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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 第九十六章 無恥混蛋(上)

昆古尼爾 第九十六章 無恥混蛋(上)

作者:樟腦球

第九十六章 無恥混蛋(上)

這天晚些時候,充盈水分的風捲走了夕曬聚集的熱量,傑羅姆?森特在疲憊中踏上歸程。天空一角還殘存幾許緋紅色的晚霞,馬蹄聲不住輕釦,氣溫下降很快,半路就有雨點濺在他臉上,卻都是旁逸斜飛、全不守規矩——附近的天氣系統活像個任性的小女人。

兩點之間奔波了一天,傑羅姆總算回到自己那破地方,恰巧趕上晚餐刷盤子。“在獨嶺鎮吃過了。”推開黑麵包和綠草茶,他一屁股坐進椅子裡,對朱利安和狄米崔談談大體狀況。“造化師再度動身前,我準備僱傭幾個生面孔,去探探‘羅伯特?馬碩’的虛實。”

悶著頭灌下整杯熱茶,狄米崔率先發表意見,講話時含有不少顯著的埋怨。“我覺的,別人愛怎麼樣是她自己的選擇,如今咱們未曾站穩腳跟,這種費勁又不討好的工作幹起來挺莫名其妙的……”他終於表明立場:“何況再怎麼想,那高智種跟咱們無甚瓜葛。您畢竟屬於有家室的男人,再見面時,要對妻子有所交代才對!”

想不到平常言聽計從的學生會尖銳地表示不贊成,即使莎樂美遠在千里之外,狄米崔仍極力維護女主人的權益,對“其他異性”的動靜相當排斥。

森特先生意外被噎住,張張嘴卻發不出聲來——學徒的立場義正詞嚴,一家之主總不好厚著臉皮把夫妻分居當成泡小妞的理由。就算無名指上不再佩戴婚介,轉而把戒指串在項鍊上貼身收藏,婚姻的盟誓依然有效。下意識望一眼右手,莎樂美系在他手腕的發環猶如兩股深度交纏的命運的細絲,外表柔弱但生生不息,將兩人共有的羈絆全部凝縮在這兒了。

沉默籠罩下,朱利安?索爾吧嗞吧嗞抽著菸斗,不緊不慢地說:“我不這樣認為。依我看,跟女人有關的無不是大事。”

狄米崔還想發言,朱利安用眼神制止了他,顧自講下去:“放下偏見,開動腦筋想想,造化師非等閒之輩,而是名副其實的‘特殊力量’。公會中女性成員居多,幹得又是非常行當,長期壟斷著生命領域的高深技能,貿易伙伴遍佈各國,這種背景讓查林曼丹與普通的法師行會存在本質差別。黑白鵝頸徽章代表著治癒、談判及商業上的侵徹力,固然是一張政治王牌。王牌要用在關鍵處,選侯和新國王並不愚蠢,為什麼將牌輕易許給敵人呢?”

跟隨朱利安學習多年,對以問代答的方式非常稔熟,傑羅姆只等他繼續提供線索。狄米崔想來想去找不到合理的解釋,只好洗耳恭聽。

朱利安把玩著鍍銀的扁酒壺,推論道:“表面上,霍頓勳爵對進入他勢力範圍的外來者非常寬縱,到了不管不問的地步,但這種態度事出有因。最主要一點,養活眾多人口離不開經濟流通。他手裡捏著優質資源,不愁沒人冒險投資,一個‘開放市場’的假象能把嚴厲的經濟制裁撕開一道裂縫,進而資助這場不對稱的戰爭。再說,擺出開明君主的嘴臉有利於宣傳,讓敵人摸不清自己的老底。他越是虛張聲勢,新上臺的國王越不敢提前訴諸決戰……”

狄米崔順著他的意思說:“所以,派出表面上不大具有威脅性的造化師,還擺出生意人的模樣,是想迫使勳爵重新調整他的經濟策略,沒準能打壓一下他的黑市貿易網——”

“也許,也許。但這只是種附帶的好處。”朱利安淡淡地說:“拋開各式假象,一眾造化師簇擁著一個高智種,不遠千里跑來解決還沒發生的‘糧食危機’,這藉口當真弱智。如果觀察她們的人員構成,還有身後搖著尾巴的狗,主要目標其實很明顯……”說著眼神直往傑羅姆這邊飄,似乎等他自己醒悟過來。

傑羅姆?森特思索好一陣,忽然變得極端疲憊,無表情地陳述道:“她們更像一支和親隊伍。只要條件談攏,可以迅速締結政治婚姻,達到虎口拔牙的目的。戰爭條件下,如果馬碩爵士的獨子(不情願地皺眉)……甚至他本人,有幸迎娶高智種為妻,比任何空頭許諾更加實在,能確保改變陣營後取得最大收益……假如以上推斷都正確,說明高智種不惜降低聯姻的標準,同意把更多世俗貴族納入自己的遺傳譜系圖。這讓步足以動搖勳爵手下的大小領主,提醒他們重新考慮自身的立場……還需要補充嗎?”

朱利安?索爾看似十分驚訝,眨眨眼說:“咦,這是嶄新的見解呀!我滿以為,有人為了男女私情急不可耐、盼著跳進意中人的懷抱呢!好個悲情世界。”

對這善意的嘲諷森特先生只能選擇聽而不聞。就算朱利安是為他好,接受現實——或者說,接受某種現實可能的走向——對他而言畢竟相當殘酷。他不得不重新審視對薇斯帕的舊的認知。

除了漂亮小妞、紅顏知己外,她還有可能是一名見習政客、乃至潛在的競爭者嗎?她的行為是出於感情呢?抑或背後另有牽動神經的理智的手?當初我有利用價值,她對我脈脈含情,如今我落魄異鄉,她的反應就有點微妙……想到這兒,傑羅姆?森特不禁怨恨起朱利安來,現實環境已經夠混賬了,還要聽他反覆灌輸地獄裡的生存哲學。

稍作沉吟,傑羅姆終於正色道:“我曾幾次表明立場,警惕被出賣的可能性、和懷疑一切不能劃等號。我跟你的出發點有所不同,我的懷疑是為了更好的去相信。把自身利益看得至高無上,只索取不付出,人活著還有意思嗎?有些東西值得無條件的信賴——”

“有關‘無條件’,你的確說過。結果如何我便不多嘴了。”

記得剛從地底逃生那天,朱利安也曾問過他、為莎樂美背叛協會是否值得,自己的回答如出一轍。傑羅姆?森特突然意識到,他每次大跟頭全栽到女人手裡,不禁猶豫和躊躇了一眨眼的工夫。

辨別動作神情,朱利安確定懷疑的種子已經生根,對方不會再犯情緒化的錯誤,於是語氣一轉。“森特,我不想每次都說‘早就告訴過你’,沒意思。有分歧未嘗是壞事,就算你永遠採納我的建議,人總還是要犯錯、要吃虧的。關鍵不在於能否繞過前面那個坑,而是掉進坑裡時學會自救、入彀前懂得預留退路,這才叫汲取教訓。”

傑羅姆:“我會認真考慮你的話,謝謝。當然了,咱們仍需要專業人士確保安全,否則遲早變成別人的滋補品。我得儘快去最近的‘刀劍市場’走一趟,尋覓些好手回來。”

朱利安:“哦。剛才我還在研究這問題。”說著不知從哪摸出張地圖,伸手指指圖上的一記紅圈。“最近的城市自然會有門路。明天出發嗎?你胃不好,這次請吃飽了再動身。”

見攔不住男主人,狄米崔?艾恩斯特里小聲嘆息著,眉宇間平添一層抹不去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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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咕嚕。連灌兩口清涼的蘋果汁,傑羅姆塞緊水壺,絲毫沒嚐出甜味來。前往最近城市的旅途比想象中好走,花上小半天,隊伍先穿越陰涼的白樺林,再通過一段黑乎乎的穿山隧道,登上開滿紫色十字花的陡坡,便可以聽見城市鐘樓的長鳴了。這次旅行與獨嶺鎮的一夥商家結伴,路上安全有保障,且不至於太過乏味,一行人通過豎在山坳間的檢查哨,繳納若干銅板後順利進城。幸好有穿山隧道縮短旅途,如果一味在林子裡繞圈,明天此時未必能到地方。

傑羅姆撫平長袍的褶皺,豎起兜帽,然後才四下打量。

城門飽經風霜,鐵格子鏽跡斑斑的,城牆因年久失修長滿了青苔,防禦設施多半已譭棄;原本刻有城市名稱的磚石被一塊木板擋住,板子上拿紅顏料畫兩個大大的“叉”號,看這陣勢,明顯出自不識字的粗人之手。檢查人員穿什麼的都有,更像一群幫派分子,交換著地痞無賴特有的陰溝語言。

記起朱利安打聽來的情報,這兒的主人是位“動物愛好者”,喜歡用敵人投餵野狼,很可能有手下在“火柴幫”打零工。由於城市頻繁易主,地名都改煩了,現任城主根本不關心門面,乾脆稱這裡為“叉叉堡”。森特先生禁不住荒誕的感覺,二次檢查兜帽跟長袍,以免召來不必要的注意。若有其他選擇,他才不願到這種鬼地方尋找傭兵。

城門處有人高聲叫賣:“高地多福!老兄,買幾個幸運錘子吧!”

發現同來的商人大多購買一個,傑羅姆只好入鄉隨俗。“幸運錘子”像狼牙棒的縮小版本,製作簡陋,晃一晃叮噹作響,售價高達五枚銀幣。據說購買後等於向本地盜賊支付了保護費,能有效降低被打劫的幾率。隨行的商人很快散開,傑羅姆站在原地沒動彈,不多久就有個髒兮兮的小破孩主動偎過來。

“商店?貨棧?酒館?……馬車?旅店?雞場?”一口氣吐出十來個詞,小孩像個大風裡的稻草人,踮著腳尖,右手錶針似的朝四周比劃。“……神廟?刀市?”

傑羅姆瞥他一眼,小孩立即抹乾淨鼻涕,自動跟在他後面。有嚮導誰隨,每到一處重要地點他都會手舞足蹈地說兩句,口齒清晰,意思也挺明確。城裡幾個區皆以商會的勢力範圍劃分,聽說傑羅姆要找的“刀劍市場”坐落在洛克馬農神廟附近,看向導臉上的表情,那裡肯定不是普通人該考慮的地方。

如此亂來的城裡竟有“沉默者”的神廟持續運行?傑羅姆小吃一驚,高矮兩個人一路步行,無驚無險地到了地方。得益於低稅收。雖然犯罪活動猖獗,貿易卻很繁榮,城內比城外像樣多了。自由和墮落並舉,令他回憶起久違的“峽灣之城”歌羅梅。

丟給導遊兩塊銅板,等他跑得遠了,傑羅姆駐足欣賞片刻。本地的“刀市”規模巨大,牆上畫滿鮮豔的塗鴉,正門還繪有血盆大口似的刑具“鐵處女”,裡頭堆一具白骨,被幾排寒芒爍爍的鐵釘包圍著。這幅壁畫保養良好,氣氛出奇得並不慘烈,骷髏的姿態貌似求愛被拒、傷心而死的青年,很有點古怪的美感。

“生意上門,給個歡迎的微笑吧!”森特先生拍拍錢袋子。接待他的年輕人兩腳還擱在桌沿上,深深地打個呵欠。

“什麼貨色要?”那人瘦得像個癮君子,五指間不住把玩一柄匕首,身上皮甲的肩膀處插滿了彩色鳥羽,有氣沒力地問。

看來這邊不缺財源。傑羅姆說話的工夫,又踱過來幾個商人打扮的,衝門房點點頭就進去了,應當是常來僱傭保鏢的熟客。

把門的一副欠揍模樣,匕首像風車般在五指間急轉,對客人不怎麼上心。通常“刀市”生意興隆時才能留住好手,傑羅姆估計自己攜帶的銅板份量不夠震撼,但這次絕不能空手而回。沒等對方反應過來,他右手一探,風車樣的匕首瞬間易主,乖乖落入森特先生掌心。

門房疑惑地眨眨眼,然後才兔子般跳起來,擺出了空手肉搏的架勢,嘴裡不自覺地問:“你、你、你!狼王的人嗎?!”

倒轉匕首遞還給他,傑羅姆搖搖頭。“普通主顧我是,想抽你你早挺了。接著,甭像個軟腳蝦似的!帶我去見裡頭最好的隊伍。”

這才看清楚兜帽底下慘白的面目,客人眼眉和唇線比手中白刃還要尖銳,講起話來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氣勢。瘦子相當識趣,明顯蔫了半截,老實領著森特先生打小門進去。兩人七拐八拐,市場內暴戾浮躁的氣息簡直能用肉眼瞧見,正經人這時會有種羊入虎口的自覺,傑羅姆反而如魚得水,像回到了杜松傭兵團的舊營房。

小心翼翼走近一扇寬木門,瘦子先回頭瞅瞅討命的主顧,接著咽一口唾沫,壯著膽子伸手連敲三聲。“梆,梆,梆!”本來房間裡傳來動聽的絃樂聲,三響過後很快終止了演奏。

十秒鐘沒人應門,傑羅姆發現瘦子開始像夾在兩片面包間的生菜葉,臉都有點綠了。裡頭的傢伙明顯不是好脾氣的人。

“閃一邊去。”傑羅姆徑直推門進去……緊接著他彷彿一腳踏空,不慎掉入脂粉叢中,被前後左右半裸的漂亮妞兒包圍,纖腰和大腿看得人頭髮暈、眼發直。異國香料的味兒芬芳撲鼻,加上四周金光燦燦的背景,牆上必然掛著許多值錢物件。

憑第一感覺,屋裡儼然在舉行一場無遮大會。濃妝豔抹的舞女三兩個跪在地毯邊,有的手持短矛,身披反光的鱗片護肩,表演著亂來的舞蹈。奏樂者、陪酒者全是女人,肉光粉致的簇擁下,中間唯一的男士席地而臥,剛推開喂他紅酒的女伴,斜著眼朝門口瞟過來。

“嗯哼,餘興節目——”嗓音懶洋洋的,透著可氣的玩世不恭,男人從某個裸女身下抽出柄長劍,對冒失的客人極不滿意。

目睹此人從女人堆裡從容挺起來,傑羅姆表情錯愕,只好使勁眨眼。男子雙腿頎長,褐色頭髮披散在兩肩,高鼻樑藍灰色雙目,時刻帶點不講理的樣兒,喜歡擰著乾的性情已呼之欲出。

“呃……我說。”

等兩人真正對上眼,挺起來的男士定一定神,又慢慢地縮了回去。“嘁,正晦氣。”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對方擺出個驅邪的手勢,繼續啜飲女人遞上來的紅酒,再不看客人一眼。

格羅梅一別,傑羅姆?森特沒想到能在此地碰見老相識,綽號“金面人”的混蛋。“波,死灰復燃,可喜可賀呀!”

臉上掛著一百個不樂意,波嗯啊道:“昨兒夜裡連輸三盤,中午就有惡客登門,敗興。”

心想這下事情倒好辦了!森特先生單刀直入。“別這麼不給面子,我特地送錢來啦!”說著主動坐下,衝端盤子的女士說:“來杯綠草茶。”

跟懷裡的娘們調著情,對方冷冷一笑,嘴角抿成一直線。“錢,老子有的是!”長期囤積著不義之財,雖說強盜頭子不能算一夜暴富,說這話時的囂張勁兒同樣叫人個多月吃不下飯去。

聽到這兒,傑羅姆的善意收斂起一大半,只留點蚊子叮咬似的笑:“喔。見面談錢掃興,那咱們就談談,是誰兩次救過某人的小命。”

波半天沒言語,好像完全忘了客人的存在,一味跟身邊的女伴做遊戲。森特先生翹起左腿,不聲不響地喝著熱茶,逛市場般打量屋裡的擺設,那份淡定同樣能把主人給噎死。

一場無恥程度的比拼過後,波終究敵不過傑羅姆?森特,再次冷哼道:“嘁,這次想弄誰?”

傑羅姆轉轉眼珠道:“羅伯特?馬碩。聽過沒?”

一聽這話,對方眼睛眯成一條縫,驟然爆出連串無法抑制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個冤家路窄啊!”笑聲一頓,波再次擎出劍來:“可能沒人跟你講:我他媽也姓這個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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