豺狼末日(下)
豺狼末日(下)
“一百五十秒電量。別硬撞,耗幹他。”
報以一聲怒吼,雙面斧徑直猛砍,迸發出連串脆響來。血液裡飆升的腎上腺素令對方聽而不聞,反跟機器不留餘地地對上。瞬時噪音大作,利斧同鏈鋸正面膠著,像抵住個飛轉的磨刀盤;怒放的星火四散飛濺,有那麼半秒左右,隱形殺手們紛紛披掛了閃光外套,恰似一群姿態各異的玻璃造像。
傑羅姆以手遮顏,自有人為他添加適當防禦。壯漢不領情犯不著多勸,人家自願充當活靶誰攔得住?只見“開膛手”當胸猛搠,半月斧及時架住致命一擊,並引導鏈鋸朝側面滑移,接著長柄上揚、正搗在對方下顎部位,鏗鏘脆響聽起來好一陣牙酸。
短兵相接十數秒:“開膛手”的金屬甲冑增添連串疤痕,鏈鋸轟鳴,捲刃的斧頭亦蒙上重重缺口,精製利器迅速向一坨廢鐵看齊。奇怪的是,壯漢毫不關注武器狀況,彷彿赤手空拳照樣能達成目的。傑羅姆不禁頗為意外:外表像十足莽夫,打起來卻膽大心細,節奏感極佳。雖說動作相對遲緩,可每次都能擾亂敵人的進攻意圖,等對手後勁不濟再迎頭痛擊,實戰水準非同凡響。
“進攻――格擋――反擊”,普通民兵熟識的套路不過如此:“開膛手”空有一身蠻力,碰見這死板的打法卻像落入蛛網的小飛蟲,左衝右突收效甚微。最後一次短兵相接,只見鏈鋸豁然橫掃,壯漢伸左手、摁住鋸片無害的側面就勢一撥,對方頓時失去平衡。捲刃的斧頭由下至上、差點搗碎手肘,這一擊造成了嚴重短路,進而點燃洩露的機油:“開膛手”半邊身體陷入大團火焰的炙烤中。
觀賞片刻混亂場面,傑羅姆簡單一指,空氣坍塌造成的真空澆滅烈焰,兩名手下發動“電爪”左右夾擊,一舉制服鐵塔似的敵人。兩分半的電量原本預計奪走五六條性命,可惜“開膛手”撞見更強悍的對手,不及發威便黯然退場,著實令人遺憾。揭開表層厚實的裝甲,金屬外殼下裹著具殘缺人體,僅存的左臂跟右腿嵌入控制裝置內,其餘部分好似枯萎的桔梗插滿線路軟管,浸在一層淡黃色油膜中,味道與神秘防腐劑十分吻合。通天塔撤退時弗格森丟棄不少裝備,其中包括三臺作戰用機械,這具“開膛手”當屬繳獲物之一。因為“電傳送”只能由活人施展,接受過“整合手術”的操縱者是金屬鎧甲的核心組件,反觀裡頭這位已死去多時,模樣跟打蠟的乾屍不相上下。隨行的霍格人無奈搖頭,搞不清楚核心停擺的狀況下、敵人是怎麼令機械部分歡蹦亂跳的。
將疑惑拋諸腦後,傑羅姆打出“搜索前進”手勢,隱形的綠色組員率先開路,除大步向前的壯漢外,其他人都小心翼翼。碰見裝甲兵表明危險係數成倍增加,求生本能指引下,隊伍中大量高階法師蓄勢待發;偶爾掠過一隻蚊蟲被半空環繞的靜電場擊斃,冒著青煙無聲跌落――換成目標更大的活物,眨眼準會人間蒸發,連骨灰盒都省了。
跟參謀部暗中交換意見,傑羅姆獲悉、另兩臺裝甲兵的去向已有眉目。協會的“開膛手”和“絞肉機”需要外部支援才能正常運作,遙控訊號剛好作為追查敵蹤的線索,機器所在地有效揭示了敵人的兵力分佈:城市周邊展開連場混戰,我方主力與不明身份的武裝人員搏殺正酣,密探則對上凱恩的邪教信眾,過去半小時裡接連發生爆炸,雙方互有死傷。好消息是,術士會及時提供支援,我局部作戰行動已進入收尾階段;壞消息是,敵人比預想中還要狂熱,反抗意圖堅定,可能持續發動不要命的反撲。
觀察情勢,此時一行人正深入腹地,越過敵人不規則的防線直指矛盾中心,凱恩恐怕就在附近……傑羅姆權衡利弊,冒險分心從參謀部接收一批現場資訊,都是自密探“眼線”身上截取的視覺片段。瀏覽著近三十幅連續圖片,一開始密探可謂進展神速――某蒼白男子站在大量邪教徒屍首跟前,向“法眼廳”來人指點方向,衣著打扮跟邪教死者並無二致。收買叛徒,行動前分化敵人爭取優勢,這類陰損招數效果顯著,早就是密探的標準操作流程。
既便如此,下面幾幅圖片仍變得很不友好,視野中可見密探損失慘重,遭到對方的有力還擊。邪教徒自爆殺傷力驚人,迫使密探停下修補鋒線,推進速度隨之銳減。傑羅姆引以為戒,繼續拔高警戒級別,放棄活擒俘虜的指示,轉而下令格殺勿論。
迅速翻閱後幾張圖片:“法眼廳”的人終究撞見扎手角色,協會一臺裝甲兵獨力殲滅近一打密探,連圖片的“提供者”亦身負輕傷。最終現場立著被射成刺蝟狀、電力耗盡的“開膛手”,其餘傷患輾轉慘呼,戰況見者心驚。
心神拉回現場,外圍的搜索無果,先頭部隊準備繼續深入。時間緊迫,傑羅姆直接翻查最後一張:花兩秒鐘他才看明白,這張圖竟是倒像,參謀部標註“觀察者突然陣亡,採集最後時刻的瞳孔成像。”入目是白花花一片,傑羅姆皺著眉,入侵者似乎闖進了碎紙片構成的歡迎宴,有限空間內盡是些體無完膚之人,血肉之軀變作脆皮點心,漫天飄舞的紙蝴蝶反而剃刀般銳利,割出淒厲創面,其中幾片紙頭輕易幹掉了讀心者選定的眼線。圖像到此為止,密探重整士氣還需要好一陣,暫時不必擔憂兩波人遭遇帶來的風險。
傑羅姆正一心二用,接下來發生的短促交鋒像隔了層厚木板,沒引起他多少關注。第一個犧牲品咆哮著衝出樓梯間時,排頭尖兵早按耐不住,法杖平指:“解離術”立馬將他化成灰燼。無數粉塵簌簌下落,空中多出一股臭氧加氨氣的詭秘組合,叫人不禁聯想到消化不良附帶的排氣反應。
森特先生思維停滯,發現了自己厭惡“解離術”的主要原因――把人變成灰是好有型,但被迫吸入“一人份”的生鮮空氣就有些煞風景,下回改用“石化術”算了。雖然不甚友好,這次接觸仍把雙方從虛懸狀態解救出來,大家都鬆一口氣,大開殺戒也比捉迷藏強得多。
――戰鬥陣型,散開散開!
前排指揮用公共頻率下令,語氣透著模式化的稔熟,外加一點十拿九穩的不耐煩。手下人紛紛響應,三個一組結成基本攻擊單位,迅速編織一面15乘6的死亡地帶,並將窄帶前緣抵住敵人冒出來的第一線。邁入這範圍等於招惹三柄完全裝填的法杖,每柄皆有能力割草般宰殺活人,何況三人一組充分考慮過施法間隔等因素,以保證無間斷的傷害輸出。換句話講,任何穿越“死線”的嘗試純屬找死,趕越雷池半步,頭蓋骨不會比金魚吐出的氣泡結實多少。
望著敵人前仆後繼,上演千奇百怪的死法,傑羅姆實在有些不解。與其說尋覓機會同歸於盡,這不成章法的攻擊更像在拖延時間,由於沒法分辨哪些人攜帶了爆炸物,只好全宰掉再行探討。越過寬闊門廊,尾隨前頭進入一間活動室樣的大房子,他發現此處光線暗淡開口又多,地形很不理想。前排各攻擊組合開始逆時針側旋,以保證攻擊區間完整,同時密不透風地推移戰線。包括新手在內,大夥輪流發出單一音節,提醒同伴自身所處的狀態,每當有人低聲哼哼說明又添一縷刀下亡魂;聲音連起來猶如稍微走調的清唱,配上響板的話,鮮明節奏恰好跳支趣怪的集體舞。
一面調整自己這組的位置,一面接收最新消息,傑羅姆後頸微涼,發覺參謀部正向全員播送一段壯觀場面:只見格魯派術士長牽頭,術士們排成長溜,波浪般釋放一輪“火球術”,紅熱光芒先後照亮大半個夜空。倒黴的敵人像掉進滾沸湯鍋,在扭曲熱浪包圍下“載沉載浮”片刻,就此烤成了八分熟。霍格人乾巴巴地轉述道:“同我方主力交戰的不明武裝份子被悉數殲滅,增援即將到達。”說完還贈送大家一段提振士氣的歡呼,背景圖片取自某廉價小說扉頁,主角是個渾身披甲的漂亮妞,身後追隨一幫笑容猥瑣的暴民。
參謀部的好意招致連串髒話,森特先生尚未發表見解,加密頻段就送來重要消息:霍格人婉轉地表示,已查明剛才被擒那家人的身份。“王儲最堅定的擁護者之一”:“爵位跟職位同樣堅挺的大人物”,財務主官k先生。就算人家帶點惡魔血統,考慮敏感的政治立場最好也別大聲張揚,否則只會便宜了保王黨。沒得到明確授權以前建議終止行動,把人轉到安全地點,以免罪證落入密探之手搞得無法收拾。
傑羅姆怒從心起,關鍵時刻竟碰上這等糗事,僱我來究竟管殺人還是給大人物擦屁股?!想歸想,長尾巴的小破孩萬一給密探捉去,頂頭上司絕不會有好臉色看。凱恩近在咫尺卻必須拱手讓人,他恨恨咬牙,下令停止增援,準備接應俘虜和傷者。話沒說完腦中響起了“半畿尼”的聲音――這傢伙自稱道路曲折剛剛趕到,不如先把某人全家託付給他,救傷擒兇兩不誤,豈不是最優選擇?
心說你夠陰損的!傑羅姆連冷笑的心也沒了,自己在孤立無援時獨闖敵巢,生還幾率將直線遞減,沒準凱恩臨死還能拉上個墊背的。不過轉念一想,眼下形勢使然,平白放敵人首腦回去也不好交代,冒險深入卻可能達成最大收益:“半畿尼”的提議的確符合邏輯。排除腦中雜念,傑羅姆冷冷地說:“好主意,就這麼辦。”末了還加上一句“待會見。”對方似乎笑了笑,總不像特別看好他的前景。
通訊中斷,亂戰仍在繼續,作為最好也是唯一的後備,傑羅姆領著自己人快速穿插,協助前排夷平敵方有生力量。一番自由射擊後,送死的被消耗殆盡,讀心者紛紛施展“靈視術”,幾道拐彎的目光朝各方偵查,終於給他們捕捉到凱恩的蹤跡。
二樓盡頭是死路一條,主要目標立在個形似淺碟的巨大圓盤邊,身側有兩名保鏢傍護。圓盤通往難以形容的金屬空洞,深度難以目測,內部景象光怪陸離,站著不少高大機械和矮小人類的縮影,形似一扇憑空開啟、通往未知世界的小門。某種傳送裝置?!此時機器巢穴與凱恩之間被水波狀的透明流體隔開,但“水面”已相當稀薄,再等等即可一步跨過,轉瞬傳至莫名遠方。
所有人都清楚機不可失,沿既定方向窮追不捨,半路再沒遇上任何埋伏。還有不足百十尺距離,前方顯著有道不自然的藍白光帶反覆閃爍,頻率正逐漸加快,將大理石走廊襯得格外詭譎。傑羅姆不禁放慢了腳步:“排頭不得善終!”百分之十的提醒浮上心頭,他很快感覺情況不妙。
離目標咫尺之遙是最危險也最盲目的時刻,毫無阻滯前進這麼遠,若非敵人一心逃命,否則只能說明還有後著解決追兵。左右瞧瞧,他所處的位置夾在堅厚石牆中央,掩體少得可憐,飛跑過身畔的自己人紀律渙散,更沒地方排兵佈陣,只一窩蜂地朝終點奔去。
伸手堵住後面諸人,傑羅姆命令停止追擊退出險地,同時為自己套上最有力的防禦法術。藍光閃爍不止,進而轉為耀目的純白色,盡頭噼啪爆開串串電火花……眼看敵人即將成功逃逸,照明設施忽然徹底失靈,過道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嗡嗡聲亂作一團,前方人員生死未卜,後面的則驚疑不定,傑羅姆貼牆側立,將目光調整為夜視狀態,還來不及張望,只覺背後掀起一陣夾雜利嘯的寒流。
他一回頭,瞧見黑洞洞走廊裡站著個白慘慘的人形,持軍刀的姿態過目不忘,分明是銜尾而來的尼克塔?魯?肖恩。兩人在無光環境下打個對眼,對方還輕輕頷首,隨即狂風般提刀猛斬,三步一跳轉瞬殺到近前――兩旁身首異處的受害者還來不及將熱血濺在他身上。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這下傑羅姆無話可講,只能在嚴重劣勢中竭力自保。幸虧不是所有人都被打個措手不及,高個壯漢彷彿楔進石壁的粗鐵釘,不吭氣地扭身側劈,硬把煞星攔在了半道。
軍刀和捲刃的斧頭並不糾纏,軍刀的主人憑藉與其兇殘不相稱的、可怖的靈巧說停就停,舉手揮出一記萬花筒似的“刀卷”――肉眼望去彷彿瘋狂蠕動的千足蟲――假如千足蟲難以計數的下肢全是刀尖的話。壯漢不顧自身,卯足勁全力砍削,堪堪逼迫對手倒退半步,可銳利刀鋒仍不失時機地在他前臂拽出蛇形切口。
下一波翻卷的利刃劈面而來,搶在斧頭照應不及的死角:“叮”一聲響,矮身斜穿的短劍恰好按在軍刀刀背四分之三處。傑羅姆用一半體重壓住這次暗襲,想恢復平衡可就沒那麼簡單。
只聽斧面打橫揮舞,擦著他後腦一帶而過,壯漢這回差點宰了兩個人:再往下半分,傑羅姆的腦脊液會潑灑出來,而尼克塔得靠半條右腿支撐上身了。不過總算他拿捏精確,或者說在敵人和盟友的性命間做了一次取捨,傑羅姆僅損失幾根毛髮,尼克塔的左腿也沒傷到關節。三人搏鬥開局見紅,軍刀如同活物掙脫了束縛,轉瞬左右連砍,急於一舉擊斃兩名敵手,結果卻給上下逼住,只得再退半步。壯漢力大招沉,攻擊範圍廣,傑羅姆倏進倏退,彌補著盟友的空擋,伺機施展各種陰招。雙方就這樣險象環生、守住一條窄道掙命到第三回合。
突然,尼克塔如籠中困獸,腰胯肌肉彈簧般超負荷運作,軍刀隨上身俯仰迸發一陣點、刺、剁、挑的狂潮,木偶般瘋狂搖震。沒見過這場面的絕想象不到、人類還能做出這等弔詭的動作,眼看對方招招搏命,傑羅姆差點施展“強化咆哮術”,結果極可能是兩敗俱傷。壯漢最後揮出一斧,將左手邊大理石牆鑿成尖利片狀,三人不得不分散躲閃,這短促喘息救了他們的小命。
曾閃爍藍光的圓盤總共沉寂了不到半分鐘,重新點亮的傳送裝置使人瞪目如盲。傑羅姆赫然發現凱恩的貼身保鏢攔住眾多追殺者,他自己卻跟一臺揹著光線走下平臺的三足機器擦肩而過,最終交換了位置。傳送裝置徹底敞開,形容枯槁的凱恩木然朝這邊觀望,而肩扛黝黑金屬管、殺氣騰騰的機器則無視其他活物,衝過道盡頭髮射一枚破片殺傷型火箭彈。
全憑本能,傑羅姆面前浮現出比茶盤略大、不具厚度的渾圓剖面,將武器原物奉還,精確“反射”回傳送裝置所在的窄門內。古老科技跟日新月異的魔法力量零距離接觸,結果爆炸跟濃煙吞沒了盡頭的一切。森特先生呆立在原地,腦袋裡幾團棉線,渾不知剛完成一件頗具象徵意味的、不可能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