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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落水狗(下)

作者:樟腦球

落水狗(下)

女孩與他目光交匯,眼睛像壓滿火藥的玻璃珠,沉默中暗藏危機。寒意由凱文的一雙肩胛骨之間散開,那感覺類似一腳踩中了蝰蛇的尾巴,駭然凝望毒蛇醞釀攻擊前的幾微秒……當他們圍坐在篝火邊時,凱文曾聽說過古老林地中樹妖女的故事:有一些橡樹日久天長,學會了化成美貌女子的形象,專以神秘的眼神下咒。若有路人禁不住誘惑,與她在林中幽會,一吻之後必定小命難保,靈魂纏繞在枝頭如風中游絲,從此再不得安息。

否認著腦中荒唐的念頭,凱文表情狼狽,感覺越來越像個傻瓜。偏偏這時,頭痛變成一隻亂抓亂撓的野貓,腦袋裡彷彿存在什麼多餘的部分,壓迫著眼球,令他的全部視野扭曲加寬,連對時間的感應也出了問題。周圍的人行動越來越快,瘋狂穿梭來去,鴨子般扭著屁股,嘴皮子一掀吐出二三十句廢話,像一群哈哈鏡裡的魔鬼……只有那姑娘不受影響,繼續專心盯住他,掛著毫無道理的怨恨表情。

最前一輛車上有人大聲吆喝,呼聲震耳欲聾,凱文找機會錯開了目光,讓亂跑的影子們恢復正常。他故意忽視仍在瞪眼的女孩,先去安撫自己腦袋裡的傷口,顧不上其他了。

也許五分鐘過去,也許只有十來秒,痛苦煙消雲散,跟開始時一樣突然。凱文抬頭再看,女孩已沒影了。或者她是個工於心計的妓女,甚至是一個逃跑的奴隸,可不知為什麼?竟然盯住自己不放了!凱文自問,難道某天夜裡喝多了酒,我有對她怎麼樣嗎?

跟在別人身後機械邁著步,凱文的心情被搞得一團糟。傷勢比想象中更嚴重,必須找老喬看看去;至於受傷的原因,他心中鬱悶,卻不敢貿然跟兇手對峙,怕無人能支持他的控訴;再加上,愚蠢的兄弟安格斯正與毒蛇同車,生命時刻都有風險……凱文的腦子像一條單行道,容不下兩三輛大車,他原本缺乏同時應付兩件事的才能,何況面對著如此窘境……如果非得在三個危險中挑一個解決,安格斯的處境更值得擔憂,得想法子讓他意識到危險才行!

“山坡上滾下一棵樹,該死的路給堵了,幸虧沒把人砸出屎來。”

“把眼珠瞪圓呀!怕是強盜設的路障!”

“烏鴉嘴滾蛋!”

儘管日頭歹毒,車隊前面仍聚起一撥好事者。“死樹”是棵多年生的赤松,豁口位置參差不齊,松油味濃重,看不出是怎麼斷的。赤松擁有茂密的樹冠,正處於最佳的生長期,莫名其妙,變成了橫在路上的沉重障礙。

“先休息一會兒,落落日頭再搬。”

沒人樂意頂著烈日干苦力,領隊又在車裡裝死,剩下幾個人一合計,都同意原地暫停,讓牲口歇歇腳。不知哪位支起了遮陽棚,於是不大一會兒,兵器換做啤酒杯,人們順利地開了牌局,銅板和鎳幣在汗涔涔的手掌間傳遞。仍有個把人想要保持警惕,但敵不過熱浪,過會兒也都各自休息了。凱文倚著車輪輻坐下,一邊嚼草葉,一邊設想如何去說服安格斯。幸好頭疼過去,腦袋重新開始了運轉。

“我說陀螺,見‘鐵砧’沒有?”過不多久,圖米走過來問他。

反應半天,凱文才意識到“陀螺”是自己的外號:“剛才跟老喬採藥呢?憑他那塊頭能躲到哪兒去?”

圖米擦著汗,手臂的汗毛都打了結,猶豫一會兒才說:“跟我走,有事商量!你不用幫腔,只要站我旁邊就行。懂嗎?”

凱文感到一頭霧水,只好隨他回到領隊的篷車前。他驚訝地發現,佩德羅站在露天地裡,白臉龐閃閃發亮,像根半融化的蠟燭。“白眼”老喬躺在車篷下不見動靜,難道受了傷?“鐵砧”平時和老喬形影不離,此刻竟不知去向。

佩德羅臉上的陰影蓋過了豔陽的反射,用一種均勻的速度向四周掃視,森寒目光足夠挖地三尺。凱文咽一口唾沫,相信這才是走私者的真面目――一個名副其實的危險人物。

圖米用旁觀者的態度說:“算上‘鐵砧’,已經失蹤了七個……還是八個人?有誰跟咱們耗上了!不過,眼下幾位老夥計要麼捲鋪蓋卷,要麼生死不明,再遲幾天的話,老大,你可就全憑自個啦!新來的一幫誰都靠不住。”

看領隊不動聲色,凱文也沒話說。其實事情並非今天才開始的。

個多月前:“柺子”唐尼等人中途變節要把領隊做掉,其中一個理由就是不斷有人神秘失蹤,新來者難免懷疑自己上了黑船,為求自保先下手為強。幸虧還剩幾個入夥較早的舊人及時扳回局面。當時凱文與安格斯加入不滿一年,照理算不上“老夥計”,但像樣的新人太少,他才破例得到佩德羅的信任。如今老夥計只剩下“臭鼬”圖米、“白眼”老喬和缺席的“鐵砧”,果真如圖米所說,下一步連凱文都有重大危險。聽圖米的話音,已經有溜之大吉的意思,他要是一走,領隊肯定變成孤家寡人。

“老大,都到這地步了,給兄弟們交個底吧!”圖米試探道。

佩德羅無表情,先看道路,再看傷員。既然他仍不想吐實,凱文只得去查看老喬的情況:表面沒有外傷,但老喬整張臉蒙上一層死灰色,肌肉軟綿綿的,呼吸時斷時續。記起老喬隨身攜帶的藥包,凱文從裡面摸出個鐵盒子,取出一粒藥來。

“老喬說他身上有強心劑,萬一倒下了可以服用半粒,也許有效呢?”領隊看著圖米,發現他也沒意見,凱文便撬開老喬的牙關,把半粒黃色藥丸送入喉嚨深處。

等待變得非常漫長,佩德羅終於耐不住陽光縮回到車棚下。在陰影裡蹲了半天,他才慢慢地說:“自從小妮子跟上咱們,倒黴事就沒斷過……”

一開始,走私的騾隊途徑軍事分界線以西、被王國正規軍掌控的普羅什科城。雖然和城門的守軍早有默契,但這次運輸的並非茶磚,而是封入蜜蠟的複合鋁材。邊境有個神秘買家願用金錠大筆收購,充當遠射弩的弓片,經過正確的組裝,新型強弩能在幾十碼外洞穿厚板甲――國王的騎士肯定不樂意聽見這個消息。

做著足夠掉腦袋的買賣(凱文摸摸脖子,忽然意識到自己經歷了何種風險),本不該節外生枝,但佩德羅的一位老相識向他引見了一男一女,託他將二人順路偷運過境。女孩是個抱骨灰罈的小啞巴,男的自稱是她養父、一個病弱的獨眼老頭,隨時一副要斷氣的死樣子。

“我還奇怪,幹嘛非接這單呢。”圖米點著菸斗,好像隨口一問。

佩德羅從身上摸出個天鵝絨口袋,直接拋給他看。

先聽聲音,再稱重量,圖米往袋子裡一瞧,馬上吹起口哨來。“萬惡的銀幣之神的禿頭啊!”他用兩根手指勾出一顆晶體,藉著陽光仔細端詳:“一袋子金剛石!嘿嘿!拿這玩意付賬,還不如說‘我有錢,來扒我的皮’呢! ”

佩德羅嘆口氣,恢復了一點平時拿腔拿調的派頭:“對對對,我一看這種情形,總不能一口答應不講價啊。”

圖米和凱文無助地對視,心想你不愧是個貪得無厭的傢伙!

“那會兒財迷心竅,我就說這趟活兒風險太高了,按價碼只能捎一個上路。誰曾想,老頭痛快得要死,說只要送他女兒到霍頓勳爵領就行,還說他稍後就到。哎呀呀,口氣之大,跟長了翅膀會飛似的。”

凱文疑惑地問:“如果他能隨便過境,幹嘛要出大價錢給別人賺?再說錢都付了,怎麼保證人一定送到呢?”俗語說“傭兵的信譽不如狗”,走私販子也強不到哪兒去。這話他差點脫口而出,幸虧及時忍住了。

佩德羅臉色更蒼白了,簡直要滲出慘綠來:“袋子,自己看吧。”

圖米從裝金剛石的袋子底下翻出一張紙,按照摺痕展開,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寫滿綠色的文字,硫磺味撲面而來,像條條生鏽的蚯蚓。

“古代摩曼語,摻雜了一點深淵俚語。”佩德羅的聲音極其沮喪,像被鐵鏈拴住的獵狗:“見到字據我才明白,委託人要麼是個惡魔僕從,要麼就是惡魔本人……一張字據已經夠啦!咱們全都跑不了!”

“臭鼬”圖米反射似的吐一口痰,把石頭連同袋子擲還給主人,連忙擺出驅邪的手勢,喃喃乞求銀幣之神的護佑。

佩德羅望著他說:“現在退出太遲嘍,兄弟。這張契約上寫得明白,一袋子石頭裡有一顆被下了噬魂咒,表面看不出來。要是小姑娘沒能完完整整、準時送到地方,每隔七天,噬魂咒就要拿活人當祭品。哪怕扔下石頭,隊伍裡每個人都會在冬天以前嚥氣。契約是用純種惡魔的血寫成,效力非同一般,我試過各種法子,這張紙果真是毀不掉的……活見鬼了。”

凱文算算時間,把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沒錯,這錢比販運武器難賺得多,已經搭上了好幾條人命!

圖米對佩德羅的解釋極不滿意。“原來這樣啊!呵呵。”當然,沒人希望聽到自己將成為惡魔的晚餐。“老大,跟你這些年沒少幹提著腦袋的生意,可至少該告訴兄弟一聲,死也死個明白。本來我不同意招攬新人,難道你覺著人多了能安全點?有屁用!說句實話,其實你根本進不去勳爵領吧?轉這麼多天,老夥計完了,現在怎麼辦?!”

“哼哼哼,翻臉夠麻利的,靠不住呀靠不住!你以為招一批狼崽子是為救我的命?笑話!我死過好幾回了,有什麼可怕的!”

“把石頭看得比命還重,你的確不怕死。呵呵,更別說同伴了。”

發覺氣氛越來越僵,凱文不得不打破沉默:“老大,敵人的厲害我一點也不清楚,但這事聽起來跟打獵似的,我想……”

其餘兩人一塊瞪著他,卻沒人先開腔,凱文只好硬著頭皮說:“射箭時,弓弦的響聲比箭飛得快,兔子之類的獵物耳朵特別好,有經驗的獵人不用響弓,只求一箭斃命。不過即使不成功,兔子也不會反抗,撲過來沒啥危險,但聚在一塊的大群動物就不同了。比如說鹿群,力量比人大,跑得比人快,單單警惕性沒那麼高,適合長距離追獵。打這樣的獵物不能硬來,得動腦子,設好陷阱聲東擊西,有時故意讓弓弦發響,好驅趕動物往陷阱裡竄。萬一要面對面了,雄鹿頂死獵人其實很簡單,沒腦子的獵人各方面還趕不上一頭鹿……我覺得咱們就像一群鹿,被人牽著鼻子走。獵人啊!無非是想靠鹿群過冬,不管他是怎麼說、怎麼幹的,要吃肉才是真話。也許獵人沒有想象中那麼兇,只要鹿群聚在一塊不上當,就能叫他空手回家。”

佩德羅陰沉著臉:“你小子呀,是沒嘗過獵人的厲害!”

圖米叼著熄滅菸斗,半天才開口:“陀螺的話不是沒道理。咱們吃過大虧,懂得人家的厲害,心裡先抱定了完蛋的意思,可正因為這樣才容易給唬住。細想想失蹤的那些,的確是先挑了軟柿子捏,然後才輪到扎手的,好像‘獵人’先前底氣有些不足,但時間一長,活兒乾的越發順手了。”

佩德羅仍然搖頭,卻不再提出反對意見,凱文不禁猜測他之前究竟吃過什麼虧,好端端嚇成這樣。這時車裡的老喬突然咳嗽起來,呻吟著動彈幾下。三顆腦袋立刻湊到他跟前,圖米抓住老喬枯瘦的手,耳朵貼到他嘴邊。老喬含糊地嘟噥著,只聽見“灰!灰!”這個字重複兩遍。

圖米皺起眉:“骨灰罈?早查過,沒古怪呀!”

佩德羅似乎有了決定,嗖的躍下車來:“我去找那姑娘,圖米找塊影子藏起來,負責看好我後背。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正主兒不現身,你就給我接著等。”然後才衝凱文說:“陀螺留下照看老喬,別驚動其他人,哼哼,反正都他媽靠不住。”

凱文用力搖頭:“我兄弟……”

結果對方輕按一下他的肩膀,傳來持續不散的寒意:“唉唉!知道為什麼信得過你嗎?”

這話並沒有答案。圖米不知打哪兒抽出一把匕首,用指甲試著鋒口,兩人各瞧他一眼,就快步離開了。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凱文心頭惴惴,很想把武器抄在手裡,而不是赤手空拳陪一個半死的老人。又一陣劇烈的咳嗽,老喬側身蝦一般彎曲著,突然開始咳出大量鮮血。凱文慌了手腳,嘴裡向不知哪個神祗胡亂求助著,其實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斷輕拍對方瘦骨嶙峋的背。雖然不懂醫療,凱文也感到生命正飛速離開這具軀體,老喬激烈地痙攣,五指的力量也越來越大,厚厚白翳矇住了他圓睜的雙眼,像兩面渾濁的空鏡子――

猛然停止禱告和詛咒,凱文?格瑞像個白痴那樣大張著嘴,從對方眼裡發現了一幕奇景。他看見,有個不斷膨大的囊腫正從自己的右後肩處拱起來,血肉模糊的一小團成長速度奇快,幾乎馬上形成了基本的輪廓:那是個縮小好幾倍的獨角惡魔的半身像,右眼只剩漆黑的眼窩,若干觸鬚取代了手臂,讓他更接近一隻擱淺的章魚,左眼依然如火炭般熊熊燃燒,嘴角甚至勾勒出一絲笑紋來。

一條觸手對著他後腦勺的傷處輕輕一紮,針刺感一路上行,彷彿有微量液體直接被注入了腦丘。

對這名鳩佔鵲巢的不速之客、對從自己身上分裂出來的活生生的夢魘,凱文?格瑞沒有絲毫痛苦埋怨,反而比剛才更加冷靜。那一針送來的化學物質令整張臉鬆弛下來,他從垂死之人眼中最後一瞥,看見了來不及抵抗、必須放棄一切自主的奴隸。思考被輕易地**了,恐懼被人為掐斷,內心泛起的麻木像永恆沖刷著海灘的黑色浪潮。

“喜歡打獵,是嗎?”惡魔說一口漂亮的通用語,直接利用了現成的聲帶――剛剛還屬於前任主人的聲帶。他咳嗽三聲,調整了音調和音色,略帶喉音的鄉下嗓門馬上轉變成悅耳的男低音。“洛芙,洛芙!”

聽到主人的召喚,啞巴姑娘像個小老鼠似的憑空出現,惡魔輕鬆指揮著新獲得的手臂:“咔嚓”擰斷了老喬的脖子,然後板著臉說:“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