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圍困(二)
圍困(二)
正當他翹首盼望時,不遠處出現了一票人馬。馬跑得口吐白沫,兩肋被馬刺夾得鮮血淋淋,二十幾名粗壯騎士躍下來,長褲都被馬匹的汗水浸透了。驛站的空間很快緊張起來,新來的客人大聲呼喝,趕緊把燉肉和乾酪擺上來!傑羅姆幫著驛站長牽馬,悄悄瞄一眼他們的鞍袋――繩索,備用匕首,外傷藥膏――這些人實在缺乏想像力,或者仗著人多勢眾根本不屑於掩飾身份。
傑羅姆滿意地回到屋裡等出事,看情形馬上就能達到目的:新來的壯漢佔據了有利位置,把五名車伕、庫芬男僕和九個保鏢(不包括森特先生)圍在遠離大門的方向上。他們大吃大喝,臉上的神情卻越發兇狠,燉肉中的骨頭都被嚼碎了嚥下去……傑羅姆吃著自己的胡蘿蔔,不禁欽佩他們的好胃口,他坐在門欄上,隨時準備無聲消失。
蓋博和手下戒備地掃視這些人:他們在入秋以後最燥熱的一天身穿厚皮甲,渾身散發鞣製失敗的皮革的臭味,生鐵質地的護腕和護腿黝黑、毫不反光,各式長劍胡亂掛在肩帶上――式樣繁多到令人懷疑是被繳獲的戰利品。更別提他們佈滿瘡疤的臉孔,以及毫不掩飾的滿眼兇光了。這夥人好像是從東部邊界“域外蠻族”的荒原上、跨過幾百公里被扔到這兒來的,實在令人大開眼界。
屋裡的氣氛隨著不斷減少的食物更加緊張,驛站長捧著乾酪到處跑,額頭上的冷汗卻不是由於悶熱;保鏢們加緊吃喝,右手都放在桌子下面。兩夥人正和食物較勁,保鏢們兩口喝乾面前的肉湯,把硬邦邦的苦麥麵包大塊吞下,不時有人掐著喉嚨找水喝;強盜則完全不顧儀態,從鍋裡拽出連著肉的骨頭,一雙雙眼睛直盯著對方看。兩邊都在用餐過程中滿頭大汗,肉汁濺在半已出鞘的刀劍上,除了牆上明晃晃的金屬反光,就只有大量咀嚼聲傳來。屋裡的人都明白,吃完飯,兩夥人就得活動一下。
“新鮮乾酪……還有哪位、哪位客人想來點?”驛站長看到杯盤狼藉的場面,擦著汗問。
強盜中最高大的一位走出來,“刷”的一聲抽出長劍,把整塊乾酪切成兩半。從新鮮乾酪佈滿小孔的表面滲出不少水珠,看起來和這位溼淋淋的先生有些相似。
“別吃了!把你們的屁股提起來!”聽不出哪裡口音,有可能只是因為過度粗暴造成的語言障礙,他說話就像反芻動物在吃草。
聽到頭目發話,所有強盜同時站起來,飛快地戴上一個黑臉罩。
“黑、黑頭套傭兵團!”驛站長嚇得擠進牆角,保鏢們一起色變,滿屋子都是刀劍出鞘聲。傑羅姆看到用布口袋挖出三個洞製成的黑色頭套,戴上它們的強盜們,腦袋上好像長出了一個或者一對別緻的小突起――口袋的角總會凸出來一點――那可愛的模樣讓他一時忍不住笑。
強盜首領一聲令下,分出五個人包圍了傑羅姆,這下他可笑不出了。“我投降!別、別、別傷害我!”傑羅姆半舉著手,馬上表明立場,“我只是個打雜的!”
強盜首領大吼一聲,對保鏢們嚎叫著。“留下寶石和女人!跪下爬出去!”
旁邊的強壯手下湊到他耳邊說:“伊素格命令不留活口!”
“呃啊!我又沒說跪下就能不死,你他媽的把嘴閉上!”
談判的可能到此為止。傑羅姆實在搞不懂,做強盜的為什麼不能有點風度?一轉眼,雙方短兵相接,傑羅姆對五個強盜說:“我知道寶石在哪,能不能待會再殺我?”
他們剛要動手,聽到這話為難起來。
一個強盜說:“殺了再找!”
另一個強盜說:“不能饒了他!”
第三個強盜說:“他沒說饒命啊!只說‘待會再殺’。”
幾個人七嘴八舌商量一會兒,總算達成一致。“把寶石交出來,要麼你就得被砍死!”
“這麼說,”傑羅姆眨眨眼,“如果交出寶石,我就不會被砍死了?”
“嗯……這倒也不是……”
等他們理清頭緒,戰鬥也接近了尾聲。
二十多人圍攻牆腳上的九個保鏢,再裡面躲著車伕、男僕和驛站長。保鏢們半圓形分散,不斷抵擋衝上來的強盜。強盜過於自信,甚至沒帶任何弩箭,以為憑數量就能獲得勝利,事實卻推翻了這種樂觀的估計。
九個保鏢顯現出驚人實力,a・c・蓋博手中的細劍半分鐘裡刺中六個敵人,五個關節中劍,馬上喪失了戰鬥力;其餘的保鏢在一對多的戰鬥中勇猛異常,阿諾德用尖刺拳套打碎幾張臉頰,霍華德從背上解下盾牌,不僅在戰鬥中毫髮未傷,還用盾牌邊緣撞暈了兩個人。一陣短促的拼殺過後,只剩下強盜首領和幾個悍匪還立在自己的腳上,其他人都已經倒下慘叫起來。
傑羅姆沒料到長途貿易公會的保鏢還真不賴,腦子裡不由得轉起其他念頭。
“別傻站著!你們不上去幫忙嗎?”他關心地對五名強盜說。
“呃……還是不了。”強盜們達成一致,“我們快跑吧!”
“往哪跑?”傑羅姆露出輕蔑的神情,扳著手指說,“人能跑得過快馬嗎?即使騎著馬,追上來的人也能用弩箭輕易宰了你們。所以說,先把馬廄燒掉,再上馬車挾持人質……請你們專業點好不好?”說完他就大叫起來,“白痴們,快投降吧!攔路搶劫可是死罪!城牆上正缺腦袋來裝飾呢!”
聽到“死罪”,這幾位馬上行動起來:兩個摸出火絨往馬廄方向跑,剩下三人奔向停在外面的豪華馬車。傑羅姆緊跟著來到馬車邊,等離開自己人的視線,才小聲說:“過來把行李車砸了!裡邊有兩個箱子裝著黃金呢!”
幾個強盜生來就沒用過腦子,一遇到緊急情況,除了服從命令就只會逃跑,這時他說什麼就幹什麼;兩扇車門同時破裂,女人的尖叫聲響起。目的達成,傑羅姆立刻翻臉:先扭住身邊的強盜,把他持劍的右手擰脫臼,再流暢地用劍柄砸在他後腦。另兩個站在豪華馬車門口,慌亂地對望一眼才衝過來。傑羅姆嘴裡喊道:“用我的生命保衛女士的名節!來吧,惡棍們!”這兩人哪是他的對手,沒等聽完就趴下一個,傑羅姆一記膝撞,把另一位頂得神志不清;他拋開長劍,用自己的短劍在左臂上忍痛割一刀――對方的劍不乾淨,破傷風可沒什麼吸引力。他抓住對方兩手,臉對臉地撐著強盜的身體,滾到馬車邊。
鮮血在他著力擠壓下冒出來,他一邊“搏鬥”,一邊呼喊:“快進去!別往外看!”演了一會,強盜從膝撞中恢復過來,狠狠掙紮起來。這類貼身戰沒什麼訣竅,傑羅姆也只能閉嘴咬牙,連續用前額猛擊對方臉面。血花四濺,車裡人嚇得沒了聲息。傑羅姆把昏暈的強盜堵在車門口,快步往行李車跑去。一跨進車廂,就把右手脫臼的那一位拉進來,他小心而迅速地處理一下傷口,免得血跡留下令人生疑的證據。砸碎兩道鎖,打開箱子快速翻找:一隻箱子盛滿衣物,他連續按壓兩次,就確定東西不在裡面;另一隻箱子裡堆著書本和小玩意,傑羅姆努力沉住氣,用沒沾血的右手有條不紊地檢查著――書本里沒有,裝飾品和首飾體積又太小,除了一尊石膏小雕像之外,大部分空間被蓬鬆的羽毛枕頭佔據,以保護易碎物品。傑羅姆打碎小雕像,徒勞地翻找著碎片――還是沒有!這下麻煩大了!
他來不及擔憂,就聽見細碎的腳步聲。
――放火的兩人?不,腳步聲太輕……聽起來像個女人……
判斷來人的身份後,傑羅姆即刻把暈倒的傢伙壓在自己身上,在脖子上抓出幾條血印,讓對方左手緊扣自己咽喉,呼出肺裡全部氣體。準備停當,他扮作垂死掙扎,等車門處人影一閃,就發出窒息的呻吟聲。
目睹車廂裡“危急”的局面,那人發出一聲抑制住的喊叫,然後舉起手裡的銅香爐。傑羅姆感到空氣正離開自己的肺,又不敢把眼睛完全睜開,只能不斷地膝蓋用力,讓死魚一樣的強盜看起來生動些。直等到臉色發青,對方才閉著眼砸下來。強盜後腦又捱了一下重擊。傑羅姆鬆口氣,用力撥開強盜的身體,半坐起來。經過一番蹩腳的表演,手臂上的傷口又開始流血。
“先生,請別亂動……”對方用羞怯的聲音說,“讓我檢查傷口……”
等感到她手指溫暖、輕顫的接觸,傑羅姆才有機會仔細觀察眼前的女子:
年紀不超過二十,褐色髮辮直垂到傑羅姆胸前――她就是昨晚見過的女乘客。曲線柔和的臉龐,長長的睫毛微微上翹,長得不像背影看來那麼惹人遐思;由於驚嚇和碰觸陌生人造成的羞赧,略帶雀斑的臉上露出兩團紅暈,像秋天枝梢上掛著露水的蘋果,散發出強烈而溫醇的生命力;眼睛的顏色和髮色相同,正淚汪汪地強忍住抽泣,讓人不由得想輕聲安慰兩句。
傑羅姆老實坐著,不敢再增添對方的困擾。他發現傷口在溫暖的觸碰下馬上癒合,整個過程沒有魔法的參與,似乎超出了他的知識範疇――眼前的女子無疑是個造化師。
等傷處的皮膚回覆光滑,她才發現自己正處在半跪的姿勢,相互間的距離近至氣息可聞,馬上尷尬地全身發抖。傑羅姆張開嘴,嗯啊了半天,才說出話來。
“你的……同伴……沒事吧?”
女孩這才雙手合攏,發出一聲驚呼。“我可真蠢!我忘了嗅鹽瓶!”她從凌亂的行李箱中翻出個小瓶子,喘著氣說,“拜託你到馬車那兒去!我的同伴暈倒了,請用這瓶嗅鹽……”
傑羅姆說:“我知道。你先跟著我,事情還沒完……”
“先生,”對方用不連貫、但清晰的聲調說,“這裡最需要幫助的人不是我和我的同伴,請別為我擔心!”傑羅姆遲疑地看她挽起衣袖,檢查倒地的強盜,然後熟練地復位關節,撕下裙子上的布料,包紮強盜頭上的傷口。
“咳咳,這人好像剛要掐死我……”
女孩一邊收拾傷口,一邊皺眉看著他,還有些霧濛濛的眼睛已經看不見羞澀,只剩下醫生對病人的專注神情。“見死不救的事不能原諒,請現在就騰出地方,去照看我的朋友。”
傑羅姆不想說廢話,在自己大聲嘲笑對方之前,就爬起來擠出行李車廂。豪華馬車門口的強盜已經被平放在地上,頭部倉促地包紮過。女孩無分敵我的高尚情操令他十分反胃,剛開始對可愛異性產生的好感沒了一大半。鑽進寬敞的馬車,裡面堆滿角枕軟墊,穿著馬褲的傢伙就倒在地上。傑羅姆把嗅鹽瓶湊近些,心想唯一比膽小男人更可恥的、就數嚇暈過去的男人了。見對方沒反應,傑羅姆一把撕開衣領,不客氣地送出兩記耳光。等他發覺對方胸前柔軟的過了份,暈倒的一位已經睜圓了眼睛。
灰色瞳仁讓他的冷汗一下子冒出來。
――灰眼睛……一個“高智種”?!朱利安說“造化師和王族貴女”……如果造化師是那一位,這一位不就是“王族貴女”嗎?
想到這裡,他反倒像喝下一升冰水,冷靜地和那人對視。錯已鑄成,最好的辦法就是繼續裝傻。
“醒了?”傑羅姆皺眉說,“我還以為你被強盜打暈……這不挺精神的!”他順勢站起來,向對方伸出手。“起來吧,強盜都被制服了。”一旦翻臉,也只能死不認賬――冒犯王族是重罪,極可能被流放到北方的嚴寒地帶。
躺著的人臉色陰晴不定,傑羅姆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臉上卻是一副不明白兼不耐煩的神情。只見對方咬著嘴唇,尖尖的下頜緊繃著,灰眼睛裡露出惱怒和羞憤,傑羅姆眼前幾乎出現幻覺:白山苦役營終年不化的積雪和呼嘯寒風正向他招手。
對方停了一會,表情鬆懈下來,整理好衣襟自己爬起來。
最危險的時刻過去了,傑羅姆嚇得不輕,本想說兩句冷話把戲演足,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他巴不得趕緊離開車廂,搖搖頭就往外走。只聽對方說:“山上冷,多帶點衣服再上路也不遲。”
他全身一哆嗦,僵在原地腦袋嗡嗡直響。
看到他的模樣,對方立刻明白了。“我就知道!”那人走過來,一雙眼上下打量他。“演技80分,反應速度滿分,就是膽量不及格――典型的鼠輩!”
傑羅姆估計自己此刻的表現也就20分左右,如果這個易裝癖不是王族,自己早給她兩巴掌了……現在他可是一籌莫展,無話可說。
對方伸出一根手指,戳著他胸口說:“你完蛋了!哼哼……想不想殺我滅口呢?”一雙眼睛忽閃忽閃的,透著惡作劇的光。
傑羅姆從驚懼中反應過來,事情若真的無法挽回,怕也沒有用。恢復了一貫的冷靜,他撥開對方手指,眼神叵測地盯著她看:“我不敢。我是個鼠輩。”一邊說,一邊靠近一步。
對方後背頂在車廂壁上,眼珠子一轉,潑辣地說:“好一位英雄!現在又想對我施暴嗎?”
“你也太自戀了!看你這身打扮!”傑羅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嘲笑的言語不由得脫口而出。別說是貴族,即使一般人家的女兒也不敢把“滅口”、“施暴”這樣的詞掛在嘴邊吧!
對方表情不變,目光穩穩攫住傑羅姆,只是伸手把腦後挽住的髮髻解開。烏黑的長髮彷彿“譁”的一聲傾瀉下來,車廂裡暗淡的光線照在她臉上,英氣勃勃的小夥子立時變成一位絕代佳人。
五官纖巧精緻,高度和諧,毫無瑕疵。傑羅姆一口氣沒喘勻,只覺得對方尖削的眉梢瀰漫著劍蘭的幽香,眼睛有如不生波瀾的一泓深潭,唇線更是清晰奪目,讓人禁不住設想唇齒輕啟時可能伴隨的動人聲調。
女子在對方目不轉睛的注視下微弱嘆息,低聲自語著《詩抄》中的斷句。“縱使這內心柔弱……”
傑羅姆在塔裡的圖書館見過《詩抄》前兩卷,這一句屬於名叫“海螺”的小詩。“……縱使這內心柔弱,人只見我斑斕的彩殼。”他略微琢磨其中的含義,強迫自己停止胡思亂想,臉上卻露出個茫然的表情,迷迷糊糊地問:“啊?”
美女沒好氣地推開他,下令道:“打自己兩耳光!”
傑羅姆馬上照辦,打完還現出傻笑。“嘿嘿,打得好!”
她意興索然地別過頭,冷冷地說:“噁心……滾出去。”
傑羅姆倒退著走出來,把車門關好,一陣風吹過,背脊感到一片冰涼。
――媽的!這該死的任務還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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