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第一百零二章 落水狗(上)
第一百零二章 落水狗(上)
密密麻麻的秋蟬爬滿枝杈,瘋狂鼓譟著腹腔。求歡的合唱翻來覆去就那麼兩句:吱――吱――吱――吱,像撥動斷了三根弦的魯特琴,焦渴的調子聽得人口乾舌燥。
凱文?格瑞正經受頭疼的折磨。
他耷拉著腦袋,幾乎夾在兩膝之間,病懨懨坐在馭手的位子上。車棚投下少許陰涼,連這點影子也讓脊背不堪重負,兩肩形銷骨立的,彷彿一隻被人倒提了雙翅、拔過毛的火雞。拉車的馬狀況比他還糟,嘴巴滲出一層白沫,在秋陽暴曬下勉強拖動著篷車,鬃毛被熱浪蒸得油亮……雖說日子迅速滑向深秋,但氣溫越來越高,山地間的氣候太詭異了,給遠途旅行造成很大麻煩。
上次舉火做飯應當是兩千年前的事兒了。
凱文?格瑞懷疑自己已經中暑,他的意識陷入一個封閉的循環,還停留在上次的篝火之夜。凱文模糊記得,車隊在“野驢驛站”卸貨重整,交通工具換成了大型篷車,他和“鐵砧”合力往車上滾了兩桶好酒……十來個新人被領隊僱傭充實隊伍,他們跟新來的傢伙趁著夜色胡吃海喝,一杯接一杯的烈酒先後下了肚……領隊高唱一曲“吃了我,鱷梨”,又唱一段“風流寡婦”,男中音竟然相當動聽……凱文?格瑞的記憶維持到離開營火、找一棵老榆樹小解為止。
榆樹樹幹上沙沙作響,爬滿吸吮樹汁的蟲。擰開水閥,他醉醺醺吹著口哨,突然有個混賬衝他後腦勺一記猛敲,左邊臉孔立刻貼上了刮刀似的榆樹皮。凱文狂亂地弓起身,疼得連聲慘哼,沒機會把命根子收好,大腿根部一股熱流飛濺,唯一干淨的褲子也遭了秧。暈過去之前,凱文聽見襲擊者急促的喘息,透過兩眼間的細縫,他發現篝火邊的人都在拿拳頭互相招呼――分明是一群搶食酒糟的野豬仔子。
打從那晚起,凱文的腦袋就朦朦朧朧,不特別管用了,偶爾有耳鳴頭暈的時候。幸虧“臭鼬”圖米從老喬那兒搞來些藥丸,逼他幹嚼了幾天,苦澀的汁水紓解了疼痛,左半邊臉也重新有了知覺,火燒火燎的,但願不會留下一道疤瘌。
因為惦記著牲口,凱文動動沉重的眼皮,朝道路兩邊草草一瞥,想找塊背陰的地方休息。
山勢右高左低:“藍雨蛙大道”順著南北方向筆直的山麓而建。熱風從高坡的櫟樹林颳起,卷著如潮蟬鳴漫過乾枯的山水溝、攀上路基石、粘住車輪軸、直至滾落那荒草漫卷的陡峭懸崖。
陽光和熱浪無孔不入,唯一的樹蔭被密密麻麻的蟲子佔據。秋蟬堆成堆瘋狂吟唱,似乎明白這一波高溫是個卑鄙的陷阱,其實它們早已錯過了夏天,沒機會產下後代了。
“臭鼬”圖米坐在凱文身邊說:“罕見,這是十三年蟬呀!地下的蟲子拼命往上爬可不是好兆頭。”
凱文暈暈乎乎,打理著腦袋裡的漿糊,無暇關注小蟲子的詭譎動向。除了可憐的牲口,離他十多碼外,還有兩個人在暴曬中蝸行。
“鐵砧”擎著一頂骯髒的遮陽傘,追隨篷車隊伍邁步走著。他一伸手幾乎能夠著車頂,胳臂有凱文的大腿那麼粗,赤腳踩在滾燙的石板路上,小心翼翼為“白眼”老喬撐傘。老喬幾乎全瞎了,只能在正午時分勉強視物,骷髏似的左手不斷拔起桔梗與播娘蒿,偶爾把頭埋入草叢探尋著什麼?只露出“巴茲巴茲”明滅的煙槍。每當他過分逼近山崖:“鐵砧”總要伸手去拽,老喬的長煙管每次都敲得他大呼小叫。不知是過分忠誠呢、還是智力低下,每回捱打“鐵砧”的細嗓門格外痛切,像有生以來第一遭吃痛似的。娃娃臉配上一副熱心腸,這傢伙雖然常遭人奚落,但很可能是車隊里人緣最好的一個。
凱文昏昏欲睡,一再提醒自己飲馬的時間到,同時忍受著面頰和腦殼的銳痛。日光拖得越來越長,露天地裡的每樣東西都插上了鐵釘似的尾巴,任憑熱風翻卷仍紋絲不動。“臭鼬”圖米熱得渾身冒汗,領子和腋窩積了大片白色汗漬,體味令人窒息。他捅捅凱文的肋骨,打發他去領隊車上搞點酒精來。
拼起快散架的骨頭,凱文遲鈍地離座,一下跌進了太陽地裡。他把藍眼睛眯成縫,以手遮額,指望能有小片雲朵在腦袋上方逗留。
沒有,什麼都沒有。
剛才一大團雲砧曾與他們齊頭並進,卻沒能翻過西面山頭的阻隔。車隊初登上省道時,不少人滿懷期待,呆望著林木線的另一邊――天空泛起陣陣驚雷,叉形閃電頻繁舔舐著榆樹和山毛櫸,像火鐮瘋狂磨擦燧石,試圖點燃那連綿的、潮溼的綠邊……很可惜,滂沱凍雨很快減弱,他們這頭連一縷涼風也無,繼續經受著秋陽的烘烤。
“唔索啦――吱――唧唧唧喳!”
一隻漂亮鳴禽掠過他,尖嘴吹出多變的口哨。憑藉多年來不務正業的經驗,凱文斷定,這隻藍色知更鳥在說“來呀來呀!現吃現賣,謝絕外帶!”反正諸如此類吧。
不出所料,沒等他走到第三輛車前,這隻鳴禽已招來數以千計的同伴,擰成了一股唱著c小調的沙塵暴,瘋狂攫取一切昆蟲活物。
“陰、陰、陰天了??”
領隊佩德羅甩開箭步,打車篷裡竄出來,把凱文嚇了一跳。
“走私者”佩德羅身穿萬年不變的亮面禮服,羊皮手套揉得皺皺巴巴,尖頭靴還來不及上光,兩撇小鬍子由於期待而微微顫抖著。
這身浪蕩子的打扮能把一般人活活熱死,但佩德羅一滴汗水也無,通常都龜縮在陰影裡,像個極度畏光的白化病人。這段日子他挺不好過,基本不敢在白天露面,半夜成為他的活躍期,總要搞些小花樣豐富夜生活;等醉酒的夥計們幹起架來,才算結束了又一個尋歡之夜,躲回車裡呼呼大睡。
凱文對佩德羅不太敬重,畢竟他是個典型的庫芬人,獻身於四海漂泊的放浪生涯,以平安活過五十歲為恥。聽圖米說,庫芬沒有“父親的責任”這類說法,女人要負起家庭、乃至國家的重擔,男性大都在海船上爛醉如泥,為財寶和義氣消磨著生命。但畢竟,佩德羅是個大方的老闆,支付薪水從不吝嗇,待人還很和善――假如沒觸犯到庫芬人那數不清的迷信和忌諱的話。否則很有可能,你要被迫跟他綁在一塊、參加一場瘋狂的矇眼決鬥了。
“圖米打發我弄點酒,還有他的除狐臭劑……老大。”喜歡被稱為“老大”是領隊的怪癖,或許他覺得這樣叫既顯尊重、又挺親熱的。
沒瞧見積雨雲,佩德羅萬分失望:“呼啦”撐起天鵝絨斗篷,把腦袋伸進去,由布料的縫隙間看出來。“哎呀呀,這死鬼天氣可叫人怎麼活?怎麼活嘛!”發完感慨,他迅速跳回自己的篷車,消失在一堆手工籃子搭成的淺穴中,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凱文沒好意思說什麼。他上車搞了一壺蘋果酒,揀出需要的零零碎碎,然後拖著腳步往回走,假裝沒注意到安格斯和他的新女朋友――兩人在裝水桶的車和馬匹之間往返,忙著給牲口加水。安格斯人高馬大,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女孩卻身材嬌小,他倆一塊忙活時總有些不搭調。
是個漂亮姑娘,沒錯。尖尖小小的臉龐惹人憐愛,幹起活來乾淨利索,除了不說話,她算是無可挑剔。但出於某些原因,凱文不喜歡她,一丁點也不。
“你從來都這樣!一、一、一向這樣!”安格斯結結巴巴地說。
面對笨嘴笨舌的老夥計,安格斯的意思凱文都明白。
他們已經為雪莉?金鬧翻過一回,或許因為凱文?格瑞用盡渾身解數博得了美人歡心,安格斯終於意識到,兩個大男孩的友情再也不像從前那樣簡單,正如他們的生活再也不像從前那麼簡單一樣……所以他才賭氣與凱文競爭。凱文沒把安格斯當成威脅,怎麼可能?像他這麼只呆頭鵝!除非天上下一陣青蛙雨,兄弟間會有什麼解不開的死結嗎?男孩們遲早都要長大的呀――
誰知愛情果真是不把準的事兒。雪莉?金輕鬆敲碎了凱文?格瑞的心,淡出了他的生活,只留下許多苦澀的領悟。兩兄弟再度和好如初,暫時不必為某個外來者怒氣相加了。
直到另一個外來者橫插進來。這回角色互換,輪到凱文?格瑞品嚐複雜的嫉妒、湧動的不安,以及無法確定的感受了。這來歷不明的姑娘令他產生諸多猜忌,沒準這一回,安格斯會搞清楚事實真相,如同凱文自己所學到的那樣――根本不存在永固的關係。總有些事沒法釋懷,無法被忘卻,而心上的裂紋是隻能增,不能減的。
凱文試圖講道理:女孩連個名字都沒有,是啞巴嗎?我看不像。況且跟車隊的合同已結束,連“老大”也不願再留她,她卻繼續賴著不走,無疑背了許多麻煩。你自己會聽會看,有多少人在跟她套近乎,還有人明碼開價……現在你替她出頭,你憑什麼?誰知道她是不是幹這行的?不值得為這種人……
結果迎面一拳捶得凱文眼冒金星,安格斯猛撲上來,兩人一通廝打,又陷入互不搭理的境地。
知更鳥群撥動簧片似的舌頭,將他拉回了現實。凱文心裡犯著難,心想隨他去吧!可摸摸腦袋上的傷,又禁不住為安格斯萬分擔憂。
那天夜裡,當他捱了一記悶棍,像個裝豆子的口袋般轟然倒下,有二分之一秒的工夫,凱文瞧見了襲擊他的人。假如他的眼睛不曾被嫉妒所矇蔽,假如他不像想象中喝得那麼多……
凱文撥轉視線,發覺安格斯的小女朋友正盯著他,細長的眼睛裡不含半點否認。現在他可以肯定地說:“你根本就想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