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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樟腦球·4,341·2026/3/24

入門(下) 透過六角形格子窗,昏黃夕曬為房間四壁鍍了金,銅鏡折射一地光暈,細看是些層次分明的弧,正隨小丘後的落日逐漸熄滅。年輕婦人窩在搖椅中,一面為嬰孩哺乳,一面哼哼不成調的歌。小東西很安靜,母親關切地輕拍著他,歌聲也斷斷續續,光潔**和栗色長髮在日暮的間歇閃著光。“一上來,事情再尋常不過。” 聲音從容地解說著:“創傷有癒合的跡象。雖然命運多舛,孩子依舊使情況安頓下來。她心裡想,小傢伙的眼睛是深黑色,跟黎明的色調僅隔一線,終於到了向前看的時候,自己也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費勁地把目光從一對母子身上移開,換作幾年前,傑羅姆至少會為這一幕流下些眼淚,如今只覺精疲力竭,脖頸僵硬地轉向另一邊。 “你究竟是誰。我說,你究竟是誰?” 窗邊的女人彎一彎嘴角,斗轉星移,眨眼到了夜半時分,澄明月色極其罕有,連金屬環形山投下的影子都依稀可辨。傑羅姆打量著那人――鼻樑挺直,顴骨豐隆,輪廓清晰如斧鑿――這張臉出現過一萬次,地點和時間卻一片模糊:“我記得你。”他緊抿著嘴唇搜索枯腸。 女人踱步到搖椅跟前,伸手撩撥小男孩的額髮:“你記事早,這沒錯。把我當成兒時見過面的姑媽吧!咱們談點陳年舊事。”話音平和,隱含異樣的情愫,身上的氣味也極其熟悉,很難對她產生敵意。“兩歲前你都很省心,隨便放哪也能出神半天,晾衣服時坐在藤條籃子中間,文靜得像個小女生。時間合宜我總要逗逗你,那會兒你能聽見風說話的聲音,所以我常在你耳邊唱歌……生養你的女人是個年輕的占卜者、未來侍奉‘大地之母’的女先知。有天清晨整個族群遭到洗劫,她被迫委身於一名強盜,不久便生下了你……懂得傾聽風聲是她對你的遺傳,可惜戰爭有戰爭的邏輯,叢林法則主宰這一切。” 傑羅姆凝視哺乳的女人。這是多久以前?看模樣自己還未滿週歲,日子似乎一派祥和。陌生人像聽見他的心思,話鋒一轉道:“男孩很可愛,只是有點過於安靜了,母親忍不住對自己說、他簡直像個天生的守墓人!一晃多年過去,小傢伙的特殊屬性變得愈加明顯――概率對他產生了偏斜,身邊人總面臨或多或少的小麻煩,彷彿他投射出某種‘困頓的光環’,把四周變成了沼澤地。其實只要用心觀察,這類人並不罕見,既然存在一帆風順的幸運兒,為什麼沒有屢遭困境的反例呢?就因為世上苦難並不稀缺,倒黴那種人被不幸事件所掩蓋,自動流入排水溝而受到忽視。人們習慣於向上看,倒黴蛋缺少利用價值,況且他們的壽命普遍不長,遭冷遇再合理不過。” “感謝你的解釋,直接講‘災星’就好了。” “你比‘災星’複雜得多。”話音剛落,周圍掀起陣陣狂瀾,沖垮了童年的安閒景緻、卷著碎片瞬息遠去;此刻兩人站在無邊際的湍急河面,腳下是激流的世界,無數活物載沉載浮,迸發出嘈雜喊聲來。“我左邊那些正乘著順流,遊得又遠又快。”水天交接處,陌生女人雙臂微分,眼光閃閃道:“右邊那些被逆流裹挾,因此舉步維艱……中間大多數則起起伏伏,順逆無定數,命運受‘或然率’的擺佈。” 傑羅姆暈眩到左右搖晃,雙目充血,心跳加速,注視焦點卻片刻不離咆哮的洪水。對方輕易蓋過喧囂,凝聚聲線道:“縱然身處逆境,朝更好的‘河段’移動並非不可實現,付出代價,獲取報償,至少還有脫困的機會。可有些人,他們生在激流交匯的漩渦中,四周看不見逃脫的途徑,這些……先天的棄兒,大部分早早夭折,少數活到成年也過著悲慘的生活。他們頭上的確有天空,但概率的重壓令人不敢仰視,希望一一破滅,只得渾噩度日。” “有這麼一個人!”對方輕柔地總結道:“生在血泊中,是暴力征伐的產物,憎恨體制又被體制同化,目睹不可想象的黑暗,與惡夢般的現實搏鬥,時刻面臨背叛與欺騙,心懷愧疚卻身不由主,夜晚飽受幻象的折磨……即便鐵石心腸,此時也該陷入瘋狂難以自拔。奇怪的是,他偏偏頑強得要命,拒絕被黑暗支配,膽敢逆潮流而動,在漩渦中向上跋涉,藉著殘骸重建破碎的生活。一遍一遍,這人太倔了,就是不懂放棄,終有一天,還真被他瞅準機會爬了上來――瞬間天高海闊,水平線觸手可及,自己身處寬闊的逆流中。逆流和漩渦相比不值一提,他決定繼續前進,看究竟能走到什麼地方。由於訓練有素,尋常浪頭根本撼動不了他,大部分活物對這人十分驚懼;一些屬性獨特的個體被他散發的專注所吸引,飛蛾般圍過來取暖,伴他涉水前行,掀起越來越強的波瀾。現在到了關鍵時刻:這人需要正確的方向。” “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我拉你上來的,森特。我栽培了你。” 萬籟俱寂,洪流消失無蹤,兩人又回到“現實”――燃燒的甲烷,咆哮的狼人,下水道異常陰暗,靜止在爆炸前一秒鐘。女人站在定格場景的一角:“你可以叫我‘c女士’。傑羅姆,傑羅姆……”眼神似有深意,她反覆唸誦幾遍,低聲道:“我需要最堅定的手臂和心靈,逆流順流的強度達不到要求,必須在漩渦中尋覓有潛力的人選。我照料你的時間超過生你的女人。雖然你有毅力決心,但概率**比任何個體更強大,必須非常謹慎,才能在致命的困境中幫你一把。如此干預相當危險……不過看樣子的確值得,你已經是個好樣的。” 見他疑惑的表情,對方露出似曾相識的笑:“如果真想知道,把我當作空洞偶像的交集、集體臆想的產物。有許多稱謂――比如‘三面神’、‘傷痕女士’或‘大地之母’――雖然離本質相去甚遠,但也能說明些問題。所有包含母性的符號都是我,特定類別的人格投影賦予我形象和聲音,但實際上,我只是‘或然率’的一個片段。假如有一枚骰子來決定世上所有隨機事件,我將佔據其中一面。我是‘1’。” 咀嚼著代表開端的自然數,傑羅姆無話可說,或者自己腦子卡殼,臨死癲癇發作產生了幻覺?請原諒人類貧乏的想象力,反正救世主落到誰頭上也不會光顧我這邊!“原來如此!”他不由左看右看:“咦?縫裡那個不是‘我’嗎?好像快給烤成肉餅嘞!慘慘慘……” 果然,縫裡的森特先生一臉驚惶,強敵攔路,混合氣爆炸前好像逃生無望。嘮叨半天還不是一死?帶著病態的幸災樂禍,傑羅姆突然想瞧瞧謊言被戳穿的場面。雖然沒啥好處,可寄希望於某符號女人的拯救聽起來實在荒唐。“c女士”諒解地彈一下手指,燃燒室內悶熱空氣溫度驟降,微小冰晶包住飄舞的塵埃,像下了陣灰白輕霧。 “水是獨特的物質,冰結時體積膨脹,常溫下即有三態變化,而且無處不在,好好利用它的相態轉換能獲得大量優勢。讓我們從基礎開始――將注意力集中在一點,用以下歇倫字母把水汽結成冰晶。” 聽著催眠似的誘導,傑羅姆順利完成操作,空氣中懸浮起一點勉強可見的反光物質。學了十年,竟然像初入門的笨蛋一樣做這類蠢事,還是癲癇發作的解釋更有吸引力。“再多些可以拿來冰鎮柳橙汁啦!我算算!”毫不掩飾話裡的酸澀,傑羅姆搖頭道:“用不了五十遍,準能造出一塊冰來。”獨自掙命太久,對方提供的答案超出他的接受能力,內心的牴觸正迅速滋長,比水汽結晶還快上許多。 “要知道!”對方沒跟他計較,指著朝縫裡抓撓的動物:“雖然這堆血管肌肉看似強大,可實際上,關鍵部位並沒有額外保護。平衡器官位於鼓膜之後,有三個充滿液體的微小導管,內壁纖毛極其敏感,分別掌管著對前後、左右和上下的空間感知。下面這句咒語非常簡單,跟製造冰晶並無本質差別,只是把結晶位置固定在剛提到的液管內,能有效擾亂機體的平衡功能――”吟唱聲響起,不過打個招呼的工夫,強壯狼人自動側翻在地,一時摸不清自身所在。 傑羅姆遲疑一下,也有樣學樣,另一位受害者應聲趴倒。“c女士”簡單招手,整間屋的動物頃刻暈頭轉向,只見森特先生從縫裡“唰”一下竄了出來。“瞧,他跑得多快呀!” 對自己的逃逸速度心中有數,傑羅姆悻悻地說:“抱歉,本能反應。”兩人遊魂般墜在逃跑那人屁股後頭:“如果這一切不是做夢,女士,我能如何為您效勞呢?” “不需要為我效勞!”對方含糊地說:“敵人已經找上門來,今天的事說明他們不打算放過你,你的活動和以前無甚差別。一旦碰見特殊的傢伙,我會給一點暗示。他們不像動物這麼好對付,不過我對你有信心,你經受的磨練提供了足夠技能解決這些難題。敵人!”她轉過臉來強調這個詞:“其實早露出端倪。你見識過他們主子的威力――熔化整個街區的大火――對它而言像早晨打了個噴嚏。” “它?” “名字對這扭曲的傢伙意義不大,叫它‘黑翼’吧!地下真正的霸主。跟我這類‘觀念存在’不同,它對物質世界垂涎已久,為自己塑造出強大實體:鱗片爪牙堅不可摧,火焰吐息能夷平山峰,一旦讓它爬上地表,天空就成為它的領域。它是頭黑龍,森特,至少看起來像。因果鏈條中曾有它的位置,但‘黑翼’不打算循規蹈矩,它對自然的褻瀆罪不容恕,這場仗已打了許多年,你被選中消滅它的僕人,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對方停下來望著他:“我沒提過‘正邪分野’,因為它既不邪惡,我也不善良,殊死搏鬥是自然對異類的‘應激反應’――它給出作用力,我們給他反作用力――你的出現是一場儀式,重點在響應它的挑釁。不過別對龍抱有任何幻想,舉個例子,你見過可憐蟲賽琉金。他起點比你高,技藝比你精湛,對力量的偏執讓他向‘黑翼’稱臣。龍應允了他――在切碎他、並重新組合之後。‘黑翼’熱衷於貓鼠遊戲,賽琉金被嚇破了膽,龍任憑他帶著惡魔信使逃到地表,又不斷拿死亡和恐怖耍弄他。所以,不必提醒你保持立場了!”女士笑笑說:“敵人全無人性,戰鬥容不得半點閃失。” 追隨積極逃竄的那位,兩人默默運動到見著光線為止,這期間傑羅姆不再言語。認為自己一生在設定好的軌跡上移動,現在又滑向另一個必然……偷瞄一眼對方,洩氣的同時他懷疑事情有些不對勁。她說的難道就一定屬實?自己若沒有辨別真偽的能力,被矇騙毫不出奇,鬼知道這些傢伙之間是什麼關係……對上c女士閃爍的眸子,傑羅姆不禁一陣心虛,把全部疑慮暫且壓在心底。既然留得命在,總比當場死掉強得多,暫時做個乖孩子顯著比較划算。 “稍等一下。”對方用一個眼神傳達了這話,眼看前面現出燈光,一路行來都是上坡,或許接近了有照明設施的出口?逃跑的森特先生漸行減緩,側耳傾聽著什麼?巷道末端忽然傳來一些響動。 三、四把不同類型的法杖探出了頭,生有灰色瞳仁的腦袋冒出來,高聲說:“表明身份!”既然碰見宮廷法師,這趟旅行算活著完成了,傑羅姆瞧瞧旁邊的女士,再瞧瞧“自己”,兩邊都沒動靜。 不等他張嘴,疑似出口的方向爆出一團氣浪,法杖和血肉齊飛,捲入狹窄巷道的氣流迎面撲來,瞬間推倒了所有活人。宮廷法師那邊必定死傷慘重,傑羅姆震駭中手指著對面,女士輕聲說:“有人埋下陷阱,讓高智種付出了代價。待會兒去幫幫他們,如果你想的話。” “你明知道……” “問題是!”對方微笑著打斷他:“誰輸誰贏不重要。不管人類還是惡魔,‘或然率’一樣會起作用。生活就是這樣,擲骰子以後必須願賭服輸,假若人人遵守規則,我們實際上並不存在……” 天旋地轉,森特先生髮覺自己躺在破碎巷道中段,慢慢撐起上身,他迷茫地左右看看:除了灰塵和死人,又是尋常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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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六角形格子窗,昏黃夕曬為房間四壁鍍了金,銅鏡折射一地光暈,細看是些層次分明的弧,正隨小丘後的落日逐漸熄滅。年輕婦人窩在搖椅中,一面為嬰孩哺乳,一面哼哼不成調的歌。小東西很安靜,母親關切地輕拍著他,歌聲也斷斷續續,光潔**和栗色長髮在日暮的間歇閃著光。“一上來,事情再尋常不過。”

聲音從容地解說著:“創傷有癒合的跡象。雖然命運多舛,孩子依舊使情況安頓下來。她心裡想,小傢伙的眼睛是深黑色,跟黎明的色調僅隔一線,終於到了向前看的時候,自己也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費勁地把目光從一對母子身上移開,換作幾年前,傑羅姆至少會為這一幕流下些眼淚,如今只覺精疲力竭,脖頸僵硬地轉向另一邊。

“你究竟是誰。我說,你究竟是誰?”

窗邊的女人彎一彎嘴角,斗轉星移,眨眼到了夜半時分,澄明月色極其罕有,連金屬環形山投下的影子都依稀可辨。傑羅姆打量著那人――鼻樑挺直,顴骨豐隆,輪廓清晰如斧鑿――這張臉出現過一萬次,地點和時間卻一片模糊:“我記得你。”他緊抿著嘴唇搜索枯腸。

女人踱步到搖椅跟前,伸手撩撥小男孩的額髮:“你記事早,這沒錯。把我當成兒時見過面的姑媽吧!咱們談點陳年舊事。”話音平和,隱含異樣的情愫,身上的氣味也極其熟悉,很難對她產生敵意。“兩歲前你都很省心,隨便放哪也能出神半天,晾衣服時坐在藤條籃子中間,文靜得像個小女生。時間合宜我總要逗逗你,那會兒你能聽見風說話的聲音,所以我常在你耳邊唱歌……生養你的女人是個年輕的占卜者、未來侍奉‘大地之母’的女先知。有天清晨整個族群遭到洗劫,她被迫委身於一名強盜,不久便生下了你……懂得傾聽風聲是她對你的遺傳,可惜戰爭有戰爭的邏輯,叢林法則主宰這一切。”

傑羅姆凝視哺乳的女人。這是多久以前?看模樣自己還未滿週歲,日子似乎一派祥和。陌生人像聽見他的心思,話鋒一轉道:“男孩很可愛,只是有點過於安靜了,母親忍不住對自己說、他簡直像個天生的守墓人!一晃多年過去,小傢伙的特殊屬性變得愈加明顯――概率對他產生了偏斜,身邊人總面臨或多或少的小麻煩,彷彿他投射出某種‘困頓的光環’,把四周變成了沼澤地。其實只要用心觀察,這類人並不罕見,既然存在一帆風順的幸運兒,為什麼沒有屢遭困境的反例呢?就因為世上苦難並不稀缺,倒黴那種人被不幸事件所掩蓋,自動流入排水溝而受到忽視。人們習慣於向上看,倒黴蛋缺少利用價值,況且他們的壽命普遍不長,遭冷遇再合理不過。”

“感謝你的解釋,直接講‘災星’就好了。”

“你比‘災星’複雜得多。”話音剛落,周圍掀起陣陣狂瀾,沖垮了童年的安閒景緻、卷著碎片瞬息遠去;此刻兩人站在無邊際的湍急河面,腳下是激流的世界,無數活物載沉載浮,迸發出嘈雜喊聲來。“我左邊那些正乘著順流,遊得又遠又快。”水天交接處,陌生女人雙臂微分,眼光閃閃道:“右邊那些被逆流裹挾,因此舉步維艱……中間大多數則起起伏伏,順逆無定數,命運受‘或然率’的擺佈。”

傑羅姆暈眩到左右搖晃,雙目充血,心跳加速,注視焦點卻片刻不離咆哮的洪水。對方輕易蓋過喧囂,凝聚聲線道:“縱然身處逆境,朝更好的‘河段’移動並非不可實現,付出代價,獲取報償,至少還有脫困的機會。可有些人,他們生在激流交匯的漩渦中,四周看不見逃脫的途徑,這些……先天的棄兒,大部分早早夭折,少數活到成年也過著悲慘的生活。他們頭上的確有天空,但概率的重壓令人不敢仰視,希望一一破滅,只得渾噩度日。”

“有這麼一個人!”對方輕柔地總結道:“生在血泊中,是暴力征伐的產物,憎恨體制又被體制同化,目睹不可想象的黑暗,與惡夢般的現實搏鬥,時刻面臨背叛與欺騙,心懷愧疚卻身不由主,夜晚飽受幻象的折磨……即便鐵石心腸,此時也該陷入瘋狂難以自拔。奇怪的是,他偏偏頑強得要命,拒絕被黑暗支配,膽敢逆潮流而動,在漩渦中向上跋涉,藉著殘骸重建破碎的生活。一遍一遍,這人太倔了,就是不懂放棄,終有一天,還真被他瞅準機會爬了上來――瞬間天高海闊,水平線觸手可及,自己身處寬闊的逆流中。逆流和漩渦相比不值一提,他決定繼續前進,看究竟能走到什麼地方。由於訓練有素,尋常浪頭根本撼動不了他,大部分活物對這人十分驚懼;一些屬性獨特的個體被他散發的專注所吸引,飛蛾般圍過來取暖,伴他涉水前行,掀起越來越強的波瀾。現在到了關鍵時刻:這人需要正確的方向。”

“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我拉你上來的,森特。我栽培了你。”

萬籟俱寂,洪流消失無蹤,兩人又回到“現實”――燃燒的甲烷,咆哮的狼人,下水道異常陰暗,靜止在爆炸前一秒鐘。女人站在定格場景的一角:“你可以叫我‘c女士’。傑羅姆,傑羅姆……”眼神似有深意,她反覆唸誦幾遍,低聲道:“我需要最堅定的手臂和心靈,逆流順流的強度達不到要求,必須在漩渦中尋覓有潛力的人選。我照料你的時間超過生你的女人。雖然你有毅力決心,但概率**比任何個體更強大,必須非常謹慎,才能在致命的困境中幫你一把。如此干預相當危險……不過看樣子的確值得,你已經是個好樣的。”

見他疑惑的表情,對方露出似曾相識的笑:“如果真想知道,把我當作空洞偶像的交集、集體臆想的產物。有許多稱謂――比如‘三面神’、‘傷痕女士’或‘大地之母’――雖然離本質相去甚遠,但也能說明些問題。所有包含母性的符號都是我,特定類別的人格投影賦予我形象和聲音,但實際上,我只是‘或然率’的一個片段。假如有一枚骰子來決定世上所有隨機事件,我將佔據其中一面。我是‘1’。”

咀嚼著代表開端的自然數,傑羅姆無話可說,或者自己腦子卡殼,臨死癲癇發作產生了幻覺?請原諒人類貧乏的想象力,反正救世主落到誰頭上也不會光顧我這邊!“原來如此!”他不由左看右看:“咦?縫裡那個不是‘我’嗎?好像快給烤成肉餅嘞!慘慘慘……”

果然,縫裡的森特先生一臉驚惶,強敵攔路,混合氣爆炸前好像逃生無望。嘮叨半天還不是一死?帶著病態的幸災樂禍,傑羅姆突然想瞧瞧謊言被戳穿的場面。雖然沒啥好處,可寄希望於某符號女人的拯救聽起來實在荒唐。“c女士”諒解地彈一下手指,燃燒室內悶熱空氣溫度驟降,微小冰晶包住飄舞的塵埃,像下了陣灰白輕霧。

“水是獨特的物質,冰結時體積膨脹,常溫下即有三態變化,而且無處不在,好好利用它的相態轉換能獲得大量優勢。讓我們從基礎開始――將注意力集中在一點,用以下歇倫字母把水汽結成冰晶。”

聽著催眠似的誘導,傑羅姆順利完成操作,空氣中懸浮起一點勉強可見的反光物質。學了十年,竟然像初入門的笨蛋一樣做這類蠢事,還是癲癇發作的解釋更有吸引力。“再多些可以拿來冰鎮柳橙汁啦!我算算!”毫不掩飾話裡的酸澀,傑羅姆搖頭道:“用不了五十遍,準能造出一塊冰來。”獨自掙命太久,對方提供的答案超出他的接受能力,內心的牴觸正迅速滋長,比水汽結晶還快上許多。

“要知道!”對方沒跟他計較,指著朝縫裡抓撓的動物:“雖然這堆血管肌肉看似強大,可實際上,關鍵部位並沒有額外保護。平衡器官位於鼓膜之後,有三個充滿液體的微小導管,內壁纖毛極其敏感,分別掌管著對前後、左右和上下的空間感知。下面這句咒語非常簡單,跟製造冰晶並無本質差別,只是把結晶位置固定在剛提到的液管內,能有效擾亂機體的平衡功能――”吟唱聲響起,不過打個招呼的工夫,強壯狼人自動側翻在地,一時摸不清自身所在。

傑羅姆遲疑一下,也有樣學樣,另一位受害者應聲趴倒。“c女士”簡單招手,整間屋的動物頃刻暈頭轉向,只見森特先生從縫裡“唰”一下竄了出來。“瞧,他跑得多快呀!”

對自己的逃逸速度心中有數,傑羅姆悻悻地說:“抱歉,本能反應。”兩人遊魂般墜在逃跑那人屁股後頭:“如果這一切不是做夢,女士,我能如何為您效勞呢?”

“不需要為我效勞!”對方含糊地說:“敵人已經找上門來,今天的事說明他們不打算放過你,你的活動和以前無甚差別。一旦碰見特殊的傢伙,我會給一點暗示。他們不像動物這麼好對付,不過我對你有信心,你經受的磨練提供了足夠技能解決這些難題。敵人!”她轉過臉來強調這個詞:“其實早露出端倪。你見識過他們主子的威力――熔化整個街區的大火――對它而言像早晨打了個噴嚏。”

“它?”

“名字對這扭曲的傢伙意義不大,叫它‘黑翼’吧!地下真正的霸主。跟我這類‘觀念存在’不同,它對物質世界垂涎已久,為自己塑造出強大實體:鱗片爪牙堅不可摧,火焰吐息能夷平山峰,一旦讓它爬上地表,天空就成為它的領域。它是頭黑龍,森特,至少看起來像。因果鏈條中曾有它的位置,但‘黑翼’不打算循規蹈矩,它對自然的褻瀆罪不容恕,這場仗已打了許多年,你被選中消滅它的僕人,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對方停下來望著他:“我沒提過‘正邪分野’,因為它既不邪惡,我也不善良,殊死搏鬥是自然對異類的‘應激反應’――它給出作用力,我們給他反作用力――你的出現是一場儀式,重點在響應它的挑釁。不過別對龍抱有任何幻想,舉個例子,你見過可憐蟲賽琉金。他起點比你高,技藝比你精湛,對力量的偏執讓他向‘黑翼’稱臣。龍應允了他――在切碎他、並重新組合之後。‘黑翼’熱衷於貓鼠遊戲,賽琉金被嚇破了膽,龍任憑他帶著惡魔信使逃到地表,又不斷拿死亡和恐怖耍弄他。所以,不必提醒你保持立場了!”女士笑笑說:“敵人全無人性,戰鬥容不得半點閃失。”

追隨積極逃竄的那位,兩人默默運動到見著光線為止,這期間傑羅姆不再言語。認為自己一生在設定好的軌跡上移動,現在又滑向另一個必然……偷瞄一眼對方,洩氣的同時他懷疑事情有些不對勁。她說的難道就一定屬實?自己若沒有辨別真偽的能力,被矇騙毫不出奇,鬼知道這些傢伙之間是什麼關係……對上c女士閃爍的眸子,傑羅姆不禁一陣心虛,把全部疑慮暫且壓在心底。既然留得命在,總比當場死掉強得多,暫時做個乖孩子顯著比較划算。

“稍等一下。”對方用一個眼神傳達了這話,眼看前面現出燈光,一路行來都是上坡,或許接近了有照明設施的出口?逃跑的森特先生漸行減緩,側耳傾聽著什麼?巷道末端忽然傳來一些響動。

三、四把不同類型的法杖探出了頭,生有灰色瞳仁的腦袋冒出來,高聲說:“表明身份!”既然碰見宮廷法師,這趟旅行算活著完成了,傑羅姆瞧瞧旁邊的女士,再瞧瞧“自己”,兩邊都沒動靜。

不等他張嘴,疑似出口的方向爆出一團氣浪,法杖和血肉齊飛,捲入狹窄巷道的氣流迎面撲來,瞬間推倒了所有活人。宮廷法師那邊必定死傷慘重,傑羅姆震駭中手指著對面,女士輕聲說:“有人埋下陷阱,讓高智種付出了代價。待會兒去幫幫他們,如果你想的話。”

“你明知道……”

“問題是!”對方微笑著打斷他:“誰輸誰贏不重要。不管人類還是惡魔,‘或然率’一樣會起作用。生活就是這樣,擲骰子以後必須願賭服輸,假若人人遵守規則,我們實際上並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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