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開始(三)
狩獵開始(三)
――弟兄們,全都原地別動!
單憑經驗跟直覺,在腦中迅速推理一番:
成人的體重六成是水,塑能系法師雖能製造人體自燃的奇觀,可並非兩句咒語那麼簡單;反觀岸上火勢旺盛,血肉之軀燃燒效率高得出奇,其中必然有詐;況且自己人不擅長救死扶傷,被害者燒成這樣、還是自生自滅比較穩妥,踩中圈套會更難看。
迎著火光考慮幾秒,岸上又添一處火源,別人只好乾巴巴望著他。主意打定,霍格人的分析結果也傳了過來:建議“嚴加戒備,採集樣本,封鎖逃路,拉網排查”,指揮官即刻點頭――明智之舉!
任務一敲定,各隊行動起來像攥拳的五指。讀心者借“蜂巢增益器”將精神網路的效能提升一個數量級,拂過前額的微風彷彿瞬間產生細小紊流,刷子般過濾開始混亂的遊人。被“染”成綠色的“無害目標”如雨後新筍,兩眨眼就填滿視野;依據對象的恐慌程度,初步剔除魂不守舍的,然後再篩選出有預謀行為。
各組明確分工,扼守通往城內的主幹道,聯繫治安官以免發生誤會;撲滅一處火頭、將部分“殘骸”交給最近的霍格人檢查,同時尋覓任何可疑對象,隨時準備驅散人群、捕捉活口。
傑羅姆身在核心,豐沛的控制感從未這般強烈。視角反覆變幻,各色圖表快速更新,提供決策所需的訊息參考。向下俯瞰,碼頭全景化成一座大型沙盤,而自己居中調度,儼然在玩一場刺激的兵棋推演。借他人的眼睛不斷觀察,分配資源,理順思路,形成計劃,瞬息下達至個人……鬥爭機器馬力全開,或許駕馭良駒全速飛馳能帶來相似體驗。頭一次為不喜歡馬匹感到遺憾,他喘口氣,壓下走神的思緒,試圖從零散線索中找到突破口。
一份屍檢報告及時送達。只看一眼投射影像――霍格人自肩胛下刀,利落地剖開胸腔――傑羅姆立時眉頭打結。雖說外焦裡嫩,對火災死者而言屍首還算完整,不過從刀口望進去,皮下組織卻一團糟。肌肉變形萎縮,半流質的脂肪大量堆積,胸肋間還有骨鋸的銼痕;屍體明顯不太新鮮,肺片裹著防腐液,皮膚好似整張特種牛皮紙……不論什麼殺了這倒黴蛋,燒傷肯定排不上號,死亡時間起碼有三四天。這場面令人想起發酵許久的臘腸,表面像模像樣,內裡早攪成一鍋粥。
縱觀“死者”概況,既毛骨悚然,又哭笑兩難。有人把解剖課上的殘餘物七拼八湊,打扮成遊人參加慶典,製造了一場虛驚。前後不到五分鐘,小把戲已被拆穿,敵人連個影兒還沒見著。各組指揮得到嚴重預警――現場人流複雜,少數市民驚慌走避,大部分若無其事,還有一些幸災樂禍的,想同時監控這麼多對象,森特先生手下人馬遠不夠用。被嘈雜響聲包圍,篩選工作反一片沉寂,拖得越久,人堆裡的組員便得多擔幾分風險。焦灼氣氛中,各組組長一致開始點名,此時若誰誰不幸落單,八成會淪為狙殺目標。
盯著代表人數的點陣表,傑羅姆分心兩用,飛速查閱讀心者的感官數據。眼前亮光頻閃,大家一一回應著召喚,點錄無聲,彷彿弓弦繃到極致,離掙裂僅一線之隔。
――等等,那女人是誰?
臉孔稍縱即逝,他確信瞧見一位熟人:身材尖瘦,眼睛黑多白少,腰間皮帶大圈套小圈、造型十分誇張……對了!凱恩手下的“影武者”!剛到“峽灣之城”就跟她的長鞭交過手,傑羅姆深知此人的匿蹤本領,忽然照面來者不善。
警報既出,危險目標被染成紅色,體貌特徵眨眼傳遞給所有指揮員,離她最近的讀心者不假思索、擲出一發精神波動。只見對方左臂一舒,長鞭漾出極規則的紡錘線,繞著彎漫卷而來。側移步,半擰腰,環形加速至力貫鞭梢……流暢動作更像超自然風格的舞蹈。“噼啪”兩響,視覺訊號中斷,水面上空蕩起淒厲慘叫。
充當耳目的讀心者應聲失明,傑羅姆眼前一黑,驚出渾身冷汗,塞洛普的女友也癱倒在地。迎頭痛擊敲在要害部位,所有併入神經網的讀心者感同身受,通信迴路中斷,最後只剩“影武者”飄忽的殘像。
被她率先發難,不少人分享了眼球破裂的恐怖滋味,岸上各組紛紛迎敵。剛才稍一疏忽,權限最高的幾位――參謀部的霍格人,分組組長,再加森特先生本人――等於間接挨一記耳光;所幸普通組員未受驚嚇,立即展開圍堵,誓要擒獲對手挽回一些顏面。
有人正面挑戰協會的戰鬥群,傑羅姆揉揉眼珠,只覺不可思議。隔水眺望:“影武者”不急著逃命,反而竭力周旋,借人群掩護製造混亂。細瘦身形見縫插針,幾尺寬的影子即可消失無蹤,一群追一個卻磕磕絆絆,佔不到絲毫便宜。
督促參謀部重設通話頻率,傑羅姆不得已口述命令:停止追擊,改向人群使用大面積震懾手段,以不致命為準。授權殺傷“任何”可疑目標,嚴防爆炸物,同時降低追捕“影武者”的優先級。
開始點火的工夫,傑羅姆就懷疑對方誘敵深入,因此行動有所保留。等凱恩派出貼身保鏢,懷疑變成了確信,唯恐撞上手持導火線的變態,他立即決定先發制人。想想家門口被炸身亡的兩名巡官,萬一不幸言中,自己可擔不起大量人命的損失!
讀心者透過緊急渠道送出訊息,望遠鏡裡自己人很快作出回應。雖然都懷疑指揮官精神有毛病,幾組人仍暫停追擊,衝普通市民丟出了癱瘓法術。原本混亂的現場如風吹麥浪,轉眼矮下去一片,偶有僥倖豁免成功、未受法術影響的,也在讀心者額外照顧下躺倒了。
見不著“影武者”,傑羅姆才不信她已被制住,挨幾次精神打擊對她來說小事一樁。失去了掩護,這傢伙必定溜之大吉,下次見面得專門提防,以免再度被動挨打。
“準備了講稿吧?”朱利安使勁嘆氣:“夠你解釋一年的。”
放下望遠鏡,指揮官似笑非笑,轉身聯繫收尾工作去了。目睹全過程,森特先生的指揮藝術給在場諸位留下深刻印象:“至少看起來派頭十足。”塞洛普偷偷嘟噥著:“換成我,早跳水自殺了!”
第二天清晨,城外小莊園。
“啪”的合起報告,頂頭上司面無表情,和聲問:“就這樣?”
森特先生點頭道:“兩捆炸藥,三名嫌犯,都是‘月球教’訓練的白痴,背後自然由凱恩操控。所幸沒機會引爆。剛才治安廳發函質詢,我正考慮該怎麼回信。”
“‘簡單粗暴,令人震驚,嚴重侵犯市民人身權利’,早上五點,治安廳長官也跟我聊了幾句。”傑羅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兒,愛德華沉吟半晌,接著道:“這事由我應對。走,一起吃早飯。”
踱過書房外的迴廊,傑羅姆覺得、刻花玻璃窗後面有人悄悄窺視,不禁多留意幾眼。庭院中擺好了簡單的早餐,相對落座,喝一口綠草茶,傑羅姆呆在遮露水的陽傘下,剛好避開溫吞的日頭。第一次有餘暇近距離打量對方,愛德華似乎對陽光並不反感,皮膚保養良好,光線映照下才顯出細細的皺紋。乾淨到略顯病態,他不時撣落袖口的微塵,給人以謹小慎微、酷愛整潔的印象。外表書卷氣濃郁,輪廓嚴肅篤定,絲毫不透漏內心想法,瞳仁則是高智種獨有的深灰色。
碟子裡乾麵包原封未動,愛德華醞釀片刻,說:“我不表態,沒有鼓勵你越界行事的意思,尺度你自己把握。從事這一行有句格言,‘什麼都能做,只要不犯錯’。昨天的情況……差強人意,對一個開始而言,尚可以接受。”
傑羅姆很想加上他省略的兩句粗口――什麼都他媽的可以做,就是不能犯他媽的錯。不論如何,跟務實之人共事省了許多麻煩。
“打起仗來,禮儀風範只好擱在一邊。敵人最大的優勢在於不擇手段,我想,昨天他們同樣瞭解到我方的態度。”用茶杯暖著手,傑羅姆說:“被動應戰不如主動出擊,剛好有條線索可以深挖,不過牽扯到更靈活的授權……”
“暫時別觸犯‘法眼廳’,其他機構的印信隨你用。”
“相當好,先生。還有一件小事!”傑羅姆清清嗓子,刻意觀察對方的反應:“來這以前,我查閱了一份舊檔案,有關‘十三場巫師’、或者說寧博先生。他曾擔任過您的副手,是位有名的爆破專家?”
聽他把重音全壓在“爆破”上,意思再明白不過,愛德華神色如常,語氣卻生硬起來。“此人脫離編制多年,檔案由我親手銷燬,小道消息最好多審慎些。現在他的位置相當特殊,或者還有借重的價值,若沒有確鑿證據,這番話只當你沒問、我也沒說過。”
傑羅姆心想,難道頂頭上司跟“棗紅屋頂”的非法生意有銀錢往來?“十三場巫師”明明是幾樁爆炸案的最大疑兇,你這間破屋卻建在人家地盤上,關係如此曖昧,究竟讓我查是不查?
嘴裡含糊應允著,他喝完杯中茶水,準備回去瞧瞧被捕的嫌犯。返城路上,望見車窗外小社區的外牆,森特先生忽然打定主意――不論愛德華是否偏袒寧博,確有大量證據說明這傢伙同提煉硝基炸藥有關。先逮個知情人士問問清楚,否則敵友難分、頭疼事還在後面。帶上自己的保鏢,兩輛馬車轉往盤山小徑,很快開進有溫泉的那家“棗紅屋頂社區”。
這類場所朱利安是當然的嚮導,經他指引周遊一圈,瞭解過大致狀況,一行人也吸引了不少目光。高個壯漢跟他們缺乏共同話題,路上一馬當先,招攬生意的流鶯無不側目,從沒見過這樣人物。朱利安談笑風生,碰見姿色不俗的漂亮妞難免眉來眼去一番。被女友緊緊盯住,塞洛普雖然目不斜視,心裡卻相當好奇,糟糕的是女友缺乏隱私概念,一發覺他動什麼古怪念頭,立刻手頭加勁擰得他大呼小叫。剩下狄米崔墜在最末,緊跟著導師大氣不出,蓋因早受過教訓,生怕又被人拿來消遣。
相形之下森特先生目的明確,就是來找麻煩的,待問清此間管事人的姓名,轉轉眼珠計上心頭。“這家浴池的老闆嗎?‘異性推油’,嗯……請給我的學生一張票,全套服務,謝謝。”
跟垂頭喪氣的狄米崔耳語幾句,倒黴的學徒便給人領走了,時間不長,工作人員慌慌張張跑出來,說有顧客突發哮喘、暈倒在薰香浴室內。森特先生臉上色變,進去看看果不其然……找到了發火的藉口,再無理取鬧一番,引來不少看熱鬧的圍觀者。十分鐘剛過,浴室老闆領著幾名軍警前來對付找茬惡客。
紅鼻頭男子五十上下,臉上由於過度蒸氣浴脫了一層油皮,明顯經多見慣,上來他也不說話,估計一下這夥人的分量,便指使其中一名軍警過來交涉。“你他媽怎麼回事你?!”嘴裡還冒著酒氣,對方粗魯又含混地說。
舉手贈送一記響亮耳光:“站直了,軍士!”傑羅姆冷冷地說:“飲酒執勤,待會兒有你好瞧。”不再搭理這人,轉而向浴室老闆道:“首都軍區‘疾病與害蟲控制辦’的。現懷疑此營業場所未通過有效檢疫手續,存在爆發傳染病的隱患,請跟我走一趟吧。”
對方驚愕中左右看看,單憑不講理的程度,這傢伙真挺像那麼回事!不由放緩語氣說:“長官,哪種檢疫沒通過,煩請你告知一聲。”
向塞洛普的女友打個眼色,傑羅姆攤手道:“狂犬病,市民。你後頭那位就很有些潛伏期的症狀。”話音未落,站在他旁邊的軍警突然狂性大發,一口咬在紅鼻頭頸子上,把所有人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