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髒的是那些男人的心

冷王追愛,神醫王妃有點壞·上官青紫·5,928·2026/3/27

沈疊籮與董雙聯名寫好了請罪書,便著人從外一營出來,往金陵城中呈送了。 沈疊籮的請罪書沒有資格直接呈送給太初帝,她還是如同上次告狀一樣,如法炮製,將請罪書先轉給朱紹鈞,讓朱紹鈞帶著她的請罪書去面呈給太初帝。 太初帝拿到沈疊籮的請罪書,上面詳細記載了她在外一營發生的事情經過,看完之後,太初帝面沉似水,眼底染上幾分怒意。 朱紹鈞看太初帝如此,小心翼翼的便問道:“皇上,是不是沈醫士的差事沒辦好啊?” 請罪書送到他手裡來的時候,是整個封住的,而送信來的人什麼都沒跟他說就走了,所以朱紹鈞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在看到那請罪書三個字的時候就覺得不好。 此時看見太初帝在看完請罪書後這個模樣,朱紹鈞的感覺就越發的不好了。 他就怕出事,怕沈疊籮出事,也怕沈疊籮的差事沒有辦好。 太初帝沉聲道:“這事跟沈醫士沒關係。你出去吧,朕這裡沒你的事了。” 雖得了這句話,但朱紹鈞心裡仍舊是放心不下,還是有許許多多的疑問在心裡。但太初帝的話他又不敢不聽,只得出去了,心裡卻在想,既然這事兒跟阿籮沒關係,怎麼阿籮要寫請罪書呢? 朱紹鈞琢磨著,是不是應該派軍醫房的人去外一營看看情況啊?這樣一來,他也能放心一些啊。畢竟阿籮能力雖強,但跟董雙一樣,年紀都小,那十幾個學徒也不頂用,朱紹鈞想著,他應該派軍醫房裡的範教習前去看看才行啊。 朱紹鈞心裡琢磨的事情太初帝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也壓根不關心。 太初帝心裡想到的是沈達,生氣的也是沈達,讓他極為惱怒的人也是沈達! 沈疊籮請罪書中所寫,她將外一營的主將雷虎和十幾個副將都廢掉了,這些事都不在太初帝的眼中,太初帝在意的沈達跟雷虎勾結的事情。 身為丞相,跟外一營的主將舊部勾結謀害朝廷命官,這個事情的性質就很嚴重了。 沈達跟雷虎勾結要謀害沈疊籮,這可以說是私人恩怨,也可以說是沈達不尊他的聖旨,甚至是違抗他的聖旨。畢竟這麼長的時日裡,朝野上下,應該都知道了他護著沈疊籮的心思,偏偏沈達要違逆他的意思,沈達這是不將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了啊。 太初帝一直都有要收拾瀋達的心思,只是時機未到,他不能輕易動手而已。畢竟沈達跟之前涼國公不一樣,跟他之前除掉的那些功臣宿將也不一樣,那些人的功勞是有,但都不及沈達這麼大,更重要的是,動了那些人,所涉及和牽扯到的人在朝廷和軍中都是可控範圍之內的。 但沈達就不一樣了,要想除掉沈達,就不能像之前對待那些人一樣,一舉拿下,必得一步步的來。 畢竟沈達在軍中,特別是北方邊地的一些駐紮軍中有很大的影響,因為這些影響力,朝中支援和追隨沈達的人也不少,太初帝一直都還沒有尋到機會對沈達下手。 不過――太初帝看了看手裡的請罪書,眸底閃過一抹幽深目光,現在機會來了,時機也來了。 沈疊籮送來的請罪書,就是除掉沈達計劃的開始。 “蘇勝,西泉那邊,還在外面放利錢嗎?” 蘇勝道:“回皇上話,西泉長公主已經收回放利錢的本錢了。不過,奴才查到,西泉長公主並不是咋上回皇上說了她之後收回的。而是在前些日子才收回的。” 太初帝沉眉:“前幾日她來見朕,是那時候收回的嗎?” 蘇勝點頭:“皇上英明。” 太初帝聞言,冷哼一聲:“前些日子沈達來見朕,提起為他兒子賜婚的事情,朕懶得管,就讓他自己去操心了。沒過兩天,又跑來跟朕說,要為他女兒賜婚,拐彎抹角的說什麼小七還沒有王妃,又說他女兒很好,是當王妃的料子,哼,他也真是異想天開,居然還想要小七娶了他的女兒,朕怎麼可能答應呢?” “朕沒應,這倒好了,西泉又跑來尋朕,直接開口就求朕給和月和小七賜婚,她也真是說得出口!朕怎麼可能讓小七娶沈家的女兒呢?朕當時就覺得奇怪,西泉做出那樣的事情,怎麼還有臉來求朕呢?原來,她是把利錢給收回來了啊!” 反正他是絕對不會給小七和沈和月賜婚的! 蘇勝作為太初帝的貼身太監,對於太初帝的心思還是最為瞭解的,因此,他聽到太初帝說這些話,並不感到驚訝,但是,他也深知,此時此刻,太初帝說這些,也不是要他介面的,所以,他一直保持著緘默。 太初帝發完牢騷,沉眉想了片刻,便道:“回頭,把西泉放利錢和做那些不該做她做的事兒的證據都集合起來,送到朕這裡來。” 蘇勝點頭應了是,又聽太初帝吩咐道,“你去把大理寺卿給朕找來。” “順道去值房傳旨,沈達涉嫌勾結外一營主將謀害朝廷命官,讓他不要上朝也不必參政了,就在家待著,等著大理寺查清案情,如有需要,他要時刻接受大理寺的傳喚。” 蘇勝去了,很快的,大理寺卿就到了奉天殿。 太初帝將沈疊籮的請罪書遞給大理寺卿,等大理寺卿看完後,太初帝才沉聲道:“愛卿,將這案子給朕查清楚。朕要的是真相,不要怕得罪人,也不要怕牽涉廣,只要是跟這個案子有牽連的,都可以審問。你要幫朕搞清楚,沈達為什麼要跟雷虎勾結,除卻這一次的勾結之外,沈達還有沒有跟別人勾結,亦或是正在跟別人勾結,明白嗎?” 大理寺卿看了看太初帝的眼神,抿唇想了片刻,才答道:“回皇上,臣明白的。” 案子還未開審,皇上就已經認定沈相跟雷虎勾結了。大理寺卿心裡跟明鏡似的,看來,皇上護著太醫院的那位沈醫士,這是要護到底了。 而皇上如此篤定沈達勾結將領,也讓大理寺卿心驚,他知道,他如果找出證據來,沈相必會受到嚴懲。這也是大理寺卿不敢往下深想的原因了,因為他發覺,皇上並不是像表面那樣器重沈相的,這個發現,讓大理寺卿很是心驚。 太初帝點頭:“明白就好。下去辦差吧。先派人去外一營把雷虎等人帶回來。沈疊籮就不必帶回來了,你有話就直接在外一營先問她。她還在主持外一營的看診和體檢,不可耽誤了。” “皇上放心,臣知道該如何做。” 大理寺卿揣摩出了太初帝的心意,心中越發心驚,但他是臣子,不敢不應,於是,自然是太初帝怎麼說,他就怎麼去做了。只是心裡越發決定,日後當差要更加謹慎小心。 接了太初帝的旨意,大理寺卿沒有派人前去外一營,而是親自去了外一營,因為太初帝對此案很是重視,大理寺卿覺得自己還是親自走一趟比較好。 在跟沈疊籮和董雙瞭解完所有的情況之後,大理寺卿就把雷虎等一干人都提走了。 送走大理寺卿後,沈疊籮才望著董雙笑道:“看見沒?我就說了,你我都不會有難的,這有難的人是沈達。” 她已從大理寺卿口中得知了,太初帝下旨,已讓沈達停職接受審查了。她心想,這是個好現象啊。而且,這也說明瞭太初帝確實打算用這件事來做文章了。她的猜測和預計都是正確的。 董雙還是有些不太能理解,他用一雙清澈的眼眸看向沈疊籮道:“下官不是很明白。” 沈達貴為丞相,說停職就停職了?這怎麼可能呢? 沈疊籮微微一笑,沒有具體解釋什麼,只望著董雙道:“對皇上來說,丞相勾結軍將比我閹了主將要重要得多。前者關係江山社稷,後者只是關乎風紀而已。跟江山社稷比起來,後者也就不算什麼了。” 沈疊籮這麼一說,董雙就明白了。 沈疊籮辦完了這件事,神色一派輕鬆,對著董雙道:“想必這時候,將士們的體檢應該開始了。你過去看看情況吧。雖說皇上派了人來,應該也沒人敢鬧騰了,但就俞憲一個參將在那裡,咱們軍醫房沒個坐鎮的人也不行,你去瞧一瞧,指導一下,學徒們心裡也有個底。” 董雙聞言問道:“沈監理不過去嗎?” 沈疊籮輕輕搖了搖頭,往營區的北邊看了一眼,抿唇輕聲道:“我要去那邊看一個人。她應該是很需要幫助的。我想去幫幫她。” “沈監理要去看誰?” 董雙不解,順著沈疊籮的視線望過去,目光落在北邊的一頂紅色營帳上,他當即心中瞭然,“沈監理要去看那個生了病的營妓嗎?” 營區裡全是素白色的軍帳,唯有營區北邊有一頂紅色軍帳,董雙在初進營區的時候就看見了,那時候他就知道,那是營妓住的軍帳。 沈疊籮點點頭:“恩,我要去看看她。那天聽雷虎他們說了,那營妓被他們弄得生了病,似乎是很嚴重的樣子。我心裡一直惦記著,但因為雷虎這邊的事情未完,我只能先處理雷虎這邊的事情。現在既然事情都處理完了,我就打算去看看她。” 董雙聞言道:“那下官同沈監理一起過去。” 沈疊籮沒想到董雙會這樣說,她道:“董雙,你是男子,跟著我去恐怕不合適吧?她是被雷虎他們弄傷的,只怕傷得地方很是私密,你去了,恐怕不好,何況你又年輕,還沒娶親呢,是不是不太方便啊?其實我一個人過去就行了,我帶著醫藥箱去處理一下就好了。” 沈疊籮如此說,董雙仍舊堅持要去,他眸光微閃,定定的看著沈疊籮道:“沈監理,你之前在高臺上說的話對下官觸動很大。你說要尊重女子,尊重軍醫,下官都是記在心裡的。下官雖沒有成親,可下官心裡也是很擔心那個女子的。下官同沈監理一樣,先是軍醫,再是男子。在軍醫眼中,傷痛為大,又分什麼男女呢?” “所以,還請沈監理讓下官與你一同過去吧!” 沈疊籮默默看了董雙一眼,從小少年清澈的眼眸中,她看不到一絲淫/邪之意,她忽而就想到了自己初見朱紹鈞時說過的那樣一番話來了,眼前的董雙,赫然就是當時的她啊。 他們兩個,連說的話都是一樣的。 沈疊籮有些動容,她點頭道:“好啊,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沈疊籮帶著董雙,董雙揹著醫藥箱往營區北邊走去。 兩個人到了那營帳跟前,紅色的帳簾垂下,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但當兩個人走近的時候,帳簾忽而被人挑起,從裡頭衝出來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衝到董雙懷裡就開始撲打他。 “不准你來欺負我姐姐!不准你欺負我姐姐!” “她都快要死了!不能再伺候你們了!” “嗚嗚嗚……不要再來欺負我姐姐了……” 小男孩一邊大哭一邊捶打董雙,沈疊籮皺眉,上前去將小男孩拉開,沉聲道:“小朋友,你放心,他不是來欺負你姐姐的,他是跟我一起來給你姐姐看病的。” “你看,我們倆都穿著官服呢,我們是太醫院軍醫房的人,不是外一營的兵士,絕對不會欺負你姐姐的!” 沈疊籮沒有想到,外一營的營妓軍帳中竟然還住著她的弟弟。 小男孩抹著眼淚看向沈疊籮:“我認得你!你是今天在高臺上說話的女軍醫!” 他認得沈疊籮,外一營召集兵士去演武場集合的時候,他偷偷跑過去看,就聽見了沈疊籮的講話,他能聽懂沈疊籮的話,知道沈疊籮是個好人,所以他不打董雙了,改求沈疊籮救他姐姐。 “女軍醫,求求你救救我姐姐!我姐姐已經不行了!他們都不管我姐姐,每次我求他們找人給我姐姐看病,他們都不理會,還把我打一頓!嗚嗚嗚……” 小男孩說著話,先是氣憤,後來又是無助,說著說著又痛哭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沈疊籮聞言,擼起小男孩的袖子看了看,確實是一身的傷,不用想,肯定是這些兵士打的。 她目光溫柔的看著小男孩,拿出手帕子把小男孩臉上的泥土給擦掉,然後溫聲道:“你放心,我和你董哥哥就是來幫你姐姐看病的。我們會盡我們的能力救她的。你別哭了,眼睛哭腫了會疼的,男子漢,還是要堅強一點。” “我叫元寶,女軍醫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看了沈疊籮一眼,抿唇又道,“……我姐姐她叫雲煙。” 沈疊籮微微一笑:“我叫沈疊籮,你就叫我沈姐姐吧。這是董雙,叫他董哥哥就好了。” 元寶因為他姐姐之前的遭遇,對男子都有著天然的戒備心,所以,即便沈疊籮表明了董雙的身份,元寶依舊對董雙很是戒備,不肯親近,董雙瞭解元寶的心思,也不刻意去靠近他,只是望著他和善一笑。 在這樣的情況下,董雙心裡很明白,他要想取得元寶的信任,只能慢慢來,不能操之過急。 “元寶,走吧,我們進去看你姐姐。” 營妓雲煙的情況比沈疊籮想象得要嚴重得多,就像元寶說得那樣,雲煙真的是快死了。 雲煙有很嚴重的婦/科病,下身已經潰爛,再加上長期臥床沒人照顧,身上的褥瘡也非常的嚴重,有些褥瘡年深日久,甚至還能從腐肉之中看見骨頭。 而且,因為雲煙的特殊身份,她的身上還有粗/暴行/房留下來的各種傷痕,大大小小的新傷疊舊傷,最新的傷痕據沈疊籮估計,應該是三天以前的。 看見雲煙這個樣子,沈疊籮又憤怒又心痛又心酸。 雲煙命數將盡,就算是華佗再世,也救不活了。她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沈姐姐,我姐姐還有救嗎?” 沈疊籮望著元寶那眼巴巴的眼神,一時語塞,竟然說不出話來了。 半晌,她才抿唇道:“董雙,把醫藥箱拿給我,你跟我一起,給雲煙姑娘處理傷口。” 董雙沒說別的,點點頭,將醫藥箱拿過來遞給沈疊籮,然後兩個人洗淨了手,就預備來給雲煙處理傷口。 雲煙雖然奄奄一息,但她的意識是清醒的,只不過因為人病得厲害,所以不怎麼開口說話,方才元寶給她介紹沈疊籮和董雙時,她也只是虛弱的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 此時看見沈疊籮和董雙要來給她處理傷口,她掙扎著坐起來,不肯讓沈疊籮和董雙動手:“沈大人,請你等一下……賤妾有幾句話想跟元寶說。” 沈疊籮抿唇,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雲煙幽寂的眸光閃過一點光亮,費勁力氣招手叫元寶過來說話。 元寶看自己的姐姐這樣,眼淚又湧出了眼眶,卻被他自己狠狠用手抹去:“姐姐……” 話未說完,他已是泣不成聲。 雲煙倒是沒有哭,神色溫柔的看著自己的弟弟,她想抬手給元寶拭淚,可終究沒有力氣做到,只能嘆息一聲,用好不容易積攢的一點力氣跟元寶說話。 “……元寶,姐姐早就告訴過你,姐姐這病是好不了了,你不要心存希望,不要覺得姐姐的病能好。你往後就只有一個人了,你要好好活著,知道嗎?……姐姐不要你報仇,也不要怨怪任何人,這是姐姐的命,是咱們家的命……你只要好好活著就行……姐姐只求你好好活著,活下去……” 這些話,雲煙在病中跟元寶說了無數遍了,但她又說了一遍,她又預感,自己這次可能是真的不行了。 “不!我不要!我不要姐姐死!” 親人離世,元寶自然痛楚,反應極大,哭聲都壓抑不住了,讓一旁聽到的董雙和沈疊籮都心酸起來。 雲煙嘆息:“……這是命,由不得你做主啊……” 雲煙頓了頓,緩緩轉眸看向沈疊籮,“沈大人,賤妾有幾句話想單獨跟大人說……不知是否可行?” 沈疊籮抿唇,轉頭看向董雙:“你把元寶帶出去吧,我在這裡跟雲煙姑娘說話。” 董雙依言將元寶帶出去了,元寶哭得厲害,此時也不計較董雙是男子了,只管撲在他懷裡哭。 哭聲漸遠,雲煙淚盈於睫,望著沈疊籮道:“沈大人,不必費心為賤妾處理傷口了。賤妾自知命不久遠,再處理傷口又有什麼用呢……何況,賤妾這身子髒都髒了,再怎麼樣,都是弄不乾淨的。” “雲煙姑娘,在我面前,不必口稱賤妾,你不低/賤,更不是誰的妾,你自稱我就好了,你也不用叫我沈大人,你比我年長,喚我一聲妹妹就好了,我跟別人不同,我沒那麼多的規矩。” 沈疊籮在床榻邊坐下,她握著雲煙的手,眸光清亮道:“雲煙姑娘,你的身子不髒,髒的是那些男人的心。就算你自知命不久遠,那就更該處理一下傷口了,這離世的時候,總該乾乾淨淨的去,不是麼?雲煙,你是個好姑娘,不好的,是這世道。” 沈疊籮的話,讓雲煙眸光一顫,她本就模樣不差,此時美眸蒙上一層暮靄,越發顯得楚楚可憐:“……沈姑娘,元寶把你在高臺上說的那些話都告訴我了……你是真的跟別人不一樣……我想單獨跟姑娘說話,是想單獨跟你說一聲謝謝的。多謝你為我這樣的人說話。” 沈疊籮心裡發酸:“……可是,我卻救不了你。我當不起你的一聲謝。” 看見雲煙這樣,即便是素昧平生的人,但同為女人,沈疊籮不免有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本章完結-

沈疊籮與董雙聯名寫好了請罪書,便著人從外一營出來,往金陵城中呈送了。

沈疊籮的請罪書沒有資格直接呈送給太初帝,她還是如同上次告狀一樣,如法炮製,將請罪書先轉給朱紹鈞,讓朱紹鈞帶著她的請罪書去面呈給太初帝。

太初帝拿到沈疊籮的請罪書,上面詳細記載了她在外一營發生的事情經過,看完之後,太初帝面沉似水,眼底染上幾分怒意。

朱紹鈞看太初帝如此,小心翼翼的便問道:“皇上,是不是沈醫士的差事沒辦好啊?”

請罪書送到他手裡來的時候,是整個封住的,而送信來的人什麼都沒跟他說就走了,所以朱紹鈞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在看到那請罪書三個字的時候就覺得不好。

此時看見太初帝在看完請罪書後這個模樣,朱紹鈞的感覺就越發的不好了。

他就怕出事,怕沈疊籮出事,也怕沈疊籮的差事沒有辦好。

太初帝沉聲道:“這事跟沈醫士沒關係。你出去吧,朕這裡沒你的事了。”

雖得了這句話,但朱紹鈞心裡仍舊是放心不下,還是有許許多多的疑問在心裡。但太初帝的話他又不敢不聽,只得出去了,心裡卻在想,既然這事兒跟阿籮沒關係,怎麼阿籮要寫請罪書呢?

朱紹鈞琢磨著,是不是應該派軍醫房的人去外一營看看情況啊?這樣一來,他也能放心一些啊。畢竟阿籮能力雖強,但跟董雙一樣,年紀都小,那十幾個學徒也不頂用,朱紹鈞想著,他應該派軍醫房裡的範教習前去看看才行啊。

朱紹鈞心裡琢磨的事情太初帝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也壓根不關心。

太初帝心裡想到的是沈達,生氣的也是沈達,讓他極為惱怒的人也是沈達!

沈疊籮請罪書中所寫,她將外一營的主將雷虎和十幾個副將都廢掉了,這些事都不在太初帝的眼中,太初帝在意的沈達跟雷虎勾結的事情。

身為丞相,跟外一營的主將舊部勾結謀害朝廷命官,這個事情的性質就很嚴重了。

沈達跟雷虎勾結要謀害沈疊籮,這可以說是私人恩怨,也可以說是沈達不尊他的聖旨,甚至是違抗他的聖旨。畢竟這麼長的時日裡,朝野上下,應該都知道了他護著沈疊籮的心思,偏偏沈達要違逆他的意思,沈達這是不將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了啊。

太初帝一直都有要收拾瀋達的心思,只是時機未到,他不能輕易動手而已。畢竟沈達跟之前涼國公不一樣,跟他之前除掉的那些功臣宿將也不一樣,那些人的功勞是有,但都不及沈達這麼大,更重要的是,動了那些人,所涉及和牽扯到的人在朝廷和軍中都是可控範圍之內的。

但沈達就不一樣了,要想除掉沈達,就不能像之前對待那些人一樣,一舉拿下,必得一步步的來。

畢竟沈達在軍中,特別是北方邊地的一些駐紮軍中有很大的影響,因為這些影響力,朝中支援和追隨沈達的人也不少,太初帝一直都還沒有尋到機會對沈達下手。

不過――太初帝看了看手裡的請罪書,眸底閃過一抹幽深目光,現在機會來了,時機也來了。

沈疊籮送來的請罪書,就是除掉沈達計劃的開始。

“蘇勝,西泉那邊,還在外面放利錢嗎?”

蘇勝道:“回皇上話,西泉長公主已經收回放利錢的本錢了。不過,奴才查到,西泉長公主並不是咋上回皇上說了她之後收回的。而是在前些日子才收回的。”

太初帝沉眉:“前幾日她來見朕,是那時候收回的嗎?”

蘇勝點頭:“皇上英明。”

太初帝聞言,冷哼一聲:“前些日子沈達來見朕,提起為他兒子賜婚的事情,朕懶得管,就讓他自己去操心了。沒過兩天,又跑來跟朕說,要為他女兒賜婚,拐彎抹角的說什麼小七還沒有王妃,又說他女兒很好,是當王妃的料子,哼,他也真是異想天開,居然還想要小七娶了他的女兒,朕怎麼可能答應呢?”

“朕沒應,這倒好了,西泉又跑來尋朕,直接開口就求朕給和月和小七賜婚,她也真是說得出口!朕怎麼可能讓小七娶沈家的女兒呢?朕當時就覺得奇怪,西泉做出那樣的事情,怎麼還有臉來求朕呢?原來,她是把利錢給收回來了啊!”

反正他是絕對不會給小七和沈和月賜婚的!

蘇勝作為太初帝的貼身太監,對於太初帝的心思還是最為瞭解的,因此,他聽到太初帝說這些話,並不感到驚訝,但是,他也深知,此時此刻,太初帝說這些,也不是要他介面的,所以,他一直保持著緘默。

太初帝發完牢騷,沉眉想了片刻,便道:“回頭,把西泉放利錢和做那些不該做她做的事兒的證據都集合起來,送到朕這裡來。”

蘇勝點頭應了是,又聽太初帝吩咐道,“你去把大理寺卿給朕找來。”

“順道去值房傳旨,沈達涉嫌勾結外一營主將謀害朝廷命官,讓他不要上朝也不必參政了,就在家待著,等著大理寺查清案情,如有需要,他要時刻接受大理寺的傳喚。”

蘇勝去了,很快的,大理寺卿就到了奉天殿。

太初帝將沈疊籮的請罪書遞給大理寺卿,等大理寺卿看完後,太初帝才沉聲道:“愛卿,將這案子給朕查清楚。朕要的是真相,不要怕得罪人,也不要怕牽涉廣,只要是跟這個案子有牽連的,都可以審問。你要幫朕搞清楚,沈達為什麼要跟雷虎勾結,除卻這一次的勾結之外,沈達還有沒有跟別人勾結,亦或是正在跟別人勾結,明白嗎?”

大理寺卿看了看太初帝的眼神,抿唇想了片刻,才答道:“回皇上,臣明白的。”

案子還未開審,皇上就已經認定沈相跟雷虎勾結了。大理寺卿心裡跟明鏡似的,看來,皇上護著太醫院的那位沈醫士,這是要護到底了。

而皇上如此篤定沈達勾結將領,也讓大理寺卿心驚,他知道,他如果找出證據來,沈相必會受到嚴懲。這也是大理寺卿不敢往下深想的原因了,因為他發覺,皇上並不是像表面那樣器重沈相的,這個發現,讓大理寺卿很是心驚。

太初帝點頭:“明白就好。下去辦差吧。先派人去外一營把雷虎等人帶回來。沈疊籮就不必帶回來了,你有話就直接在外一營先問她。她還在主持外一營的看診和體檢,不可耽誤了。”

“皇上放心,臣知道該如何做。”

大理寺卿揣摩出了太初帝的心意,心中越發心驚,但他是臣子,不敢不應,於是,自然是太初帝怎麼說,他就怎麼去做了。只是心裡越發決定,日後當差要更加謹慎小心。

接了太初帝的旨意,大理寺卿沒有派人前去外一營,而是親自去了外一營,因為太初帝對此案很是重視,大理寺卿覺得自己還是親自走一趟比較好。

在跟沈疊籮和董雙瞭解完所有的情況之後,大理寺卿就把雷虎等一干人都提走了。

送走大理寺卿後,沈疊籮才望著董雙笑道:“看見沒?我就說了,你我都不會有難的,這有難的人是沈達。”

她已從大理寺卿口中得知了,太初帝下旨,已讓沈達停職接受審查了。她心想,這是個好現象啊。而且,這也說明瞭太初帝確實打算用這件事來做文章了。她的猜測和預計都是正確的。

董雙還是有些不太能理解,他用一雙清澈的眼眸看向沈疊籮道:“下官不是很明白。”

沈達貴為丞相,說停職就停職了?這怎麼可能呢?

沈疊籮微微一笑,沒有具體解釋什麼,只望著董雙道:“對皇上來說,丞相勾結軍將比我閹了主將要重要得多。前者關係江山社稷,後者只是關乎風紀而已。跟江山社稷比起來,後者也就不算什麼了。”

沈疊籮這麼一說,董雙就明白了。

沈疊籮辦完了這件事,神色一派輕鬆,對著董雙道:“想必這時候,將士們的體檢應該開始了。你過去看看情況吧。雖說皇上派了人來,應該也沒人敢鬧騰了,但就俞憲一個參將在那裡,咱們軍醫房沒個坐鎮的人也不行,你去瞧一瞧,指導一下,學徒們心裡也有個底。”

董雙聞言問道:“沈監理不過去嗎?”

沈疊籮輕輕搖了搖頭,往營區的北邊看了一眼,抿唇輕聲道:“我要去那邊看一個人。她應該是很需要幫助的。我想去幫幫她。”

“沈監理要去看誰?”

董雙不解,順著沈疊籮的視線望過去,目光落在北邊的一頂紅色營帳上,他當即心中瞭然,“沈監理要去看那個生了病的營妓嗎?”

營區裡全是素白色的軍帳,唯有營區北邊有一頂紅色軍帳,董雙在初進營區的時候就看見了,那時候他就知道,那是營妓住的軍帳。

沈疊籮點點頭:“恩,我要去看看她。那天聽雷虎他們說了,那營妓被他們弄得生了病,似乎是很嚴重的樣子。我心裡一直惦記著,但因為雷虎這邊的事情未完,我只能先處理雷虎這邊的事情。現在既然事情都處理完了,我就打算去看看她。”

董雙聞言道:“那下官同沈監理一起過去。”

沈疊籮沒想到董雙會這樣說,她道:“董雙,你是男子,跟著我去恐怕不合適吧?她是被雷虎他們弄傷的,只怕傷得地方很是私密,你去了,恐怕不好,何況你又年輕,還沒娶親呢,是不是不太方便啊?其實我一個人過去就行了,我帶著醫藥箱去處理一下就好了。”

沈疊籮如此說,董雙仍舊堅持要去,他眸光微閃,定定的看著沈疊籮道:“沈監理,你之前在高臺上說的話對下官觸動很大。你說要尊重女子,尊重軍醫,下官都是記在心裡的。下官雖沒有成親,可下官心裡也是很擔心那個女子的。下官同沈監理一樣,先是軍醫,再是男子。在軍醫眼中,傷痛為大,又分什麼男女呢?”

“所以,還請沈監理讓下官與你一同過去吧!”

沈疊籮默默看了董雙一眼,從小少年清澈的眼眸中,她看不到一絲淫/邪之意,她忽而就想到了自己初見朱紹鈞時說過的那樣一番話來了,眼前的董雙,赫然就是當時的她啊。

他們兩個,連說的話都是一樣的。

沈疊籮有些動容,她點頭道:“好啊,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沈疊籮帶著董雙,董雙揹著醫藥箱往營區北邊走去。

兩個人到了那營帳跟前,紅色的帳簾垂下,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但當兩個人走近的時候,帳簾忽而被人挑起,從裡頭衝出來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衝到董雙懷裡就開始撲打他。

“不准你來欺負我姐姐!不准你欺負我姐姐!”

“她都快要死了!不能再伺候你們了!”

“嗚嗚嗚……不要再來欺負我姐姐了……”

小男孩一邊大哭一邊捶打董雙,沈疊籮皺眉,上前去將小男孩拉開,沉聲道:“小朋友,你放心,他不是來欺負你姐姐的,他是跟我一起來給你姐姐看病的。”

“你看,我們倆都穿著官服呢,我們是太醫院軍醫房的人,不是外一營的兵士,絕對不會欺負你姐姐的!”

沈疊籮沒有想到,外一營的營妓軍帳中竟然還住著她的弟弟。

小男孩抹著眼淚看向沈疊籮:“我認得你!你是今天在高臺上說話的女軍醫!”

他認得沈疊籮,外一營召集兵士去演武場集合的時候,他偷偷跑過去看,就聽見了沈疊籮的講話,他能聽懂沈疊籮的話,知道沈疊籮是個好人,所以他不打董雙了,改求沈疊籮救他姐姐。

“女軍醫,求求你救救我姐姐!我姐姐已經不行了!他們都不管我姐姐,每次我求他們找人給我姐姐看病,他們都不理會,還把我打一頓!嗚嗚嗚……”

小男孩說著話,先是氣憤,後來又是無助,說著說著又痛哭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沈疊籮聞言,擼起小男孩的袖子看了看,確實是一身的傷,不用想,肯定是這些兵士打的。

她目光溫柔的看著小男孩,拿出手帕子把小男孩臉上的泥土給擦掉,然後溫聲道:“你放心,我和你董哥哥就是來幫你姐姐看病的。我們會盡我們的能力救她的。你別哭了,眼睛哭腫了會疼的,男子漢,還是要堅強一點。”

“我叫元寶,女軍醫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看了沈疊籮一眼,抿唇又道,“……我姐姐她叫雲煙。”

沈疊籮微微一笑:“我叫沈疊籮,你就叫我沈姐姐吧。這是董雙,叫他董哥哥就好了。”

元寶因為他姐姐之前的遭遇,對男子都有著天然的戒備心,所以,即便沈疊籮表明了董雙的身份,元寶依舊對董雙很是戒備,不肯親近,董雙瞭解元寶的心思,也不刻意去靠近他,只是望著他和善一笑。

在這樣的情況下,董雙心裡很明白,他要想取得元寶的信任,只能慢慢來,不能操之過急。

“元寶,走吧,我們進去看你姐姐。”

營妓雲煙的情況比沈疊籮想象得要嚴重得多,就像元寶說得那樣,雲煙真的是快死了。

雲煙有很嚴重的婦/科病,下身已經潰爛,再加上長期臥床沒人照顧,身上的褥瘡也非常的嚴重,有些褥瘡年深日久,甚至還能從腐肉之中看見骨頭。

而且,因為雲煙的特殊身份,她的身上還有粗/暴行/房留下來的各種傷痕,大大小小的新傷疊舊傷,最新的傷痕據沈疊籮估計,應該是三天以前的。

看見雲煙這個樣子,沈疊籮又憤怒又心痛又心酸。

雲煙命數將盡,就算是華佗再世,也救不活了。她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沈姐姐,我姐姐還有救嗎?”

沈疊籮望著元寶那眼巴巴的眼神,一時語塞,竟然說不出話來了。

半晌,她才抿唇道:“董雙,把醫藥箱拿給我,你跟我一起,給雲煙姑娘處理傷口。”

董雙沒說別的,點點頭,將醫藥箱拿過來遞給沈疊籮,然後兩個人洗淨了手,就預備來給雲煙處理傷口。

雲煙雖然奄奄一息,但她的意識是清醒的,只不過因為人病得厲害,所以不怎麼開口說話,方才元寶給她介紹沈疊籮和董雙時,她也只是虛弱的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

此時看見沈疊籮和董雙要來給她處理傷口,她掙扎著坐起來,不肯讓沈疊籮和董雙動手:“沈大人,請你等一下……賤妾有幾句話想跟元寶說。”

沈疊籮抿唇,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雲煙幽寂的眸光閃過一點光亮,費勁力氣招手叫元寶過來說話。

元寶看自己的姐姐這樣,眼淚又湧出了眼眶,卻被他自己狠狠用手抹去:“姐姐……”

話未說完,他已是泣不成聲。

雲煙倒是沒有哭,神色溫柔的看著自己的弟弟,她想抬手給元寶拭淚,可終究沒有力氣做到,只能嘆息一聲,用好不容易積攢的一點力氣跟元寶說話。

“……元寶,姐姐早就告訴過你,姐姐這病是好不了了,你不要心存希望,不要覺得姐姐的病能好。你往後就只有一個人了,你要好好活著,知道嗎?……姐姐不要你報仇,也不要怨怪任何人,這是姐姐的命,是咱們家的命……你只要好好活著就行……姐姐只求你好好活著,活下去……”

這些話,雲煙在病中跟元寶說了無數遍了,但她又說了一遍,她又預感,自己這次可能是真的不行了。

“不!我不要!我不要姐姐死!”

親人離世,元寶自然痛楚,反應極大,哭聲都壓抑不住了,讓一旁聽到的董雙和沈疊籮都心酸起來。

雲煙嘆息:“……這是命,由不得你做主啊……”

雲煙頓了頓,緩緩轉眸看向沈疊籮,“沈大人,賤妾有幾句話想單獨跟大人說……不知是否可行?”

沈疊籮抿唇,轉頭看向董雙:“你把元寶帶出去吧,我在這裡跟雲煙姑娘說話。”

董雙依言將元寶帶出去了,元寶哭得厲害,此時也不計較董雙是男子了,只管撲在他懷裡哭。

哭聲漸遠,雲煙淚盈於睫,望著沈疊籮道:“沈大人,不必費心為賤妾處理傷口了。賤妾自知命不久遠,再處理傷口又有什麼用呢……何況,賤妾這身子髒都髒了,再怎麼樣,都是弄不乾淨的。”

“雲煙姑娘,在我面前,不必口稱賤妾,你不低/賤,更不是誰的妾,你自稱我就好了,你也不用叫我沈大人,你比我年長,喚我一聲妹妹就好了,我跟別人不同,我沒那麼多的規矩。”

沈疊籮在床榻邊坐下,她握著雲煙的手,眸光清亮道:“雲煙姑娘,你的身子不髒,髒的是那些男人的心。就算你自知命不久遠,那就更該處理一下傷口了,這離世的時候,總該乾乾淨淨的去,不是麼?雲煙,你是個好姑娘,不好的,是這世道。”

沈疊籮的話,讓雲煙眸光一顫,她本就模樣不差,此時美眸蒙上一層暮靄,越發顯得楚楚可憐:“……沈姑娘,元寶把你在高臺上說的那些話都告訴我了……你是真的跟別人不一樣……我想單獨跟姑娘說話,是想單獨跟你說一聲謝謝的。多謝你為我這樣的人說話。”

沈疊籮心裡發酸:“……可是,我卻救不了你。我當不起你的一聲謝。”

看見雲煙這樣,即便是素昧平生的人,但同為女人,沈疊籮不免有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本章完結-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