狂歡節(三)
狂歡節(三)
喝一口冰涼的果汁,眼光始終沒離開書本,森特先生不時發出短促的、表示贊同的哼哼。莎樂美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織毛衣,話題圍繞著家長裡短,已經超出他的理解能力。每當她聲調末端有上揚的趨勢,傑羅姆便假定自己聽見個問句,反射般回應兩次。天氣說變就變,午後的熱雷雨不期而至,坐著不動也能聽見小女孩和汪汪的奔跑聲。溼漉漉的步子穿過前門、走廊跟樓梯間,踏過簇新的小羊毛絨毯,她身後大門洞開,腐敗屍體列成縱隊,自城市的每個角落蜂擁而來。
弗格森狠抽一記桌面:“……戒嚴三十六小時,我不是白日做夢吧?發病人數要再增加,就必須展開行動……總比坐以待斃強!”
僅僅兩天前,傑羅姆仍懷疑家庭生活剝奪了自己部分血性。坐在圈椅中半睡半醒,鍛鍊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的本事,沒準會導致早衰什麼的。幸好突發事件拯救了他――來歷不明的活死人、前後共有兩打左右、蟑螂般穿行在各繁華地段。一日內橋上便爆發大量急症,謠言比戒嚴令更迅速地傳遍了首都,衛生官員表示、正“期待”第一例死亡病患提供解剖素材,定性為惡性傳染病為時尚早。
瘟疫大爆發的先兆給傑羅姆上了一課,幸福感需要不幸事件加以反襯,若有機會再來一遍,他會為了能在圈椅中坐下高興得跳起來。
“咱們對此無能為力呀!”有人不客氣地提出異議:“軍隊接管了街道,大白天穿過兩道關卡會把嘴皮子磨破,醫生都是飯桶,鬼知道什麼時候才有確切診斷?最緊要的,先把出現症狀的人隔離起來!都聚在一塊互相傳染,拿火把的王八蛋遲早會把這兒燒成灰……”
“出現症狀的‘弟兄’!只顧自個的屁股,等你倒了別人要怎麼講?提前火化?”支持與反對的聲浪響成一片,屋裡坐著各組指揮及其貼身隨從,人數不多,音量卻很驚人。這些人裡不乏視死如歸的硬漢,可惜腹瀉脫水在馬桶蓋上斷氣……如此下場連硬漢也沒法接受。
“‘拿火把的’是指誰?”蘇・賽洛普頂著噪聲側身問。
耳聽弗格森大喝“秩序!”,傑羅姆若有所思,隨口答道:“軍醫中隸屬‘疾病與害蟲控制辦’的人。傳染病是常備軍的頭號殺手,羅森南下拓荒時期疫病多發,整個營區被燒光的例子屢見不鮮。打那以後,軍官必須學幾天防疫基礎知識,一般途徑查不到相關史料。”
狄米崔低聲贊同:“早聽人說軍營是傳染病多發區。剛入伍那陣,科瑞恩外籍兵團鬧過類似醜聞,好些傭兵集體感染梅毒……”
傑羅姆冷淡地說:“小道消息也沒啥新花樣。外籍兵團遭歧視不是三兩天,還有謠傳說科瑞恩人三分之一患性病,互相噁心罷了。”
“呃,這是什麼味兒?”塞洛普皺著眉頭左聞右嗅。傑羅姆發現,站在他肩上的金絲雀衛生習慣不大好,貌似吃了太多流質食物。
“我去噓噓。”隨便找個藉口離他遠點,傑羅姆出門稍候片刻,整棟建築氣氛緊張,工作人員都腳步匆匆,不戴口罩很快會惹來額外關注。左邊走廊通往專門開闢的隔離區,收容自己人裡發生嚴重腹瀉的病例,免疫系統強健的霍格人負責管理危險區域――同惡魔相似,這一族群呈酸性的身體內環境具備抑菌效能,特殊腺體培育著微生物群落,分泌的抗生素甚至可供他人使用,是所謂“會走路的實驗中心”。
事起突然,傑羅姆訓練的傭兵須提前投入實戰,他這教官成了虛職,自動返回總部待命。倘若情況稍微樂觀些,回家守著妻小也是種選擇,不過自私之輩未必能夠僥存,團結一致機會反而更大,森特先生明智地留下來為緊急應變做準備。五分鐘過去,弗格森帶人從會議室出來,直奔檢疫區聽取霍格人的報告。專家意見成了救命稻草,無能為力的滋味讓行動派的軍人很是窩火,一個個陰著臉無聲尾隨。
“缺乏適用質料器材,小組尚未得到可靠的試驗結果。”霍格人不緊不慢地說:“培養基檢測至少還得三天時間,從可觀察的症狀看,已排除霍亂的可能,初步判定為沙門氏菌引發的急性腸炎。”
一陣嗡嗡的說話聲,弗格森一連串地發問:“屍體解剖呢?行屍身上的病症怎麼解釋?瘟疫究竟從哪來?兩者有什麼聯繫沒有?”
霍格人罕見地攤著手,現出無可奈何的姿勢:“與其說屍檢,不如說膿水採樣更合適。到我們手中的活屍送來時都變作一灘有機湯,連完整器官也沒剩多少,已知的任何出血熱皆達不到如此破壞力。況且,沙門氏菌造成的腸炎比較常見,除時間高度吻合外,活屍出現跟疫病本身僅呈現弱相關關係,更像心理戰愚弄民眾的噱頭。”
“佯攻試探?或許……”弗格森沉吟不語,其他人則交頭接耳。
傑羅姆逐漸明白過來,不管暗處的敵人是誰,這一手都玩得足夠漂亮。絕大部分前協會會員不具備生物化學知識,但只要有霍格人、以及他們腦中的數據庫存在,任何小把戲被拆穿只是時間問題――而現在短少的正是時間。作為地面上屈指可數的巨型都市之一,羅森里亞與外界的交通片刻不容終止,城市像個新陳代謝過度旺盛的胎兒,切斷臍帶一天、兩天、至多三天,混亂造成的傷亡將不亞於局部衝突。沒什麼比傳染病更容易製造隔閡,消耗品不足加上對可怖疫病的恐慌,一旦宣佈結束戒嚴,外逃風潮會把添油加醋的故事送到王國每個角落。尤其在此危機關頭,首都軍心不寧,引發的連鎖破壞將難以想象……不管再怎麼迅速反應,損失已沒法避免。
“……請注意市區圖!”霍格人展開兩**用地圖,指著密佈各處的紅色小點講解道:“出現行屍的位置集中在橋上繁華地段,自然達到了負面宣傳的效果。反觀疫情分佈圖,兩者間找不出必然聯繫,行屍的危害暫時侷限在心理層面。這樣一來,揪出傳染源就成為當務之急。食物中毒說難令人信服,畢竟投毒成本太高,影響面積達不到製造恐慌的閥值,不具現實可操作性;觀察無規律的區域分佈狀況,聯繫發病時間上驚人的統一,飲水汙染的可能就排在了首位。”
“官方說法,‘向市區水源投毒的可能性為零’。”某個旁聽的指揮員提高聲音:“需要多少毒質才能汙染這麼大片的活水?”
霍格人低頭運算片刻,此時有人快步進來,到弗格森身邊耳語幾句。老狐狸抬高眉毛,轉而向眾人道:“最新消息,治安廳協助維持秩序的巡官接連遭到有預謀的襲擊,手法毒辣,傷亡數字未定。現在城裡存在多處暴亂苗頭,趁軍隊增援到來前,咱們至少得派幾名觀察員過去,萬一有事,第一時間知會總部應對勢態發展。”
“有關活水下毒!”森特先生忽然想到點什麼?迅速插言道:“前天下水系統勘察時,從一個沉澱池裡撈起只怪蟲子,可惜活樣本在傳染病爆發時自己死掉了――跟活屍類似,溶成了一灘汙水。我畫了幾張簡單圖解,盛放可疑生物的容器、溶液還在家裡擺著。”
弗格森瞧瞧霍格人,很快下令說:“非常時期禁止單獨行動,派三個人去取溶液回來化驗,其他人等我向上遞交申請,一待命令批覆下來,咱們就組織力量到下水道走一趟。不管敵人藏在哪!”他板著臉微微搖頭:“那裡必須得‘有’敵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