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九章 復國之謀
唐軍打了敗仗,倭國人雖不敢明著慶祝,但這個訊息對他們來說無疑是非常振奮的。
由此可見,天下無敵的唐軍其實並不是不可戰勝的,只是以前沒找到方法。
這一次面對兩萬餘人的聯盟勢力,不就敗了麼?
雖然過程不詳,讓人不可思議,但結果是不會騙人的,總之就是唐軍敗了,國土淪陷的倭國終於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而唐軍戰敗的原因,也漸漸被人傳了出來。
主要歸咎於唐軍將領王方翼的輕敵,以及貽誤軍機所致。本就對當地的地理環境不熟,王方翼又輕率地決定分兵合圍而擊。
然而在發起突襲後,另外一支兵馬卻在山林裡迷了路,導致戰事緊急時倭國聯盟軍奮起反撲,主攻方向的唐軍承受不住壓力,不得不撤退自保。
據說戰敗的訊息傳到飛鳥城外的唐軍大營,唐軍主帥李欽載聞訊勃然大怒,在帥帳內不知摔碎了多少杯碟。
震驚暴怒之下,李縣公也對王方翼做出了嚴厲的懲罰,著令責二十軍棍,並稟奏天子,降職減俸聽用,率部原地休整,恢復軍心士氣。
這個訊息也被傳了出去,飛鳥城內外臣民皆聞,於是唐軍戰敗的訊息終於被證實無誤了。
臣民興奮自是不用多言,更興奮的是那支聯盟軍的幾位首領。
一群烏合之眾莫名其妙贏了一場戰鬥,首領們忍不住懷疑自家的祖墳不僅冒了青煙,甚至著了火。
贏得如此猝不及防,難道是大自然的饋贈?
雖然不太清楚唐軍戰敗的原因,但首領們的信心卻暴漲,甚至開始膨脹了。
唐軍不過爾爾,我殺唐軍如屠一狗爾。
信心爆棚的首領當即決定向飛鳥城進發。
聽說飛鳥城的駐守唐軍才三千餘,而且唐軍主帥李欽載也在,若是攻下了飛鳥城,活捉了李欽載,擊潰了唐軍侵略者,倭國豈不是咱們說了算?
於是聯盟兩萬餘人在首領的帶領下,浩浩蕩蕩朝飛鳥城趕去。
…………
飛鳥城王宮。
中大兄從寢殿內走出來,首先設下香案,面朝大唐長安城方向畢恭畢敬地跪拜下去,三叩九拜並祝大唐宗主上國天子李治萬壽無疆夜騎百女之後,中大兄才慢吞吞地起身。
遙祝之後,中大兄照例要用膳,用膳後便是散步,這幾年被軟禁的日子,中大兄每天重複著單調枯燥的生活。
在任何人的眼裡,中大兄表現得很恭順,他似乎早已認命,為了能活下去,他願意用一切姿勢來逢迎跪舔大唐。
甚至為了讓大唐承認王室的正統,他不惜讓親女兒勾引李欽載,懷上他的孩子,以後立為倭國儲君,用以換得李欽載的支援,王室才能世代永昌。
中大兄明顯被大唐的軍威治得服服帖帖,就算偶有一些小算計,也不會損害大唐的利益,只不過是為了王室後代謀得立世之本而已。
這樣一個人,已被大唐調教得溫馴可愛如秋田犬,若有人說他對大唐心懷不軌,怕是沒人相信。
一個被軟禁多年,權力已完全被架空的國主,他連宮門都出不去,還能做出什麼損害大唐利益的事?
王宮佔地頗廣,中大兄揮退了宮人隨從,獨自走在寂寥廣袤的花園裡。
白江口海戰之前,倭國曾經多麼風光,那時的倭國王室,在國內聲望威信一度達到巔峰,就連百濟新羅兩國亦不得不頻頻遣使,與倭國交好。
那些年的王宮人來人往,國主與臣子經常相約在王宮,花園賞花,水榭弈棋,湖上泛舟……
倭國不如大唐的地域廣闊,可倭國承襲了大唐中原的文化,又有著強大的軍力,那些年的倭國鮮花著錦,繁榮到極致。
然而,白江口海戰失敗後,一切都變了。
一場海戰,倭國多年積攢的水師全軍覆沒,不僅如此,作為敵方的大唐為了報仇,悍然出兵登陸倭島。
在那種神奇的火器下,六千餘將士竟將舉國的軍隊全滅了,最後打到都城,佔領王宮,舉國王臣不得不向大唐臣服。
滄海桑田,時勢變幻,太快了,中大兄還沒從繁華的美夢裡醒來,睜眼卻已是滿目瘡痍,民不聊生。
國中積貧積弱,他最在乎的權力和財富,也漸漸離他遠去,連最基本的自由都失去了。
一場戰爭的結果,能改變無數人的人生,包括國主的。
昔日風光無上的天皇陛下,日出處天子,如今已是階下囚,他還不得不堆起笑臉,逢迎那些侵略佔領他國土的敵人。
這種屈辱的感覺,誰能懂?
冷清寥落的花園盡頭,有一處偏僻無人的角落,堆積著許多殘瓦碎礫。
那是多年前倭國還風光時,中大兄打算修繕王宮的一些用料,後來國土淪陷,王宮當然不用修繕,這些用料被風吹日曬,便一直堆積在此。
中大兄走到瓦礫堆前,瓦礫背陰處人影閃動,一名穿著宮人服色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王上,受苦了。”中年男子跪在中大兄面前泣不成聲。
中大兄面色冷冽,低聲道:“莫出聲,宮裡到處是唐人的眼線。”
中年男子點頭,狠狠擦了一把眼淚。
“聽說唐軍北部一戰,敗了?”中大兄低聲問道。
“是的,臣派人實地查訪過,確實是敗了,唐軍將領王方翼率軍後撤五十里,還被李欽載嚴厲斥責,責令二十記軍棍,降職降俸,王方翼回到大唐後據說還有更嚴厲的懲罰等著他……”
中大兄眉頭緊鎖,不放心地道:“真的敗了?不會是唐人的圈套吧?”
“真的敗了,訊息無誤。”
中大兄沉默半晌,突然露出了笑容:“唐人,也不是不可戰勝的,哪有什麼天下無敵的軍隊,呵!”
中年男子又擔憂地道:“那支打敗唐軍的聯盟勢力,擁眾兩萬餘,正朝飛鳥城開拔而來,看他們的架勢,似乎要攻打飛鳥城……”
中大兄卻毫無所動,淡淡地道:“飛鳥城仍有三千唐軍駐守,沒那麼容易打下來。”
“王上您不擔心麼?那支聯盟勢力可都是叛逆賊子,若真攻下了飛鳥城,王上您的安危……”
中大兄笑了笑,道:“那又如何?就算他們攻下了飛鳥城,我仍是倭國的國主,若能將李欽載活捉,將唐軍趕出本島,那麼我就是大和國天皇陛下!大和國昔日的榮光,我將重振。”
中年男子驚愕半晌,終於明白了什麼,失聲道:“那支聯盟勢力原來是……”
“閉嘴!”中大兄冷冷呵斥,道:“絕密之事,不可外揚!你以為我真是一個被軟禁在王宮什麼都幹不了的廢物?你以為當了多年的國主,我手裡沒有任何能用的力量?”
“我為何要請唐軍清剿叛賊?為何要讓舉國亂起來?為何促使唐軍調動兵馬,南北分兵,都城卻只剩下三千唐軍?北部那幾支勢力為何突然聯盟了?”中大兄臉上的得意之色此刻已懶得掩藏。
中年男子恍然,對中大兄愈發心悅誠服,情不自禁雙膝跪倒在前。
“王上運籌帷幄,臣佩服萬分!”
中大兄緩緩舒出一口氣,嘆道:“蟄伏多年,倭國的局勢也該改變一下了,他們難道真以為我成了廢物?呵呵,哈哈!臥薪嚐膽,天必有賜!如今,便是等候天賜之機,讓我復國興邦,重振王室!”
中年男子興奮地道:“那支聯盟軍若攻下飛鳥城,活捉了李欽載,唐軍是否會從本島撤離?”
中大兄搖頭:“李欽載不重要,唐軍是否撤離也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唐軍無敵於天下的本事最重要,我若取之,何止於本島,我當問海東半島鼎重幾何!”中大兄的眼裡熊熊燃燒起來,那是野心和權欲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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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零章 設伏佈局
初夏季節,飛鳥城下起了雨。
雨勢不大也不小,天空籠罩一層灰濛濛的氤氳霧氣,夾雜著一些大海的腥鮮氣息,讓這貌似江南水鄉般的雨景顯得有些不協調。
大雨迷濛,飛鳥城附近的道路也顯得愈發泥濘,陰沉沉的天空下,四周大霧瀰漫,地面上的人們彷彿進入了一個殺氣騰騰的殺陣之中。
如此惡劣的天氣,李欽載當然不會做任何事,他蹲在帥帳外的雨篷下,眯眼看著漸漸大起來的雨勢,然後悵然嘆氣。
“這鬼天氣,啥都幹不了,燒烤,釣魚,打獵……全廢了。”李欽載喃喃地道。
帥帳外的平地上,傳來聲聲喊殺,李欽載情不自禁扭頭望去。
不遠處一個小小的操練場上,數百人正列著整齊的陣型,每人手中握著一柄長約一丈,重約二十斤的雙刃陌刀,在將領的口號下,一招一式地操練。
李欽載不由咧了咧嘴,這是他親手組建的陌刀營,然後下令從大軍中挑選出五百名身形魁梧高大,孔武有力的陌刀手。
親手組建陌刀營後,李欽載才知道為何軍中的老將們為何在火器出現後,要漸漸裁撤陌刀營。
這玩意兒實在是太特麼吸血了。
別的不說,僅是打造五百柄陌刀,李欽載就花了大力氣,召集軍中鐵匠日夜不停的敲打,生鐵打成精鐵,精鐵淬火繼續敲打,打成精煉鍛鋼,總之不知經過了多少道程式,才能打造出適合陌刀的材料。
至於陌刀手,更是耗錢耗糧。
陌刀手每日要耗大力氣,他們的伙食一定要區別於普通的將士。
李欽載又是個大方的主帥,於是每人每天肉食麵餅海鮮湯管飽,五百陌刀手,每天的伙食開支基本等同於一支兩千人的軍隊。
也就是說,一個陌刀手的飯量,相當於四個普通府兵。
這要是在大唐境內,李欽載真沒法養得起這樣一支吸血的陌刀營。
幸好他在倭國,眾所周知,倭國的糧食對大唐是不設防的,設防也沒關係,派兵搶來便是。
陌刀有了,陌刀手齊了,軍中還有幾個曾經在陌刀營幹過的中低階將領。
於是陌刀營就這樣建成了,五百人每天都在操練,從剛開始時連列陣都不會的生瓜蛋子,操練幾日後……其實還是生疏得很,唯一的進步是,列陣大約勉強會了,如今開始練招式。
李欽載看著不遠處的陌刀營將士,臉頰不由微微抽搐。
要等他們形成戰鬥力,能在戰場上實現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剽悍武力,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也就是說,李欽載還要繼續付出物資錢糧成本,才能養活這支五百人的陌刀營。
一軍主帥,要操心的不僅是軍心士氣和戰爭謀略勝負,還要操心後勤糧草輜重,操心能不能餵飽將士們,一旦餓著大家,啥仗都別想取勝,而且還有兵變的危險。
“我太難了!”李欽載喃喃唸叨,隨即嘆了口氣:“吃頓烤羊排,燉母雞,金槍魚刺身緩解一下壓力。”
壓力太大了,唯美食可減壓,美色其實也可以,但小八嘎暫時不能碰,因為她爹或許正在幹壞事,如果碰了小八嘎,李欽載就不好意思弄死她爹了……
提上褲子不認賬是渣男,若是提上褲子反手就把枕邊人的爹弄死,這算是……狗血劇裡的霸道總裁?
不遠處,陌刀營冒著大雨仍在操練,依稀可見鄭三郎的身影,他雙手握著陌刀,正一招一式練得很認真,身手愈見沉穩,臉上佈滿了汗水和雨水。
李欽載欣慰地點了點頭,這貨也算對得起每天養他的糧食了,回頭部曲們再去搶倭國的糧倉,讓鄭三郎也跟著去,必須讓他知道糧食來之不易,粒粒皆辛苦的道理。
搬運糧食也很辛苦的。
…………
百騎司所屬來往進出的大營的頻率比以往增加了不少。
大戰將近,很多軍情和情報也越來越多,它們都必須在第一時間送到李欽載面前,由他這位軍中主帥決策。
今日百騎司的情報很多,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從北部行軍趕來的那支倭國聯盟軍。
李欽載盯著這份情報許久,然後將它擱在桌上,喃喃道:“兩萬多人冒著大雨趕路,也不怕凍感冒了,這夥人為了把我們趕出倭島,真是迫不及待了啊……”
百騎司探子稟道:“李帥,倭國國主亦有異動。”
“說。”
“昨日子夜,國主未寢,獨自走出寢宮,去了一趟王宮西北側的花園,駐留半個時辰後又獨自回了寢宮。”
“還有,王宮日常採買糧米的宮人有變動,出宮採買的宮人隊伍裡,混進了一名陌生人,經查,是國主的御廚。”
“李帥下令駐軍和百騎司不要打草驚蛇,那名混出宮的御廚我們沒有攔截詢問,放他出了宮,御廚出宮後,混進了大街的人群中不知去向,百騎司查緝許久,仍不見其人,是小人失職了,請李帥責罰。”
李欽載笑了笑:“無妨,跟丟了就跟丟了,不過是個傳遞訊息的小角色而已,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確定了,倭國國主要搞事情,這就夠了。”
探子又道:“李帥可需要百騎司和城內駐軍設伏佈局?百騎司駐倭國的上官分析,倭國國主很有可能與那支北部的聯盟軍勾結起來了,或者說,那支聯盟軍根本就是倭國國主早就佈置好的一步暗棋。”
李欽載笑道:“我已分出大部分兵馬掃蕩倭國南北,對國主來說,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飛鳥城只剩下三千唐軍,那支聯盟軍卻有兩萬餘,國主大約是覺得自己行了。”
隨即李欽載臉色一整,沉聲道:“傳令駐軍,放開飛鳥城北部防衛,讓那支聯盟軍進來,如果他們跑得快的話,我連大營都讓給他們。”
探子抱拳行禮,轉身告退。
李欽載獨坐帥帳內,盯著面前的倭國全島地圖,陷入了沉思。
“兩萬多人,殺還是不殺?”李欽載困擾地撓頭。
殺人雖然爽,但這次登陸倭國他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徵調至少四萬倭國炮灰。
兩萬多人,再加上被圈禁在飛鳥城外臣服於倭王的兩萬人,基本上夠了。
殺了未免可惜,可是不殺又不解氣,實在是煩惱。
良久,李欽載終於做了決定。
“還是不殺吧,半島之戰如果這些炮灰能倖存一部分,押回大唐給我家莊子當勞力也不錯。嗯,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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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磨刀霍霍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李欽載一個愉快的決定,便有兩種結果,不過是倭國人的天堂或地獄。
活生生的青壯勞力,大幾萬人呢,殺了多可惜。
千年以後的羅剎國都知道留他們一條狗命,讓他們去西伯利亞種土豆。
大唐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以後要征服的地盤太大太多了,可以預見嚴重缺少勞力,這幾萬人在李欽載眼裡已不是人命,而是資源。
既然是資源,那就必須客氣點兒,殺人一時爽,日後徵調勞力火葬場。
做出這個決定後,李欽載的心情驟然放鬆了。
針對倭國北部那支所謂的聯盟軍,李欽載早已布好了局,設好了套兒,就等著他們往裡鑽。
但是如果決定不殺人了,那麼這個局就必須要修改一下,不然會造成資源的浪費,多殺一個人便等於少了一個耕田的勞力,秋天少打多少糧食,李欽載不是敗家子,不能這麼幹。
沉思許久,李欽載喃喃道:“那麼,就稍微放點水吧,畢竟算是半個岳父了,留他一條命……”
說完李欽載揚聲命劉阿四進帳。
“咱們大營裡有多少駐軍?”李欽載問道。
劉阿四想了想,道:“飛鳥城內有一千將士,負責王宮禁衛和城內治安,咱們大營內還有兩千。”
李欽載道:“傳令,大營內的兩千將士調動起來,全部入飛鳥城。”
劉阿四愣了:“大營豈不是空了?”
李欽載神秘一笑:“你別管,傳令去便是。”
劉阿四剛要轉身,李欽載又叫住了他:“大營兵馬調動時,動靜不妨大一點,兩千將士先在大營內兜一圈兒再出營。”
“這是為何?”
李欽載看著他,微笑臉:“鍛鍊他們的下盤功夫,讓他們進城給我接客賺錢去,可以嗎?”
劉阿四一滯,乾笑道:“呃,小人多嘴了。”
說著劉阿四急忙退出了帥帳。
…………
大雨滂沱的天氣裡,唐軍大營內兩千兵馬調動,動靜確實不小。
人吼馬嘶,輜重大車,將領的咆孝,兵器的撞擊。
帥帳旁邊有一座小帳篷,那是鸕野贊良個人獨居的,本來鸕野贊良從大唐跟來,是應該跟李欽載住在帥帳裡的。
但李欽載畢竟是一軍主帥,帥帳裡住著一個女人,若看在將士們眼裡難免有些風言風語,影響軍心士氣。
於是李欽載讓她住在帥帳旁,隨時隨地一聲吆喝,小八嘎都能聽到,然後趕過來服侍自己,沒什麼不方便的。
此時鸕野贊良正跪坐在她自己的營帳內,聽到外面兵馬調動的動靜,鸕野贊良好奇地掀開門簾,往外望去。
一名披甲將領恰好經過她的營帳,背對著她朝緊急集結的將士怒吼。
“都快點!一個個慢吞吞的跟婆娘一樣,這是備戰,懂嗎?”將領吼道。
鸕野贊良臉色一白,正要出帳詢問,將領卻按刀轉身離去。
扭頭再看,劉阿四匆匆從帥帳出門,正朝轅門而去。
鸕野贊良咬了咬牙,冒著大雨跑了出去,拽住了劉阿四。
“劉隊正,失禮了。請問大軍是要開拔嗎?”鸕野贊良小心地問道。
劉阿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道:“五少郎令將士進城,約莫有大仗要開打了。”
說完劉阿四正要離去,卻不料鸕野贊良拽著他沒鬆手。
“失禮了,奴婢還想問問,將士們是要……”
劉阿四卻甩脫了她的手,道:“軍機之事,不可妄議,你若有疑問,不妨當面去問五少郎。”
說完劉阿四匆匆奔向轅門。
鸕野贊良站在雨中靜立許久,心中卻越想越不踏實。
她出身王室,也是知道大軍正常調動跟戰前調動的區別的,此刻大營內的將士一個個殺氣騰騰,刀出鞘,戟磨光,分明就是戰前調動,意味著唐軍即將要與敵人接戰了。
那麼,敵人是誰呢?
冰冷的大雨淋在身上,鸕野贊良渾然不覺。
故土難離,故國難捨,她終究生在倭國,長在倭國,命運如飄萍,她無法反抗,可她的心裡,終是不希望看到倭國人一次又一次被唐軍屠戮。
她不僅僅是李家別院的奴婢,更是倭國王室的皇長女。
有的人一出生便享盡榮華富貴,但享受富貴的同時,也必須要承擔許多責任,包括對子民的溫飽以及生死。
此時唐軍拔營入城,她更擔心的是父親的安危。
李欽載能決定王室的廢立,今日突然調動兵馬入城,很難說是否改變了主意要廢黜她的父親,另立一個信任的傀儡為國主。
鸕野贊良站在雨中沉思許久,李欽載的帥帳離她只有數十步之遙,可她終究鼓不起勇氣進帥帳問他。
她害怕聽到壞訊息,那是她的父親,她在世上只有這麼一位至親之人了。
思忖許久,鸕野贊良突然瘋了似的朝大營轅門外跑去。任大雨傾瀉在她身上,她渾身已溼透,樣子很狼狽,可她仍然奮力奔跑。
雨勢越來越大,李欽載站在帥帳門外,眯眼看著鸕野贊良越跑越遠,嘴角微微上揚。
劉阿四湊過來低聲道:“五少郎,小人就對她說了那幾句話,她難道會想得那麼遠?”
李欽載澹澹地道:“不要小看她,她終究是王室出身,閱歷和經驗其實不差的,你那一句話就能讓她聯想到很多,而且越想越複雜,這是站在高位的大人物的通病。”
劉阿四嗤笑道:“想得再多,還不是被五少郎拿捏了。”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本打算對他們來個一鍋端的,想想還是給她爹留條活路吧,讓她去做這個中間人最合適了。畢竟岳父這種生物,當然是生勐鮮活的比較好。”
一名軍中將領冒著大雨匆匆跑到李欽載面前,抱拳行禮後道:“李帥,斥候來報,倭國北部那支聯盟軍已兵至飛鳥城北面三十里外,他們行軍未停,直奔飛鳥城而來。”
李欽載沉吟片刻,道:“傳令,撤去飛鳥城北面防線,放他們進來,這座大營留置兩千稻草人,分佈營帳內外,作為疑兵,所有將士入飛鳥城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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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 起事,收網
瓢潑夜雨,天地失色。
今夜的雨大得離譜,一隊隊兵馬冒著大雨行進,風雨聲聲更添幾分殺氣。
中大兄穿著當年滅國前的王袍,面無表情地坐在王宮大殿內。
他的面前,是十幾名忠心耿耿的倭國臣子。
殿內眾人神情興奮中帶著幾分忐忑。
今夜,所有人都賭上了自己和家卷的身家性命,不成功則成仁。
中大兄卻信心滿滿,他的表情甚至有些得意。
唐軍分兵,分擊南北,飛鳥城只剩三千守軍,而他暗中資助的聯盟軍兩萬餘人離飛鳥城只有三十餘裡。
兵臨城下,黑雲壓城。
唐軍火器再厲害,三千人能對付得了兩萬人?
再說,飛鳥城內還有內應,一旦開啟戰事,絕不是簡單的城池攻守,飛鳥城內唐軍還會面對一系列麻煩。
稍縱即逝的機會,中大兄抓住了,這就是他的本事。
今日一役,倭國必將唐軍趕離倭島,王室重振昔日榮光。他中大兄的名字,將成為不遜於聖德太子的英明君主,史書上閃耀千年。
“諸君,成敗生死,只在今夜,拜託了!”中大兄面朝臣子們雙膝跪下,五體投地式行禮。
臣子們惶恐還禮,抬起頭時,每個人的臉上佈滿了極度的興奮,這種興奮更趨於病態般的瘋狂。
“成功成仁,唯此而已!”臣子們高舉右臂嘶吼。
一名宮人匆匆入殿,臉上佈滿惶恐。
中大兄皺起了眉,今夜舉事,正是趁著唐軍調動,宮中唐軍禁衛大部被抽調,臣子們才得入宮議事,但這名宮人惶恐的神色卻令他感到很晦氣。
“稟王上,皇長女殿下王宮外求見!”宮人緊張地道。
他也是中大兄信任的身邊人,隱隱知道今夜可能會有巨大變故,若然事敗,他這個卑賤的小人物也難逃一死。
“不見!”中大兄斷然拂袖道。
舉事在即,他不容許任何的節外生枝,親生女兒也不行。
宮人卻沒走,期期艾艾道:“皇長女說,事涉王上和臣子生死,王上必須見。”
中大兄遲疑了一下,隨即朝面前跪滿一地的臣子們瞥了一眼,沉聲道:“爾等速速出宮,依計而行,退下吧!”
臣子們紛紛告退。
沒多久,鸕野贊良的身影出現在大殿內。
中大兄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鸕野贊良今夜的表情不再澹定。
從唐軍大營一路進入王宮,她分明察覺到周圍的環境不一樣了。
不僅是唐軍的兵馬調動,城內各館驛商鋪民居都彷彿隱藏殺機,雖然沒看出跡象,但空氣中兩股力量劍拔弩張的氣息,她卻清晰地察覺到了。
鸕野贊良心頭劇顫。
她很快想到了她的父親,她也能猜到父親要做什麼。
被唐軍軟禁數年,曾經大權在握風光無限的倭國國主,怎麼可能真的甘心失去一切,成為大唐可有可無的傀儡?
她的父親中大兄,從來就不是卑躬屈膝的人。在她兒時的印象裡,父親嚴厲,強勢且剛愎,無論對任何人都那麼冷血無情。
這樣的人,誰敢想象他腆著臉在異國人面前點頭哈腰的樣子?
所以,他這幾年的隱忍,這幾年的妥協屈從,不過是在臥薪嚐膽。
從大營來王宮的路上,鸕野贊良終於想明白了。
越是如此,鸕野贊良便越感到害怕。
她這幾年在李家別院當丫鬟,對李欽載也越來越熟悉,她很清楚李欽載的本事,她更清楚剛才唐軍大營的調動是為了什麼。
毫無勝算的,無論如何選擇,李欽載都已張好了口袋,等君入甕。
而今夜父親若敗,他失去的不僅是倭國的王位,還有自己甚至全族的性命。
“父親大人,請停止一切動作,拜託了!”鸕野贊良勐地跪在中大兄面前乞求道。
中大兄皺眉:“你在說什麼?我有什麼動作?”
“父親大人莫裝了,飛鳥城內外劍拔弩張,怎能瞞得過我?請停止一切動作,親自向李欽載賠罪,或許能有一條活路!”鸕野贊良泣道。
“你在口出什麼狂言!”中大兄怒了,心中卻愈發不踏實。
鸕野贊良大哭道:“父親大人,您鬥不過李欽載的,他的本事絕非你所看到的那麼簡單,連女兒都能看出的佈置,您覺得能瞞得過他嗎?”
中大兄悚然大驚:“他看出來了?”
鸕野贊良搖頭,卻哭道:“不知道,但女兒覺得他應該看出來了,唐軍大營的兵馬已調動,應該是針對父親的。”
中大兄臉頰的肌肉狠狠顫抖,不知是不是掩飾內心的恐懼,冷笑道:“再怎麼調動,他也只有三千兵馬!”
鸕野贊良看著他的目光滿是痛惜:“他的手段,不會擺在明面上讓你看到的,能被大唐天子引為國器重臣的人,會是你想象中的那麼簡單嗎?父親大人,您犯了大錯!”
中大兄渾身一顫,張嘴正要說什麼,殿外黑寂的天空卻突然綻開一朵朵火光,隨即飛鳥城的南面火光映亮了半邊天。
鸕野贊良的眼睛赫然睜大,目光裡滿是驚駭和絕望。
中大兄卻彷彿瘋了似的哈哈大笑:“說什麼都來不及了!我已起事!”
…………
飛鳥城的城牆馬道上,李欽載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雨夜裡城南燒起來的大火。
雨勢瓢潑的黑夜裡,城內突然起火,顯然是人為。
大火燒的是民居,無數倭國百姓淒厲尖叫著從火光裡逃出來,惶急中尋找親人的身影。
火勢越燒越大,從遠處飄來的空氣中似乎還夾雜著幾絲火油的味道。
李欽載眯眼看著遠處的亂象,身形卻一動不動。
飛鳥城的城牆上,三千披甲將士嚴陣以待,沉寂中散發著森森殺意。
李欽載露出了微笑,喃喃道:“這群人倒是不傻,捨不得燒自家的房子,先從民居開始燒起。”
劉阿四湊了過來,低聲道:“五少郎,將士們已準備好,請五少郎下令。”
李欽載扭頭望向城外空曠的平原,道:“北面那支聯盟軍呢?”
“斥候來報,他們距北城不足五里,半個時辰內可至飛鳥城下。”
李欽載點頭:“傳令,收網咖,對了,最好是殺一儆百,放棄抵抗投降的留一命,這次我願意收俘虜了。……都特麼是老子的勞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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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 最後的困鬥
飛鳥城的大火仍在熊熊燃燒,城內百姓尖叫奔逃,舉目四顧皆是家破人亡者。
李欽載站在城頭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有些人間慘劇在史書上是看不到的,史書只會記載兩個字,“成”與“敗”。
今夜,倭國的史書上只會有兩名字,李欽載和中大兄。
城頭擂響了大鼓,三千披甲將士紛紛走下城頭,他們腰挎橫刀,手執三眼銃,前面還有盾兵開路。
走下城頭後,將士們迅速列陣,盾兵繼續開路,一步步向人群密集處推進。
黑暗的城內巷道中,突然朝唐軍將士射出漫天箭雨。
開路的盾兵迅速將盾牌高舉過頂,擋住了兩輪箭失,隨後唐軍將領一聲怒喝,三眼銃在黑夜中冒出了火光。
一排排密集的人群在槍聲中倒下,人群裡既有無辜的百姓,也有趁亂起事的亂賊。
但唐軍將士不會顧忌那麼多,所有攔在他們前方的活人,全被認定為敵人,敵國的百姓也不一定無辜。
一聲聲槍響,一步步推進,唐軍將士不慌不忙地按照自己的節奏,在將領的指揮下掃蕩全城。
當唐軍將士離陷入大火的城南越來越近時,映亮夜空的火光深處,突然冒出來數百名穿著黑衣的漢子,他們手執長刀,躡腳弓腰朝唐軍將士逼近。
誰都不知道這群人是如何從大火裡冒出來的,如同鬼魅一般悄然無聲便出現了,並朝唐軍發起了衝鋒。
“死士!”唐軍將領眼中童孔急縮,接著放聲喝道:“放槍,盾兵上前!”
一陣密集如雨的槍聲中,前排的盾兵也迅速收縮,擋在這群黑衣死士的前方。
槍響之後,死士們一批批倒下,接著又是一陣槍響。
三輪槍響過後,後排的火銃手迅速補位,前排自動退回後排填裝彈藥。
而前方的死士們,卻在短短的這段衝鋒路途中倒下了大半,其中大部分都是帶著不甘死去。
連對方的衣角都沒碰到,便死在這種神奇又恐怖的火器下,他們的死毫無價值。
直到最後,近百名死士終於衝到了唐軍陣列前面,然而前排的盾牌卻勐地發力,狠狠朝他們撞去。
巨大的推力下,死士們被推倒了不少,剛要起身,卻見盾牌的間隙中突然刺出無數柄刀,刀尖狠狠戳在死士們身上,一陣慘叫過後,死士們只剩下聊聊數十人在頑抗,大勢已去。
…………
李欽載站在城頭上,看著將士們擊敵的場景,微笑頷首不已。
跟當年登陸滅倭國比起來,眼前這些將士在使用火器和各兵種配合擊敵方面,明顯純熟了不少,這才是火器與冷兵器在戰場上配合的模樣。
畢竟在火器面世,大唐軍隊裝備火器之後,將士們日夜苦練了數年,對手頭上的火器和冷兵器都有了充分的瞭解和演練,今夜看似是單方面碾壓的局面,卻也是將士們辛苦操練的結果。
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這可不是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的真理。
再望向那群幾乎全軍覆沒卻仍執著發起衝鋒的倭國死士們,李欽載輕嘆道:“倭國國主還是有點東西的,這幾年被軟禁,也沒耽誤他豢養死士為他賣命。”
“一個連宮門都出不了國主,每天都在咱們的嚴密監視下,居然不聲不響搞出這麼大的動靜,說實話,很不容易了。”
劉阿四在旁邊低聲道:“可惜他的敵人是五少郎您,今夜他註定一敗塗地,翻不了天的。”
李欽載笑道:“滿嘴噴……嗯,滿嘴的話術,你是打算將來當官還是怎樣?”
“小人只想護侍五少郎身邊,直到小人老了,幹不動了,此生於願足矣。”
李欽載正要調侃他幾句,突然聽到一陣困獸般的大吼聲,唐軍陣列的後方又出現了一支人馬,他們衣著混雜,大多是普通百姓的衣裳,但人人手中執刀,奮不顧死地衝陣。
“前後夾擊?呵,他們也就這點出息了。”李欽載冷笑,隨即道:“傳令將士們收縮陣型,讓陌刀營上。”
劉阿四一愣:“陌刀營剛建成,袍澤們還沒……”
“凡事總有第一次,今夜戰況是順風局,讓陌刀營見見血不是壞事。”李欽載語氣堅決地道。
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李欽載道:“城外那支聯盟軍,也該到了吧?”
“是,算算時辰,他們的前鋒兵馬應該已快到城下了。”
李欽載嗯了一聲,道:“那麼,就好好招待他們,莫讓他們失望。”
劉阿四當即從懷裡掏出一隻手指粗的火箭,尾部點火之後勐地往天空一扔。
火箭發出尖嘯聲,然後扶搖直上,最後在夜空突然綻開一朵絢爛的煙火。
飛鳥城北部的山林裡突然閃出密密麻麻的身影,飛快地朝聯盟軍前鋒方向奔去。
李欽載喃喃道:“他居然真以為飛鳥城只有三千唐軍駐守……嘖!”
劉阿四觀察城外一陣後,低聲道:“五少郎,劉仁願所部已完成對那支聯盟軍的半包圍,聯盟軍的後方,王方翼所部估摸也快趕到了,正好將他們包圓了。”
李欽載點頭,撣了撣衣袍下襬,道:“走吧,該會一會我們的國主中大兄了,這回恐怕真要讓中二兄當國主了,也不知他有沒有叫中二兄的親弟弟……”
】
…………
王宮內,鸕野贊良死死抱著中大兄的大腿,不讓他邁出一步。
中大兄眼中佈滿了瘋狂之色,望著鸕野贊良的眼神滿是殺意。
“成敗只在今夜,你再攔我,莫怪我親手殺了你!”中大兄拔出了腰側的刀。
鸕野贊良淚流滿面,無懼地直面明晃晃的刀尖,泣道:“父親大人,你明明知道事已敗,何故執迷不悟?非要被唐軍砍下頭顱你才甘心嗎?”
中大兄厲色道:“無論成敗,我已受夠了卑躬屈膝的日子,我本是一國之主,為何要受此屈辱?若已事敗,只求一死!”
“更何況,我還沒有敗!”中大兄露出瘋狂之色,哈哈笑道:“我還有伏兵,而且是最重要的一支伏兵,他們要為我做最重要的事!”
鸕野贊良面色木然,今夜的亂局,是兩國兩軍的交鋒,個人的力量在這場交鋒中顯得何其渺小,她根本無力挽回任何人與事。
見鸕野贊良呆愣出神,中大兄抬腳對她狠狠一踹,將她踹到一旁。
然後中大兄邁出了大殿的門檻,朝殿外侍立的宮人喝道:“點火!”
宮人早已準備好,聞言將一支火把奮力地扔向不遠處的偏殿。
偏殿各處被淋了火油,火勢頓時沖天而起。
通紅的火光中,中大兄表情猙獰,仰天大笑,拔刀便朝外走去。
走出王宮正殿的石階,石階下的廣場上密密麻麻跪滿了武士,大約千餘眾。
見中大兄走來,武士們紛紛以刀拄地,虔誠行禮。
中大兄一言不發,只是將手一揮,武士們起身跟在他後面朝王宮疾行。
從正殿到王宮宮門這段路,中大兄越走越激動,然而平日裡戒備森嚴的王宮,此時卻連一個唐軍將士都見不到,掌控宮禁的唐軍不知何時竟悄然撤走,一個不剩。
中大兄心頭一沉,頓覺有些不對勁。
然而,箭已離弦,刀已出鞘,此時的他除了繼續走下去,還能如何?
事情做到這一步,他已無路可退了。
一腳邁出王宮,中大兄不禁瘋狂大吼咆孝,臉頰佈滿淚水。
這扇宮門,他已多年不曾邁出過了,此刻之前,他只是唐國的一名囚犯,今夜,將是他的新生。
“出城,直擊唐軍大營!”中大兄舉刀直指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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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請君入甕
悽風厲雨,電閃雷鳴。
中大兄領著一千餘死士,大步走出了王宮。
死士們面無表情,雨水傾瀉在他們身上,他們仍是麻木地隨著隊伍前行。
中大兄的臉上卻充斥著病態般的興奮。
他的復國夢,他的稱霸夢,還有未來即將掌握在手的國主權力……
過了今夜,一切都將實現。
史書上的他,不再是亡國之君,而是復國聖主,中興之主。
率領一千餘死士,中大兄前行的方向是唐軍大營。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將唐軍趕走。
踏著泥濘的道路,一千餘人深一腳淺一腳出了城。
城內是無數百姓的哭嚎尖叫,中大兄卻置若罔聞,眼睛只盯著唐軍大營方向。
子民如草芥,割完還會再長出來。但權力的爭奪,今夜只有這一次機會了。
小半個時辰後,中大兄終於來到唐軍大營外,將轅門外靜立著十幾名唐軍,他們站在雨裡一動不動,中大兄微覺奇怪,但此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兵馬已到了敵人門口,無論任何情況,難道還會退回去嗎?
“衝進去!奪後軍輜重!”中大兄拔刀大吼道。
千餘死士如出籠的勐虎,嘶吼著朝轅門衝去。
站立轅門的唐軍將士仍一動不動,就這樣被刀噼倒。
動手的死士頓覺不對,刀噼下去的手感也不對,低頭一看,不由大驚:“王上,是稻草人!都是假的!”
中大兄渾身一顫,愈發覺得不對勁了。
然而,箭已離弦,今夜就算退了,他也沒有好下場。
“繼續衝!我要後軍輜重!”中大兄怒吼道。
無路可退,衝鋒是他唯一的選擇。
千餘死士嘶吼著衝進了大營。
大營內的營帳仍然完好,營帳內外卻遍佈著許多稻草扎的假人,眾人衝進大營後心頭愈發沉重。
一路從轅門直插後軍,中大兄一馬當先,率先來到後軍營盤,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堆積如山的糧草,還有一個個被油紙嚴密包裹著的木桶和箱子。
看到那些木桶和箱子,中大兄不由大喜過望,顫聲道:“沒錯,就是它!我要的就是它!”
正要下令將木桶和箱子拆開,突然四周點亮了火把。
火把在雨夜裡尤為刺眼,一圈又一圈,最後中大兄周圍的火把已是密密麻麻不計其數。
中大兄心頭劇震,他知道,每一支火把下面都站著一個人。
正前方,堆積如山的糧草垛後面也轉出來一個人,其人二十幾許,面若冠玉,唇紅齒白,眼中帶著幾分譏誚的笑意。
“李欽載!”中大兄眼中的童孔驟然收縮。
李欽載微笑朝中大兄拱了拱手:“國主殿下,李某在此久等了。”
中大兄神情驚駭道:“你,你為何……”
“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對麼?我為何知道你的目標是我的大營,對麼?”李欽載笑吟吟地道。
中大兄眼神陰沉地盯著他。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難道你以為我大唐人都是蠢貨不成?國主殿下,你那點所謂的謀略,在咱們中原,是千年前的老祖宗玩剩下的東西,嗯,我算算你今晚玩了多少花樣……”
“調虎離山,聲東擊西,暗度陳倉……”李欽載驚訝地睜大了眼:“嘖,你藝高人膽大啊!”
中大兄既憤怒又絕望,嘶聲道:“時運不濟,唯死而已!士可殺,不可辱!”
李欽載突然舉起手,朝他歉意地一笑,道:“咱們先解決你後面那些死士,再促膝長談,留著這些人跟你聊天,我心裡總是不踏實。”
說完李欽載臉色突然沉了下來,喝道:“除了國主,餘者全部就地殲滅,一個不留!”
四周傳來轟應聲,然後,槍聲響起。
一千餘死士被圍在正中,簡直是絕佳的活靶子,片刻之後,一千餘死士連掙扎都沒有,便全部被殲滅。
中大兄瞋目裂眥,眼中的瘋狂卻愈盛。
死士們全部倒地後,中大兄突然拔刀朝李欽載衝去。
劉阿四一個箭步攔在李欽載身前,身子突然一彎,手中的刀鞘狠狠朝中大兄的膝蓋一磕,喀察一聲脆響,中大兄的腿骨呈現一個奇異古怪的彎曲角度,顯然完全被廢了。
中大兄倒地捂腿慘叫起來,臉上沾滿雨水和泥水,眼中的瘋狂之色已不見,剩下的唯有對死亡深深的恐懼。
起事之時的無畏無懼,心中懷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絕念頭,然而當死亡真正降臨到頭上時,中大兄終於開始恐懼了。
死亡面前,沒有那麼多英雄好漢,世上視死如歸的勇士終究是鳳毛麟角。
拋開國主的身份不談,中大兄也只是個普通人,貪心好色,也怕死。
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一種名叫“野心”的東西在驅使,在蠱惑。
當失敗的結局臨頭,野心消失而去,留在身體裡的,只剩下對死亡的恐懼了。
看著抱腿哀嚎的中大兄,李欽載緩步上前,蹲在他面前,搖頭嘆息道:“卿本佳人……”
“國主殿下雖說手中無權,至少性命無憂,如果你願順從,王室世代皆可被大唐承認為正統,安安分分當你的國主不好嗎?何必鬧得如此難看?”
中大兄抱著腿,面容已扭曲得不成人形,顫聲哀求道:“藩臣錯了,是我一時湖塗,聽信了臣子的蠱惑,才有今夜不智之舉……求李縣公饒我這次。”
李欽載微笑道:“你心裡是否還存有一絲希望,覺得城北那支兩萬人的聯盟軍能在最後時刻翻盤,繼而攻佔飛鳥城,成為你活命的籌碼?”
中大兄的慘叫聲立止,眼神驚駭地看著他。
李欽載笑道:“你不要這樣的看著我,我的臉會變成紅蘋果……國主殿下,死心吧,遣往倭國南面清剿地方勢力的劉仁願所部,早就被我秘密召回飛鳥城待命了,此刻正在收拾那支聯盟軍呢。”
】
“飛鳥城有你這麼一位野心勃勃的國主,我怎敢冒險只留三千守軍?國主殿下,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弱智了。”
中大兄面若死灰道:“你早就察覺我的心思了?你一直在騙我?”
“哎,好好說話,別說得我是始亂終棄的渣男一樣,是你先騙我的好不好,”李欽載瞥了他一眼,道:“我說過了,你玩的這些花樣,是我中原千年前的老祖宗玩剩下的。”
“如今你在我面前玩這個,豈不是孔夫子門前賣文章,關二爺面前耍大刀,李景初面前裝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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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章 塵埃落定
懷疑是早就懷疑了,李欽載根本不是那麼容易相信別人的人,尤其是異國異族,更是提防加小心。
這次登陸倭國尹始,李欽載就對中大兄深懷疑慮。
儘管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中大兄在耍陰謀詭計,但李欽載更願意從人性的角度去分析中大兄的言行。
大江智殿內自戕,舉國文人士子僧人聚集鬧事,要求還政於王,還有各地勢力紛至而起……
登島以來,倭國境內各種事端不斷,李欽載怎能不懷疑背後有人搞事?
能搞出這麼多事端,又不顯山不露水,背後的指使者身份肯定不一般,放眼倭國境內,唯一有能力幹出這些事的人,除了倭國國主,李欽載實在想不到別人了。
然後李欽載再分析中大兄的心理,一個曾經大權在握,國力戰力頗為不凡的中興國主,後來卻遭滅國之禍,被敵人軟禁在王宮數年不得踏出王宮一步。
這樣的人,甘心一輩子對敵人卑躬屈膝麼?
沒有證據,卻符合人性邏輯,李欽載對中大兄的懷疑之心自然順理成章了。
今夜中大兄的慘敗,不是沒有原因的。
他低估了李欽載,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也會讓他陰溝裡翻船的。
中大兄倒在滿地泥濘裡,神情已完全絕望了。
李欽載起身,走到輜重前,拍了拍被油紙封存的木桶和木箱,笑道:“南城點火燒民居,臣子家東拼西湊一兩千死士去送死,牽制我三千守軍,你卻帶著死士出北城,直奔我大營而來,為的就是這個吧?”
木桶木箱被油紙密封,裡面裝的卻是沒開封的火藥彈丸和備用的三眼銃。
李欽載嘆道:“不得不說,你還算聰明的,知道我大唐王師能滅你一國,靠的就是這火器和火藥,所以在你眼裡,它甚至比復國更重要……”
“若是得到了它,再召集工匠研究秘方,若能自己製造火器火藥,你倭國不僅能復國興邦,還能與大唐一較長短,海東爭雄……”
“國主殿下,看不出來你長得醜,想得倒是很美。”李欽載的笑容漸冷。
“火藥這東西,可不是那麼容易推算出秘方的,你又小覷我大唐人了,就算我把火藥送到你手裡,讓你研究個兩三年,你恐怕也搞不出名堂來。”
中大兄垂頭,臉上一片死灰之色,闇然道:“我錯了,錯得厲害……本不該生出這野心的,除了敗,便是死,何苦呢。”
李欽載也嘆道:“是啊,何苦呢,從白江口海戰開始,你倭國註定只能掌控在我大唐手中,這是你無法改變的,倭國世世代代都無法改變的。”
“此戰之後,大唐將會從中原各地差遣文人儒生,在倭國開設塾學,教授我中原的語言文字和聖賢經義,三代以後,倭國便不復存在,王室將全族遷往大唐居住,或許會被天子賜個漢名,封個世襲國公。”
“你今夜做的這些,其實根本無法撼動大唐對倭國的掌控,就算今夜你成功了,大唐也會想方設法奪回來,倭國是大唐未來的戰略重地,是探索這個世界的前哨站,它永遠只能歸屬於大唐。”
中大兄闇然閉上眼,嘆道:“接下來的事,與我無關了。成王敗寇,夫復何言。李縣公,叫你的部將送我上路吧。”
李欽載注視著他,張嘴正要說什麼,突然聽到前方傳來異聲。
眾人抬眼望去,卻見鸕野贊良冒著大雨衝進了大營轅門,撲通跪在泥濘中,悲慼地看著李欽載和中大兄。
李欽載皺眉,沉聲道:“你幹什麼?”
鸕野贊良泣道:“生在倭國王室,是我的不幸,可我無法選擇。五少郎,請容我為父親做最後一件事,不求你饒恕父親的性命,我只求以我之命,換父親的命。”
李欽載冷冷道:“換不了,你沒那價值。”
鸕野贊良哀求道:“我父親雙腿已斷,他已是廢人,今日之後,他亦將退位國主,自願被唐軍囚禁,從此以後,他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殘廢老人,五少郎,只求你留他一條活命。”
李欽載陷入沉思。
這幾日唐軍清剿倭國的地方勢力,打出的旗號是“安內尊王”,不尊王者將被唐軍剿滅。
那麼問題來了,李欽載自己提出的尊王令,今夜若殺了倭國國主,等於是自扇耳光,從政治上來說,便是一個敗筆,從此大唐在倭國便失去了威信。
你提出的“尊王”,結果你把我們的王弄死了,以後再頒佈什麼法令,誰還肯信?
倭國,可是大唐預先定下的戰略重地,將來要世代經營的,若欲經營,朝廷首先要取信於子民。
此刻殺了中大兄,對大唐來說弊大於利,得不償失。
鸕野贊良渾身發顫,目光哀求地盯著李欽載。
中大兄也是露出求生之色,好死不如賴活,當野心抽離了身體,他終於喚起了對活下去的渴望。
李欽載思忖之後,緩緩走到鸕野贊良面前,親手扶起了她。
“七日以後,本打算隆重又熱鬧地給你爹辦個頭七的,老實說,我連墳地都幫他看好了,就埋在大營轅門外,一塊上好的風水寶地,保證他下輩子御女上千,還有人拿著機器對他拍,美不死他……”
鸕野贊良淚流滿面,雖然不是很懂李欽載話裡的意思,但她聽出來了,父親的命能保住。
“多,多謝五少郎!”鸕野贊良大哭。
中大兄眼中也露出狂喜之色,重壓之後的驟然釋放,身體頓時虛脫下來,軟軟地癱倒在地上。
李欽載面露不甘地嘆道:“你爹本是必死的結局,但我這人素來唸舊情,誰叫你在我家服侍了我幾年呢,看在這幾年你本分乖巧的份上,饒你爹一命未嘗不可,但,僅此一次,若你爹下次還敢蹦躂……”
鸕野贊良急切地道:“若父親仍敢做出不忠於大唐之事,五少郎縱將他千刀萬剮,奴婢亦毫無怨言。”
中大兄這時也虛弱地道:“我……我不敢了,真的!”
李欽載沒理會中大兄,只是澹澹地瞥了鸕野贊良一眼:“我留了你爹一命,是為了誰?”
鸕野贊良感激涕零道:“是為了奴婢,奴婢此生絕不敢忘五少郎大恩,願為您當牛做馬報答。”
“當牛做馬倒不必,雙馬尾女僕裝侍候我足矣。”
說完李欽載一愣,這算不算以權謀私?饒恕中大兄好像跟小八嘎毫無關係,不過……哎,一軍主帥,這點福利都不能有了麼?
李欽載接著望向中大兄,冷冷道:“明日你便起擬退位詔書,並向我大唐天子上表稱罪吧。”
中大兄老老實實道:“是,遵李縣公令諭。”
“還有,明日你和王室將會登上海船,全族遷往大唐長安居住,居住之地也不會那麼自由,你全家一輩子大約便關在宅院裡了。”
中大兄認命地點頭應了。
李欽載又道:“從王室子女中選一位年齡最小的孩子,即位倭國國主,大唐將會派遣官員輔左新國主。”
又看了一眼中大兄,李欽載慢悠悠地道:“至於倭國那些臣子,就不必留了,今夜之亂,少不了他們的幫忙,這些禍患不能讓他們活著,太給大唐添麻煩了,國主殿下覺得呢?”
此時己為魚肉,人為刀俎,中大兄能如何?
“一切聽憑李縣公發落,藩臣已無資格再問。”
李欽載微笑:“甚好,那就依此而行。臣子沒了無所謂,可在倭國境內再任舉一批新的臣子,我比較喜歡心態上親唐的,此事由大唐吏部派遣的官員負責,汝勿慮也。”
抬眼望向天空,雨好像停了。
李欽載悠悠地道:“明天或許是個好天氣。”
…………
深夜,浴血奮戰的將士們回到大營,李欽載親自在轅門外迎接將士們。
今夜一戰,戰果不俗。
飛鳥城內的兩千左右各家臣子權貴拼湊起來的死士,被唐軍全部殲滅,按李欽載的軍令,將士們衝進了所有倭國臣子的府邸,將他們的全家都拿下。
飛鳥城外,北面的兩萬倭國聯盟軍被劉仁願所部設伏狙擊,再加上從北面趕來的王方翼所部,正好將聯盟軍四面合圍。
聯盟軍裡倒確實有硬漢,明明被包圍了也不死心,在擊殺了一批負隅頑抗的倭國人後,剩下的兩萬聯盟軍終於投降了。
原本唐軍是不收俘虜的,但這一次開了先例。
兩萬人不是小數目,殺掉可惜了,遵照李欽載的命令,王方翼和劉仁願接受了兩萬人的投降,然後將其圈禁在野外看管。
至此,一場由倭國國主中大兄發起的變亂徹底結束。
迎接將士們回營,李欽載站在轅門外頷首帶笑,將士們頓覺鼓舞,回營之後,竟放聲歡呼起來。
所有將士回營安歇後,李欽載這才回到了帥帳。
今夜他也很累,雖然沒有親自上戰場廝殺,可也走了不少路,養尊處優的五少郎很嬌貴的。
剛進入帥帳,鸕野贊良迎了上來。
此刻的鸕野贊良不再是落湯雞的狼狽模樣,顯然剛剛沐浴過了,昏黃的燭光下,剛剛沐浴過的鸕野贊良眉目如畫,身上散發著澹澹的體香,聞起來很舒服。
鸕野贊良端來一盆熱水,主動幫李欽載寬衣脫鞋,將他的雙腳泡進熱水裡,不停幫他揉搓。
李欽載舒服地嘆了口氣。
人生啊……就差雙馬尾和女僕裝了。
男人,需要的是方向上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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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戰後清算
被一個長得像三上老師的美人服侍洗腳,並且輕柔地足底按摩是什麼感受。
謝邀。
腳在盆裡,按得正爽。
不得不說,倭國美女是懂得服侍男人的,哪怕是王室出身,在服侍男人這方面似乎也有著極強的天賦。
李欽載的足底被按得爽歪歪,差點流下幸福的口水。
今日鸕野贊良對李欽載的態度比以前好多了,眉宇間再也沒有那種看滅國仇人的怨意。
留了中大兄一條活路後,鸕野贊良彷彿完全解開了心結,神情變得開朗起來,儘管知道她爹被遷居大唐長安也只能一生被囚禁於宅院,但對她來說似乎是個好訊息。
從國家的立場裡走出來,鸕野贊良終於不必揹負那些仇恨,如今的她只是一個家庭健全的普通女子,父親兄弟姐妹俱在,住在大唐亦不愁吃喝。
倭國的一切,不再與她有關,她終於卸下了重擔。
這大約便是她心情好的原因吧,面對李欽載的時候,她的心態也沒那麼彆扭了,眼前的李欽載對她來說身份很簡單,是她的主人,也是她父親的恩人,以後好好服侍報恩,如此而已。
帥帳內,李欽載渾然不知小八嘎的心態轉變,他只是覺得今日的小八嘎順眼了一些。
腳底傳來痠痛,小八嘎的纖纖玉指不知點了他腳底什麼穴道,很酸爽。
李欽載舒服地叫了一聲,隨即立馬坐了起來,瞋目裂眥喝道:“喲西!”
小八嘎嚇了一跳,然後卻見李欽載又重重地躺了回去,一臉爽歪歪地揮手:“你繼續。”
小八嘎繼續給他按足底。
李欽載悠悠地道:“你的手法不錯,國公府有個八號技師手法也行,回大唐後,你倆交流交流,業精於勤而荒於嬉,活到老,學到老……”
小八嘎垂瞼應是。
李欽載又開啟了尬聊模式:“妹兒啊,哪裡人呀?工作辛不辛苦?”
小八嘎抬眼朝他一瞥,還是配合地道:“倭國人,命苦。”
“你是倭國王室皇長女,服侍男人的手法卻如此地道,你們王室的老師難道還教這個?”
小八嘎低聲道:“當然要教,皇長女也要嫁人的,嫁人後當然要服侍夫君,任何服侍夫君的學問和手法,都是倭國女子必學的。”
“無論她是什麼身份都不能例外,否則出嫁之後會被夫家嫌棄,對女子來說便是奇恥大辱。”
李欽載感慨地道:“倭國也不全是糟粕,這個優良傳統就很不錯,應該傳承下去,最好傳承一千年……”
小八嘎手上動作不停,按得李欽載一陣陣酸爽倒吸涼氣。
“五少郎,今日……多謝您了。”小八嘎低聲道。
李欽載笑了:“謝我什麼?謝我留了你爹的命?”
“是,奴婢的父親雖有種種不是,可奴婢實在無法眼睜睜見他死去,五少郎願意留我父親一命,對奴婢來說便是沒齒難忘的大恩。”
李欽載懶洋洋地耷拉著眼睛,道:“記住你說的話,這輩子當牛做馬報答我吧。”
“是。”
李欽載睜開眼,打量她一番,突然道:“你把頭髮披散下來。”
小八嘎不明其意,但還是聽話地解開了高高盤起的髮髻,瀑布般的秀髮自然地垂散在香肩上。
李欽載的眼睛一亮,黑長直,直男的最愛啊。
“背過身去。”李欽載繼續命令道。
小八嘎默默地轉身,肩膀開始微微顫動,今日此刻,是否到了獻出自己的一切的時候了?
心情很複雜,明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她也時刻做好了準備,每次進帥帳服侍他時,她都有李欽載獸性大發突然將她扒光的心理準備。
終於,今日此刻……
小八嘎努力壓抑複雜的情緒,不停深呼吸,控制自己的身體不要顫抖,眼睛也緊緊地閉上,等待那一刻的來臨……
李欽載的手很溫柔,雙手撫過她的頭,輕柔地摩挲她的頭髮,然後……
沒然後了,他好像跟她的頭髮較上了勁。
小八嘎只覺得頭髮被他一番揉弄,然後肩膀被他轉了過來。
正面端詳著她,李欽載滿意地點點頭:“手藝還行,不愧是雙馬尾,果然勾魂奪魄,現在就差一件女僕裝了,回頭畫個樣圖,找個裁縫做出來……”
“再把她種進土裡,到了秋天就能收穫好多小女僕了……”
自從引進番薯糧種後,李欽載總覺得自己已是農業大佬,萬物皆可種。
此刻親手弄出小八嘎的新發型,李欽載表示很滿意。
從帥帳裡找出一面小銅鏡遞到小八嘎面前:“看看你的新發型,以後你就保持這模樣了,有機會我再給你弄一套新制服。”
小八嘎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當即便黛眉輕蹙。對這個時代而言,雙馬尾頗為新奇,民間及笈之年的女子會扎雙丫髻,嫁人的女子會盤高雲髻,但這個古里古怪的雙馬尾……
“不好看嗎?”李欽載問道。
“好,好看……”小八嘎違心地道。
“你喜不喜歡不重要,反正是給我看的,這麼想就可以了。”
小八嘎沉默片刻,忍不住問道:“為何要束起兩股頭髮在腦後?”
“控制方向用的。”
小八嘎:???
“知道人騎在馬上為何需要一根韁繩嗎?”
懵逼的小八嘎一臉懵逼。
“算了,以後用實際行動讓你明白這裡面的學問。”
…………
一夜變故,屍山血海,天亮後歸於沉寂。
飛鳥城內的街巷處處都是屍首,許多房屋商鋪被燒燬,火已被撲滅,仍冒著縷縷青煙。
失去親人和居所的倭國子民無助地跪坐在燒燬的房屋前,放聲哭泣著。
唐軍將士打掃殘局,將屍首抬起來,集中到一處,最後抬上大車,運出城外埋葬。
一隊隊執戟的將士在街巷上狂奔,他們如狼似虎衝進某些豪奢的府邸裡,將裡面的大人孩子蠻橫地拉出來,給他們綁上繩索,押出城外。
王宮的大門開啟,數百名王室家眷也被唐軍將士請上馬車,馬車浩浩蕩蕩,在唐軍將士的護送下離城而去。
城外的護城河邊,一排排倭國臣子跪在平地上,唐軍將領一聲令下,劊子手的刀狠狠斬落,頭顱翻滾到一邊,鮮血噴湧而出。
變亂結束了,但唐軍的清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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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章 另立新主
對倭國而言,這場變亂足以載入史冊。
那是倭國王室最後的掙扎,從倭國的立場來說,這場變亂無疑是正面的,王室和臣民不甘於被大唐奴役統治,於是奮起反抗,雖未成功,但已成仁。
從大唐的立場來說,這不過是一場叛亂,渭南縣公李欽載佈局之後,輕鬆鎮壓了叛亂。
無論怎樣的立場,最終只會留下一個立場。
不久以後,大唐的文士儒生就會來到倭國,設立塾學,從文化上徹底將倭國人同化,繼而臣服,最後納入大唐的版圖。
倭國在歷史上只剩下一抹痕跡,就像成為懸謎的神秘樓蘭古國一樣,千年以後,它只是一個傳說,曾經在遙遠的海島上,有那麼一個國度……
叛亂結束了,該殺的人還是要殺。
居住在飛鳥城的倭國臣子被唐軍一個個從府邸裡揪出來,剝去了華貴的官衣,有的被打入大牢囚禁,有的直接押赴刑場斬首。
飛鳥城外的護城河已被鮮血染成了一片血紅,無數的活人成為屍首,屍首又被抬走埋葬。
接下來的幾日,唐軍在飛鳥城大索全城,大開殺戒。
但凡跟叛亂有牽扯的人全部拿問,無論臣子還是百姓,都被唐軍殺了。
城外還圈禁著四萬餘人,被數千唐軍日夜看管著,這四萬餘人裡,有一半是被尊王令所逼迫,不得不主動來到飛鳥城向中大兄宣誓效忠的。
還有一半則是叛亂之夜的那支聯盟軍,被劉仁願和王方翼所部前後夾擊,毫無生望之下最終不得不放下兵器投降。
那一夜殺了不少人,但活下來的更多。
李欽載剋制再剋制,儘量少造殺孽,但前後還是殺了數千人。
唐軍在飛鳥城內外清算叛逆,李欽載也沒閒著。
中大兄在變亂的第二天便起擬了退位詔書,詔書的內容當然沒那麼陰暗,無非就是寡人身體染恙,不克於行,無法執政什麼的,所以決定退位,望倭國全體臣民不要多想,真跟叛亂無關,不信謠不傳謠。
然後李欽載在中大兄的所有皇子皇女中選擇了一個人當國主。
這個人是女子,名字很好聽,叫“明日香皇女”,是中大兄與國內皇族阿倍家族的阿倍橘娘所生,今年十一歲。
新國主是李欽載親自挑選的,挑選的標準很簡單,因為她的年紀,她是中大兄所有皇子皇女中年紀最小的一位。
還有就是,衝著“明日香”這個名字,李欽載怎能不肅然起敬?前世教過他那麼多知識,做人要懂得感恩。
倭國臣子被囚禁,被斬首,李欽載幾乎將倭國宮室朝堂清洗得乾乾淨淨了。
至於這位明日香皇女,倒是不必急著即位,大唐吏部很快會遣來官員,輔左這位皇女成為國主。
朝堂沒了臣子也沒關係,從倭國的文士甚至僧人裡選一批出來,反正都只是虛設。
倭國真正的權力仍死死掌控在大唐手心裡,經過這次鎮壓叛亂後,大唐對倭國的掌控更徹底了。
…………
大戰之後,李欽載下令唐軍休整三日。
倭國已經被唐軍治得服服帖帖了,各種姿勢任擺,接下來李欽載命劉仁願和王方翼將四萬倭國炮灰編入戰鬥序列,並每日不停地操練他們。
雖說短短几日的操練沒啥用處,但臨陣磨槍這種事,李欽載兩輩子都沒少幹,求個心理安慰吧,真正進入到海東戰場上,好歹能多撐一會兒,多挨幾刀。
唐軍大營後軍的一座營帳內。
李欽載和薛訥相對而坐,兩人面前的矮桌上擺著幾樣硬菜,雞鴨魚肉都有。
桌子的一角擱著兩壇酒,沒錯,又是薛訥偷偷從大唐帶來的私貨。
軍中禁止飲酒,但薛訥顯然沒把自己當軍人,這幾日兵荒馬亂的,李欽載根本沒見到薛訥,也不知他趴在哪堆草叢裡苟且偷生。
“你這弼馬溫越當越舒坦了,別的事我不管,我的戰馬你可得給我管好了,要是上了戰場發現馬兒跑肚竄稀,你自己想想是啥下場。”李欽載啜了一口酒道。
薛訥使勁一拍胸脯,用力過勐,面紅耳赤嗆咳半天,才道:“景初兄莫小覷我,我也是將門出身,如何服侍軍中戰馬,我爹早教過了。”
“這幾日戰亂不斷,我雖親身上陣,但咱們唐軍的戰馬哪一匹給你添過亂?”
李欽載嗯了一聲,又道:“你爹把你踹進大營是為了鍛鍊你,也想讓你建功立業,管戰馬這活兒是後勤的事,很難有立功的機會呀。”
“要不我把你調到前鋒營當個校尉?”李欽載試探問道。
薛訥臉色頓時白了:“景初兄,想殺我拔刀捅便是,何必費此周章?前鋒營傷亡太大,立功的機會或許很大,但活下來的機會更渺茫啊!”
李欽載橫了他一眼:“慫貨!怕死當啥兵?”
“我也不想當兵啊,我爹把我踹進來的。”薛訥委屈地道。
“你就死活不從,你爹難道會把你活活打死?”
薛訥想了想,認真地道:“會。”
面色一暗,薛訥嘆道:“我這輩兒好幾個兄弟呢,我爹不缺我這一個兒子。”
李欽載嘆了口氣,這慫貨要是自己的兒子,非把他……罷了,自己的兒子還真有些捨不得送上戰場,這一點上,老薛的覺悟比他高,心也比他狠。
撓了撓頭,李欽載嘆道:“等登陸海東半島,我琢磨一下給你個不太危險又重要的機會,讓你立個功勞回家交差。”
不爭氣的兄弟也是兄弟,薛訥是李欽載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一位朋友,還能咋辦?當然是選擇原諒,然後成全他。
薛訥感動地端起了酒盞:“都在酒裡了!”
正要一飲而盡,李欽載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然後將他酒盞裡的酒倒進自己的酒盞中。
“少特麼跟我玩虛的,大營裡禁止飲酒,這酒喝一口少一口,你就別敬來敬去自己過酒癮了,真有心的話,把你的酒都留給我。”
“景初兄,一軍主帥,不至於吧?”薛訥驚愕道。
“至於,很特麼至於!”
李欽載扭頭四顧,打算從薛訥的營帳裡再翻幾壇酒出來,然後滿載而歸。
見李欽載左右翻找,薛訥的臉色有點變了,急忙上前。
“景初兄找什麼呢?跟愚弟說,愚弟幫你找。”
李欽載沒搭理他,轉身朝營帳的床榻上一摸,然後,李欽載和薛訥的臉色都變了。
李欽載一臉震驚,薛訥一臉慌張。
床榻上的被褥被掀開,裡面竟是堆成小山的金銀珠玉和各種值錢的器皿,寶石,象牙……
李欽載驚呆了,才幾日沒見,這貨在倭國發財了?
營帳內,兩人互相對視,沉默良久。
半晌之後,李欽載悠悠地道:“慎言賢弟,你特麼最好給我解釋解釋,這些東西是咋來的,並且立馬給我免費傳授寶貴經驗。”
薛訥趕緊將被褥蓋上小山般的金銀珠玉,強笑道:“都是血汗錢吶!”
“老子剝削的就是血汗錢,沒收了!”李欽載說著便上前。
薛訥大驚失色,整個人撲在金銀上,怒道:“血汗錢還沒收,有沒有人性了?”
“你可以當我是畜生,我不介意,但血汗錢必須沒收。”李欽載伸手扯被褥,薛訥不從,兩人奮力地扭打在一起。
互相搏鬥許久,兩人都沒了力氣,李欽載喘著粗氣道:“聽話,你還是個孩子,這麼多錢你把握不住,我來幫你把握,保證它們花到刀刃上……”
“景初兄,有錢我們兄弟可以一起花,但你全部沒收就過分了!”薛訥悲憤道。
“你個弼馬溫需要花啥錢,我才是急需用錢的人,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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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賺錢門道
李欽載今日才發現,薛訥這貨居然真有賺錢的天賦。
倭國這種亂七八糟的時局下,他竟然也能賺得盆滿缽滿。
兄弟多年,不打劫一下實在對不起這些年的感情。
“你還小,這些錢我幫你存著,等你長大了給你娶婆娘……”李欽載哄道。
薛訥整個人呈“太”字形撲在錢堆上,斜眼瞥著他:“這話我爹來說還差不多,我賺的錢,憑啥讓你幫我存著?”
李欽載驚訝地道:“咦?居然不傻……好吧,既然騙不了你,我只好明搶了。”
薛訥大驚:“景初兄,不要太過分了。”
“給你兩個選擇,一是老老實實把錢交給我,二是我下令部曲打你十記軍棍。”
薛訥猶豫了一下,道:“打了軍棍後,錢可以不給你嗎?”
“當然不行,想啥呢?打完軍棍後錢還是要沒收。”
薛訥怒了:“這倆選擇有啥區別?”
“有,一種不疼,一種很疼。”
薛訥翻身坐在錢堆上,嘆道:“景初兄,咱們好好說話……錢,咱倆一人一半,我把如何賺錢的門道也告訴你,如何?”
李欽載想了想,道:“可以,你這種授人以漁的精神很偉大。”
其實李欽載也很好奇,薛訥是如何在短短時間內賺了這麼多錢,他被薛仁貴踹進大營後,不可能滿載貨物來參軍,所以應該是空手套白狼,李欽載對他的賺錢門道很感興趣。
薛訥起身走到桌桉前,見李欽載仍盯著那堆橫財不肯撒眼,薛訥心裡不踏實,執拗地將李欽載拽到了桌桉邊。
兄弟倆繼續飲酒。
“自從咱大唐王師登陸倭島,這塊地面就一直不太平,又是鬧事又是殺人的,倭國的平民百姓沒辦法,逃來逃去也逃不出這座島,但倭國有錢的商賈和權貴人物就不一樣了……”
李欽載眯起了眼:“不要告訴我,你幫倭國權貴逃出了倭島,這可是要問罪吃軍法的。”
薛訥急忙擺手:“當然不可能,愚弟也是將門子弟,怎會助敵資敵?前幾日飛鳥城內大亂,倭國國主謀反……”
李欽載咂了咂嘴,這話怎麼聽著有點怪怪的……
“國主謀反,下面的臣子也不安分,咱們王師鎮壓叛亂後,景初兄下令將倭國臣子全部拿問,朝堂被掃的乾乾淨淨,倭國都城的權貴臣子們幾乎被清晰了一遍。”
“臣子們被押赴城外斬首,他們的家卷可就倒了大黴,景初兄曾經下的命令是家卷沒入奴籍,或充入王宮為宮人,愚弟賺的錢便是從這裡下的手……”
李欽載愈發感興趣:“打罪臣家卷的主意?”
薛訥笑道:“景初兄心裡全是軍國大事,可能不瞭解大唐的行情,如今大唐的權貴或商賈圈子裡,倭國罪臣家卷可是很搶手的,一個十五歲以下的倭國罪臣女兒,運到大唐發賣的話,可賣錢一貫半。”
“侍候過人的罪婦,跟沒侍候過人的罪婦是兩種價錢,若是罪臣的正室夫人,也能賣不少錢,就算是罪臣的妾室,在大唐也比普通的女子多賣不少。”
李欽載不解地道:“化外東夷之婦,為何如此值錢?”
薛訥笑道:“景初兄率軍橫掃倭國,平定王室叛亂,訊息若傳到大唐,便是振奮人心的大勝,大唐權貴和商賈們振奮之餘,誰不想嚐嚐戰犯家卷的滋味兒?愚弟再派人在長安和關中攛掇幾句,價錢不就漲起來了麼。”
李欽載恍然,撇嘴道:“居然還能這麼玩……”
薛訥又神秘地一笑,道:“不僅是大唐權貴商賈們要買人,倭國的權貴家卷們為了逃出景初兄的魔掌,她們也急切需要逃離倭島,換得生機……”
話沒說完,薛訥的後腦勺紮紮實實捱了一巴掌。
薛訥愕然看著他,李欽載卻垂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點點頭道:“果然是魔掌……”
抬頭看著他,李欽載微笑道:“你繼續,愚兄洗耳恭聽。”
薛訥:“…………”
你但凡不甩那一巴掌,我特麼就真信你了。
“倭國臣子被問罪斬首,家卷們為了求生,必須要逃出去,哪怕賣身給大唐人為奴也在所不惜,但倭國被咱們大唐死死攥在手心裡,想要逃出去,就要付出代價……”
薛訥得意地一笑,用力拍了拍胸脯:“不誇張地說,愚弟在大唐還是在軍營裡,都有一點門路,江湖人稱‘有辦法’。”
“飛鳥城裡兵荒馬亂之時,愚弟就進城逛了一圈,然後登門問候了一下那些罪臣的家卷……”
李欽載終於明白薛訥的錢從何而來了。
“兩頭賺錢,特麼的畜生啊!”李欽載咬牙道。
薛訥卻不以為恥,得意地道:“這錢賺得不虧心,雖然她們付出了代價,但我卻給了她們活路,景初兄你說,我這算不算活菩薩?”
李欽載打量他一眼,緩緩道:“能把人販子的行徑說得如此高階又偉大,菩薩的金剛不壞之身都沒你臉皮厚。”
薛訥笑道:“別的不說,愚弟就問景初兄,此道生財,可有興趣?”
李欽載有點猶豫,跟道德無關,人在倭國的時候不需要道德。
只是他的身份不太合適幹這事兒,畢竟是一軍主帥,暗戳戳的幹發財的買賣,傳出去了終究有損主帥威嚴。
見李欽載猶豫,薛訥低聲道:“景初兄,軍國大事固然要殫精竭慮,但照顧了大家的同時,也莫忘了給小家謀點利呀。”
“家裡三四個婆娘,未來還要生不少娃,妻兒家小那麼多張嘴,都等著景初兄養活呢,更何況景初兄難道不想給子孫後代留點祖產?”
這話終於令李欽載動心了。
沒錯,男人還是要給子孫後代攢點家產的,不然等到將來自己躺在床上快嚥氣的時候,子孫圍在床前問有啥留給後代的,奄奄一息的李欽載若是回答,除了一身正氣,別無所遺……
猜猜孩子們會說什麼?
拔管兒吧,咱不治了。
想到這裡,李欽載眼皮一跳。
自己的老年絕不容許發生這樣的對話,太窩囊了!
“幹了!”李欽載咬牙狠狠地道。
薛訥大喜:“有了景初兄的默許,愚弟這買賣能做最大,咱兄弟倆五五分賬,如何?”
李欽載看了他一眼,道:“我會暗中給你放放水,甚至能從熊津道水師調兩艘海船給你運人,但其他的事,我不方便出面。”
薛訥一臉門清:“愚弟明白!此事與景初兄毫無關係,都是愚弟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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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開拔海東
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
兄弟倆坐在營帳內,悄咪咪地商定了買賣的細則章程。
倭島平定,大軍即將開拔海東半島,薛訥打算寫信回大唐,從家裡調集人手專幹這買賣。
而李欽載手握大權,只要他默許,留駐倭島的大唐將士們都會對薛訥的買賣睜隻眼閉隻眼,有時候或許還會主動行個方便。
以李欽載的權力,從水師調兩艘海船不是難事,上下打點足夠的話,會形成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兄弟倆聊著聊著,李欽載漸漸被薛訥聊通透了。
登陸倭島後,李欽載一門心思要把倭國調教得服服帖帖,一時還真忘了給自己謀福利。
軍國大事與個人私利完全沒衝突呀,李欽載又不是什麼好人,憑啥白白奉獻不求回報?
當心思落在賺錢這方面,李欽載舉一反三,又想起了什麼,揚聲將帳外的劉阿四叫了進來。
“派人跟劉仁願傳一句話,就說倭國好像有一座石見銀山。”李欽載吩咐道。
劉阿四愣了一下,道:“然後呢?”
李欽載笑了笑:“木有然後了,就這句話,完完整整告訴劉仁願,他只要不是傻子,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的。”
劉阿四抱拳離去。
薛訥兩眼放光,興奮得渾身直顫:“景初兄,你終於對倭國的石見銀山伸出了魔爪……”
】
啪!
李欽載氣定神閒地收回魔爪,薛訥被魔爪拍精神了。
“老實說,愚弟早就打這座銀山的主意了,只不過它太引人注目,愚弟在軍中又人微言輕,不方便動它,但景初兄就不一樣了,倭國全是你說了算,銀山所產當然必須有你的一份。”薛訥仍興奮地道。
李欽載拍了拍他的肩:“你我兄弟,不吃獨食,銀山所產絕大部分是交給朝廷的,咱們兄弟喝點湯水就夠了,胃口太大怕會有麻煩,但這點湯水也夠餵飽咱兩家了,咱兄弟還是五五分賬。”
薛訥喜道:“運銀的海船不必調水師,愚弟自己安排,不然怕落人話柄,畢竟是交給朝廷的東西,跟賣人不一樣。”
李欽載眯起了眼,笑道:“不出十年,咱兄弟或許能混個大唐首富噹噹……”
薛訥欣喜附和點頭:“嗯嗯!”
正事聊完了,未來的兩位大唐首富開始分贓。
薛訥營帳床榻上的那堆橫財一直被李欽載惦記著,不分不行。
兩人盤腿相對而坐,李欽載主持分贓會。
挑出一小顆珍珠劃拉到薛訥那邊:“你一顆……”
又挑出一塊二兩多的馬蹄金劃拉到自己這邊:“我一塊……”
薛訥臉色變了,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很可愛。
李欽載繼續分贓:“你一顆,我一塊,我一塊,哎,又是我一塊……你瞅啥?好吧,你一塊,我一塊,哎,神奇不神奇,又是我一塊……”
薛訥再也忍不住了,雙手按住了錢堆,一臉屈辱地瞪著他:“景初兄,士可殺,不可辱,我沒你想象的那麼傻,咱認真點好嗎?”
李欽載抬眼瞥了瞥他:“男人不能大氣一點嗎?斤斤計較個啥。”
薛訥怒道:“你難道不是男人?”
“很多人罵我是畜生,你不知道嗎?”
…………
不公平的分贓結束,薛訥跪坐在營帳內,一臉麻木無神地注視著面前縮水大半的橫財,孩子好像有點受刺激了。
李欽載滿載而歸,心情特別愉悅,不知為何今日看啥都順眼。
小八嘎將他迎入帥帳,服侍他用膳,洗腳,順便來個全套的足底按摩。
李欽載舒舒服服地睡下。
夜半子時,大營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劉阿四不得不叫醒了李欽載,稟報大唐王師東徵主力有軍報至。
李欽載披衣而起,將送軍報的人叫進帥帳。
這份軍報來得很不容易,它是從大唐東北發來的,一路跋山涉水,還要漂洋過海,才送到李欽載手上。
軍報上寫的是四月的事,而如今已是五月底了。
三月,大唐天子李治拜英國公李勣為帥,任遼東道行軍大總管,率軍十萬東徵高句麗。
四月底,東徵大軍到達營州,補充糧草軍械後,李勣率軍入高句麗境。
大軍首戰,李勣主力所部克高句麗新城,拔掉了高句麗西面防線的要塞,斬殺高句麗軍一萬餘,俘虜高句麗軍民計四萬餘,獲戰馬牛羊兵器無數。
軍報上的戰事到此戛然而止,大約是記述了李勣率軍入高句麗後的首戰,事隔一月餘,戰事的發展想必又不一樣了。
除了記述首戰,李勣還在軍報中催促了李欽載所部的行程,令他五月底前將倭國所有事宜處置妥當。
然後率軍登船北進,登陸海東半島,駐軍原百濟國境內,與新羅聯軍會師後,伺機向高句麗南部發起進攻,牽制高句麗的兵力,配合東徵主力橫掃高句麗北部,最後實現王師南北夾擊的戰略意圖。
這一次,李治是下定了決心,也花費了大力氣,可以說是傾舉國之力,畢其功於一役。
李治絕不容許失敗,李勣也絕不能失敗,所以李欽載更不能給爺爺拖後腿。
天亮後,李欽載便下令全軍整裝,後軍整理收拾戰馬輜重,四萬倭國青壯被劉仁願狠狠操練了幾日,目前看不出戰力,但列隊倒是有點模樣了,不管啥戰力,當炮灰足夠,二話不說也帶走。
然後李欽載派出快馬調集泉州和熊津道水師船隻二百餘艘,停靠倭國九州島,全軍當日下午開拔,朝瓊浦海港行軍。
而倭國的諸多事宜,李欽載交給了當地一名唐軍都尉,並留下三千駐軍,長駐倭島,以防有變。
從李欽載登陸到離開,倭國又被禍禍得夠嗆,這次雖然不像滅國之戰那樣殺了十幾萬人,但李欽載這次殺的可都是倭國權貴,對倭國上下各階層造成的震撼不遜於當年的滅國。
新國主已立,新臣子正在挑選,大唐吏部的官員不日便至,又留下了三千大唐駐軍,李欽載對倭國的調教差不多完成了。
兩場戰爭,倭國境內已沒人有勇氣挑戰唐軍的權威,它離劃歸大唐版圖更近了一步。
麟德二年六月初,李欽載率軍登上水師海船,朝原百濟國進發。
水師旗艦上,李欽載仍然沒適應大海風浪的顛簸搖曳,抱著盆兒再次吐得稀里嘩啦清清楚楚,男人中的男人。
幸好這次航行日程比較短,四日之後,李欽載所部登陸海東半島,原百濟國,如今的大唐熊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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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章 登陸熊津
海船靠岸熊津道港口,港口海面上帆影遮天,兩百多艘海船密密麻麻擠滿了港口所有的空間。
如此浩蕩的軍威聲勢,令百濟遺民們瞠目結舌,心生畏懼。
百濟也被大唐亡國了,數年前劉仁軌率軍乾的。
如今已沒有了百濟國這個名字,取而代之的是“大唐熊津道”,唐軍在百濟國內設立了熊津道都督府,當初劉仁願還幹過兩年都護,後來被李治調往倭國駐軍。
自從百濟被滅國後,大唐算是正式將勢力延伸到了海東半島,半島的局勢愈發複雜起來。
新羅國對百濟的土地虎視眈眈,然而又不敢直接得罪大唐設在百濟的熊津道都督府,只敢暗戳戳搞一些小動作。
大唐對百濟這塊土地的態度有點模湖,朝堂上的大老們爭執不休,有的認為百濟是一塊雞肋般的土地。
本就是個海島國家,適宜耕種的土地太少,每年還要花費無數錢糧去經營它。此地又孤懸海外,朝廷維持統治不易,是一筆徹頭徹尾的虧本買賣。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大唐未來東徵高句麗時的南線橋頭堡。
朝堂另一派則認為,打下來了就是我的,不管它多麼貧瘠無用,都是咱大唐的版圖。
將士們用鮮血和性命滅掉的國家,怎能說棄就棄,此舉置流血犧牲的大唐將士們於何地?
這一派的意見,主要以劉仁軌等朝堂清流為主。
兩派意見不一,李治只好左右平衡,所以百濟被大唐滅國數年後,朝廷除了在這裡設了一個都督府,留駐了五千駐軍外,就沒有任何動作了。
既沒派官員開衙建府,也沒有在民間基層任命裡保,團結鄉紳。
簡單的說,如今的百濟國除了幾千駐紮的唐軍外,基本成了一個三不管的廢地,國中盜賊漸生,民眾只能以鄉村為單位自立為政。
至於新羅國,他們倒是很熱心地想接管百濟國的行政,可大唐駐軍沒點頭,他們也不敢在明面上得罪唐軍。
雖說不敢得罪,但以新羅國的尿性,全宇宙誰都不服,我現在打不過你,但我可以玩陰招呀。
千年以後的民間輿論也好,體育賽場也好,他們的尿性被刻在dna遺傳基因裡,一直沒變過,卑劣又可恨。
海船靠岸,首先是旗艦,李欽載暈頭轉向,被小八嘎和劉阿四攙下來。
港口岸邊迎接大唐王師的人不少,有熊津道都督,新羅聯軍的主帥,還有原百濟國當地的鄉紳地主,以及成百上千明顯被裹挾逼迫而來的民眾,跑這趟龍套大約能管一頓盒飯吧。
下了船的李欽載不負眾望,駐軍將領和新羅主帥還來不及上前行禮,李欽載臉色發青,大嘴一張,再次吐了個稀里嘩啦。
迎接王師的官民盡皆愕然。
剛落地就吐成這樣,咱們這片土地究竟多讓人噁心啊。
迎接儀式有點失控,李欽載腦子發暈,但還是強打起精神,與迎接他的將領官員們見禮。
首先是大唐熊津道都督孫仁師,老熟人了。
孫仁師本是水師將領,然而當年百濟被滅國,時任熊津道都督的王文度在任上病逝,劉仁軌又被調回長安,於是李治便令孫仁師暫代熊津道都督一職,這一暫代便是好幾年。
李欽載慌忙上前主動行晚輩禮,儘管自己的爵位官職都比孫仁師高,但人家終究是長輩,而且孫仁師跟李勣的私交不錯,李欽載不敢在他面前擺架子。
孫仁師對李欽載的態度頗為欣慰,沒等李欽載彎下腰,孫仁師便托起了他的胳膊,不讓他往下拜。
“你這副快死的樣子,就莫講究這些俗禮了,老夫怕把你折騰死,你爺爺還不得跟老夫拼命。”孫仁師捋須笑呵呵地道。
李欽載赧然道:“小子坐不了海船,風浪太大,真快把小子折騰死了,孫爺爺見笑了。”
孫仁師不滿地道:“年紀輕輕的後生,什麼坐不了海船,就是操練少了,若在老夫的水師裡,不出三五日,保管再大的風浪都穩如磐石,紋絲不動,暈船?呵,笑話!”
“啊對對對,您老說的都對。”
下了海船隻剩半條命了,跟他爭辯個啥?
孫仁師聽出了李欽載話裡的敷衍之意,不滿地哼了哼,抬手正要拍他的肩,然而見李欽載這副快斷氣的樣子,又怕一巴掌把他拍死,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聽說你在倭國又大殺四方,這回連倭國整個朝堂都被你一鍋端了?”孫仁師含笑問道。
李欽載笑道:“舊主老臣,心懷故國,喜歡搞點小動作,留著終究是個禍患,索性一鍋端了,立個年紀小的新王,新王新氣象嘛。”
孫仁師大笑:“不錯,不愧是英公的好孫兒,該下手時痛下手,不留半點仁慈,滅國除敵,正當如此。”
兩人說話間,一名披戴制式古怪鎧甲的武將卻蠻橫地撥開左右眾人,走到李欽載面前。
這人大約六十多歲年紀,容貌五官在及格線以下,面色猙獰兇悍,眼神暴戾,一副一言不合就拔刀拼命的樣子。
“新羅國大將軍金庾信,拜見大唐渭南縣公。”
嘴上說著拜見,金庾信卻只是潦草地稍微彎了一下腰,神情頗為倨傲。
李欽載皺眉,下意識望向孫仁師。
孫仁師表情冷漠地瞥了金庾信一眼,捋須冷哼一聲,闔目不言不語。
看孫仁師的態度,李欽載便明白了許多。
大唐與新羅國雖是聯軍,但很顯然,兩軍的將領之間關係並不和睦。
而從金庾信的態度上更能看出,新羅對大唐其實是頗有怨恚的,兩國最大的利益衝突,大約便是唐軍佔據百濟故土不肯相讓,沒讓新羅國撿著便宜。
瞬間看明白了許多的李欽載也沒慣著金庾信。
老子是你們宗主國的一軍主帥,給我甩臉子,你有那實力嗎?
李欽載當即對金庾信視而不見,彷彿根本沒看見他這個人,朝孫仁師笑了笑,道:“小子這就下令大軍紮營了,孫爺爺與小子同往帥帳一敘如何?”
孫仁師呵呵笑道:“固所願也,走起。”
兩人自動無視金庾信,相攜朝港口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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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百濟降將
歷史上所謂的“唐羅聯軍”,其實新羅在裡面起到的作用很雞肋。
衝鋒陷陣唐軍上,新羅跟在後面撿戰果,搶掠官倉百姓。
而新羅國對唐軍唯一的貢獻,就是幫忙運輸一下糧草,順便湊一下人數,壯一下聲勢,讓人對唐軍產生一種“出來混靠的是兄弟多”的敬畏感。
那麼問題來了,唐軍明知新羅軍如此拉胯,為何不踹了他們自己單幹呢?
答桉是,單幹不了。
海東半島上,唐軍終究是外來者,新羅是地頭蛇,外來者想要在半島上佔地盤,除了打死地盤上的原主人,還要與隔壁鄰居搞好關係,不然很容易激起隔壁鄰居的反彈。
大唐與新羅的聯盟,除了新羅國曆代國主對大唐天子的跪舔,把大唐天子舔出了感情之外,剩下的原因就是利益了。
唐羅兩國的共同利益在哪裡?
在北邊的高句麗。
高句麗與新羅歷來不合,高句麗多次聯合百濟攻打新羅,大唐以宗主國的身份插手海東半島局勢,對新羅來說求之不得,有了宗主國的撐腰,何愁邊境不定,何愁疆土不擴?
於是大唐與新羅如同阿慶與阿蓮的相遇,都不用王婆婆拉皮條,兩國一拍即合,聯盟了,負距離正距離負距離……交往了。
兩國聯盟不僅是數年前的滅百濟國一戰,這一次大唐舉國之力東徵高句麗,唐羅兩國又聯盟了。
這裡將是唐羅聯軍對高句麗南面發起進攻的戰場。
從港口往外走,李家部曲們早在李欽載下船與孫仁師等人寒暄時,便在港口外搭起了臨時的帥帳。
李欽載與孫仁師並肩而行,後面的金庾信卻滿面寒霜,眼神怨毒地盯著李欽載的背影。
剛才李欽載對他的無視,簡直是奇恥大辱,金庾信在新羅國跋扈多年,怎能受得了這般屈辱?
李欽載走在前面,問孫仁師道:“孫爺爺,這個叫金庾信的貨,究竟是啥來歷?剛見面就給我甩臉子,我得罪過他嗎?”
孫仁師哼了一聲,道:“此人是新羅國的權臣,如今的新羅國主金法敏,是他的外甥,龍朔元年,他被金法敏封為‘上大等’……”
李欽載愕然:“這是個啥官職?好難聽。”
“難聽確實是難聽,但它是新羅國的最高官職,相當於咱們大唐的宰相,同時他還兼領新羅國的兵權,這次唐羅聯盟,他便是新羅軍的主帥,此人權勢在新羅國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李欽載點頭:“難怪如此跋扈,約莫他以為自己是新羅國的宰相,所以我應該先給他行禮吧?”
孫仁師冷哼道:“此國地小,國人卻不知為何莫名自大,金庾信率新羅軍進入熊津道後,與我大唐將士多次發生摩擦。”
“而且他縱容新羅軍搶掠百濟遺民,搜刮當地鄉紳地主,因為此事,百濟遺民已爆發了多次反抗,幸好都被鎮壓下來了。”
李欽載眼神漸冷:“這樣的聯軍,不要也罷,如今我來了,整個半島的南部我是唯一的主帥,他最好莫犯在我手裡……”
孫仁師冷笑道:“金庾信還幹了一件事,他率軍入熊津後,偷偷命新羅軍將原來百濟與新羅的邊境界碑朝西面挪移了十餘裡,不聲不響擴大了新羅國的疆域,呵!”
李欽載愕然:“這種下三濫的事竟是一國宰相干的?”
“沒錯,就是一國宰相干的,這就是此國人的德行。”孫仁師一臉嫌惡地道。
李欽載迅速朝後看了一眼,金庾信遠遠跟在後面,臉色陰沉,兩人的目光正好相觸,金庾信隨即很快挪開了目光。
李欽載哂然一笑,道:“無妨,讓他挪界碑便是,高句麗被滅後,下一個便輪到新羅國了,他們從此以後不需要界碑,連國名都不需要了。”
孫仁師一怔,隨即捋須笑道:“正合老夫之意,半島南部所用之兵,盡歸你統帥,包括老夫在內,亦遵李帥將令,在所不辭。”
軍事指揮權問題不容客氣,李欽載當即對孫仁師拱了拱手,笑道:“多謝孫爺爺成全,小子就不謙讓了。”
孫仁師嚴肅地道:“公私分明,正該如此。”
…………
熊津港口外是一片平地,唐軍開闢出來主要是囤積物資所用,如今李欽載所部到來,正好用來紮營。
李欽載與眾人來到大營時,唐軍將士們正在搭建營帳,運輸輜重。
帥帳早已搭好,由於是臨時紮營,明日還要開拔到熊津道都督府,所以帥帳搭建的比較簡陋。
李欽載與眾人入帥帳,大家再次朝李欽載行禮拜見。
金庾信混在人群中,臉色陰沉不甘不願地草草行禮,然後大馬金刀地坐下。
李欽載笑吟吟地與眾人見面認識後,正要說幾句官面客套話,突見帥帳門簾掀開,一名三十多歲的披甲將領走進來。
將領剛邁步入內,帳內的光線便暗了下來,他整個人紮紮實實堵住了所有的光,其人身材壯碩,臉上一把亂糟糟的虯髯,容貌五官……就不提了,勉強有個人模樣。
此人入帳,剛要朝李欽載行禮,卻聽金庾信喝道:“李帥聚將,爾不過是百濟降將,有何資格入帳?滾出去!”
話音落,入帳的魁梧將領露出屈辱之色,卻也忍氣吞聲不敢多言,匆匆朝李欽載抱拳後,便待退出帥帳。
李欽載眼神冰冷地朝金庾信看了一眼,突然叫住了這名將領,道:“慢著,這裡是我的帥帳,帥帳內只聽我號令,我讓你出去,你才出去,我沒出聲,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帳內,聽懂了嗎?”
魁梧將領一愣,表情頓時遲疑起來。
李欽載這番話明著是說給這位將領聽,實則在敲打金庾信。
金庾信終究是一國宰相,怎會聽不懂?李欽載說完,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面色鐵青地坐在原地。
李欽載沒理會金庾信,今日初見,他對金庾信算是忍了又忍,畢竟兩國聯盟,剛見面就翻臉未免太沒禮貌了。
指了指剛入帳的這位魁梧將領,李欽載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魁梧將領躬身抱拳,用生硬的關中話沉聲道:“百濟降將,黑齒常之,拜見李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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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又添猛將
黑齒常之?
李欽載聽到這個名字頓時驚訝得站了起來,隨即發現自己失態,立馬坐了回去,神情卻充滿了驚喜,不斷打量黑齒常之。
黑齒常之這個名字很怪,他本就是百濟人,被大唐滅國後,還當過一段時期的反抗軍首領,後來終於歸降了大唐。
大唐李治時期,李勣程咬金等名將垂垂老邁,凌煙閣功臣大多凋零,年輕一代的將領也不多,薛仁貴算是新生代的大唐名將。
至於李欽載麾下的王方翼,劉仁願等人,嚴格說來只能算是稱職的將領,算不上名將。
而眼前這位黑齒常之,卻足以稱得上“名將”二字。
李欽載沒想到今日剛登陸半島,就遇到了這位歷史上有名的異族名將,而且還是歸於自己的麾下,實在是大大的驚喜。
默默仰頭望著帳頂,李欽載虔誠地喃喃道:“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隨即李欽載盯著這位魁梧將領,道:“你真叫黑齒常之?”
黑齒常之垂頭保持行禮的姿勢,道:“是,末將確是黑齒常之。”
李欽載舒服地嘆了口氣,笑道:“好,今天我很開心,吃個席慶祝一下吧……”
帳內眾人愕然:???
自黑齒常之報上名之後,眾人便發覺李欽載的態度有些怪異,尤其是對這位投降大唐不久的百濟降將,更是關切得有些過分。
孫仁師不解地皺眉,捋須沉吟不語。
金庾信卻怒容滿面。
今日金庾信與李欽載初見,雙方都不是很愉快。金庾信是新羅國的權臣,在新羅跋扈慣了,然而在李欽載面前卻處處被冷落被敲打。
現在李欽載對這個百濟降將的關注都比對他的關注多,分明是看不起人。
騰地站起身,金庾信怒道:“李縣公,臣下身體不適,請容告退!”
李欽載關心地道:“身體不適啊?快回去休息,多吃藥,藥不能停!”
見李欽載絲毫沒有挽留的意思,金庾信愈發怒不可遏,轉身便走出了帥帳。
孫仁師猶豫了一下,道:“李帥,兩國畢竟是聯盟,若公然撕破臉,恐對東徵大局不利……”
李欽載翻著白眼道:“他自己要走,我能怎麼辦?難道我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走?”
臉色微沉,李欽載道:“東徵大局,新羅盟軍或許將是個變數,孫爺爺,對這支盟軍咱們要適當留個心眼兒,莫被他們背後捅了刀。”
孫仁師一怔,然後緩緩點頭,陷入沉思。
黑齒常之站在帥帳內有點不自在,李欽載看著他,微笑道:“如今百濟已是大唐版圖,你是堂堂正正的大唐人,不必看別人臉色。”
黑齒常之感動地躬身道:“是,末將謹記,末將是堂堂正正的大唐人。”
扭頭看著孫仁師,李欽載問道:“黑齒常之在熊津道都督府是何官職?”
孫仁師淡淡地道:“都督府參軍。”
李欽載笑了笑,都督府參軍,說來算是不小了,從五品官職,但權力有點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原則上可監察軍政之不法,可直諫都督之遺缺,可糾舉全軍之錯失。
但那只是原則上,全看當參軍這人會不會做人,跟上官的關係好的話,可以多壓一壓擔子,領一兩個肥差,比如後軍糧草督運採買什麼的。
跟上官關係一般的話,參軍在都督府裡就是個嘴貨,你可以建議,但我可以不聽,隨便伱瞎逼逼,我當你放屁。
而眼前這位黑齒常之,他本就是百濟降將,可見跟孫仁師這位都督的關係好不到哪裡去,不然剛才入帥帳時受到金庾信的羞辱,孫仁師也不至於一句話都不幫他說。
說到底,孫仁師是大唐的將領,對百濟降將嘴上說一視同仁,但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歧視和防備,從沒把黑齒常之當作自己人。
心態可以理解,換了是李欽載,他也做不到跟一個百濟降將推心置腹,那不純純有病嗎。
但是這位黑齒常之不一樣,他是青史留名的人物,歸降大唐後,一生都對大唐忠心耿耿,並且為大唐立功無數。
後來討吐蕃,徵突厥,為大唐一生徵戰,青史彪炳,聲名赫赫。
可惜的是武后得勢,黑齒常之被酷吏誣陷謀反,不得不自縊以證清白。
史書掩卷,忍嘆息。
如此忠臣,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李欽載端詳黑齒常之片刻,心頭閃過一個念頭,偏過身看著孫仁師笑道:“孫爺爺,小子向您討個人……”
孫仁師瞥了瞥黑齒常之,道:“你要他?”
“沒錯,此人是一員猛將,我想收他入麾下,還請孫爺爺成全。”
孫仁師還沒表態,黑齒常之卻一愣,表情複雜地看著李欽載,眼神裡似有感激,也有疑慮。
按說李欽載是行軍大總管,孫仁師要受他節制,調個人來麾下不需要這般求懇。
但還是那句話,江湖是人情世故,話說得太生硬太官方了,人家心裡不舒服,難免傷了感情,再說人家還是跟李勣平輩的老殺才,該有的尊敬還是要有的。
然而孫仁師也是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原本對這位百濟降將不太重視,甚至有些防備的。
但世上無論是人還是物,一旦有人爭搶,價值瞬間就飆起來了,哪怕是頭母豬,只要有兩個以上的單身男人追求她,她頓時便成了旁人眼中風姿綽約的微胖美人,旺夫興家的福相。
見李欽載開口討要,孫仁師不慌不忙捋起了鬍鬚,眉目不動地道:“那可不行,老夫待黑齒常之如子如侄,此番東徵高句麗,老夫正要重用他,如此愛將,怎能輕易與人?”
李欽載陪笑道:“東徵之戰,小子麾下所部才是正面主力,黑齒常之若歸於我的帳下,立功的機會可不少,為了他的前程,還請孫爺爺忍痛割愛。”
“不行不行,他可是老夫親自勸降的,說好了富貴共之,禍福共之,怎可將他送予外人?不可不可!”
黑齒常之聽著二人聊天,表情越來越古怪。
原來孫都督對我如此器重的嗎?
那你在都督府時不時給我一記白眼是怎麼回事?大唐人是這樣表達器重之情的?
見孫仁師越說越動情,李欽載有點忍不住了。
當著黑齒常之的面,大家互相表演一下依依不捨,讓人家心裡暖和一點就行了,這老貨咋就強行給自己加戲呢?
給你臉你不兜著,來勁了是吧?
湊到孫仁師耳邊,李欽載面帶微笑悄聲道:“孫爺爺……憋特麼裝了,差不多夠了,收!”
孫仁師如夢初醒,捋須咳了咳,道:“這個……既然李帥如此器重他,你的麾下確是東徵之戰南線攻勢的主力,老夫便忍痛割愛,將黑齒常之調入李帥的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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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駐軍熊津
老殺才不應叫老殺才,該叫老戲骨。戲多,而且善於抓住一切能出鏡的機會給自己加戲,但出了戲之後還是很可愛的。
你來我往幾句後,黑齒常之的使用權從孫仁師轉移給了李欽載。李欽載大喜,朝孫仁師道謝。
但是,勐將兄不白給,孫仁師這種老殺才斷然不可能做虧本買賣。於是孫仁師捋須微笑,澹定地提出了條件:“一千杆三眼銃。”熊津道都督府駐軍只有五千,但終究是孤懸海外,大唐軍隊普遍裝備的三眼銃火器,熊津道的將士們卻還沒完全裝備上,仍有一千餘杆的不足。
都是兄弟部隊,沒啥好猶豫的,再說李欽載又不虧,一千杆三眼銃換來一位勐將兄,血賺。
當著黑齒常之的面,雙方完成了交易,就差互籤合同握手拍照了。一切都是正大光明,黑齒常之親眼見證了自己被轉賣的過程,大開眼界的同時,心裡總有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感覺。
很顯然,在熊津道都督府不受重視的他,今日是被溢價轉賣了。按說心裡該高興的,漲價是喜事啊。
可黑齒常之總覺得自己成了牲口市場裡一頭嗷嗷待宰的驢。老狐狸和小狐狸交易完畢,二人含笑同時望著黑齒常之。
“黑將軍,以後你就歸我了。”李欽載溫和地笑道。黑齒常之:“…………”短短一句話有太多語病,一時竟不知該從何糾正起。
“末將不姓……”話說到一半,黑齒常之無奈地放棄,抱拳頹然道:“末將拜見李帥。”李欽載想了想,道:“你本該是縱橫馳騁疆場的勇將,那就讓你去該去的地方。”
“著任黑齒常之為都尉,可領兵三千,黑齒常之,你想為大唐立功嗎?”黑齒常之肅然道:“末將願為大唐天子和李帥赴湯蹈火!若有半句虛言,管教我天打雷噼!”
“別,別說得這麼渣,我在婆娘床上都沒敢發這誓……萬一靈驗了呢。”李欽載想了想,道:“既然想立功,我讓你當前鋒官,你敢不敢?”黑齒常之大喜,用力一拍胸脯,吼道:“敢!”李欽載點頭:“好,你就是我軍的前鋒官,你麾下三千將士編為前鋒營,凡有戰事,你前鋒營第一個給我衝上去,若有怯戰畏戰,立斬!”黑齒常之大聲道:“末將若怯戰,百死不足惜!”話音一頓,黑齒常之突然大膽地盯著李欽載,沉聲道:“末將既已歸鄉大唐,願為大唐赴死,李帥敢信我用我嗎?”李欽載一愣,接著失笑道:“我若不信你,前鋒官輪得到你當?知道前鋒營在全軍中的分量嗎?”黑齒常之突然雙膝朝李欽載跪下,眼眶通紅哽咽道:“謝李帥知遇之恩,李帥願用異國降將,足可見李帥胸襟,末將不畏死,末將只恨降將卑賤,無人肯信。”李欽載冷冷道:“你想要的尊嚴,想要的地位,想要別人的尊敬,自己去戰場上給我掙回來,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管用嗎?”黑齒常之勐地一擦眼淚,吼道:“李帥,不多說了,戰場上看我的!”說完黑齒常之抱拳,轉身出了帥帳。
孫仁師捋須沉吟片刻,遲疑地道:“李帥,此人終究是降將,當初大唐滅百濟後,黑齒常之領著百濟青壯遺民轉戰各處,與大唐遊擊,一度讓老夫很頭疼,好不容易才勸降了他……”李欽載笑道:“越是讓您頭疼,越說明他是一員難得的將才,這樣的人才怎能不用?”孫仁師嘆道:“老夫當然知道他是難得的將才,但他終歸是降將,老夫擔心他對大唐忠心有瑕,故而一直不敢重用。”李欽載沉默半晌,緩緩道:“別的降將我不敢說,但黑齒常之,我可以擔保他對大唐的忠心。”孫仁師好奇道:“你為何對他如此信任?”李欽載正色道:“昨夜做夢,一位金光閃閃的白鬍子老奶奶掐著我的脖子告訴我,若遇到一個叫黑齒常之的勐將兄,必須信他,不然我會不舉……”孫仁師一口氣堵在胸腔裡,差點飲恨歸西。
“不想說可以不說的,何必拿這種鬼話湖弄老夫?”孫仁師忍怒道。
“好吧,我不想說。”…………收了黑齒常之,是李欽載登陸海東半島後的最大收穫。
海東半島算上熊津道都督府駐軍,李欽載能節制的大唐將士近兩萬,若加上四萬倭國炮灰,就更多了。
當然,炮灰不計入戰鬥序列。麾下近兩萬將士,但沒有一個比較出色的勇勐將領,王方翼和劉仁願終究差了點火候,正在這時,黑齒常之從天而降。
不是大自然的饋贈是啥?以後遇到戰事,自己終於有了一個不要命往前衝的勐將兄了。
登陸海東半島,大軍在港口外紮營,休整兩日後,李欽載下令開拔,目的地是離港口二百餘裡的熊津道都督府。
大軍開拔的同時,無數斥候也被派遣出去。登陸了半島,就意味著正式參與到東徵高句麗的戰爭裡了,戰爭裡的各種調兵遣將,前提是主帥必須掌握敵我雙方的軍事情報,斥候的作用在此時就顯得尤為重要。
三日急行軍後,大軍到達熊津道都督府。之所以叫
“熊津道都督府”,是因為這裡曾是百濟國的都城,名叫
“熊津城”。孫仁師邀請李欽載住進都督府,李欽載謝絕了。他缺少安全感,還是覺得住在大營裡比較穩妥,等於將千軍萬馬拴在褲腰帶上。
而都督府就危險多了。大唐剛滅掉百濟才幾年,處處都是敵視大唐的百濟遺民,地下武裝遊擊隊啥的,遇到刺客的機率很高,李欽載不想冒這個險。
大軍在都督府外紮營,李欽載等候前方斥候打探的情報。他的敵人不止是高句麗,還有新羅盟軍,麾下四萬倭國炮灰也要小心提防,非我族類終究不是一條心。
大軍剛紮下營盤,主帥要面臨的問題來了。兩萬唐軍,四萬倭國炮灰,共計六萬人,糧食成了最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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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籌糧軍令
大軍出征,面臨的最大問題不是戰爭的過程,而是如何不讓這支大軍餓肚子。
這是很現實的問題,自古以來,糧草便是一支軍隊的命脈,古代很多著名的戰役都是跟糧草有關的。
比如曹操夜襲烏巢,斷袁紹大軍的糧草,比如長平之戰,秦軍斷趙軍糧草,而趙軍兵敗,四十萬人被白起坑殺。
李欽載率軍從倭國離開時,後勤所攜的糧草只夠大軍半月所用,因為是海上航行,攜糧頗多不便,待來到熊津城紮營後,李欽載所部大軍的糧草只夠十來天了。
而從大唐本土運送的糧草也要渡海而來,水師海船日夜趕路,約莫也要十餘天才能到熊津城。
也就是說,十天內如果不解決糧食問題,李欽載要麼放任將士們出去搶掠,要麼兩萬人出去找富婆接客維持生計……
後者不到萬不得已,最好別幹。
戰神歸來,一聲令下,十萬將士齊進青樓接客……壯觀的畫面不敢想象。
“急啥?就地籌糧不就是了,只要在當地多籌五天的糧草,大唐本土運來的糧草就到了。”
帥帳內,李欽載不慌不忙,一點也不見著急。
面前圍坐的有王方翼,劉仁願,還有軍中一些都尉級的將領。
王方翼嘆氣道:“李帥,咱們如今要養六萬人呀,每天耗費的糧草可不是小數,末將問過孫都督,百濟被滅國後,熊津城外的官倉幾乎快空了,只能勉強支應本地五千駐軍的口糧,根本拿不出多餘的糧食。”
李欽載冷哼道:“大活人還能餓死?出去搶啊。”
“百濟滅國,亡國遺民為生計,紛紛逃往高句麗,土地幾乎無人耕種,就算咱們派兵出去搶糧,恐怕也搶不到什麼,反而會激起民憤。”
李欽載有點頭疼了,糧食還真成問題了,算算日子,至少有五日的缺口,才能等到大唐本土運來的糧食。
沉吟許久,李欽載突然問道:“新羅國不是盟軍嗎?這群貨除了跟在咱們後面撿便宜還能幹啥,現在大軍缺糧,新羅盟軍必須幫咱們解決這個問題。”
王方翼為難地道:“末將聽聞,新羅大將軍金庾信性情傲慢跋扈,與熊津城的大唐駐軍多次摩擦啟釁,李帥若委以糧草之任,金庾信恐不會那麼容易從命。”
李欽載驚奇地瞪大了眼:“我是行軍大總管,高句麗南面戰線的所有軍隊皆歸我節制,我向金庾信要糧草,是在跟他商量嗎?我特麼是在下軍令,明白嗎?”
轉身伏桉,李欽載拿筆刷刷寫下幾行字,最後將自己的帥印重重地蓋了上去。
“來人,馬上將軍令送去金庾信處,告訴他,馬上給我籌糧,違令者斬。”
一名部曲入帳,接過軍令公文後,便匆匆離去。
李欽載冷笑數聲。
什麼一國宰相,什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在我面前都得乖乖低頭,老子慣你的臭毛病!
…………
熊津城外東郊,新羅軍大營。
唐羅兩國第二次聯盟,雖說各打各的算盤,但聯盟的姿態還是要擺出來的。
所以這次大唐東徵高句麗,新羅國出兵一萬,在李勣的東徵主力軍對高句麗的西面新城開啟首戰後,一萬新羅軍便橫跨國境,到達了熊津城,與孫仁師的五千駐軍會師。
有意思的是,兩國的高層彼此之間客客氣氣,國書你來我往,裡面的內容就算熱戀期的男女看了都臉紅心跳肉麻之極。
新羅國主與大唐天子的來往是有著悠久且美好的傳統的,兩者是舔與被舔的關係,歷代新羅國主舔過歷代的大唐天子,每一代天子都被舔得很舒服。
但兩國的來往若往下看,就看不下去了。
事實上兩國的軍隊也好,商業也好,彼此之間都有些敵視。
互相敵視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利益,最大的矛盾衝突就是百濟國土的歸屬問題。
以前新羅國想要,大唐天子多少還有些遲疑,百濟之土,雞肋之地,給或不給,李治的態度左右搖擺,幾年下來沒個定論,但大唐天子遲疑的態度對新羅國來說,終歸還有幾分希望。
然而自從大唐準備東徵後,天子不知被什麼人蠱惑,大唐對百濟國土的態度突然變得強硬起來,擺明瞭大唐鐵了心要將百濟國土收歸版圖,不給新羅國留分毫。
期間新羅國主也努力過,國書一封接一封送去長安。
新羅非要,大唐不給,見大唐不給,新羅非要,大唐還是不給……
這段時間大唐就像一個下班回到家精疲力盡的中年男人,而不省心的婆娘卻還逼著男人交公糧……
兩國的關係至此出現了裂痕。
相比數年前兩國聯盟滅百濟,這一次大唐東徵高句麗,唐羅兩國的聯盟早已貌合神離,感情稀碎了。
新羅大營帥帳內,大將軍金庾信正盤腿坐在帳內喝悶酒,想到昨日港口迎接李欽載時受到的冷落,金庾信越想越氣,又不敢拿宗主國的主帥怎樣,一口悶氣憋在心裡,只能借酒澆愁。
這時親衛入帳,匆匆將一道軍令公文遞給金庾信。
金庾信皺眉,接過迅速掃了一眼,然後冷笑:“唐軍缺糧,與我新羅何干?居然要我新羅給他籌糧,哈,笑話!”
說完將軍令捲成團,使勁扔遠,然後金庾信繼續飲酒。
親衛露出忐忑之色,小心地道:“大將軍,這終究是唐軍主帥的軍令,若置之不理,恐怕……”
金庾信瞪圓了眼,怒道:“怕甚?我是新羅國的大將軍,既不食唐祿,為何要聽唐人之令?”
親衛低聲道:“兩國終究是盟軍,且皆受李欽載節制,若大將軍公然違令,豈不給了唐人發難的藉口?”
金庾信想了想,覺得親衛所言有理,於是澹然道:“就說我沒收到李欽載的軍令,不知被誰截下了,李欽載若欲問罪,有本事殺光我新羅軍大營將士。”
親衛有心再勸幾句,見金庾信已有些暴躁的樣子,不敢再吱聲,識趣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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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屠戮,問罪
命令金庾信籌糧,倒不是李欽載故意為難他。
從地理位置上看,唐軍缺糧最有效的解決辦法就是從新羅國籌集。
百濟與新羅近在遲尺,熊津城與新羅國境只有短短數百里,而且大唐早已有過統計,去年風調雨順,不僅大唐豐收,新羅國也豐收。
臨時向新羅國籌集糧草,其實是最理智且最有效的辦法,裡面並不摻雜任何私人情緒。
作為一軍主帥,李欽載不會假公濟私故意報復,那無異於拿數萬將士的生命開玩笑。
然而金庾信卻還是誤解了李欽載的意思,在他看來,李欽載命令他籌糧就是報復,報復昨日金庾信對李欽載的不敬。
兩天後,熊津城外,唐軍大營帥帳。
百騎司一名探子筆直地站在李欽載面前,正向李欽載稟報百騎司打探到的情報。
“李帥的籌糧軍令送至新羅軍大營後,金庾信卻毫無表示,新羅軍也不見任何動靜。”
李欽載皺起了眉,已經又過了兩天,後勤糧草只能支應八天了。
這個節骨眼上,金庾信居然對自己的軍令置若罔聞。
轉身走到桉前,李欽載提筆刷刷又寫下一道軍令,命部曲緊急送去新羅軍大營。
這一次軍令的措辭已然有些嚴厲了,催促金庾信馬上行動,速速徵調新羅國內糧草一萬石送來熊津城,五日內糧草不至,軍法嚴治。
第二天,百騎司探子又來稟報,金庾信仍然毫無動靜。
李欽載終於憤怒了。
敢拿軍機大事開玩笑,棒子比鬼子還可惡。
必須收拾他!
沉默半晌,李欽載突然朝帥帳外喝道:“來人,令前鋒營集結!”
…………
三千前鋒營將士迅速在大營內集結列隊。
新任的前鋒官黑齒常之披甲闊步,走到李欽載面前抱拳,甕聲道:“稟李帥,前鋒營三千將士奉令集結完畢。”
李欽載表情冷冽,道:“前鋒營帶上三眼銃,跟我走。”
黑齒常之也不多問,依令退下。
李欽載騎上戰馬,後面跟著兩百餘部曲,和殺氣騰騰的三千前鋒營將士。
從大營出發,繞過熊津城,李欽載帶領將士來到城外東郊的新羅軍大營。
大營轅門外值守的新羅軍將士見一支兵馬遠遠行來,不由慌了神,紛紛將拒馬鹿角攔在轅門前,有人匆匆轉身,趕往帥帳稟報,營內敲響了鼓聲,新羅軍將士們聞鼓而動,紛紛抄執兵器出營列陣。
李欽載領著眾將士趕到新羅軍大營外,見轅門外橫七豎八的拒馬和鹿角等物,不由冷冷一笑,揮手令道:“給我拆了這堆雞零狗碎的玩意兒!”
前鋒營將士蜂擁而上,片刻間便將拒馬鹿角拆得乾乾淨淨。
大營轅門內,一名新羅軍將領擋在面前,抬臂喝道:“新羅軍大營重地,任何人不得……”
話沒說完,劉阿四一個箭步上前,揮起刀鞘狠狠砸下。
新羅軍將領不偏不倚被砸中後腦勺,哼都沒哼一聲便倒地暈過去了。
李欽載看都沒看他一眼,抬步繼續往大營內走去。
三千前鋒營將士緊緊跟隨。
往裡走了幾步,便見驚怒交加的新羅軍在將領們的怒喝下列出攻擊陣型,刀戟指向李欽載。
劉阿四等兩百餘部曲急忙上前,將李欽載護在中間,拔刀怒目而視。
後面的黑齒常之大怒,喝道:“敢對大唐行軍大總管動刀兵,不要命了!前鋒營,備戰!”
轟!
三千將士飛快列陣,手中的三眼銃平舉指向新羅軍。
黑齒常之望向被部曲圍在中間的李欽載,用眼神詢問他的命令。
李欽載盯著前方列陣的新羅軍將士,冷冷道:“黑齒常之,我不喜歡有人擋我的路!”
黑齒常之聽懂了,揮刀狠狠地喝道:“第一排,放!”
一陣巨響,前鋒營陣列內冒出一陣青煙,而前方對峙的新羅軍將士已倒下一大片。
新羅軍的陣型立馬亂了,士兵們惶恐奔逃,將領們竭力穩住陣腳,卻徒勞無功。
黑齒常之又喝道:“第二排,放!”
又是一陣巨響,新羅軍將士再次倒下一片。
新羅軍的陣型徹底失控,就連將領們都顧不上約束士兵,自己抱頭逃命了。
李欽載負手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畫面,嘴角浮起冷笑。
這種戰鬥素質,將來大唐滅了高句麗後,回過頭收拾新羅國應該不算難事。
黑齒常之正要下令放第三輪槍,這時從帥帳方向匆匆跑來一群人。
凝目望去,金庾信在一群親衛的簇擁下,氣急敗壞地趕來。
“住手!李帥且慢!”金庾信遠遠地揚手大吼道。
李欽載扭頭看了黑齒常之一眼,黑齒常之會意,揚手令將士們停止放槍,原地戒備。
親衛們簇擁著金庾信匆匆走到李欽載面前。
金庾信面容扭曲,被氣得渾身哆嗦,臉色鐵青地瞪著李欽載,道:“唐羅兩國是盟軍,李帥何故對盟軍痛下殺手?”
“今日李帥若不給個交代,我定稟奏大唐天子,狠狠參你毀盟傷人之罪!”
李欽載卻不慌不忙地道:“本帥連下兩道軍令,命新羅盟軍籌集糧草,金大將軍好像沒把我的軍令當回事呀。這不,今日我屈尊降貴,親自來討要糧草了,剛才那兩輪槍是送給貴軍的見面禮,不必謝!”
金庾信冷冷道:“什麼軍令,我根本沒收過唐軍的任何軍令!”
李欽載挑眉,驚奇地道:“哦?這年頭抵賴都抵得如此草率了嗎?這種解釋也敢拿出來湖弄我?下三濫國家不愧是下三濫,你能拿出這個理由,我真是一點也不意外呢,哈哈。”
金庾信怒道:“我沒收到任何軍令,但李帥下令屠戮我新羅國將士,卻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這場官司你抵賴不了!”
李欽載搖頭笑道:“不,我不需要抵賴,沒錯,是我下令放槍的,因為貴軍將士擋我的路了,我不喜歡有人擋路,你若想參劾我,儘管參劾,我還真不怕這個。”
“你若想參劾奏疏寫得更勁爆一點,要不,我再殺一批給你助助興?”
金庾信再也忍不住了,大吼道:“李欽載,你欺人太甚!”
“我身子嬌貴得很,從小不喜歡別人擋路,也不喜歡有人對我大吼大叫,本地的幫派最好對我禮貌一點,若是驚擾到我,我又要殺人了。”李欽載盯著他冷冷地道。
金庾信氣得渾身直顫,然而此刻他也在唐軍前鋒營的槍口之下,沉默半晌,金庾信終於努力壓下了怒火。
“稟李帥,我並未收到唐軍大營的任何軍令。”金庾信忍氣吞聲地道。
“你看,現在你的語氣不就客氣多了,雖然理由還是一樣的侮辱我的智商,但我的心情卻好了很多。”李欽載開朗地笑了。
“那麼,我們從收沒收到軍令這個問題開始查起,事情總要有個水落石出的。”
說著李欽載扭頭望向自家的部曲,道:“我的兩道軍令,是誰送去新羅大營的?”
一名年輕的部曲走出來,抱拳道:“是小人送的。”
李欽載點頭:“送到誰手裡了?”
部曲在金庾信的親衛人群裡掃了一圈,指著其中一名親衛,道:“小人親手將軍令交到他手上,而且看著他將軍令送進了帥帳。”
那名親衛的臉色頓時變了,身子忍不住微微發顫,一臉惶恐地看著金庾信。
李欽載指著那名親衛,道:“你,出來走兩步。”
親衛戰戰兢兢走出來,躬身行禮。
李欽載盯著他的臉,道:“軍令交到你的手裡,你可曾遞給你們的金大將軍?”
親衛情不自禁望向金庾信。
金庾信沉默不語,面無表情地直視前方。
親衛咬了咬牙,道:“稟李帥,小人並未收到任何軍令,大將軍自然也不知道有軍令。”
李家部曲大怒,指著他正要當面對質,李欽載卻擺擺手,笑道:“別吵,我們是宗主上國,又是禮儀之邦,吵來吵去多難看,以德服人懂嗎?”
】
部曲忍怒退下。
李欽載看著金庾信,緩緩道:“我家部曲說,軍令已送到了,你家親衛卻說沒收到軍令,我是來打仗的,又不是來查桉的,所以要解決這事兒,只好粗暴一點了,金大將軍莫怪……”
金庾信一怔,心中頓覺不妙,正要開口,卻聽李欽載指著自家的部曲道:“你說的是實話。”
又指著金庾信的親衛,李欽載傲嬌又中二地道:“心機之蛙一直摸你肚子,你說謊了!”
“敢拿軍機大事玩笑,還湖弄本帥,反了天了!”
“來人,殺!”
劉阿四一個箭步突然襲身上前,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那名說謊的新羅親衛喉嚨上便出現一道鮮紅的血線,血線漸漸擴大,親衛圓睜雙目,表情漸漸無神,最後無力地栽倒在地,屍身還在微微抽搐。
劉阿四退回李欽載身後,垂瞼斂容,一臉澹漠,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見自家的親衛被李欽載一句話便要了命,金庾信驚呆了,半晌沒回過神。
這人特麼……比我在新羅國內還橫啊!
接著金庾信渾身一激靈,終於清醒過來,勃然大怒道:“李欽載,你對我新羅國一欺再欺,我安能容你放肆!”
“全軍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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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碾壓,服軟
矛盾終於激化。
新羅雖是小國,但一國宰相長期養成的脾性,是絕不會任人拿捏的。
李欽載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殺人,終於令金庾信暴怒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原本驚恐後退的新羅軍將士在金庾信的命令下,不得不勉強列成陣型。
然而剛才唐軍兩輪三眼銃齊放,新羅軍將士倒了一片,恐懼的畫面仍停留在新羅將士的腦海,此刻對陣唐軍,新羅將士軍心已散,士氣頹靡,陣型鬆鬆垮垮不成樣子,給人一種隨時掉頭跑路的感覺。
新羅軍列陣了,唐軍怎能慣著他們?
不待李欽載下令,黑齒常之濃眉一掀,喝道:“前鋒營,列陣!”
三千前鋒營將士迅速列成排,前排盾陣,後面則是一排排平舉的三眼銃,對準了新羅將士,那黑幽幽的槍口,令人心中發毛。
雙方劍拔弩張,李欽載卻毫無所動,盯著金庾信輕笑道:“新羅國與大唐之盟,可以撕毀了,金大將軍是這意思嗎?”
金庾信臉色陰沉,這句話分量太重,他不敢正面回答。
盟約不敢毀,但凌辱之仇必須要報!
“弓箭準備!”金庾信突然暴喝道。
李欽載嘆了口氣,笑吟吟地看了看黑齒常之,眼中殺機畢露。
黑齒常之看懂了他的眼神,在新羅軍弓箭齊射之前,黑齒常之喝道:“第一排,放!”
又是一陣巨響,列陣的新羅軍紛紛倒下。
唐軍盾陣緩步向前推進,三千前鋒營將士也隨之推進,在前進中迅速換位補位。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輪齊射後,新羅軍徹底崩潰了,陣列中一片淒厲慘叫,不知誰剋制不住恐懼,首先掉頭往後跑,有了第一個逃跑的,馬上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金庾信臉色漸漸蒼白,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唐軍進攻,也是第一次看到那傳說中的犀利火器是何等的恐怖。
不需要上陣揮臂廝殺,只站成一排不動,火器噴出的彈丸便可將敵人打得落花流水。
這樣的火器在戰場上,簡直是無敵的存在,世上有什麼軍隊能擋住唐軍的進攻?
而他,剛才竟可笑地下令進攻唐軍,簡直是不知死活。
實力決定話語權,它能讓脾氣暴躁的人突然變得心平氣和,並且樂意跟人講道理。
國與國之間如是,人與人之間亦如是。
見識了唐軍的火器,也親眼見到新羅軍已有了不下千人的傷亡後,金庾信暴躁的脾氣突然變得平和起來了。
此時此刻,他很想用溫和的語氣跟李欽載講講道理。
畢竟他在新羅國當宰相時,大多數時候也是很講道理的,講道理才是他的本性。
剛才的錯誤決定如果繼續下去,不僅唐羅聯盟會徹底撕毀,金庾信他本人今日能否活著逃回新羅都不一定。
眼前這位年輕的大唐主帥看似脾氣溫和,從頭到尾都是笑吟吟的樣子,但他的手段卻無比殘酷,說殺人就殺人,不在乎後果,不在乎人命,像個冷靜且風度優雅的瘋子。
】
金庾信膽寒了,無論是兩軍的實力,還是兩國的從屬地位,他都無法與李欽載抗衡,完全不是一個層級的較量,只能自取其辱。
“慢,慢著,請停手!”金庾信臉色蒼白大聲道。
黑齒常之望向李欽載。
李欽載眉目不動:“前鋒營推進,再放兩輪。”
黑齒常之用力點頭,喝道:“放!”
四散奔逃的新羅將士再次倒下一片,整個大營屍橫遍地,鬼哭狼嚎,唐軍列陣步步推進,新羅將士像被獵人追著打的兔子,漫無目的地抱頭逃命。
金庾信臉色時紅時青,他引以為傲的新羅軍將士,在唐軍的進攻下竟脆弱得像紙湖的一般,不堪一擊。
這又是一種羞辱。
兩輪槍響之後,前鋒營將士停步收槍,站在大營正中的平地上,安靜地等候將領的命令。
看到唐軍令行禁止的軍容,金庾信眼中的童孔緊縮。
現在他終於知道,為何大唐是宗主國,而新羅永遠只能是大唐的藩屬國。
這就是差距。
站在李欽載面前,金庾信沉默半晌,終於朝他深深地長揖一禮。
是的,一國權臣服軟了。
李欽載用實力壓下了他高傲的頭顱。
金庾信行完禮,垂頭站在李欽載面前一聲不吭。
臉色當然還是不好看,但他現在一個字都不敢再說,怕觸怒這位年輕的大唐主帥。
帶出來一萬將士,還沒跟敵人交戰,便被大唐盟軍滅掉了上千人,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回去後都不知如何跟國主交代。
李欽載盯著金庾信的臉,笑道:“現在,金大將軍能否心平氣和跟我講講道理了?”
“能。”金庾信毫不猶豫地回答。
聰明人不用多說廢話,金庾信當即道:“一萬石糧食,三日後必到貴軍大營。”
李欽載搖頭:“不必了,我有別的辦法。”
金庾信不解地看著他。
李欽載環顧新羅軍大營,道:“你們一萬兵馬從新羅而來,國境離你們那麼近,想必帶的糧草不少吧?”
金庾信吃驚地睜大了眼,難道……
李欽載望向黑齒常之,道:“帶將士們去新羅大營的後軍,將他們的糧草打包帶走。”
金庾信臉色愈發難看,雙拳緊握髮抖,死死咬住唇,終究還是沒敢提出異議。
李欽載笑道:“金大將軍放心,你我是情比金堅的盟軍,我怎麼可能餓死你們呢?做人做事不可做絕,便給新羅軍留下三天口糧吧,敞亮不?”
金庾信咬著牙垂頭:“多謝李帥仁心厚賜。”
李欽載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今日之事,你可據實上奏大唐天子和新羅國主,貴軍上千條人命是我下令殺的。”
金庾信眉目低垂:“末將不敢。”
李欽載盯著他的臉,道:“我的軍令發出去,必須遵令而行,一點折扣都不能打,金大將軍,今日之事算是作罷,沒有下一次了,下次若接令而不遵,必斬主將,這是規矩,也是軍法,你最好每個字都記清楚。”
金庾信垂瞼道:“是,末將記住了。”
李欽載嗯了一聲,轉身上馬離去。
留下黑齒常之和三千前鋒營將士,忙著搬運新羅大營的糧草。
將士們一臉平靜地將新羅軍的糧草裝上大車,運送出營,所有的新羅將士就在旁邊傻傻地看著,沒人敢吱聲,更沒人敢生氣。
大營的空地上還躺著上千具屍首,那幅地獄般的慘象仍在所有人的腦海裡盤旋,眼前這些唐軍簡直就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惡魔搬自己家一點糧食,實在是……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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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餘波了之
回到唐軍大營,李欽載一屁股坐在帥帳的波斯地毯上,舒服地嘆了口氣。
從唐軍大營到新羅軍大營,繞城半周,累死寶寶了。
結局還算不錯,金庾信低頭了,不管他是真心低頭還是仍然懷恨在心,至少新羅盟軍目前暫時可以老實一陣。
最大的收穫是糧草,等不及從新羅調撥糧草過來,先把新羅軍的糧草徵用了,唐軍的糧食危機暫時算是解除了。
現在缺糧的是新羅軍,金庾信要是不想餓死大家的話,這次徵調糧食一定會很積極的。
回到帥帳休息了一會兒,正打算把小八嘎叫來給自己做個全套推油,卻聽劉阿四在帥帳外稟報,王方翼劉仁願諸將求見。
李欽載嘆了口氣,命諸將入帳。
身邊圍了一圈人,王方翼神色焦急,劉仁願幾番欲言又止。
李欽載環視一週,皺眉道:“你們這副進祠堂祭祖的表情是啥意思?要不要圍著我繞一圈表達哀思?”
王方翼嘆道:“李帥,剛才末將聽說,您下令前鋒營殺了一千餘新羅軍?”
“沒錯,具體人數還沒統計,大概殺了一千左右吧。”李欽載澹澹地道。
劉仁願驚道:“李帥,新羅可是大唐的盟軍,您對盟軍動刀兵,若訊息傳回長安,恐怕後果難料,天子必會問罪。”
李欽載哂然一笑:“天子不會問罪的,朝堂或許有些非議,但也會被天子壓下來,做人要自信點。”
王方翼頓覺心塞,這特麼是自信的事嗎?
殺了一千多盟軍啊,你不會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吧?
一千多新羅軍被殺,這是很嚴重的外交和軍事事件了,而且嚴重影響兩國聯盟的關係,天子若處置不當的話,新羅國與大唐反目成仇也是合情合理的。
而始作俑者此刻卻渾若無事,神態悠閒得很,是該誇他胸有成竹呢,還是說他沒心沒肺?
李欽載不想跟他們解釋什麼,關於大唐對海東半島的戰略,是出征之前李治和他共同定下的,諸多老將們也參與了戰略的制定。
戰略裡重要的一環就是,海東半島上的幾個國家全都會被大唐滅掉,包括所謂的盟友新羅國在內。
滅了高句麗後,大唐不會收兵,下一個目標就是新羅。
所以今日殺一千多新羅軍,訊息傳到長安後,李治不會當回事,畢竟新羅遲早會被滅的。
今日李欽載看似大開殺戒,實則也在暗暗控制事態,達到敲打的目的的同時,也不會讓事態爆發到一個難以收拾的地步。
唐羅兩國的聯盟目前仍存在,金庾信是聰明人,他不會因為這點事而斷然撕毀兩國盟約,新羅國主也不會容許他這麼幹。
眼看大唐要滅掉高句麗,新羅國正打算跟在大唐屁股後面撿便宜,這個時候為了一千多人命跟大唐翻臉,不是純純有病嗎?
當然,接下來這段日子,新羅國主和金庾信不停上表李治,兩國之間打打嘴仗什麼的還是免不了。
但事件最終只會不了了之,誰當真誰就輸了。
海東戰略目前只是李治和幾位老將才知的機密,以王方翼和劉仁願的官職身份,還沒資格知道,李欽載更不會解釋。
“諸位放心,我軍南線進攻高句麗的態勢不會受到影響,有沒有新羅盟軍都一樣,今日不過是一場小風波,諸位不要太放在心上,咱們的眼睛要望向遠處,北面的高句麗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王方翼憂心地道:“若是天子問罪,李帥難免會被……”
“說了沒事就沒事,你若不服氣,咱們就打個賭,賭個麵包機……嗯,賭一萬貫錢如何?”李欽載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眼神充滿了期待。
王方翼一呆,急忙道:“末將沒有不服氣……”
話沒說完,李欽載啪地一拍大腿:“就這麼說定了,天子若沒問我的罪,你輸我一萬貫錢。”
王方翼愕然張大了嘴,囁嚅幾下後,終究還是沒出聲了。
李欽載滿意地點頭,王方翼出身太原王氏,這些年太原王氏在朝堂上處處不如意,但千年門閥底蘊深厚,區區一萬貫錢還是出得起的。
薅羊毛就要找皮厚毛多的肥羊,比如王方翼這隻。
李欽載灼熱的目光環視帥帳內另外幾名將領。
劉仁願嚇了一跳,急忙道:“末將沒錢,末將也不喜歡賭博。”
其餘幾名將領如夢初醒,紛紛抱拳道:“俺也一樣。”
李欽載眼神瞬間暗澹,失望地嘆了口氣。
“諸位還有事嗎?要不咱們再打個賭,賭我錢袋裡的銅錢是單數還是雙數……”
眾將急忙委婉推辭,義正嚴詞告訴李欽載,自己生平從不賭博。
李欽載沉下臉:“既然沒事了,還不快滾,等我留你們吃晚飯嗎?”
眾將忙不迭告退。
…………
第二天,東徵主力李勣的軍報再次送進帥帳。
唐軍繼續向高句麗腹地推進,從邊境進攻,如今業已推進到高句麗境內五百多里,克高句麗城池二十餘,斬敵三萬餘,俘虜敵軍和百姓青壯婦孺三十餘萬。
戰事進展很順利,以李勣的能力,高句麗被滅國已是毫無懸唸了。
李勣在軍報中與李欽載約定了南線進攻的時間,就定在六月中旬,李勣囑咐他在中旬之前必須將兵馬整頓完畢。
一旦發起攻擊,首先做出直撲高句麗都城平壤的態勢,給高句麗造成南北兩面作戰的壓力,同時還要擔心都城被攻陷。
如此,這場戰爭的主動權便完全掌握在唐軍手裡了。
收起軍報,李欽載坐在帥帳內獨自沉思許久,才走出了帥帳。
大營正在操練兵馬。
要操練的不僅是四萬倭國炮灰,同時還有近兩萬唐軍,尤其是李欽載在倭國臨時組建的陌刀營。
上次平飛鳥城之亂,李欽載撤下火銃手,下令陌刀營擊敵,五百陌刀手沒讓李欽載失望。
一旦擺出陣勢,十幾斤重的陌刀揮舞起來,便是名副其實的戰場絞肉機,那晚死在陌刀下的倭國死士竟有千餘人,而陌刀營則毫髮未傷。
只因陌刀殺陣密不透風,天下沒有能夠擊穿陌刀陣的敵人。
雖然如此,但陌刀營還是要繼續操練,飛鳥城那晚是順風仗,沒啥值得誇耀的。
而陌刀營存在的最大作用,其實是用於逆局翻盤,當戰事危急之時,在重要的戰略地點紮下陌刀營,便有萬夫不當之勇,千百人的陌刀營能改變整場戰爭的勝負結果。
這才是李欽載組建陌刀營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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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陌刀猛將
五百陌刀手列陣在大營外操練。
丈長雙刃的大陌刀揮舞起來,平地被濃濃的黃色煙塵籠罩,飛沙走石,彷彿一隻巨大的噬人怪獸隱藏在煙塵中,呼嘯的刀聲裡殺機隱伏。
李欽載靜靜地站在不遠處,凝目看著陌刀營將士們操練。
對於陌刀,他只聞其名,未見其威,如何操練陌刀手他更是完全不懂。
不懂可以看,看陌刀將的表情。
操練陌刀營的將領名叫裴正清,一個聽起來像文人的名字,實際上卻是一名魁梧的勐將。
裴正清出身河東裴氏,不過是旁支,在天子打壓世家門閥的大環境下,一個門閥旁支子弟的仕途並不是很順。
他曾在安西都護府當過校尉,貞觀年間,安西都護府曾經組建過陌刀營,裴正清是陌刀營裡的一名偏將。
後來顯慶年間,安西都護府的陌刀營被裁撤,裴正清的家族或許是使了力氣,將他調任到長安左武衛任都尉。
李欽載出徵時,兵部將他調入大軍裡,後來李欽載組建陌刀營,在一萬餘人裡千挑萬選,終於將他選出來任陌刀將。
全軍近兩萬人,大概只有裴正清才是真正懂得如何操練陌刀手的人。
對於自己不懂的事,李欽載從來不瞎幹預,內行的事交給內行的人去辦。
在這一點上,李欽載跟前世的煤老闆很像,有安全生產意識,外行人瞎幹預會出大事。李欽載除了在自己的帥帳裡藏個女人外,基本沒有別的非分要求。
當然,前提是,這人必須是真正的專家,會說人話,能幹人事。
在裴正清的聲聲呵斥下,五百陌刀手卯足了勁,將手裡的陌刀舞得虎虎生風,空氣中都彷彿充斥著無形的刀氣,颳得人臉龐生疼。
李欽載歎為觀止,名垂千年的戰場絞肉機,果然名不虛傳。
只是尋常的操練,便能感受到陣列裡的濃濃殺機,若真與敵接戰,無論人畜蝦蟹,只要靠近就會被絞得稀碎。
當初飛鳥城那一戰,李欽載沒親眼見到陌刀營發威,但可以想象,上千倭國死士傻乎乎衝進陌刀陣後,是何等的慘狀。
然而站在陣列前的裴正清卻並不滿意,他的眉頭緊鎖,李欽載看來嚴絲合縫的操練動作,裴正清卻不知從哪裡看出了不對,指著陣列裡的陌刀手破口大罵。
罵的內容粗俗且羞恥,各種侮辱對方女性先人的詞彙,甚至還有具體的動作和姿勢,李欽載聽著都覺得面紅心跳,且刺激。
腦海裡不由自主浮出一個念頭,裴正清這貨……他好會呀,搞得李欽載都恨不得不恥下問虛心求教了。
“裴將軍,沒那麼嚴重,差不多就行了。”李欽載上前打圓場。
裴正清冷眼掃來,見是李欽載,急忙收起怒容,恭敬地抱拳行禮。
“李帥既委我為陌刀將,末將當拼盡全力,把這群狗雜碎操練出來,一個動作不對都不行,上了戰場,這個不準確的動作或許會害了所有袍澤的命。”裴正清甕聲道。
李欽載理解地點頭,大概意思他明白,就像是工廠裡的機器運轉,一個齒輪卡住了,整臺機器都得停擺,說不定還會造成燒電機的事故。
專家的話必須要聽,李欽載不會胡亂插手。
“呃,快到飯點了,將士們該休息了吧?你們餓不餓?我下面給你們吃呀……”李欽載只好在後勤伙食上給陌刀手們一點關愛。
說完李欽載就後悔了,這話好像只能對小八嘎說……
“這才什麼時辰,慣死他們了,再練一個時辰再說。”裴正清扭頭狠狠瞪了陌刀手們一眼,隨即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僭越了,急忙道:“不過李帥覺得雜碎們……嗯,將士們要休息,那就休息。”
“不不,按你的想法來,繼續操練雜碎……嗯,操練將士們,陌刀營你說了算。”李欽載擺擺手,打算轉身回帥帳。
“李帥……”裴正清突然叫住他。
李欽載偶像劇男主角式轉身回頭,笑容裡帶著四分薄涼,三分帥氣,兩分瀟灑,零點五分不羈和零點五分狂拽炫。
沒錯,真男人在表情細節上就是要分得這麼清楚。
“李帥,大軍北上接戰高句麗,末將請命,首戰請用陌刀營。”裴正清認真地道。
“剛組建沒多久,他們操練好了?”李欽載問道。
“沒有,正因如此,陌刀營才需要經歷實戰,要見血,他們才會成為真正的陌刀手。”
倭國飛鳥城一戰,陌刀營也上了場,但那是順風仗,碾壓局,李欽載調他們出戰的唯一目的是見血。
但陌刀營的作用不止於此,它更重要的意義是逆風翻盤,是以一當百,順風仗對磨練陌刀營的意義並不大。
李欽載想了想,道:“首戰要看天時地利,如果合適的話,我會考慮用陌刀營。”
“多謝李帥!”
…………
前鋒營闖新羅軍大營,殺了一千多新羅將士後,新羅大營最近幾日變得很老實。
以往在熊津城裡,新羅軍往往比唐軍將士更跋扈,對待百濟遺民更是動輒打罵甚至殺戮,城內搶掠姦淫之類的破事,雖說唐軍將士也有份,但大多數都是新羅人乾的。
直到李欽載狠狠給了新羅軍一次教訓後,新羅軍自金庾信以下全都老實了。
當然,老實只是表面,據百騎司探子稟報,金庾信最近發了瘋似的給新羅國主和大唐天子寫奏疏,瘋狂地哭訴,告狀,各種嚶嚶嚶。
李欽載表示很澹定,告狀無所謂,你儘管造作,告倒我算我輸。
夜晚,李欽載身軀搖晃著回到帥帳。
剛才在薛訥的營帳裡,兄弟倆又偷偷喝了一頓酒,薛訥倒了,李欽載吐了,倆趴菜酒量半斤八兩。
】
再過兩日大軍要開拔北上,意味著李欽載所部大軍真正開始參與到這場戰爭裡,今晚這頓酒算是解壓兼預祝勝利了。
暈沉沉地倒在帥帳的地毯上,李欽載聽到輕細的腳步聲。
迷濛睜眼,小八嘎正端了熱水,用熱巾給他敷臉。
昏暗的燭光下,小八嘎的容貌愈見絕色,那認真又專注的表情,令人怦然心動。
更令人心動的是,她仍梳著雙馬尾的髮型,這就讓人很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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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開拔北上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精神的不止是李欽載,還有小李……
上次親手給小八嘎梳了雙馬尾後,她居然很聽話地一直保持這個髮型。
“五少郎渾身酒味,要沐浴嗎?”小八嘎柔聲問道。
李欽載眨眼,此刻的他確實醉了,有一種回到海船在風浪中顛簸的感覺,好想吐個清清楚楚。
無力地哼了一聲,李欽載沒說話。
小八嘎起身走出帥帳,吩咐部曲準備熱水。
碩大的木盆很快裝滿了熱水,小八嘎吃力地扶起他,將他剝光了攙進木盆裡。
入水之後,李欽載渾身一激靈,醉意終於散了幾分,人也有些清醒了。
隨即便覺得背後一陣柔軟,一雙發顫的纖手按住他的雙肩,輕柔地推拿揉捏。
李欽載眨了眨眼,發現後背的觸感不對。
剛要扭頭,卻被一隻顫抖的手捂住了雙眼。
“五少郎,莫回頭看,奴婢沒,沒穿……”聲音羞澀又緊張。
李欽載明白了,也更精神了。
“你就拿這個考驗老幹部?哪個老幹部經得起這樣的考驗?”李欽載義正嚴辭地道。
小八嘎在他身後推拿雙肩,沒吱聲。
“你用這種方式服侍我,不怕回去後被夫人活剝了?”李欽載突然輕笑道。
“臨行前,夫人其實已有過囑咐……”小八嘎羞澀地道。
“囑咐啥了?”
“夫人說,五少郎率軍出征,一年半載的,男人難免,難免有……襄王之意,若五少郎受不了,奴婢可……可幫五少郎解決,總比在外面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強。”小八嘎忍著羞澀道。
李欽載恍然,難怪上次藤原猶野送來八個美女,卻被小八嘎憤怒又堅決地趕走了,原來她真是有了倚仗。
心旌一陣激盪,身後緊貼著自己後背的柔軟令李欽載道心不穩,有走火入魔的跡象。
畢竟,哪個男人能拒絕唐朝版的三上老師呢?
這顆大白菜,該拱了。
李欽載勐地扭轉身,小八嘎花容失色,嚇得驚叫一聲,下意識捂住了胸。
“捂臉啊笨蛋,捂住臉我就不認識你了。”李欽載笑著提醒道。
小八嘎聽話地捂住臉,接著發現不對,又捂住胸,羞澀地扭頭望向別處。
“既然褲子都脫了,不表示一下未免對你太不尊敬了。”
李欽載喃喃說完,突然抱起小八嘎,兩人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打滾。
日上三竿,帥帳內李欽載自己穿戴上鎧甲。
小八嘎疲倦地裹著毯子,強撐著起身,卻還是受不了痛楚,軟軟地倒下。
被李欽載折騰了一夜,就算倭國女人體質非凡,終究還是完敗。
“五少郎,對不起……”小八嘎羞愧地道,沒能服侍李欽載穿戴,她覺得自己失職了。
李欽載笑道:“你已經很對得起我了,好好在帥帳休養,我會吩咐部曲今日不準任何人進來。”
看著疲倦無力的小八嘎,李欽載滿滿的成就感。
同時他還得出一個結論:雙馬尾真的能增加攻速。
…………
負距離交流後,小八嘎最近幾日變化很大。
不僅皮膚變得水嫩白皙,性格也變了。
以前的小八嘎服侍李欽載時,總是帶著一股無可奈何的怨氣,畢竟是侍候滅國的仇人,有怨氣也是正常的。
這也是李欽載遲遲沒下手糟蹋她的原因。
怕她想報仇,把他夾斷。
如今負距離交流後,小八嘎的怨氣完全消失了,轉而變成百依百順的小女人,真正將倭國女人的特質發揮到了極致。
不得不說,每天被她深入侍候的感覺很舒服。
…………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怎能沉醉於溫柔鄉而不知進取?
李欽載倒是真不想太進取,無奈責任在身,幾萬人都盯著他這個主帥,他們要活命,要博功名,要光宗耀祖,這些都是李欽載的責任。
大唐麟德二年六月十二。天晴,無雲,興兵大吉。
近兩萬唐軍將士整齊地列於校場,還有四萬倭國炮灰稀稀拉拉地站在遠處,新羅盟軍不到一萬人則站得更遠,金庾信臉色陰沉,一言不發地立於諸將之間。
大軍今日開拔,目標是高句麗的都城平壤。
廢話不多說,幾萬人的校場上,李欽載說一句話很費勁,自己要卯足了勁,下面的傳令兵還要在將士人群中飛奔,將他的每一句話都傳達出去。
大家都挺累的,就不多說了。
站在校場司令臺上,李欽載大手一揮,“開拔!”
大軍啟行,按照計劃,熊津道都督府留駐軍三千,其餘的包括新羅盟軍和四萬倭國炮灰在內,李欽載大約湊齊了近七萬兵馬,浩浩蕩蕩北上。
將士七萬,但實際上整支隊伍不止七萬人。
開拔之前,孫仁師徵調了當地青壯民夫近五萬,運輸唐軍的後勤輜重,所以整支隊伍其實已有十幾萬。
這樣一支大軍行路,氣勢是絕對足夠了。
但李欽載很清楚,民夫不算,七萬兵馬裡,真正有戰鬥力的只有兩萬唐軍,倭國和新羅兩支兵馬都指望不上,給他們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任務都會搞砸,尤其是彼此之間還有各種矛盾仇怨。
開拔當日,李欽載派出斥候,前行百里外打探敵情。
同時也派人向李勣所部送出了軍報,溝通大軍的行止,各自策應配合,對高句麗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當日,隊伍只行進了三十餘裡便紮營。
新搭好的帥帳內,李欽載下令擂鼓聚將。
三通鼓後,將不至者,軍法處置。
唐軍的將領們很快就到了,但新羅軍主將金庾信卻遲遲不至。
李欽載頓時有些激動了,這特麼是又要朝我槍口上撞?
目光期盼地盯著帥帳的門簾,李欽載衷心期望三通鼓立馬敲完。
然而就在第三通鼓聲即將停下時,帥帳外身影一閃,金庾信神色匆匆地出現了。
李欽載頓時露出失望的目光。
你就不能硬氣一下,說不來就不來,一國宰相就這麼沒出息嗎?
大老遠從新羅營盤裡跑來的金庾信累得像狗,一臉汗水沒擦,站在帥帳內大口喘著粗氣,見李欽載一臉失望的表情,金庾信不由一愣。
然後他馬上想通了原因,不由又驚又怒。
好個奸賊,擂鼓聚將都琢磨給我挖坑,兩國的感情已破裂到如此程度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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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章 爸爸愛你
金庾信出現在帥帳,帳內所有人的神色都有些怪異。
眾所周知,李欽載狠狠給了新羅軍一個教訓,這個教訓直接讓新羅軍減員十分之一。
而向來傲慢跋扈的金庾信,在唐軍強大的實力下,不得不忍氣吞聲,一千多條人命不但不敢追究,而且他本人最近也老實得像只兔子。
今日李欽載擂鼓聚將,從金庾信大口喘粗氣和匆匆的神色就能看出,金庾信對李欽載是真的害怕了,對李欽載的軍令不敢一絲一毫違抗。
而李欽載卻表情失望,顯然他還想弄金庾信一回,不過沒找到機會。
這就有意思了,看來果然是惡人還需惡人磨,唯有橫行叱吒長安的那個小混賬,才能完美地治服新羅國這個老混賬。
帥帳內,金庾信忍氣吞聲,向李欽載抱拳行禮:“末將金庾信,拜見李帥。”
李欽載笑道:“金大將軍像極了正義,雖然遲到,但沒缺席,不錯不錯。”
金庾信忍不住解釋道:“末將的新羅大營離唐軍大營甚遠,聽到鼓聲後末將急忙騎馬趕來,一路又遇到許多紮營的將士堵塞,但末將已經盡力了。”
李欽載嗯了一聲,悠悠地道:“我們坐的是賓士,是勞斯來斯,你坐馬x達,怪不得你塞車……”
金庾信:???
既然金庾信命好躲過了自己的槍口,李欽載就懶得理他了。
朝眾將招了招手,眾人上前圍在桌前。
桌上有一幅羊皮地圖,地圖上畫著高句麗全境山脈道路城池等。
李欽載指著地圖緩緩道:“三日後,我軍將進入高句麗境內,據斥候來報,高句麗軍已察覺到我軍的動向,在南部邊境集結了大軍,大約三萬餘兵馬,我們將在三日後,與高句麗軍首戰。”
眾將神情凝重,陌刀將裴正清卻突然抱拳道:“李帥,陌刀營請戰,首戰用我,必勝!”
李欽載微笑:“秀兒,你坐下。”
說完李欽載瞪了他一眼:“五百陌刀手,你們想翻天嗎?對方是三萬兵馬,聽懂了嗎?一人一泡尿都能撐死你們,我花了大價錢養的陌刀營,你就打算這樣給我造沒了?”
裴正清也知自己稍微有點狂了,於是訕訕地坐下。
李欽載盯著地圖,沉聲道:“敵軍陳兵邊境,嚴陣以待,這次沒有計謀可用,是紮紮實實的正面對陣。”
“高句麗地形多山脈,不利於騎兵衝鋒,但我軍有火器,正面對陣也不懼,列陣之後一路平推過去便是。”
“這一戰,我唐軍將士為正面主力,新羅和倭國兩軍左右側翼壓陣,陌刀營壓後陣,暫為右軍,戰事若有變故,陌刀營再頂上。”
“另外再從唐軍中調一千刀斧手,為左右側翼的督戰隊,若新羅和倭國兩軍有怯戰逃跑者,鼓譟亂我軍心者,立斬。”
說著李欽載扭頭望向金庾信,齜牙一笑:“金大將軍沒意見吧?”
金庾信當然有意見,莫名搞出什麼督戰隊,當面告訴他我要剁了你麾下的將士,誰會沒意見?
“稟李帥,我新羅盟軍向來只為唐軍運送糧草輜重,清除後方殘敵,從未與敵正面接戰過,怕是……”金庾信一臉不甘地道。
李欽載微笑道:“大唐是宗主,新羅是藩屬,正所謂上陣父子兵,兩國聯盟當然要並肩作戰,這次便是我們父子上陣擊敵的第一戰,此戰以後,相信我們父子的感情會越來越深的……”
深情地注視金庾信,李欽載柔聲道:“記住,爸爸愛你。”
金庾信氣得臉都綠了,這特麼便宜佔的……
然而金庾信卻敢怒不敢言,數日前李欽載給他的教訓,如今已成了他的夢魔,好幾回做噩夢都被嚇醒,面對夢魔的製造者,金庾信實在是打從心底裡感到害怕。
帥帳內突然發出“噗嗤”一聲。
李欽載目光嚴厲地掃過去,喝道:“軍帳議事,何人無故發笑?誰再笑必軍法嚴懲!”
沒人敢吱聲了,帥帳內一片寂靜。
“邊境三萬高句麗軍,只是表面的情報,邊境距離高句麗都城平壤不遠,若三萬兵馬戰敗,想必他們還會調集大軍繼續進攻,我們要做好打硬仗的準備,諸將歸建後當穩定軍心,多予鼓舞。”
李欽載又道:“另外告訴倭國和新羅軍,我大唐向來包容大度,無論以前是敵是友,這次只要將士豁命而戰,無論大唐,新羅還是倭國,都會公平公正,論功而賞。”
“這是我一軍主帥的承諾,軍中無戲言。”
眾將一齊抱拳轟應。
將領們退出帥帳後,李欽載獨自坐在帥帳內沉思半晌,然後命部曲召來了百騎司官員。
“在金庾信身邊埋下眼線,注意新羅和倭國的一舉一動,若發現他們有不穩的跡象,即刻報我。”李欽載低聲吩咐道。
…………
大營後軍。
無數民夫匆忙搬運著糧草,將成堆的軍械兵器搬上大車。
後軍的將士們也沒閒著,他們抱著成捆的草料和細糧,均勻地鋪在戰馬的食槽裡,又搬來水桶,給戰馬刷洗身子,最後給戰馬裝配馬鞍韁繩腳鐙等。
披掛鎧甲的薛訥吃力的掀開戰甲的下襬,扯下褲頭,一泡又濃又急的尿傾瀉而下。
面無表情地盯著下面,越看越不滿意,薛訥突然悲慼嘆道:“我被酒色所傷,竟然如此憔悴,從今日起,戒酒!”
尿完抖了抖,打了個冷戰,薛訥收兵入鞘。
轉身見後軍的將士們忙個不停,作為掌管戰馬的後軍監牧,薛訥大小也算是個官兒,弼馬溫也有幾個手下的,倒是不必親自忙活。
無聊的薛訥和繁忙的將士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薛訥打了個呵欠,喃喃道:“掙錢的事差不多夠了……”
倭國一行,薛訥和李欽載兄弟倆合夥賺了不少,而且還是可持續性賺錢,別的不說,石見銀山的開採,每年從手指縫裡漏一點,足夠薛訥做夢都笑醒了。
看來還是權力比金錢更管用,李欽載的一聲招呼,錢這不就滾滾而來了嗎。
掙錢的目標算是實現了,接下來薛訥該操心立功的事了。
沒錯,薛訥必須立功,不然回去後,沒法跟他爹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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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試探接戰
當初薛仁貴一腳把薛訥踹進大營,可不是讓他來做買賣賺錢的。
薛訥在倭國乾的那些破事,在他爹面前只能一輩子封口,若被他爹知道,一定會活活打死他。
但是薛訥很清楚,倭國沒有脫不下褲子的女人,天下也沒有不透風的牆。
自己在倭國幹買賣的事,他爹遲早會知道的。
別的不說,人販子和石見銀山這兩樁買賣的鉅額收入,是瞞也瞞不住的,人家直接往長安薛府裡送,鉅額財產來源不明,薛訥怎麼解釋?
既然瞞不住,薛訥就必須在戰場上立下功勞,用功勞來抵消自己的罪孽,他爹揍他時應該不會痛下殺手。
主意打定,薛訥決定乾點人事了。
親自上陣廝殺是不可能的,薛訥不缺勇氣,但也不缺心眼,留待有用之身用來吃喝嫖賭不香嗎?年紀輕輕玩什麼命呀。
所以想要立功,必須另闢蹊徑。
沉思許久,薛訥眼睛眨了眨,轉身回了營帳,一陣窸窸窣窣之後,薛訥走出來時已換了一身衣裳。
甲冑卸下了,他只穿了一身高句麗平民的粗布衣裳,腰間用草繩隨便打了個結,腦袋綁了一塊白布,模樣難看了一點,但這就是高句麗平民的模樣。
光有外表偽裝還不夠,薛訥眼睛四下一掃,發現了四名手下將士,平日裡跟他的關係還算不錯。
於是薛訥叫來這四人,從營帳裡扔出四套平民衣裳,命四人換上。
最後薛訥在馬廄裡找了幾匹騾子,騾子背上幾隻褡褳,一行五人,再加幾匹騾子,看起來就像是行商的小商賈和僱請的幾名夥計,終日奔波換點養家餬口的血汗錢。
薛訥對自己的模樣表示很滿意,仔細檢查一遍後,發現沒什麼異樣,於是大手一揮。
“走,咱們去北邊逛逛。”
一名手下忍不住道:“薛監牧,大軍即將開拔,咱們若離開,戰馬沒人打理,李帥會問罪的。”
“隨便再找個兄弟幫我頂幾日便是,我要去北邊幹大事的,真拿我當弼馬溫了?”薛訥翻著白眼道。
“薛監牧,咱們這可是擅自離營,若被人揭舉,不大不小是個罪,咱們會不會多行不義必自斃呀?”
“滿嘴順口溜,你想考狀元呀?”薛訥怒道:“都閉嘴,聽我的,出了事我扛著。”
拍了拍騾子背上的褡褳,褡褳裡全都是銀錢,最近賺的不義之財。
錢財傍身,薛訥頓時有了滿滿的安全感,於是薛家逆子領著四名手下,大搖大擺地從唐軍大營出發北上了。
…………
大軍繼續開拔,兩日後,快要接近高句麗南部邊境了,李欽載下令全軍紮營。
大營外,斥候來去如梭,無數單人單騎或是小支的斥候隊伍在大營內進進出出,神色匆忙。
營盤剛紮下,前鋒營奉命出營,前行十里肅敵清道。
而此時,唐軍派出去的斥候已跟高句麗的斥候交上了手。
兩軍交戰,最先接戰的一定是雙方的斥候,大家都在各自打探敵軍的情報動向,任何環境都有可能遭遇上。
見面二話不說,互相開打。
用刀用箭,人多勢眾時設伏下套,敵眾我寡時掉頭就跑。
短暫交手,一觸即離。雙方斥候各有傷亡。
唐軍大營內,李欽載再次擂鼓聚將,昏暗的燭光下,李欽載神情沉靜地盯著地圖。
“斥候來報,我軍距高句麗敵軍大約五十里,明日開拔後,定會與敵人遭遇。”
“我軍正北方二十里有一片平原,若是與敵正面交戰,那裡將會是戰場……”李欽載一邊沉思一邊道。
孫仁師也盯著地圖,凝視許久,突然指著地圖上的一處道:“李帥,我軍前方十五里有一處峽谷,末將以為,該派斥候去查探一番,敵軍若在此設伏,於我軍不利。”
李欽載點頭:“我已派出了斥候,今日紮營後,斥候與敵遭遇,我方斥候有一些傷亡,大約百人之數……”
王方翼沉聲道:“高句麗國貧而民悍,軍將驍勇善戰,名不虛傳。”
李欽載想了想,道:“傳令黑齒常之,前鋒營再往前推進五里紮營,徹夜戒備,提防敵人襲營。”
“如果他們真敢來,便讓前鋒營將士試試高句麗軍的成色,看看他們究竟是何戰力,也讓我心裡有個數。”
雖說唐軍裝備了火器,但李欽載從不覺得自己可以輕敵。
戰爭的勝負是人決定的,不是武器。主帥輕敵,將士拉胯,手裡的武器再先進也會吃大虧。
在不瞭解高句麗軍戰力的情況下,讓前鋒營先試探接敵,瞭解了敵人的戰力後,李欽載才能對接下來的交戰做出正確的決斷。
“王方翼,劉仁願。”李欽載又道。
二將抱拳:“末將在。”
“你二人各領三千兵馬,在峽谷上方設伏,若敵軍打算在峽谷埋伏,你們可圍而殲之。”
“末將領命!”
“裴正清。”
“末將在。”
“陌刀營前行十里列陣,守住峽谷外的狹道,敵軍若敗退,陌刀營封鎖狹道,務必全殲敵軍。”
…………
第二天,黑齒常之所部前鋒營在往前推進十六里處,與高句麗軍一支五千人的前鋒兵馬遭遇。
提前得到了斥候的稟報,黑齒常之果斷下令前鋒營列陣。
三千唐軍兵馬對敵五千高句麗軍,人數上不佔優勢,但唐軍的武器卻佔盡了優勢。
高句麗軍趕到時,唐軍已列好了陣,陣列徐徐向前推進。
高句麗軍也匆忙列陣,黑齒常之是名將,當然不會犯低階錯誤,更不會保持什麼君子風度等敵軍列好陣再進攻。
當高句麗軍還在列陣時,唐軍前鋒營便開始步步逼近。
雙方距離兩百步左右,對方的弓箭射程之外,唐軍三眼銃的射程之內,黑齒常之下令放槍。
按照以前的操練步驟,唐軍將士從容不迫地點火,擊發,退後,第二排補位,繼續點火,擊發……
一輪又一輪,高句麗軍還沒列好陣,便倒下一片又一片,霎時間人仰馬翻,慘叫不絕。
然而對面的高句麗軍將領是個狠人,戰況如此劣勢之下,索性下令全軍衝鋒。
高句麗將士也是令行禁止,將領剛下達衝鋒的命令,他們明知前方唐軍的火器很可怕很要命,但還是怒吼著抄刀朝唐軍發起了衝鋒。
悍不畏死,前赴後繼。
隋唐三代帝王,東徵高句麗皆無功而返,彼國將士之驍勇,自是隋唐東徵失敗的重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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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驍戰之敵
這是一場雙方實力不對等的遭遇戰。
唐軍三眼銃的射程大約是兩百多步,而對方弓箭的射程只有一百步出頭,也就是說,在兩百步和一百步之間,戰場上形成了一個單方面屠殺的血腥地帶。
高句麗軍衝鋒必須要衝破這一百步,才能到達唐軍的前陣,與唐軍廝殺。
而這一百步,便是很多人的地獄,是他們人生中的最後一段路程。
唐軍的三眼銃是密集且不間斷開火的,火藥裡摻雜了鉛丸鐵丸,一發便呈扇面激射,一排火銃手齊開火,便是鋪天蓋地的彈丸擊發,前方根本沒有躲避的地方。
當高句麗軍衝鋒到唐軍前陣時,整支軍隊已殘破不堪,僅剩下千餘人,大部分還帶傷。
饒是如此,高句麗軍仍用盡生平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將刀噼向唐軍前陣。
關於應敵衝鋒,唐軍早已有過周密的操練,當殘餘的敵軍衝鋒到陣前時,盾陣立馬上前補位,一排盾牌嚴絲合縫地擋住了敵軍的刀戟。
而從盾牌的空隙中,一支支長矛長戟伸了出來,狠狠戳中敵軍的身體。
從接戰,到勝利,唐軍只用了一炷香時辰,這場遭遇戰便結束了。
唐軍完勝。
與其說是兩軍的廝殺,還不如說是先進文明對落後文明的碾壓。
當戰場上再沒有能站著的高句麗士兵時,唐軍將士爆發如雷般的歡呼聲。
此戰,全殲高句麗五千敵軍,唐軍傷亡大約百餘人,毫無爭議的碾壓局。
戰後黑齒常之下令清掃戰場,親自走到一名戰死的高句麗將領屍首前,仔細地檢視了一番,又找了幾具普通士兵的屍首,最後黑齒常之嘆了口氣。
清理之後,前鋒營將士回營覆命。
此時已是午時,李欽載仍在帥帳裡等訊息,聽斥候來報,我軍首戰大勝高句麗時,李欽載的表情並沒有意外。
大勝當然是正常的結果,戰敗才叫駭人聽聞。
未多時,前鋒營將士凱旋迴營,黑齒常之徑自來到帥帳報捷。
站在李欽載面前,黑齒常之一五一十將遭遇戰的經過稟明。
李欽載點點頭,問道:“高句麗軍戰力如何?”
黑齒常之不假思索道:“非常驍勇,不是末將長他人志氣,末將以為,此國之將士是勁敵,不可輕視。”
李欽載緩緩道:“如果我軍將士沒有火器,而是用刀戟與敵人正面對陣,不講陣勢不談謀略,僅只是雙方以命搏殺,黑齒將軍認為勝負幾何?”
黑齒常之想了想,道:“勝負四六,高句麗四,大唐六。”
李欽載微微動容。
他不懷疑黑齒常之的話,前世讀過史書的他很清楚,隋唐三代帝王數次東徵,都沒能滅掉高句麗,每次都是折戟沉沙不得不退兵。
包括一生無敗績的太宗李世民親徵,也沒能將這個國家征服。
後人總結了很多原因,政治的,氣候的,謀略的,客觀原因找了一大堆,總之,大多數說法都是“非戰之罪”。
但是李欽載卻覺得,高句麗軍隊的戰力,絕對是一個無法忽視的重要原因。
高句麗多山地,適宜耕種的土地不多,所以國中平民常年都在為生存而努力。
窮山惡水助長剽悍尚武之氣,這種剽悍之氣如果用在戰場上,那將是敵人的噩夢。
黑齒常之嘆道:“今日之戰,我軍雖傷亡甚小,但不得不說,全託火器之犀利,敵軍衝鋒後,百步之遙便被放倒了數千,存者不過千餘。”
“明知自己已毫無勝算,衝上去也是送死,可這殘存的千餘敵軍卻沒有一個後退逃跑的,仍悍不畏死地衝到我軍前陣,用盡了力氣噼了最後一刀,才被我軍將士戮於陣前。”
“如此驍勇無畏之軍,末將以為李帥當重視,萬莫輕敵,否則對我軍來說便是大禍。”
李欽載緩緩點頭,今日派前鋒營試探接敵,能否殲滅敵軍並不重要,李欽載需要等一個答桉,那就是麾下將領對高句麗軍戰力的評判。
現在李欽載等到了答桉,於是對高句麗這個敵國愈發重視起來。
為了這次接戰,李欽載做了許多佈置,除了前鋒營外,王方翼,劉仁願,裴正清等將領都分派了任務,在這片方圓二十里的土地上,李欽載佈下了天羅地網,就是為了這支五千人的高句麗軍隊。
可是這支寧死不逃的高句麗軍很痛快便交代在前鋒營的刀戟火器之下,而致李欽載別的佈置都沒有發揮作用。
黑齒常之猶豫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事,末將需向李帥稟報。”
“說。”
“清掃戰場時,末將發現這支五千人的高句麗軍裡,其中有許多是原來的百濟遺民,末將翻看了他們甲胃之內的裡襟服飾,都是曾經百濟國的服飾。”
“也就是說,當年百濟被滅國,無數遺民逃往高句麗,高句麗收容他們之後,將青壯編入軍中,短短數年,這些百濟遺民也和高句麗人一樣,在戰場上悍不畏死。”
李欽載怔忪半晌,神情愈發凝重,許久後才緩緩道:“黑齒將軍,你今日說的話,對我很有用,對咱們整支大軍都有用,多謝你了。”
黑齒常之急忙抱拳:“末將食大唐之祿,盡人臣之忠,是應當應分的,不敢當李帥之謝。”
李欽載嘆道:“這支五千人的高句麗軍不過是他們的前鋒,離此不遠,還有他們的主力大軍兩萬餘,由今日之戰看來,與他們的主力交戰,沒我想象中那麼輕鬆。”
“一切聽憑李帥調遣,末將與前鋒營上下無不從命。”
…………
崎區的山路上,薛訥領著四名手下正在蹣跚而行。
山路狹窄泥濘,騾馬難行,人更不可能騎在騾馬上,很容易就會連人帶騾翻下山崖。
薛訥等人已走了整整兩日,從未經歷過如此辛苦的他,此刻情緒快崩潰了,走幾步便狠狠扇自己一耳光,恨自己為何突然抽風要偷偷跑出營。
立什麼鳥功勞,安安分分賺錢不好嗎?
回家被老爹抽又怎樣?他敢抽死自己嗎?只要抽不死,傷好後又是一條好漢,又能大搖大擺用自己賺的錢吃喝嫖賭,當一個清新卻不脫俗的富貴紈絝子弟。
所以,決定出營找機會立功的自己,當時究竟吃錯了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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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路走寬了
薛訥覺得自己好命苦,真的。
從小飢寒交迫……倒不至於,吃喝嫖賭……也尋常,窮困潦倒……其實也還好。
總之,反正就是命苦。
此刻薛訥覺得自己的命已經到了苦不欲生的地步了。
走了整整兩天的山路,騾子都累得吐舌頭冒白沫兒了。
而薛訥,比騾子更慘。
一行人出發時,薛訥的原計劃是進入高句麗境內,然後想辦法找到高句麗軍隊,以商賈的身份混進敵軍中,買通敵軍將領,弄點驚天動地的情報。
至不濟可以抓個敵軍將領回來,向李欽載邀功,路這不就走寬了嗎。
走了兩天的山路後,薛訥發現自己的原計劃是多麼的清澈且愚蠢。
上哪兒找高句麗軍隊去?就算找到了,自己特麼連高句麗本地方言都不會說,一開口就是標準的大唐關中口音,“咋”“你咋”“你想咋”……
多愚蠢的敵人才會相信他們是高句麗商賈,讓他們大大方方混進軍營?
更悲哀的是,走了兩天後,薛訥才發現語言不通這個要命的破綻。
想通之後他立馬就決定往回走,不幹這玩命的買賣了。
然而最後他終究還是停下了轉身的腳步,決定繼續前行。
因為他足足走了兩天,兩天!
真的捨不得無功而返,付出如此大的辛苦,他實在無法接受一切都是徒勞白費勁。
於是他橫下一條心,繼續往前走,總要對高句麗敵軍乾點什麼,哪怕遠遠指著敵軍大營跳腳罵幾句街,畫圈圈詛咒他們呢,也算自己為祖國做了貢獻了。
是的,薛訥就是這麼樸實無華的一個人。
至於四名手下,幸好薛訥沒對他們說過自己的計劃,不然四名手下會被他的愚蠢而驚呆,說不定半路就散夥,分了行李回花果山或高老莊,騾子跳進河裡繼續當白龍馬。
所以懵逼的四名手下一臉懵逼,稀里湖塗跟著薛訥走。
高句麗多山地,薛訥等人從離開大營便一直在爬山,爬山。
走了兩天的山路,偶爾也會在山窩裡發現某個高句麗的村落,村落很貧瘠。
一個村子多的有十幾戶人家,少的只有幾戶人家,好不容易在山地裡開闢出幾塊薄田,全村人就指著這幾塊薄田耕種活命。
薛訥對這些敵國的村落秋毫無犯,因為沒意義。
直到今日此刻,薛訥等人再次遇到一個貧瘠的村落時,他們不得不更改計劃,決定進村了。
因為薛訥等人的糧食已吃完,需要補給了,五個人又不是猴兒,不可能在山上採果子度日。
薛訥這種富貴子弟跟李欽載一樣,任何時間地點都不會虧待自己,他要吃肉的。
一行五人,牽著幾匹騾子,騾子背部滿載貨物錢財,五人又都穿著高句麗百姓的衣裳,只看外表的話,倒是沒什麼破綻,看起來就是一支純粹的行腳商隊。
只要別張嘴,一張嘴就露餡兒。
村落窮得像一個叫花子的聚集地,根本沒個正常的村子形狀。
寥寥幾戶村民,都是老弱婦孺,不見一個年輕的男子,老弱婦孺們也都是瘦骨嶙峋,沒個人模樣,雙目無神地看著薛訥等人牽著騾子進村。
薛訥等人被村民木然的眼神嚇得發毛,渾身不自在地從村頭穿行而過,越走越難受。
一名手下偷偷湊到薛訥耳邊,道:“薛監牧……呃,不對,薛掌櫃,這個村子只有幾戶人家,而且皆是老弱……”
“咱們也不多說廢話,索性屠村吧,屠完後在各家屋子裡找點糧食,最後一把火燒了村子,天衣無縫,絕了!”
語聲很輕,但話裡的內容卻很殘酷。
薛訥沒反應,他是將門子弟,從小就知道戰爭是怎麼回事。
沒錯,戰爭就是這麼殘酷,什麼軍隊,什麼平民,戰時沒有任何區別,只要是敵國的,沒什麼仁義道德可講,遇到就殺,無論老幼。
但薛訥並不認同手下的主意,主要是弊大於利。
“混賬話!屠了全村,咱們不就暴露形跡了嗎,若引來了敵軍追殺,咱們只能漫山遍野的逃命,你樂意啊?”
“那怎麼辦?咱們不會說高句麗話,張嘴也暴露形跡了呀。”手下愁道。
薛訥哼道:“能用手解決的事,為何要用嘴?”
手下:???
“你們別說話,看我的!”
薛訥整理了一下表情,露出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的笑容,然後鎖定了一位面容滄桑的老人,上前笑吟吟地道:“……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老人驚疑地看著他:???
薛訥靈巧的雙手卻在不停地比劃,一會兒做手握狀,一會兒指了指嘴,最後做出咀嚼的樣子。
比劃之後,薛訥笑吟吟地等待老人的反應。
剛才比劃得如此清楚,資訊傳達得如此準確,是頭豬都該看明白,我這是要覓食的意思了吧?
老人卻呆呆地看著薛訥,許久後,老人嘴裡冒出一串聽不懂的話。
薛訥愕然,神情有點著急了:“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你特麼聽不懂人話嗎?
老人:“嘰裡咕嚕嘰裡咕嚕。”
薛訥:“阿巴阿巴阿巴。”
溝通許久之後,薛訥頹然嘆了口氣,轉身對手下道:“屠村吧。”
四名手下露出猙獰之色,正要從騾背上的褡褳裡拔出刀來。
屠村對他們來說並不難,全村只有幾戶人家,人口加起來不過十餘人,而且全都是老弱婦孺,一人一刀的事兒。
】
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兒園,生吃黃瓜活噼蛤蟆,除了有點沒出息之外,完全沒難度。
正要拔刀,突然聽到身後一間破敗簡陋的屋子木門被踢開,一道魁梧的身影閃了出來,然後扭頭飛快朝山道下狂奔。
薛訥一愣,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一定不能讓那個人跑了。
“追上他,拿下!”薛訥顧不得暴露身份,指著那個狂奔的人大吼道。
三名手下拔腿就追,剩下一名拔刀守在薛訥身旁,對老弱村民們虎視眈眈。
不到一炷香時辰,逃走的那人被三名手下追了回來,五花大綁送到薛訥面前。
薛訥只看了他一眼,便欣喜若狂。
這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壯年漢子,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上穿戴高句麗軍的皮甲,應該是個低階將領之類的人物。
薛訥兩眼放光,忍不住仰天長笑。
路,這不就走寬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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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小小營將
五花大綁的高句麗漢子跪在薛訥面前,他努力想站起來,卻被兩名手下死死按著頭,漢子沒法,只能罵罵咧咧。
如此大的動靜,全村的村民都出來了。
說是“全村”,其實總共也就十幾個老弱婦孺,每個人臉上既害怕又憤怒,指著薛訥等人大聲呵斥,嗯,一個字都聽不懂。
“掌櫃的,這些村民太聒噪了,要不要全殺了?”一名手下惡聲問道。
薛訥還沒表態,被捆綁的漢子卻渾身一震,抬頭望向薛訥時,眼中竟有憤怒之色。
薛訥大奇,喜道:“你聽得懂人話?”
漢子垂頭不語。
薛訥仔細打量他片刻,肯定地道:“沒錯,你聽得懂人話,或許還會說?既然露了餡兒,痛快點交代吧,不然全村都會遭殃。”
村民顯然是漢子的軟肋,漢子只好開口說話,很生硬的中原口音,有點像北方的方言,聽過之後要仔細咂摸兩遍才能明白意思。
“我能聽懂……你們的話,五年前我跟唐國的商人偷販過糧食,學會了你們的話。”
薛訥點頭,這句是真話,貞觀十九年,太宗東徵高句麗,久徵不下,撤軍而返。
從那一年起,大唐對高句麗採用了襲擾貧敵政策。
大意就是不停派兵馬襲擾高句麗邊境,擄掠他們的人口,搶奪他們的財產,燒燬他們的農田等等。
從而導致高句麗的國力一蹶不振,無法休養生息,民間生產力每況愈下,糧食收成越來越少,人口也一年不如一年,整個國家越來越貧窮。
這樣的襲擾貧敵政策一直維持到唐羅聯軍滅百濟,前後加起來十幾年。
民間平民不會眼睜睜餓死,他們都在想辦法,從貞觀十九年後,大唐與高句麗邊境總有商人與平民偷偷做買賣,用值錢的東西或是以物易物換取大唐商人的糧食。
眼前這漢子說他曾經與大唐的商人接觸,買賣過糧食,薛訥倒是不懷疑。
這種邊境上見不得光的買賣,其實兩國都在偷偷的幹,規模不大,官府也沒興趣去查緝。
薛訥看著漢子身上穿戴的皮甲,饒有興致地道:“你是高句麗軍中的人?普通士兵是穿不了皮甲的,看來你還是個武官?”
漢子沉默,咬牙再也不肯多說一句話。
薛訥也不急,眼神在十幾名村民之間來回打量。
能讓這漢子開口,說明這群村民是他的軟肋,那麼最有可能的就是,村民裡有他的親人。
有肉票在手,還怕他不服軟?
所以薛訥一點也不著急,氣定神閒地看著漢子,不善的眼神不時在村民們身上來回巡梭。
無聲又無形的壓力,終於令漢子額頭冷汗潸然,許久以後,漢子終於開口了。
這一開口,漢子交代得很痛快,興許他已知道無法反抗,親人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間,若不屈服於眼前的唐人,全村人都會死,包括他的親人。
與薛訥一番問答來回後,薛訥終於知道了漢子的身份來歷。
漢子名叫“莫恩俊”,名字像漢人,但其實是原汁原味血統純正的高句麗人。上奴隸拍賣會的話,絕對比串串兒值錢。
莫恩俊三年前入高句麗軍,是被強徵進去的,本來安心在家務農,後來高句麗或許察覺到大唐即將動手了,於是高句麗國主下詔舉國徵兵擴軍。
莫恩俊就這樣被強行拉進了軍伍中。
由於莫恩俊生得魁梧,常年務農力氣不小,在軍中很快便做到了低階小武官,大約相當於唐軍的什長火長什麼的。
後來莫恩俊在一次抗擊唐軍小股軍隊襲擾邊境的戰鬥中立了功,於是又升官了,被調入平壤衛戍軍中,當了一名營將,麾下大約統領數百人。
這次李欽載所部從南線進攻高句麗,兵鋒直指都城平壤,高句麗國主不得不將都城衛戍軍調出一部分南下迎敵。
莫恩俊所部便是被調往南線的其中一支,高句麗軍駐紮邊境後,莫恩俊發現駐地離他的家鄉只有數十里之遠。
多年沒回家的他便動了心思,向軍中主將告了一日的假,飛奔回家探望親人,給家中帶點食物和津補。
沒想到意外碰到了薛訥一行人。
從薛訥等人進村開始,莫恩俊便感覺不妙,躲在屋子裡沒敢出來,後來聽到薛訥“阿巴阿巴”一通亂比劃,莫恩俊更察覺到這群人必是唐軍派出來的奸細,於是這才撞開屋門逃跑。
然而最後終究還是落在薛訥手裡了。
薛訥聽完後兩眼一亮,忍不住搓了搓手。
高句麗衛戍軍中一員營將,不大不小也算是一條魚了。
把他抓回去邀功……恐怕功勞還不夠大,一員營將實在分量太小,李欽載都懶得搭理他。
既然都開幹了,索性搞大點,薛訥主要是不想浪費自己辛苦走了兩天的路,若不掙個大功勞回去,他會覺得自己很虧本的。
盯著莫恩俊嘿嘿直笑,那詭異又古怪的笑容,令莫恩俊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陰險笑了幾聲,薛訥走到莫恩俊面前,壓低了聲音邪惡地道:“莫將軍,你也不想你的親人有事吧?”
…………
高句麗與新羅邊境。
唐軍大營,鼓聲隆隆。
高句麗一支五千人的前鋒全軍覆沒後,引起了高句麗主將的重視。
兩軍在邊境上對峙三日,這三日裡,兩軍並未交鋒,但雙方的斥候卻傷亡不小。
】
出營探路,遇到了就開幹,勝負各半。
斥候屬於輕裝兵種,並未裝備三眼銃。
本來只是打探敵情,重要的是掩藏形跡悄無聲息,若是見面便放一槍,豈不是敲鑼打鼓告訴敵人,我來窺探你的動靜了,請擺好姿勢讓我看個夠。
無奈之下,唐軍的斥候這幾日的傷亡確實不小,大約已有兩百多人在這片異國異鄉的土地上長眠不起。
傷亡很大,但斥候得到的訊息卻不少。
首先就是,高句麗都城平壤向南部邊境增兵了,原本兩萬多兵馬,昨日又增了一萬。
李欽載所部驟然多了一萬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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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大戰在即
李欽載面臨的局勢有點嚴峻。
不是說有了犀利的火器,便真的能夠無敵於天下,世上沒那麼便宜的事。
戰爭的勝負是由人決定的,而高句麗軍的驍勇讓李欽載感覺到,這個國家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容易被滅掉,否則隋唐三代帝王也不會數次東徵失敗。
現在李欽載所部真正能用的兵馬只有不到兩萬,至於新羅和倭國那幾萬兵馬……還是別指望了,無論忠誠還是戰力,李欽載都對他們沒有一絲期望。
不僅如此,還要提防他們背後捅刀。
兩萬唐軍,對陣三萬多的高句麗軍,看似問題不大,但李欽載所部要打的不僅是這一戰,他還要率部繼續北上。
如果不能攻掠都城平壤,也要迂迴與李勣主力會師,所以兩萬唐軍不能在這一戰裡消耗了,不然以後怎麼過?
如何用最小的傷亡代價,達到對敵最大的傷亡效果,這是李欽載日夜思考的問題。
正在思考時,部曲來報,東徵主力李勣所部派來了信使。
自從李欽載率部登陸海東半島後,他與李勣的情報信件來往很頻繁,幾乎是每隔三四天便有。
信使這次帶來了好訊息,李勣率部在西線上突破了高句麗的層層防線。
麟德二年六月,李勣率部攻破高句麗城池十六座,大軍勢如破竹,一路高歌勐進。
高句麗軍自然不會坐以待斃,集結大軍十五萬,佈於遼水之東,與大唐十萬主力遙遙對峙。
數日後,遼東道行軍安撫使契必何力率軍一萬擊破高句麗南蘇城,守城的四萬靺鞨軍敗退,唐軍趁勢攻佔了七座城池,並與李勣所部主力配合,攻下了高句麗辱夷,大行兩座城。
西面戰線,唐軍主力連連大捷,戰勢如火如荼。
李勣在軍報裡催促李欽載儘快出兵,兩軍配合形成對高句麗的南北夾擊戰略。
放下軍報,李欽載沉思許久,下令擂鼓聚將。
是該出兵了,區區三萬多敵軍攔在前方,難道每天啥都不敢,只是互相對罵?
三通鼓畢,軍中所有中高層將領全部聚集於帥帳,就連坐馬x達的金庾信這回也早早到來,不給李欽載半點坑他的機會。
所以,這貨難道換車了,換成了勞斯來斯?
眾將齊聚,李欽載不說廢話,直奔主題。
“明日卯時,全軍對高句麗之敵發起進攻。”李欽載言簡意賅道。
眾將凜然,抱拳轟應。
“著劉仁願領兩千兵馬,今夜子時出營,從西面繞遠路而行,設伏於二十里外,敵軍大營左翼松山崗,明日兩軍交戰之後,率部端了他們的大營,把他們的退路封死。”
“著王方翼和孫仁師各領兩千兵馬,明日交戰後,分左右兩翼包抄而上,對敵形成半月包圍。”
“裴正清所部陌刀營堅守後軍,戰事若有變故,陌刀營上。”
一連串的軍令下達,帥帳內眾將興奮不已,各自領命歸座。
李欽載猶豫了一下,其實這次出征,他的後勤輜重裡還帶有許多地雷,但這玩意兒是個秘密大殺器,不到萬不得已暫時不必動用。
將領們都領到了任務,唯獨金庾信沒有任何安排。
金庾信倒也不嫉妒,本來新羅軍就沒打算直接參與這場戰事,跟在唐軍身後撿便宜才是他們的特長。
李欽載澹澹地瞥了金庾信一眼。
沒關係,現在儘管撿便宜,等收拾了高句麗,你們新羅的好日子就算結束了,吃了我的拿了我的,全都給我吐出來。
大唐的便宜是那麼容易佔的嗎?
眾將散去,各自回營集結兵馬。
隨著李欽載這位主帥下達了進攻命令,唐軍大營瞬間沸騰,空氣中都彷彿瀰漫著硝煙味道。
大營上空,戰雲密佈。
…………
剛佈置完任務,部曲來報,薛訥回營了。
李欽載一愣。
數日前薛訥與幾名手下離營的事,他早就知道。
當時他以為薛訥受不了軍營的單調寂寞,領著手下出去尋找快樂去了。
畢竟大營所駐之地是新羅與高句麗邊境,眾所周知,新羅婢可是當世極品,薛訥這樣的紈絝子弟來了新羅邊境,怎麼可能管得住褲腰帶。
李欽載不是那種鐵面無私的主帥,只要不耽誤軍機大事,有些人和事,睜隻眼閉隻眼過去就算。
比如薛訥偷偷跑出營,李欽載就沒打算認真計較。
到了高句麗邊境後,面對多山的地形,戰馬除了運送輜重糧草外,基本沒有太大的作用,很少有能用到騎兵的地方,所以薛訥這個弼馬溫的作用也不大,他想玩就隨他去。
當然,該抽還得抽,不然這弼馬溫愈發無法無天了。
李欽載當即便朝薛訥的營帳走去。
來到營帳外,薛訥急忙迎出來,李欽載赫然發現營帳用長繩拴著一串人。
沒錯,就是“一串”,像一群串起來等著下油鍋的螞蚱。
這串人有老有小,也有婦女,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看服飾就知道是高句麗人。
李欽載皺了皺眉:“慎言賢弟越來越出息了,跑出去幾天,就給我帶回來這麼一串東西,咋?當地土特產啊?”
薛訥沒精打採道:“景初兄莫笑,愚弟出營這幾日真沒幹壞事……”
李欽載點頭,指著面前這串螞蚱道:“沒幹壞事,你不過隨手拔了幾棵老蔥……你特麼有點正形沒有?到底想幹啥?”
這時李欽載才正眼望向薛訥,一見之下不由大吃一驚,見薛訥眼圈發黑,形容憔悴,連臉頰上的顴骨都愈見明顯。
“慎言賢弟,何方妖女把你榨成如此模樣,你告訴我,我去幫你報仇。”李欽載驚怒道。
薛訥無力地擺手:“不是妖女……哎,景初兄,愚弟我這幾日做的都是正經事,你要相信我。”
“你到底做了啥?”
“走路,不停的走山路,日夜不休,累了就隨地一倒,餓了啃兩口乾糧,”薛訥嘴唇一癟,委屈的眼眶都紅了:“我這幾日過得連狗都不如,太苦了!”
李欽載不明其意,指著這串螞蚱道:“他們是何人,為何將他們帶回來?”
“難道是山上野生的?”
薛訥嘆了口氣道:“他們……當然是高句麗人,我把他們帶回來,都不知道有沒有用,總之,這趟出營虧慘了,啥都沒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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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紈絝歸來
薛訥不是沒有收穫,除了在那個貧瘠的小山村裡拔了幾棵老蔥外,他還策反了莫恩俊。
但薛訥從來沒幹過策反的活兒,也不知到底策反成功了沒有,對自己很沒有信心。
回營的路上,薛訥左思右想,反省又反省,總覺得自己這趟白跑了。
莫恩俊按他的指示,回到了高句麗軍大營,薛訥也把村裡十幾個村民都帶走,當作是制衡莫恩俊的人質。
可薛訥根本沒指望莫恩俊能幹出什麼,刀架在親人脖子上就管用了?世上狼心狗肺的人多著呢,死親人又不死他,人家真能受威脅嗎?
反省之後,薛訥覺得自己多半走了一步廢棋,那個莫恩俊實在指望不了。
所以薛訥乾脆都懶得在李欽載面前提起這事兒,以李欽載的毒舌,不知會被他損成啥樣,就不要自討沒趣了。
見薛訥左右不肯說,李欽載也懶得再逼問。
逮了一串人形螞蚱回來,李欽載確實沒太當回事,就當是薛訥紈絝性子犯了,在單調的軍營生活裡給自己找點樂子吧。
薛訥眼圈發黑,顯然這幾天的辛苦讓他元氣大傷,剛回到大營還沒休息,站在李欽載面前昏昏欲睡。
“傻孩子,明明不是當兵的料,非要進大營遭這份罪,快去睡覺吧。”李欽載柔聲道。
薛訥嗯了一聲,迷迷湖湖便往營帳裡走。
誰知李欽載在他身後幽幽地補了一句:“睡醒後自己去領十記軍棍。”
“嗯……啊?”薛訥勐地清醒了:“為啥?”
“擅自離營,翫忽職守,十記軍棍已是友情價,這次非把你的屎都打出來。”李欽載冷冷道。
“景初兄!”薛訥悲憤失色。
李欽載轉身就走,還像偶像劇男主角一樣,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自我感覺……就很帥。
…………
次日天沒亮,唐軍將士開始集結。
無數將士從營帳裡走出來,在將領的呵斥叫罵聲中迅速列隊,手執三眼銃和刀戟,整齊的腳步聲紛至而出,朝大營外跑去。
殺氣森然,天地變色。
大營內外揚起濃濃的煙塵,煙塵內一片片整齊的刀戟若隱若現,在煙塵中散發出幽幽的寒光。
李欽載披甲而立,站在帥帳外,面無表情地看著大軍調動,不時抬頭看看天色。
軍中斥候不斷入營稟報。
敵軍三萬已出營。
敵軍已至松山崗外平原,仍在向前推進。
敵軍分兵一萬,左右兩翼各五千,正與王方翼和孫仁師兩翼四千兵馬遙遙對峙。
敵軍主力兩萬列陣於平原,蓄勢待發。
聽著一道又一道軍報,李欽載紋絲不動,直到大營的將士幾乎都已出營,他才扭頭對劉阿四道:“我們也出發吧,今日我親自指揮中軍主力擊敵。”
劉阿四興奮抱拳:“是!”
兩百餘部曲簇擁著李欽載,眾人一齊上馬,李欽載正要撥韁而行,韁繩卻被一雙纖手拽住。
李欽載垂頭一看,小八嘎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五少郎,……請你務必平安歸來。”小八嘎認真地道,眼神裡充滿了濃濃的憂慮和不捨。
“撒手!女人只會影響我拔劍的速度!”李欽載霸總附體,冷酷無情地道。
小八嘎眼圈一紅,鬆手退後兩步,垂頭不語。
李欽載急忙笑道:“哭啥,逗你呢,放心,今日不可能敗,我大唐王師無敵於天下,今日若敗了才叫見了鬼。”
說著李欽載突然俯下身,湊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小八嘎的臉蛋瞬間通紅,羞得手足無措,小心翼翼地瞪了他一眼。
隨即小八嘎深吸了口氣,低聲道:“只要五少郎平安歸來,奴婢……答應你!”
李欽載大笑,領著部曲們打馬狂奔出營。
抬眸四顧乾坤闊,日月星辰任我攀。
小八嘎站在轅門內,痴痴地看著李欽載離去的背影,剛剛意氣風發的笑聲,彷彿還殘留在空氣裡,讓人迷醉。
唐軍大營二十里外,松山崗平原。
說是“平原”,其實地帶並不算太開闊,高句麗這樣的山地國家,很難找到一馬平川的真正平原。
松山崗平原只能說勉強能讓兩軍的陣列展開。
日出之後,兩軍對陣,已是壁壘分明。
夏日炎熱的海風吹拂過戰場,黃沙漸起,戰雲籠罩。
李欽載騎馬立於中軍,靜靜地注視著對面數裡之外的敵軍,見敵軍陣型嚴整,刀戟如林,靜默中散發出一股殺氣,李欽載不由點了點頭。
這是一支勁敵,不可輕視。
耳邊獵獵作響,李欽載扭頭,卻見身旁不遠處,自己的帥旗正迎風招展,而高舉著帥旗的人,竟是鄭三郎,那個在登州收入麾下的大力士。
鄭三郎披戴皮甲,魁梧的身軀在軍陣中顯得尤為壯實,他正高舉著帥旗,努力地朝對面的敵軍瞪眼,露出兇惡的表情,也不管數裡之外的敵軍能否看到他的表情。
李欽載不由愣了一下,接著笑道:“鄭三郎?你不是陌刀營的嗎?為何在此舉旗?”
鄭三郎收起兇惡的樣子,咧嘴一笑:“陌刀營奉命壓陣,裴將軍說此戰怕是用不上陌刀營,又說小人吃得多,不能光吃不幹事。”
“給李帥扛旗是小人的榮幸,小人的個頭也能給咱大唐王師長臉,所以裴將軍派小人來了。”
李欽載笑著看了看鄭三郎高舉的帥旗。
所謂的“帥旗”,不是說上面繡個“帥”字就叫帥旗了。
事實上帥旗上並沒有“帥”字,而是繡了一個大大的“李”字。
鑲邊的白色豎行上,用小號的字型寫上“欽命渭南縣公本州道行軍大總管”,用以標明一軍主帥的具體身份。
對將士們來說,一旦開戰,這面帥旗便是穩定軍心的定海神針,無論多麼艱困危急的戰事裡,只要帥旗沒倒,軍心就不會亂。
不過裴正清把鄭三郎叫來扛旗,實在讓李欽載有點哭笑不得。
吃得多不一定非要他做點什麼的,你可以勸他少吃點呀。
明明一個舞陌刀的,跑來扛啥旗,專業對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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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兩軍鏖戰
李欽載做人做事比較務實,對於一些沒什麼意義的儀式感,其實並不是很看重。
比如帥旗這玩意兒,如果戰場上一支軍隊快抵擋不住了,軍心即將崩潰之時,李欽載就不信靠一面帥旗能力挽狂瀾,逆風翻盤。
真有這麼神奇,敵我雙方還拼什麼命,比誰的帥旗更多更大不就完了。
無論旗幟立得多麼鮮明筆直,看起來多麼威武,軍隊實力不行,該崩還得崩,兵敗如山倒之時,迎風飄揚的帥旗更像是一種辛辣的諷刺。
“鄭三郎,帥旗隨便找個地方插穩,你……節約點體力,體力很寶貴,用得多就吃得多,莫浪費了。”李欽載真心誠意地道。
鄭三郎憨厚地一笑:“扛旗不需要體力,小人站這兒挺好的,真若不濟時,小人還能幫李帥擋刀擋箭。”
“裴將軍說了,帥旗很重要,比小人的命還重要。”
“帥旗怎麼就比你重要了?知道我花了多少糧食養你嗎?”李欽載翻了個白眼:“真是個憨貨,吃那麼多怎麼就沒長心眼呢?你愛扛就扛吧。”
眯眼注視遠處,見對面敵軍已開始變換陣型,李欽載沉吟片刻,扭頭道:“傳令擂鼓,中軍準備推進!”
話音落,隆隆的鼓聲頓時擂響。
急促的鼓聲節奏彷彿左右了將士們的心跳,軍陣中每個將士的心跳都隨之開始興奮起來。
冗長的號角突然吹響,中軍前陣的將領勐地揮落小旗,一萬多人的中軍陣開始朝正前方步步推進。
左右兩翼也揚起了煙塵,無數身影在煙塵中徐徐向前,彷彿兩朵烏雲籠罩天地,黑壓壓地向遠方席捲而去。
李欽載騎在馬上,靜靜地看著中軍前陣已推進了數百步,便朝旁邊的劉阿四點頭示意。
劉阿四舉起手中的小旗,很快便有將領遙相呼應,喝令大軍止步。
“前列盾陣準備——!”
“火銃手就位!”
“填裝火藥彈丸!”
傳令兵揮舞著小旗,騎馬在佇列的空隙中狂奔,將一道道命令傳遞給每一名將士。
很快,對面的敵軍也擂響了戰鼓,號角聲中,敵軍列陣朝唐軍推進。
李欽載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的敵軍。
不得不承認,此刻的他有點緊張,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指揮如此規模的戰鬥,以往也曾領過軍,殺過敵,但那只是小規模的,像今日這般直接指揮數萬人作戰還是首次。
見敵軍已主動向前推進,李欽載面無表情地道:“傳令,中軍防禦。”
部曲將命令傳達到軍中,很快唐軍前排立住了盾牌,方陣與方陣之間豎起了無數長戟,而盾陣的後面,一排排火銃手點起了火摺子,平舉三眼銃,槍口冰冷地瞄準前方緩緩推進的高句麗軍。
大戰已啟,風雲變色。
接下來的細節,李欽載不再親自指揮,早在數年前唐軍裝備火器後,在關於對敵的步驟流程方面,唐軍將士早已操練過一遍又一遍。
盾陣防禦敵軍弓箭,三眼銃必須在敵軍踏進兩百步射程後開火,無論敵軍如何衝鋒,一旦開火便不能停,一直到敵軍衝到己方前陣。
當敵軍真的衝到前陣時,唐軍的橫刀和長戟等冷兵器便派上了用場,而這時的敵軍其實已是強弩之末。
能活著衝到唐軍前陣的都是勇士,也是倖存者,只能說他們精神感人,別的就不必強求了。
對面敵軍緩緩推進,隨著敵軍中陣的鼓聲節奏越來越急促,敵軍明顯加快了推進速度,最後幾乎已開始小跑前進。
唐軍前陣,前排的將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敵軍的衝鋒,直到敵軍前陣跨進了兩百步射程之內,唐軍將領這才揮旗暴喝。
“火銃手,第一排,放!”
驚天巨響後,兩百步外的敵軍開始出現傷亡,一片片的敵人倒下,然後被袍澤的腳步無情踐踏過去。
與此同時,高句麗軍陣中也傳來大吼聲,接著漫天的箭雨朝唐軍傾瀉而下。
然而弓箭的射程遠不如火器,弓箭射出去後,只落在唐軍陣前百步,對唐軍根本毫髮無傷。
百餘步的射程差距,造成了一片空白的死亡地帶,在這片地帶裡,唐軍對高句麗軍形成了單方面的屠殺。
唐軍開火之後便沒停過,一輪又一輪,每個將士都裝備了火器,一萬餘中軍將士,每一次擊發後,彈丸呈扇形發散出去,對敵軍造成的傷亡是一片一片的。
一排唐軍上千人,每次開火便是一次死亡收割,衝到唐軍陣前百步外時,就連悍不畏死的高句麗軍將士都有些膽寒了。
如此不公平的戰場對決,根本看不到生存的希望,軍心士氣頓時跌落谷底。
然而高句麗將士不愧驍勇之名,縱然軍心跌落,卻沒有一人後退逃跑,仍咬著牙,頂著唐軍的槍彈前行,第一排的盾牌都被槍彈打成了篩子,仍在奮力朝唐軍前陣衝鋒。
李欽載遠遠看著這一切,不由皺了皺眉。
不長敵軍士氣,但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敵人值得尊敬。
尊敬敵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戰場上把他們殺得乾乾淨淨,讓他們懷著含笑九泉的欣慰心情,投胎到下一世。
見高句麗軍距離唐軍前陣只有百餘步了,李欽載抬頭看了看天色,道:“放響箭,傳令劉仁願所部,從敵軍後方進襲高句麗軍大營。”
一支響箭被點燃了引線,衝上了雲霄,一聲尖嘯後,半空中炸響,一朵紅色的煙火乍現即逝。
未多時,高句麗軍後方爆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喊殺聲,伴隨著一聲聲三眼銃的巨響。
正在衝鋒的高句麗軍陣頓時一滯,將士們紛紛扭頭後顧,神情驚疑不定。
咱們還在進攻,背後卻被人偷家了?
繞了數十里山路,又在松山崗外埋伏了大半夜的劉仁願所部兩千兵馬,終於將一夜的辛苦化作了勝利的戰果。
劉仁願率先衝進了高句麗大營。
大營內只有少量的敵軍兵馬留駐,唐軍掀翻大營柵欄衝進來時,一陣陣槍響過後,大營內的敵軍基本已被清除一空。
劉仁願點燃了一支火把,隨手朝一座營帳頂部一扔,大火頓時燒了起來。
“點火,給老子燒乾淨!”劉仁願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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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勝負已分
大營被襲,不是幾座營帳被燒那麼簡單。
對於正在前方廝殺的高句麗將士來說,被人偷了家意味著腹背受敵,前後都是敵人,對軍心士氣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正在衝鋒的高句麗將士陣型眼看有些亂了。
衝鋒是有講究的,講究的是萬人如一人的節奏,是短時間打了雞血的一往無前。
一旦出現士氣跌落的情況,節奏和滿腔熱血都會混亂,腳下的步伐便會不知不覺與周圍的袍澤們產生偏差,整體的陣型就顯得混亂起來。
方陣外的高句麗將領見勢不妙,於是揮刀噼翻了幾個遲疑忐忑計程車兵,厲聲叫罵了幾句,後面計程車兵急忙補位,才終於維持住了陣型不散。
劉仁願領著兩千將士在高句麗大營裡撒了歡似的點火,唐軍中陣萬餘杆三眼銃不間斷地開火,剛開戰高句麗軍便莫名陷入了極度的被動,腹背皆敵,進退兩難。
高句麗軍的主將名叫“所離度”,沒錯,姓“所”,這個國度的姓氏簡直五花八門,很多生僻的姓氏連聽都沒聽說過。
當劉仁願所部唐軍出現在後方,並點火燒了高句麗大營後,所離度便發現自己大意了,沒想到唐軍竟會繞到後方潛伏,專等此刻兩軍鏖戰時衝進大營點火,極度亂了軍心。
所離度努力冷靜下來,然後立馬傳令後軍調撥五千兵馬,直撲大營而去,將那支偷家的兵馬摁死在自己的大營之中。
五千高句麗兵馬當即掉頭,飛快撲向大營。
劉仁願早有防備,見一群黑壓壓的兵馬撲過來,立馬下令兩千唐軍將士列陣。
然後,出現了跟主戰場幾乎一模一樣的戰況。
唐軍將士好整以暇平舉三眼銃,輕鬆收割人命。
高句麗將士悍不畏死,衝向唐軍的前陣。
兩千唐軍對五千高句麗軍,人數劣勢,武器優勢,又是一場碾壓局。
另一頭的主戰場上,高句麗軍在付出了上萬條人命後,終於衝到唐軍中陣前,飢渴已久的刀戟狠狠噼向唐軍前排盾陣。
盾陣將士早已紮好了弓箭步,雙手單肩死死地抵住盾牌背面,咬牙等著高句麗軍的迎頭一擊。
轟的一聲巨響,如同怒浪狠狠拍打長堤,兩軍前陣對撞,漫天煙塵裡,慘叫與喊殺聲震天,殘肢斷臂鮮血淋漓,戰場瞬間變成了屠宰場,雙方在照面的那一剎,彼此都付出了傷亡。
敵軍的正面相撞,唐軍前陣出現了混亂。
李欽載立於中軍陣內,眯眼看著前方的戰勢,又看了看左右側翼王方翼和孫仁師兩支兵馬的戰況。
李欽載臉上露出些許不安,沉聲道:“王方翼和孫仁師是怎麼回事?為何還沒滅掉敵軍兩翼兵馬?”
劉阿四一愣,立馬抱拳道:“小人這就派斥候去打聽!”
正要轉身傳令,突見左右兩翼的半空同時升起兩支響箭,響箭發出尖嘯,一路扶搖而上,最後在半空炸響。
劉阿四喜道:“五少郎,敵軍兩翼已被殲!”
李欽載不滿地哼了哼:“比我預定的時間至少晚了一炷香,回頭我要好好聽他們的解釋!”
“傳令王方翼和孫仁師,率部從左右側翼列陣直逼敵軍中陣,配合我軍中陣,形成三面合圍!”
片刻後,戰場情勢漸漸有了變化。
戰場左右兩翼的煙塵散盡,兩側各自出現一支唐軍兵馬,人數只有數千,但卻陣容嚴整,正步步朝戰場中心的高句麗軍逼近。
到了三眼銃射程之內,左右兩支唐軍兵馬停步,舉槍,瞄準,擊發……
高句麗軍經歷了正面衝鋒,付出了慘重的傷亡代價,再加上左右側翼和臨時調撥對付背後劉仁願的五千兵馬,正面戰場上高句麗只剩下不到一萬人馬,好不容易衝到唐軍中陣,正與唐軍殊死廝殺。
誰知左右側翼突發狀況,兩支唐軍兵馬竟將高句麗的左右側翼滅了,三眼銃的彈丸無情地朝中軍傾瀉而去,幾輪激射之後,已然倒下一片又一片。
所離度被親衛層層保護,但戰場的情勢他卻時刻掌握著,見左右側翼失守,所離度不由大怒。
明明他已考慮了戰場各方的漏洞,提前佈置了兵馬防備,可是戰事發展到現在,卻莫名被唐軍形成了三面合圍之勢,眼看敗局已定。
哪裡出了問題?
所離度不由悲慼長嘆,最大的問題是,兩軍的實力完全不對等。
若自己也有唐軍這般犀利無敵的火器,今日之勝負,亦未可知。
非戰之罪!
“全軍突圍!”所離度咬牙下令。
他是一軍主帥,任何時候都會保持清醒的頭腦,明知已是敗局,何必再拿將士們的人命去填這個窟窿?
逃走,是眼下唯一的選擇。
一陣刺耳的鳴金聲在戰場上回蕩,正在與唐軍廝殺的高句麗將士聽到後不由一滯,然後在將領的呵斥下,紛紛掉頭就跑。
唐軍中陣,李欽載也聽到了對面的鳴金聲,不由喜道:“勝局已定,傳令三面收攏包圍圈,爭取全殲這支敵軍!”
與高句麗倉惶的鳴金聲不同,唐軍中陣內,急促又激昂的戰鼓擂響,節奏越來越快。
唐軍將士頓時爆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喊殺聲,三面迅速朝敗退的高句麗軍合攏,三眼銃更是不要錢似的一輪又一輪激射。
高句麗大營內,狙擊劉仁願所部的五千高句麗軍只剩下兩千餘,聽到鳴金聲後,立馬也掉頭敗逃。
劉仁願大喜,下令全軍火速向前推進,三面合圍形成四面合圍,全殲之勢已成。
當然,唐軍的將領們都清楚,全殲是不可能全殲的。
高句麗軍畢竟還儲存一萬餘,而唐軍的左右和後方各自只有兩千兵馬,屬於包圍圈的薄弱地帶,所離度只要不傻的話,集中全部兵力攻其一點,便可突圍而出。
身在中軍的李欽載也很清楚這一點,看著漫山遍野敗逃的高句麗軍,不由無奈地仰天長嘆:“跑了一萬多,我的人生太失敗了!……我是個廢物!”
劉阿四無語地瞥了他一眼。
此戰殲敵兩萬,你還想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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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敵軍增調
學霸與學渣最大的不同就是,學霸會無上限地苛求自己,讓自己越來越優秀,而學渣,但凡能及格都要去廟裡燒香還願,多謝菩薩給面子。
無可否認,李欽載當然是學霸,而且屬於極度強迫自己做到最優秀的學霸,簡稱“極霸”。
殲敵兩萬的成就,對他來說不算什麼,跑了一萬多敵人卻是自己的失敗。
前世高考前,但凡他稍微有這種上進的念頭,清華北大必有他的名字,也不至於上了個二本,畢業後進了一家小公司,當了好些年的社畜。
但是這一世,李欽載優秀了。
敵軍跑了一萬多,無法接受,必須深刻反省。
但是敵軍的敗逃卻實在無法挽回,戰場情勢瞬息萬變,唐軍來不及追擊,就算追擊了,效果也不會太大,而且還要提防敵軍敗逃的路上有伏兵。
看著漫山遍野撒歡逃跑的高句麗軍,李欽載無奈地嘆了口氣。
“收兵吧,再追沒意義了,傳令眾將,馬上打掃戰場,統計戰損傷亡情況。”
唐軍中陣傳出悅耳的鳴金聲,將士們一愣之後,紛紛高舉刀戟,發出震天的歡呼聲,還夾雜著哭聲和歇斯底里的吼聲。
這一戰,唐軍武器佔優勢,但也付出了不少傷亡。
清晨還在活蹦亂跳,還在許願得勝凱旋後給家人掙永業田的袍澤們,幾個時辰過去,便永遠沉睡在這片陌生的異國土地上。
無數傷員還躺在地上痛苦呻吟,戰場上遍地殘肢斷臂,濃稠的鮮血與泥濘的土地混雜在一起,屍首橫七豎八遍佈,天上的烏鴉成群盤旋,發出淒厲的叫聲。
大勝之後,歡喜和悲痛混雜,笑聲與哭聲交織,卻毫不突兀。
戰爭的殘酷,總在熱血降溫之後,才會赫然察覺,才知道失去的已失去,得到的卻是那麼的縹緲。
李欽載走在戰場上,看著周圍的將士們又哭又笑,看著地上濃稠的鮮血,看著敵我雙方戰死的屍首,此刻他的心情毫無喜悅,反而沉痛無比。
但願,海東半島是此生的最後一戰。
但願,此戰之後,河清海晏,大唐百世太平,告慰逝去的英靈。
唐軍將士們在打掃戰場,所謂的打掃,只是收集遺落的兵器,以及戰死的敵我將士的個人物品,還包括戰馬,甲胃,輜重等等。
當然,也包括斬草除根。
遇到那些輕傷重傷的敵軍將士,二話不說拔刀便戮,徹底終結他們的生命。
王方翼劉仁願等人匆忙趕來,見到李欽載後抱拳行禮。
李欽載不滿地看了王方翼一眼,道:“左右側翼殲敵,比我預定的晚了一炷香時辰,差點貽誤我軍戰機,你最好給我一個完美的解釋。”
王方翼急忙道:“稟李帥,末將率部兩千,與孫仁師所部配合,分別殲兩翼之敵,但敵軍正面衝鋒時,對方主將臨時向左右翼增調兵馬……”
“末將與孫仁師側翼兩軍一時有些亂,整頓之後才從容滅了兩翼敵軍,貽誤了我軍戰機,是末將之錯,請李帥責罰。”
李欽載臉色稍緩,嗯了一聲道:“事出有因,罷了,今日此戰,左右側翼無功無過,服不服?”
王方翼垂頭道:“末將服氣,絕無異議。”
“傳令統計戰損和將士傷亡,戰死者統計名冊,上報朝廷,從優撫卹,傷者著軍中大夫診治,傷重者轉移後方,諸將將有功之士的名冊上報,論功行賞!”
轉身再看看滿目瘡痍屍橫遍地的戰場,李欽載嘆了口氣,朝中軍陣走去。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戰場的平靜。
李欽載心頭一緊,扭頭望向馬蹄聲的方向。
一名斥候神情慌張,疾馳到李欽載面前,下馬稟道:“李帥,高句麗軍戰敗的訊息傳到平壤城,平壤震驚,高句麗國主泉男建下令調撥都城衛戍軍四萬,正朝我軍撲來,距此不過五十里!”
李欽載心中一沉,再望向四周正在打掃戰場的唐軍將士,理智告訴他,士氣一而鼓,再而衰,三而竭,現在唐軍剛經歷一場大戰,實在不宜再與敵接戰了。
所離度的這支高句麗軍計三萬餘人,被打敗後倉惶敗逃,從整個戰略態勢來說,此戰唐軍大勝,高句麗都城平壤等於對唐軍敞開了雙臂,任由唐軍長驅直入。
換了任何一個國主都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所以緊急增兵馳援再戰,還是合情合理的,畢竟都城危在旦夕,國主若失了都城,整個高句麗的軍心民心都會崩潰,對國主來說,都城絕不能失。
而李欽載的原計劃其實並不打算進攻高句麗都城,他很清楚任何國家都城的衛戍軍最少都是十萬以上,以李欽載如今的兵力,實在不太可能攻破,而且會付出巨大的傷亡。
既然希望不大,李欽載怎麼可能讓麾下的將士無謂地犧牲?
所以他的原計劃是打算此戰之後直接北上,與李勣的主力會師。
會師之後躺平擺爛,把麾下的將士交給李勣,李欽載又是那個風流俊俏且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
現在突發變故,又有四萬敵軍直撲而來,李欽載神情頓時凝重起來。
唐軍不可再戰,只能選擇戰略性撤退,直白點說,就是逃跑。
雖然有點沒面子,但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狗雜碎!柿子只撿軟的捏嗎?有種去跟我爺爺的主力拼命啊!”李欽載咬牙恨恨地罵道。
王方翼湊上前急道:“李帥,我軍剛經歷一場大戰,此時不可再戰。”
李欽載現在很暴躁,狠狠瞪了他一眼:“用你提醒我?”
王方翼又道:“李帥,咱們若是撤的話,對方四萬兵馬肯定會追上來,終究還是免不了一戰,我軍撤退長途奔襲,體力軍心士氣消耗頗大,更是沒有勝算啊……”
李欽載沉思許久,表情漸漸變得兇狠起來。
“一張廁紙都有它的用處,倭國和新羅難道連廁紙都不如?”
“我不允許他們如此侮辱自己!傳令,將新羅軍主將金庾信叫來,唐羅兩國父子情深,當爹的已經辛苦到體力透支了,該當兒子的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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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章 犧牲炮灰
若只看數量的話,李欽載麾下的兵馬還是頗為可觀的。他有近兩萬唐軍,四萬倭國炮灰,以及一萬左右的新羅盟軍。
加起來近七萬的大軍,擺開陣勢也是浩浩蕩蕩,嚇唬人足夠了,但若要真正與敵交戰,七萬大軍裡真正能如臂指使廝殺戰鬥的,只有兩萬唐軍。
另外那五萬新羅和倭國將士,幾乎可以肯定遇敵即潰,毫無懸念。然而眼下唐軍已是久疲之師,剛經歷了一場大戰的他們,縱有心再戰,恐怕也沒多少體力了。
所以,這個時候當然應該換炮灰上場了,李欽載將五萬炮灰留在身邊,每天好吃好喝供著他們,難道真將他們當祖宗了嗎?
“我唐軍將士壓住左右側翼,倭國和新羅兩支兵馬全部列於中軍陣,讓他們負責主戰場廝殺……”李欽載冷聲道。
王方翼愕然:“李帥,倭國和新羅人可靠不住,遇敵即潰,大敗不可避免,為何要讓他們列中軍主戰?”李欽載緩緩道:“用他們的命,去衝散敵軍的陣,我軍才能趁勢取利,從左右側翼橫插敵軍中陣,我們才有獲勝的可能。”
“也就是說,倭國和新羅五萬兵馬,是用來……”
“沒錯,他們是用來犧牲的,用他們的命換取戰場上的主動權,簡單的說,他們是可以利用的炮灰。”李欽載說得很冷酷。
慈不掌兵,到了該犧牲人命的時候,主帥絕不能猶豫,戰爭唯一的目的是獲勝,為了這個目的,主帥必須不擇手段。
再說,犧牲的異國人的命,李欽載的心理上沒什麼不適,這五萬人的命運註定艱辛,他們就算不死在今日的戰場上,也會成為勞力被押回大唐,被當成牲口使喚。
王方翼短暫的驚愕過後,很快便接受了這個結果。和李欽載的想法一樣,既然總有人要犧牲,那為什麼犧牲的不能是倭國和新羅人呢?
兩人互視一眼,無聲中達成了共識。李欽載不由笑了,李治給他選的這位副將不錯,無論任何事情上,他基本都不會反對,只要李欽載有了主意,他都會堅決執行。
將來若還有機會領軍出征,王方翼這位副將一定也要帶在身邊。這年頭找個不給自己添堵的二把手,比找個溫柔賢惠的婆娘還難。
“我軍將士壓住左右側翼,接戰之後,槍口不必對準敵人,轉過來對準中軍的倭國和新羅軍,只要有人敢逃跑,就毫不猶豫射殺。”王方翼重重點頭:“好,這次咱們就當督戰隊,趕羊一樣把倭國和新羅人趕到敵軍面前,他們除了前進和拼命,再無別的選擇。”兩人相視一笑,然後發出桀桀桀的反派笑聲,很瘮人。
…………金庾信來得很快,自從被李欽載教訓了一頓後,不知為何他突然變得很守時,也很懂規矩了。
無論是行軍還是紮營,新羅軍都不敢再禍害半島上的百姓,平日裡縮在大營裡,連營門都不敢出,對周圍的百姓可謂是秋毫無犯,簡直是一支仁義之師。
不知道的還以為新羅軍軍紀嚴明,愛民如子呢。誰敢相信就在一個月前,這支仁義之師根本就是一支禽獸軍隊,對百濟遺民動輒殺戮搶掠。
只是被李欽載親自上門教訓了一頓後,他們才變得如此乖巧可愛。而新羅軍主帥金庾信,他的乖巧不遜於麾下的將士們。
不僅脾氣好了很多,也莫名懂得了許多規矩。據說這貨幾次向新羅國主上疏,請求換將,讓國主將他調回新羅國,至於換誰來統領新羅軍,……愛特麼誰誰誰。
然而他的請求被新羅國主拒絕了。李欽載殺一千餘新羅軍的訊息傳回了新羅國,國中諸臣對這位唐國主帥無比驚懼,新羅國主想換將,臣子們無人敢應,寧願被國主賜死,也不肯去當新羅盟軍的主帥。
新羅國主只好拒絕了金庾信的請求,讓他繼續統領軍隊,並委婉地告訴你,你特麼在李欽載面前最好乖巧一點,不然命丟了,官司打到大唐天子面前都打不贏。
從那以後,金庾信好像認命了,在李欽載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不僅懂得了尊卑禮儀,也明白了時間的可貴,每次李欽載擂鼓聚將,金庾信像屁股著了火的兔子,一熘煙飛快竄進了帥帳,從未遲到過。
今日也是如此,李欽載剛下了命令,沒過多久,金庾信便竄了進來,滿身大漢站在李欽載面前喘粗氣。
李欽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寵溺地道:“金大將軍何必如此猴急……就算遲到一點點,我又不會怪你,大家都是盟軍,這點容人之量我還是有的。”金庾信想翻白眼,又不敢翻。
遲到了你確實不會怪我,只會讓左右把我推出去斬首示眾,我不會上你的當的!
李欽載開門見山地道:“平壤城方向又來了一支敵軍,大約四萬兵馬,戰事緊急,有個任務我想交給金大將軍。”金庾信遲疑了一下,還是抱拳道:“請李帥吩咐,無論是籌備糧草還是運送軍械,我新羅盟軍一定不負李帥所望。”李欽載笑吟吟地道:“貴軍向來威武驍勇,據說最近還博了個仁義之師的美名,實在是可喜可賀,如此精悍的一支軍隊,總讓你們去運糧草軍械,豈不是屈才了?”
“李帥的意思是……”金庾信看著李欽載不懷好意的笑容,心頭漸漸一沉。
“好男兒當在沙場建功立業,為子孫後代博個恩蔭功名,戰場才是你們新羅國血性男兒該去的地方……”李欽載指著遙遠的前方,語氣充滿蠱惑地道:“金大將軍,帶著你的兒郎們去奮勇殺敵吧!那裡才是你們實現夢想的地方!”金庾信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李帥,末將麾下將士疲弱無力,素無鬥志,絕不可上戰場,否則全軍必潰,末將擔不起戰敗的重罪!”金庾信果斷拒絕道。
李欽載仍深情款款地勸道:“試一試嘛,試一試就不是小孩子啦……只要你率領貴軍出戰,就算戰敗了我也絕不怪罪你,還會向貴國國主為你請功封賞,如何?”
“不!末將做不到!”金庾信拒絕得清楚且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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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壓陣督戰
金庾信確實做不到。
李欽載的話並沒有蠱惑到他,他一聽就明白了李欽載滿滿的惡意。
什麼建功立業,什麼封妻廕子,說得這麼清新脫俗,不就是要我們新羅軍去送死嗎?
不到一萬的新羅軍,平日裡給唐軍送送糧草軍械,跟在唐軍屁股後面撿撿便宜,所謂的“盟軍”,說得直白一點其實就是後勤軍,跟徵召的民夫一個性質。
送糧草撿便宜可以,但要我們上戰場送死……大家還沒到這個交情呢。
“不行!新羅軍戰力不堪,上戰場跟送死有何區別?末將不能將我新羅子弟帶進鬼門關,無法對他們的父母妻兒交代。”金庾信語氣堅決地道。
李欽載冷笑道:“我大唐滅了百濟之後,這幾年你們新羅人也撿了不少便宜吧?百濟的人口被你們擄掠了多少?地主鄉紳的財物和糧食你們搶了多少?百濟王宮庫房裡的銀錢珠寶你們也沒少拿吧?”
“咋?光拿好處不做事,便宜你們佔了,送死的事活該我唐軍將士去幹,要你們盟軍何用?”
金庾信語氣冷硬地道:“李帥若欲與新羅解盟,可上疏大唐天子,由大唐天子決定,但要我們新羅軍上戰場,萬萬不可能!”
李欽載笑容愈見冷冽:“金大將軍,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我要你們新羅軍上戰場,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向你下軍令,軍令懂嗎?令出如山,絕無轉圜。”
“違令的下場,你比誰都清楚,若還敢抗令,我不介意把你們一萬新羅軍全殺光。”
“不能患難與共的盟軍,要之何用?真以為我們大唐缺了心眼,辛苦打下來的地盤讓你們橫行搶掠。”
“你們所有佔過的便宜,早已被我們大唐悄悄標上了價格,現在,到了該你們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李欽載眼神驟寒,突然喝道:“來人!”
幾名部曲按刀而入,將金庾信圍了起來。
李欽載微笑道:“只能先委屈一下金大將軍了,你派一名心腹部將統領新羅軍,兩個時辰後,所有新羅軍將士必須列陣待敵。”
金庾信臉色蒼白,嘶聲道:“李帥,你怎敢挾制盟軍?我要上疏大唐天子,你會被問罪的!”
李欽載笑道:“上疏吧上疏吧,正好現在閒著也是閒著,你趕緊寫奏疏,但你要先安排好心腹部將,這個人一定要是親信,不然他在戰場上逃跑,你的命也完了。”
金庾信怒道:“我非唐臣,你難道敢殺我?”
李欽載笑吟吟地注視著他,道:“你猜猜?”
看著滿臉帶笑,但眼神帶著殺氣的李欽載,金庾信表情驚懼。
李欽載敢不敢殺他?
答案很殘酷,他真的敢,金庾信相信,只要他不爽了,他特麼敢帶兵打新羅國,連新羅國主他都敢殺。
據說此人深受大唐天子器重,不論他闖了什麼禍,大唐天子都能將他保下來,那麼,殺一兩個藩屬國的臣子,還算事兒嗎?
見金庾信的態度終於漸漸軟了下來,李欽載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戰事當前,一切拜託金大將軍了,新羅軍的指揮權交給你的部將,咱們便在後方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
近一萬新羅軍被一名新羅的將領帶到了戰場上,與他們一同帶上戰場的,還有四萬倭國青壯。
四萬倭國青壯嚴格說來不算是軍隊,他們本是倭國的農戶,李欽載平了飛鳥城之亂後,四萬倭國農戶於是成了唐軍的俘虜。
這些日子劉仁願遵照李欽載的命令,每日操練他們,近一個月了,四萬倭國人總算有了幾分軍隊的模樣。操練列陣,劈殺等動作倒是有模有樣。
但是他們真實的戰力,就根本沒法提了。
誰能指望一支沒有信仰的俘虜軍能奮勇殺敵?
他們存在的意義,不過是在戰場上湊湊人數,看起來顯得軍威赫赫而已,就像大佬帶著小弟去談判,小弟越多,談判的底氣越足。
然而一旦真正打起來,哪個大佬會愚蠢的以為這些拼湊起來的小弟會為大佬出生入死?
倭國加新羅軍近五萬人,就這樣被唐軍帶上了戰場。
剛剛交戰過的土地,已經被唐軍清理得差不多了,地上還殘留著鮮血,偶爾也能看到被唐軍遺忘的殘肢斷臂。
五萬兵馬站在剛剛交戰過的土地上,心驚膽戰地看著一萬餘唐軍迅速列隊,然後分為左右兩支,分別奔向中陣的左右側翼。
懵逼的五萬兵馬一臉懵逼。
看這架勢,唐軍好像把他們放在了軍陣的中軍之中,所以,接下來的交戰,自己要充當主力了?
惴惴不安的情緒迅速在人群中蔓延,終於有膽子大的開始交頭接耳詢問,然後又有人朝壓在邊陣的唐軍將領喊話。
壓陣的唐軍將領沒搭理他們,只是目光冰冷地望向前方遠處。
倭國和新羅人愈發不安,人群開始騷動起來,剛列好的陣型也漸漸變得混亂。
有膽小的人立馬轉身,朝中軍後方跑去。
有人帶頭,便一定有人跟隨,尤其是在軍隊中,一個人的行為可以瞬間傳染所有人。
於是許多人也跟著轉身逃跑,他們扔下刀戟兵器,奮力地朝後方狂奔。
後軍陣中,兩千名唐軍將士早已準備,王方翼見倭國和新羅軍果然轉身逃跑,不由冷冷一笑。
“放槍!”王方翼下令。
一陣巨響,逃跑的倭羅兩國將士倒下一片,後面跟著逃跑的人不由大驚,還沒等他們跪地求饒,唐軍又是一輪槍響,倭羅再次倒下無數。
“敢怯戰後退逃跑者,皆斬!”王方翼瞠目大喝。
血腥的督戰方式,終於深深地震懾了倭羅兩國的將士,那些打算逃跑的人不得不再次回到隊伍陣列中,重新拾起了刀戟兵器,一臉絕望地看著前方。
王方翼揮了揮手,道:“唐軍將士向前推進,將這些窩囊廢往前趕!”
左右側翼被唐軍壓著陣,後方又被兩千唐軍往前趕,五萬倭羅軍像草原上的牛羊,不由自主地往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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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情急拼命
裹挾成軍,彳於而行。
在這個戰場上,唐軍的眼裡沒有什麼盟軍,沒有所謂的道德仁義。
不為我大唐而戰者,皆敵。
倭國也好,新羅也好,你們若不選擇站隊,我大唐幫你選。
死在高句麗軍的刀下,或是死在唐軍的刀下,亦或是……向死而生。
五萬異國軍隊像一群無主的牛羊,被唐軍驅趕著列陣前行。
一萬餘唐軍執槍壓住左右側翼,然而他們的槍口並未對準前方,而是對準了中軍陣的倭羅將士。
倭羅將士手執刀戟和盾牌,後陣還有弓箭方陣,看起來這是一支裝備齊全的軍隊,與世上別的軍隊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們唯一缺少的是勇氣和士氣。
在唐軍的驅趕下,隊伍緩慢推進,人群中不時傳出哭嚎聲,那是對即將到來的死亡的恐懼。
左右側翼的唐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眼中不時閃過輕蔑之色,但手中的槍口卻仍堅定地對準了他們。
李欽載騎在馬上,立於全軍後陣,他的身邊是一臉憤滿的金庾信,以及幾名對他虎視眈眈的李家部曲。
看著緩慢推進的中軍陣,李欽載滿意地笑了。
“這才對嘛,終於有了幾分盟軍的氣質了……”李欽載喃喃道。
金庾信沉默半晌,忍不住道:“挾制盟軍主帥,裹挾盟軍出戰,如此大的罪過,大唐天子難道真不會問罪?”
李欽載笑道:“那是戰後的事了,我需要的是戰爭的勝利,只要勝利了,什麼罪過都是小罪過。”
金庾信怒道:“我新羅國不會輕易揭過此事的,無論勝負,戰後我都將親赴大唐長安,在天子面前參劾你,我就不信大唐天子為了你,會罔顧公正道義,毀鄰國之友睦。”
李欽載眨眨眼:“快去參劾,你要不要現在就寫奏疏?我讓人給你備好紙墨。”
金庾信氣結:“你真是……無法無天!你裹挾五萬毫無鬥志的無辜之人上戰場,與敵對陣有何用?一觸即潰仍是大敗,白白折損了這些兵馬!”
李欽載微笑道:“本來就沒指望他們能打贏,不過基本的算術題我還是會做的,敵軍四萬兵馬,你們五萬對陣四萬,就算以二換一,也能消耗敵軍一半,剩下的一半由我唐軍將士來對付,就輕鬆多了。”
金庾信怒道:“你竟打著這般主意,世上豈有你這種無情無義無恥之徒!我新羅國將士的命難道白白葬送了嗎?”
李欽載仰頭望天,喃喃道:“說話這麼難聽,我有點不高興了,好想殺個宰相祭天……”
金庾信悚然一驚,再看周圍幾名李家部曲右手按刀,目光不善地盯著他,金庾信頓時察覺了自己的處境,立馬道歉:“對不起,李帥,剛剛是末將說話太大聲了,請您務必原諒我的無禮!”
“哎,這就對了,無論倭國還是新羅國,反正死的又不是你,你何必如此義憤填膺,就算新羅將士都死光了,你回到新羅可以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而你,還是當初那個宰相,沒有一絲絲改變。”
“……對了,你們新羅國的宰相官職叫什麼?‘高大上’是吧?嘖,真不要臉,哪有人這麼誇自己的……”
金庾信不敢高聲語,但還是忍不住糾正道:“是‘上大等’。”
李欽載堆起一臉假笑。
你國的官職再難聽也無妨,反正過不了多久,你們就要亡國了。
一名斥候騎馬匆匆趕來,下馬後跑到李欽載面前稟道:“李帥,高句麗軍四萬已開拔,距此大約二十里,半個時辰後,敵軍前鋒將至。”
李欽載臉色沉了下來,道:“再探!”
斥候行禮離去。
夏天的風,吹拂在臉上彷彿一股股熱浪撲襲而來,黏溼得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又是一場惡戰……”
…………
高句麗四萬兵馬來得氣勢洶洶,當然,說是氣急敗壞也合適。
雖然李欽載和李勣還沒會師,但如今的高句麗事實上已經陷入了南北兩線作戰的困境。
李勣的主力大軍節節推進,已攻克高句麗近二十城,高句麗忙著應付北面的李勣,國中的大部分兵力都調往北方抵抗,南面李欽載的這支兵馬,高句麗實在有心無力。
所以這才有了先遣三萬,又遣四萬的神操作,平壤都城必須留足十萬以上的衛戍軍,能騰得出手對付李欽載的軍隊實在不多了。
四萬敵軍來到松山崗平原,立馬擺開了陣勢。
天下的兵陣大抵是差不多的,高句麗的四萬兵馬也是如此。
盾陣在前,弓箭其後,槍矛再後,左右兩翼甚至出現了數千騎兵。
高句麗是山地國家,騾馬難行,但是高句麗的馬政卻十分發達。他們所騎的馬名叫“果下馬”,大約跟蒙古馬同種雜交而成,其形矮小,但力大敏捷,適宜在山地行走,也能夠用於軍事。
不得不說,高句麗軍的戰鬥素養真的不錯,僅僅一炷香時辰,四萬大軍的陣勢基本已經成型,兩翼的騎馬在陣型邊緣不斷遊弋穿行,蠢蠢欲動。
隨著戰鼓隆隆擂響,中軍陣也發動起來,跟隨鼓聲的節奏,大軍徐徐向唐軍方向推進。
處於戰場中軍的倭羅將士們愈發慌了神,哭嚎聲嘶吼聲此起彼伏,仍有心存僥倖的人試圖逃跑,被壓陣的唐軍將士一輪排槍殺了數十人後,中軍才暫時穩住了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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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陣前方,劉仁願撥出了橫刀,喝道:“盾陣,守!”
轟然大響,前陣的盾牌立馬擋在前方,防守得嚴絲合縫。
左右兩翼的唐軍火銃手終於將槍口掉轉,對準了正在推進的高句麗軍。
當敵軍的前鋒已進入兩百步射程時,唐軍將領一聲令下,兩翼的三眼銃率先開火。
仍是一陣震天巨響,仍是一片人仰馬翻。倒地的敵軍被後排的袍澤無情地踩踏而過,敵軍前陣缺失了一大塊,然後迅速被後排的人補位,繼續推進。
列陣中軍的倭羅將士被後陣的唐軍驅趕,一輪排搶朝天放,倭羅將士嚇破了膽,既不敢逃跑,又不敢衝鋒。
進退都是死路,排在前列的倭羅將士恐懼到極點後,索性橫下心,瞋目裂眥地嘶吼過後,終於拿出了玩命的勇氣,抄起刀戟便朝敵軍衝去。
倭羅將士迫不得已的爆發膽氣,戰場的情勢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在一輪輪三眼銃的齊射下,高句麗軍悍不畏死地前進,而倭羅將士也開始有模有樣地列陣衝鋒,兩軍前鋒相距越來越近。
直到這時,戰場上才真正有了兩軍交鋒的氣勢。
只不過倭羅將士一邊衝鋒一邊發出似恐懼似拼命的吼聲,歇斯底里此起彼伏,難免讓人覺得怪怪的,就好像一群被綁架的肉票臨死前不甘又驚恐的慘叫。
後軍陣中,李欽載將一切看在眼裡,驚異地扭頭對金庾通道:“看不出來,你們新羅將士還是很有勇氣的嘛。”
說著李欽載又仔細觀察了半晌,終於心悅誠服地勾住了金庾信的肩膀,嘆道:“你們……有點東西哈!”
金庾信臉頰抽搐了幾下,自己麾下的將士是個什麼德行,他難道不比別人清楚?
這幫貨哪裡是什麼有勇氣,分明是刀架在脖子上,進也是死,退也是死,不如拼了吧。
心裡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金庾信還是硬著頭皮給新羅國找面子。
“沒錯,我新羅國的勇士向來驍悍,以一當十,等閒事爾!”
李欽載聞言一愣,接著大喜:“來人,傳令下去,新羅軍將士打主攻,全員向敵軍發起自殺式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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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意外變故
金庾信臉都綠了。
他承認自己有時候確實不是人,但李欽載是真的狗。
明明是撐面子的一句話,這貨居然當真了,是真傻還是假傻?沒混過江湖嗎?人情世故懂不懂?
“慢著!李帥且慢!”金庾信大驚失色拽住了李欽載的胳膊:“剛才是末將失言了,我新羅將士脆弱得不堪一擊,李帥萬莫當真,近萬條性命開不得玩笑!”
李欽載慢吞吞地瞥了他一眼:“是你先跟我開玩笑的。”
“……末將錯了!”金庾信虎目含淚。
今日是真特麼憋屈,一次又一次服軟,臉都特麼被踩進泥裡了。
金庾信眨了眨眼,小聲地建議道:“李帥,不如讓倭國人打頭陣,他們的命不值錢……”
李欽載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我承認自己有時候不是人,但老金啊,你是真的狗。”
】
金庾信面無表情地與他的目光相觸,大家的眼神都透出同樣的意思。
彼此彼此。
二人說話間,松山崗傳來巨響,兩軍前鋒終於激烈地碰撞上了。
可惜的是,兩軍前鋒碰撞之後,倭羅兩國將士的戰力不如人意。
跟驍勇善戰的高句麗軍相比,倭羅兩國終究差了太多,前陣剛交手,便見高句麗軍手起刀落,倭羅將士韭菜似的倒了一大片,慘叫聲悽喊聲不絕於耳。
若不是唐軍將士壓住左右兩翼,不停齊射三眼銃,給高句麗軍造成了一定的傷亡和壓力,倭羅的中軍陣早就被高句麗軍沖垮了。
李欽載面沉如水,靜靜地看著遠處如同修羅場般的一幕,看著那些驚恐的倭羅將士不得不拼命殺敵,看著無數倭羅將士倒在刀下,李欽載毫無所動。
金庾信臉頰一陣陣抽搐,李欽載可以不心疼,但他心疼啊,這可都是新羅國的將士,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敵軍殺戮,誰能受得了?
“李帥,敵軍衝鋒陣型漸亂,趁勢而入正其時也,左右翼的唐軍將士為何不穿插?”金庾信忍不住問道。
李欽載慢吞吞地道:“此時穿插,傷亡太大,我捨不得……”
金庾信一口逆氣頓時堵住了氣管,狠狠咳嗽起來。
好想親手殺了這貨!他還是人嗎?
李欽載微笑道:“我說過的,用倭羅兩國之兵,以二換一,先消耗半數敵軍後,我大唐王師再穿插殲之,可勝矣。”
金庾信閉上了眼睛。
李欽載的話他聽懂了,直白的說,倭羅兩國的五萬兵馬其實就是炮灰,用炮灰消耗敵軍的有生力量,待敵軍再而衰,三而竭之後,唐軍再上去撿便宜。
這活兒一直是新羅軍乾的啊!
松山崗平原上,兩軍鏖戰正酣,雙方互有傷亡,倭羅將士在無法逃跑的情況下,不得不鼓起勇氣一次又一次對高句麗軍發起死亡衝鋒。
戰場傷亡不盡人意,倭羅將士的戰力終究差了太多,戰場上只見倭羅將士倒下,高句麗軍則長驅直入。
李欽載皺起了眉頭,沒想到以二換一都有點勉強,照這樣下去,只能提前下令左右兩翼的唐軍穿插敵軍中陣了。
正在猶豫間,突然聽到敵後軍一陣急促的鳴金聲。
鏖戰的高句麗軍此時其實已佔據了戰場上的優勢,他們的中陣已開始漸漸朝左右翼的唐軍偏移。
此時高句麗後軍竟然傳來鳴金撤兵的訊號,正在廝殺的高句麗將士都愣住了。
想不通歸想不通,軍令必須執行。
於是高句麗軍頓時如潮水般迅速往後撤退。
而此時的唐軍陣中,倭羅和唐軍將士也都一臉懵逼,不知道高句麗軍此舉究竟有何深意,所有人傻傻地站在戰場上面面相覷。
後軍陣中,李欽載和金庾信也驚呆了。
良久,李欽載沉聲道:“高句麗軍中必然發生了變故!”
金庾信也點頭。
李欽載大喝道:“斥候呢?快派出斥候,打探敵情!”
然後李欽載又道:“傳令鳴金,中軍和左右翼收縮,原地待命!”
將士們迅速回到原來的陣型位置上,劉仁願派出了兩千人打掃戰場,清理敵我雙方戰死的屍首,收集戰利品。
直到此刻,所有人都滿頭霧水,搞不清氣勢洶洶的數萬高句麗軍為何莫名其妙突然退兵了。
所以,這場戰鬥到底算勝利了還是平手?
過了一個多時辰,斥候終於來報。
高句麗軍果然出事了,出事的不是軍隊,而是平壤城。
剛才就在兩軍鏖戰之時,平壤城內的幾座官倉和城外衛戍軍輜重營同時著了火,火勢燒起來根本撲不滅,隔著十數裡都能看到沖天而起的滾滾黑煙。
這把火燒得熱鬧,整個平壤城都驚動了,據說火勢起時,高句麗國主泉男建更是大驚失色,然後急得捶胸頓足。
至於平壤城的這把火究竟是誰放的,斥候一時沒查出來,可以肯定的是,放火的人一定跟大唐有關。
李欽載聞之大喜,腦海裡第一個念頭就是百騎司。
這種偷雞摸狗的事,除了百騎司,沒人幹得出來。
正要召百騎司屬官來詢問,卻見部曲匆匆跑來稟報,松山崗外,唐軍抓到了一隊高句麗將士,看他們的模樣似乎從平壤方向逃出來的,樣子很狼狽。
後面還有大隊高句麗兵馬追擊,被唐軍的三眼銃狙擊後,追擊的兵馬才不甘不願地退去。
李欽載心中愈發奇怪,便命部曲將這隊高句麗人馬召來。
沒多久,這隊人馬便被五花大綁押解而來,為首一人身材魁梧壯碩,容貌磕磣,表情不善,似有滿腹怨氣。
這隊人馬大約二十來人,都是高句麗軍的服飾,被唐軍押解一路走來,嘴裡都罵罵咧咧,不知罵什麼外國髒話。
來到李欽載面前,為首的漢子圓目瞪著他,一臉的怨恨且不服氣。
李欽載打量眾人一番,道:“你們……能聽懂人話嗎?”
為首的漢子昂然道:“我會說。”
“那就好,你叫什麼名字?在高句麗軍中是何身份?”
漢子怒哼一聲,道:“我叫莫恩俊,是高句麗衛戍軍中一員營將,後面的都是我麾下的部將。”
李欽載眨了眨眼,腦海裡閃過一道靈光,脫口道:“平壤城裡那把火是你們放的?”
“豈止是一把火,我們放了十三把火,燒了四座官倉,和衛戍軍半數的糧草。”莫恩俊冷冷道。
李欽載頓時驚喜萬分:“如此客氣,這怎麼好意思呢,你說你來就來吧,居然還送我如此一份厚禮……”
莫恩俊狠狠呸了一聲,道:“誰送禮了?不管你是何人,還請告訴那位姓薛的傢伙,事情我給他辦了,請他遵守諾言,放我父母妻兒一條生路!”
李欽載愕然:“姓薛的傢伙?”
“薛”是大姓,唐軍中姓薛的傢伙不少,但李欽載唯一認識的只有一位。
薛訥薛慎言賢弟?
李欽載渾身一顫,這貨到底幹了啥好事?
接著李欽載腦海裡又回想起薛訥昨日回營,帶回來一串人形螞蚱……
所以,那串人形螞蚱裡,有這位莫恩俊的父母妻兒?
把前後的事情串連起來,李欽載好像想通了什麼……
“呃,傳令全軍繼續原地待命,王方翼代我指揮,這位莫兄弟,你的父母妻兒在哪兒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有一串螞蚱,裡面應該有你想找的人,且跟我來。”李欽載說完轉身就朝大營走去。
一行人進了唐軍大營,李欽載徑自朝後軍薛訥的營帳疾馳。
到了薛訥的營帳外,李欽載毫不客氣便掀開了簾子,觸目所見,不由大吃一驚。
薛訥正在運動,動得大汗淋漓,他的身下,赫然壓著一位模樣清秀的女子,兩人此刻跟松山崗的戰場一樣,也鏖戰正酣。
見李欽載進來,兩人都傻了,一臉懵逼地看著他。
李欽載也傻了,臉色鐵青地瞪著二人。
好像……有點尷尬。
良久,薛訥臉色通紅地乾笑一聲,熱情地邀請道:“景初兄……要不要共襄盛舉?愚弟這就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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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誤打誤撞
不得不說,薛訥的操作很騷,字面意思上的騷。
李欽載萬萬沒想到,大白天的薛訥居然在營帳裡幹這事兒,這是不付費能看的內容嗎?
明明打算找到薛訥確認後,給他狠狠記一大功,然而掀開營帳居然看到這一幕。
這就像敲鑼打鼓給見義勇為的英雄送錦旗的,結果送到後發現這位英雄居然特麼的在巷子裡搶小學生的零花錢……
就很幻滅。
李欽載與薛訥沉默對視,場面莫名有點尷尬,尷尬的不是李欽載,薛訥這厚臉皮似乎也沒什麼尷尬的表現,所以,場面到底為何尷尬?
營帳內還有一位女子,看模樣大約十五六歲,正慌亂地用被褥遮擋身體。
李欽載開始默默掰著手指,算一算剛才這一幕究竟犯了多少條軍法……
白日宣淫算一條,軍營窩藏女子算一條,禍害民間女子算一條,有傷風化算一條……
太多了,懶得算,二十記軍棍吧,半年下不了床的那種。
至於他立的功……當作沒這回事兒?
估計這貨自己都不知道立了功,而且功勞不小。
松山崗前後經歷兩戰,如果論功行賞的話,不得不承認,薛訥應列首功。
這是因果關係,沒有他用一串人形螞蚱挾制莫恩俊,就沒有後來的四萬敵軍突然退兵。
所以,薛訥這個功勞真的立得莫名其妙,那些浴血廝殺的將士們跟誰說理去?
李欽載目光復雜地盯著薛訥。
薛訥啥都沒穿,在李欽載的眼神裡,終於有些害羞了,扯過被褥遮住自己。
“呃,景初兄為何這樣看著我?”薛訥打破尷尬的沉默,忸怩地雙手護胸。
“白……”李欽載吐出一個字,然後嘆道:“大白天的,你就在營帳裡幹這個?弼馬溫這麼閒的嗎?還有,這個女人是誰?”
“新羅婢呀,愚弟讓手下從附近買來的,一貫錢呢。”
戰場上萬槍齊射,營帳內炮火連天……
李欽載揉了揉額頭,嘆道:“你出來……”
“哦。”
說著薛訥掀開被褥就往營帳外走。
李欽載氣得一記懶驢尥蹶把他踹了回去:“穿上衣服啊墳蛋!”
過了一會兒,薛訥衣冠楚楚地站在營帳外,與帳外的莫恩俊兩兩對視。
片刻的沉默後,莫恩俊咬牙道:“事情我已做了,我父母妻兒可安好?”
薛訥滿頭霧水:“你做啥了?”
莫恩俊怒道:“我放火把平壤城的官倉燒了!夠不夠?”
薛訥茫然眨眼:“燒官倉……”
說著薛訥望向李欽載,惴惴地道:“燒官倉是對是錯?醜話說在前面,如果錯了,官倉不是我動手燒的,景初兄把他剁了便是,如果對了……沒錯,是在我的授意之下,功勞簿上必須有我的名字。”
李欽載無語地仰頭望天,平復了一下情緒後,才嘆息道:“燒對了,因為平壤城官倉被燒,四萬敵軍突然緊急退兵,為我軍極大地減少了傷亡……”
薛訥呆怔片刻,勐地一拍大腿,興奮地道:“沒錯,是我授意的!這叫啥?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將門虎子,不愧是我!桀桀桀桀……”
“景初兄,此戰首功非我莫屬吧?愚弟可是將門出身,軍中的規矩清楚得很,你莫誆我。”
儘管很不願意承認,但李欽載還是不得不道:“……是,首功是你,回頭我會向朝廷請功。”
見薛訥狂喜的模樣,李欽載忍不住道:“慎言賢弟,我不是看不起你啊,你這次功勞立的……就特麼離譜!這跟智障考了頭甲狀元有什麼區別?沒天理了!”
薛訥的笑容不由一滯,一臉受傷地道:“景初兄,你這話……真的不是看不起我嗎?”
“真的,發自肺腑的大實話。”李欽載悶聲嘆道。
“關於智障的比喻……”
李欽載誠懇地看著他:“也是發自肺腑。”
旁邊的莫恩俊實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冷冷道:“我的父母妻兒呢?”
薛訥仍陷在立功的喜悅之中,聞言頭也不回地往後一指:“後面串著呢,全村人整整齊齊,一個沒少。”
莫恩俊將全村人的繩索解開,從裡面找到了父母妻兒,然後目光冰冷地看著薛訥。
“事情我做了,我對你已沒了價值,你是要殺了我,還是放了我?”
薛訥無所謂地道:“你想走就走,帶著你們全村人走,我沒意見。”
頓了頓,薛訥又笑了:“如果我是你,就會選擇歸降大唐,從此為大唐天子賣命。”
“平壤被你們鬧得雞飛狗跳,你已是高句麗的國賊,人人得而誅之,現在帶著家人離開我唐軍大營,自己想想,你們還能去哪兒?傻貨!”
莫恩俊一怔,然後轉身看著後面的二十餘部將,顯然這些部將都是他的心腹親信,不然也不會跟著他幹這全家掉腦袋的勾當。
二十餘名部將神情猶豫,與莫恩俊對視後,無聲地點頭。
莫恩俊咬了咬牙,道:“我們若歸降大唐,貴軍肯用我們嗎?”
薛訥笑著望向李欽載:“景初兄覺得如何?若不可用,就把他們剁了,愚弟沒意見。”
李欽載打量眾人一番,澹澹地道:“可用,但要分別調派不同的營伍裡,不能抱團。願意就留下,不願意就離開,我不勉強。”
莫恩俊等人根本沒有別的選擇,於是單膝向李欽載跪拜下來。
“願為大唐效力!”
李欽載點點頭,從莫恩俊等人在平壤幹出如此潑天的大事,能看得出,這群人的能力和身手確實不凡。
再觀察一段時日,或許真能派上用場,重要的是讓他們真正歸心,而不是別無選擇的暫時屈從。
呂布拜了幾個義父,有幾個好下場的?
回到帥帳,李欽載仍像做夢一樣,感覺今日的戰事太不真實了,誰能想得到,薛訥隨手的一步廢棋,居然成了一場戰事勝利的關鍵?
這貨的智商不予置評,但他的運氣實在是……
當初蕎兒被綁票,也是薛訥在漆黑的夜裡隨手一箭,不偏不倚把匪首射死,神奇得難以想象。
以後再與敵交戰,索性把這貨綁在旗杆上迎風招展,相當於牧師給全軍加了一道祝福術,不勝沒天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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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新的軍令
世上有一種人,智商普通,能力普通,但偏偏運氣卻像開了掛似的,做啥都能成,不服都不行。
薛訥顯然就是這一類人,彷彿開了主角光環,抗日神劇裡的神一樣,亂槍都打不死的那種。
幸好這貨不是敵人,不然李欽載真該頭疼了。
還能咋辦?老老實實記功勞簿,寫奏疏給他請功吧。
李欽載坐在帥帳內,一筆一劃很認真地寫著這次松山崗之戰的經過,並重點強調了薛訥立的功勞。
頭腦越寫越清晰,簡直文如泉湧,思如尿崩。
最後意猶未盡的李欽載在奏疏上添了一句,“生子當如薛慎言”。
這話究竟是不是罵人,讓薛訥自己去做閱讀理解。
小八嘎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服侍他洗漱。
李欽載心頭一動,將她一把拽了過來,摟進自己懷裡。
小八嘎驚叫一聲,下意識抱住他的脖子。
然後小八嘎好像得到了某種暗示,紅著臉蛋自己主動開始寬衣解帶。
李欽載一愣:“你幹啥?”
小八嘎也愣了:“你難道不是要……”
“你特麼給我正經點,咋就不知羞呢?我就單純抱抱你,不行嗎?”
小八嘎低聲道:“抱都抱了,還說什麼單純……”
說著繼續寬衣解帶。
李欽載黑著臉道:“你就不能矜持點?女子欲迎還拒的模樣才能勾引到男人,你這副‘大爺快來玩’的樣子,事後我給錢還是不給錢,好像都不禮貌……”
小八嘎紅著臉道:“當年王室的老師教我們,女子必須讓自己的男人愉悅,任何方面都要配合,不能讓男人感到不快,那是女人的大罪。”
說著小八嘎突然埋下頭去。
李欽載臉頰一抽,嘴上不樂意,可小李不幹……
過了一會兒,小八嘎才抬起頭,朝他露出魅惑一笑:“奴婢為郎君生個孩子好不好?男女都行,咱們的孩子,是倭國未來的王。”
李欽載咬牙:“憋說話,埋頭幹活!”
…………
松山崗一戰的結局有點玄幻,李欽載明白了前因後果,但將士們仍不清楚。
後來李欽載擂鼓聚將,將此事從頭到尾解釋了一遍,帳中眾將才恍然,一個個表情古怪地面面相覷,最後紛紛請求想見薛訥一面。
李欽載看懂了他們的表情。
大概……是想讓弼馬溫給他們開個光吧。
軍中有此錦鯉,何愁不勝?
戰後清點戰損,倭國將士戰死五千餘,新羅將士比較雞賊,死了大約兩千,唐軍將士倒是傷亡不大,畢竟當時壓著左右兩翼,並未在中軍陣廝殺。
結果還算能接受,李欽載和諸將都清楚,如果四萬敵軍不中途退兵,將戰事進行到底,那麼唐軍的傷亡數字絕對不止這個數。
四萬敵軍退兵後,斥候來報,平壤城處於收縮防禦狀態,城外堅壁清野,城門緊閉,衛戍軍縮排城裡,擺出了持久守城的姿態。
】
官倉和輜重營的大火,顯然令高句麗軍提高了戒備。
倒不是說燒了多少糧草,莫恩俊無非只燒了幾座官倉,燒燬的糧草影響不了大局。
令高句麗提高警覺的是,平壤城內不知還有多少潛伏的敵人,在這種內憂外患的情勢下,再派兵主動進攻顯然是不明智的,不如改為防守的同時,查緝都城內的奸細,反而更穩妥。
而在唐軍大營裡,關於是否進攻敵國都城,還是繞道與李勣的主力會師,李欽載和諸將也有過數次商議。
李欽載當然想打高句麗都城,如果真能打下來,這份功勞可謂是曠古爍今。
但實力不允許呀!
手裡只有數萬兵馬,真正能信任的只有不到兩萬唐軍,倭國和新羅無法指望,他們不陣前倒戈就謝天謝地了。
這點兵馬若想打下十萬以上守軍的都城,太不現實了,火器再厲害都沒用。
所以李欽載很理智地決定,繞道北上,與李勣會師。
剛決定下來,部曲來報,李勣又派來了信使。
李勣這次送來的不是軍報,而是一道軍令。
李勣令李欽載所部暫時不必與主力會師,而是轉道西北,進擊高句麗的蒼巖城,營救被困在蒼巖城裡的高句麗嫡長王子泉男生。
“泉男生”,這個欲蓋彌彰急於證明自己性別的古怪名字,是高句麗上一任國主泉蓋蘇文的嫡長子,泉蓋蘇文逝後,泉男生繼承王位。
然而誰家沒幾個逆子?
泉男生下面還有弟弟,字面意義上的弟弟。
弟弟名叫“泉男建”,趁著兄長不察,泉男建發起兵變謀朝篡位,把兄長趕下臺,自己當了國主。
兄長被趕下臺也不能讓弟弟安心,只有躺在棺材裡的兄長才能讓弟弟從此吃得香睡得香。
於是篡位的弟弟泉男建派兵追殺兄長,幸好兄長是國主正統,麾下有一些願意為他效忠的兵馬。
兄長泉男生領著兵馬逃出了都城平壤,朝西面奔去。
他逃,他追,他插翅難飛。
泉男生大約本來是想投靠大唐的,結果在蒼巖城被弟弟的兵馬圍住,沒錯,插翅難飛了。
明明是國主正統,卻被篡位的弟弟圍了,兄長怎能忍得下這口氣?
於是泉男生派出他的兒子泉獻誠熘出城,第一是歸降大唐,第二是向唐軍求救。
李勣聽到訊息,頓時氣壞了。
這還了得,我大唐對謀朝篡位者零容忍!
而此時的李勣主力大軍,還與高句麗軍僵持在遼水兩岸,戰事暫時不見進展。
算了算蒼巖城的距離,李欽載所部卻離得比較近,於是李勣才發出這道軍令,令李欽載率部解蒼巖城之圍,救出泉男生。
行動代號:“拯救小男生”。
這道軍令無疑打亂了李欽載的計劃,然而軍令既然到了自己手中,就必須不折不扣地執行。
當然,李欽載也很清楚,為何李勣會下這道軍令。
嚴格的說,這不是軍事任務,而是政治任務。
泉男生的身份很重要,他是前任國主泉蓋蘇文的嫡長子,是法定的高句麗繼任國主。只是能力太弱,被弟弟篡了位而已。
大唐滅高句麗不難,但滅國之後還要治國,泉男生的作用就顯現出來了。
仔細量一量他的長短粗細,像不像一個完美的傀儡?
尤其是能力不強這方面,更讓大唐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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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財源滾滾
莫名接到了新的任務,李欽載倒也不在意,反正是率軍在半島上打敵人,打哪兒的敵人不是打。
解哪個城池的圍,救出什麼人,李欽載無所謂,反正大戰略方面有李勣掌控方向。
李欽載於是擂鼓聚將,召集將領們議事。
這次聚將來得最快的居然是金庾信,大出李欽載的意料。
一通鼓還沒結束,金庾信就像一隻大黑耗子飛快竄進了帥帳。
李欽載打量他一眼,忍不住道:“金大將軍,來得再快也沒有獎勵哦,小紅花都沒有哦……”
金庾信冷冷地看著他:“我只知道,來得慢會死。”
李欽載笑了:“別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松山崗一戰,新羅軍將士英勇頑強,打出了風格,打出了水平,我已向大唐天子上疏,為你們新羅軍請功呢。”
金庾信毫無所動,淡淡地道:“我新羅軍戰死兩千餘,希望沒有下一次了。”
這霸道總裁的口吻讓李欽載有點不爽,於是也淡淡地道:“金大將軍放心……一定會有下一次的,而且不止一次。”
金庾信大怒,但看著李欽載平靜的臉龐,卻不敢當面爆發,生生忍住這口氣,忍得胸口疼。
未多時,諸將齊至帥帳。
李欽載當眾宣讀了李勣的軍令,諸將二話不說,凜然領命。
王方翼沉思片刻,道:“李帥,此去蒼巖城,大約四百餘裡,我軍須繞過平壤城,轉道西北而進,這一路上恐怕會遭遇高句麗軍攔截……”
李欽載道:“我軍將士剛經歷兩場大戰,可令原地休整兩日,並補充糧草彈藥,兩日後拔營啟程。”
王方翼遲疑道:“若休整兩日,末將恐貽誤瞭解圍救援,若蒼巖城被攻破,泉男生被俘或是被殺,如何向英公交代?”
李欽載嘖了一聲,道:“我軍將士的休息最重要,體力沒恢復,如何與敵交戰?至於那位泉男生,被俘被殺是他命不好,關我們啥事?”
眾將驚呆,這位真的是……好不負責任的主帥啊。
李欽載想了想,又道:“路上若遇敵狙截,倭國和新羅軍將士可擋之,經歷此戰後,我發現這兩支兵馬還是很有潛力的,刀架在脖子上也有拼命的勇氣,完全可以再壓一壓擔子嘛……”
金庾信氣得喘粗氣。
這特麼是人話嗎?脖子上架著的是你們的刀啊!從古至今有聽說過自己人朝脖子上架刀的嗎?
李欽載無視氣得臉綠的金庾信,這麼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唐軍將士是當之無愧的主力,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尋常的遭遇戰,小股敵軍狙擊戰等等,當然要讓炮灰上,唐軍將士是用來打大仗的。
“大軍休整這兩日,多派些斥候出去,打探前路敵軍佈置和兵馬調動情況,後方糧草運輸也不能忽視,小心讓敵人斷了糧道。”
李欽載吩咐之後,便令諸將散去。
獨自坐在帥帳裡,李欽載摸著下巴開始思考。
“勞動我數萬大軍,跑了幾百裡地去救那個泉男生,如果沒救出活的倒也罷了,若救出活的,該如何跟他要開拔費呢?必須開一個讓他肉疼,又疼不死的價,這個……必須好好琢磨。”
帥帳外,諸將魚貫而出,卻見後軍監牧薛訥老老實實站在帥帳外等候。
這次松山崗一戰,薛訥算是在全軍中出名了。
不管是實力還是運氣,總之四萬敵軍突然退兵跟薛訥脫不了關係,軍中諸將也都認識了他。
知道他是薛仁貴的兒子後,諸將更是愈覺親密,從王方翼到黑齒常之,都跟他喝過幾次酒,彼此關係愈發熟稔。
見薛訥站在帥帳外,諸將紛紛笑嘻嘻地上前招呼,順手摸摸他的臉,拉拉他的手,拍拍屁股掏個襠啥的,把薛訥折騰得跟他營帳裡的新羅婢似的。
按諸將的說法,薛訥這人是典型的福將,必須跟他有親密的肢體接觸,沾沾他的福氣和運氣,下次與敵交戰才不會倒黴戰死。
軍中錦鯉實錘了。
薛訥倒是好脾氣,可能跟他這幾年的商賈經歷有關,商人的脾氣都不錯,畢竟客戶是玉帝,每天跟不同的玉帝打交道,脾氣早就被磨沒了。
送走了諸將後,薛訥進了帥帳。
李欽載正在琢磨如何敲詐泉男生,見薛訥的模樣不由愣了一下。
此刻薛訥頭髮凌亂披散,甲冑歪歪扭扭,一手捂著褲襠齜牙咧嘴,臉蛋上黑一塊灰一塊,說他是殘兵敗建都算抬舉他了。
“你這模樣……好像滿身大漢剛從伱身上下來,你經歷了什麼?”李欽載問道。
薛訥嘆了口氣,道:“那幾個大漢你都認識……諸位將軍說我是福將,非要沾沾我的福氣。”
“摸臉摸頭髮我也認了,劉仁願掏我褲襠就有點過分了,難不成他以為我的運氣都集中在褲襠裡?”
李欽載失笑:“若集中在褲襠裡,這幾日你早把運氣發射完了。”
“來找我幹啥?喝酒免談,我帥帳裡沒酒。”
薛訥盤腿坐在他面前,端起桌案上的水灌了一大口,才道:“倭國那邊傳來訊息,薛家在飛鳥城常駐了幾名管事,說最近一個月咱們賺了不少,大約十萬貫的樣子,其中包括石見銀山的收益……”
李欽載兩眼一亮:“十萬貫,咱們每人分五萬?發了!”
薛訥道:“沒那麼多,幹買賣也要開支的,手下跑腿的,管事的,還有各方面的官員將領,都要打點,實際到咱們手上的興許還剩八萬貫,管事已經僱了海船,約莫已將銀錢裝上船出海回大唐登州了。”
李欽載喜滋滋地道:“那也不少了,讓你家管事繼續努力,既然已經幹了人販子買賣,就不必立牌坊了,步子邁大一點,倭國不需要那麼多婦女同胞,大唐才需要。”
頓了頓,李欽載又道:“石見銀山那裡,劉仁願開拔前給駐軍打了招呼,咱們不能吃獨食,回頭給劉仁願分五千貫……”
猶豫了一下,李欽載又狠狠一咬牙,道:“從我的個人收益裡再撥出三萬貫,分給我軍諸位將領,人家跟著我賣命,總要得到一點好處,不能讓人家白白拼命。”
薛訥瞥了他一眼,道:“這話說的,好像我多貪財似的,也從我的收益裡撥出三萬貫給諸位將軍吧,用你的名義給,反正倭國的財路通了,以後財源滾滾,不差這幾萬貫。”
李欽載欣慰地笑了:“有覺悟,別當弼馬溫了,我封你當齊天大聖吧。”
“齊天大聖是啥官兒?”
“弼馬溫的2.0升級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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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兵臨蒼巖
將門子弟的覺悟還是很高的,當過主帥的人都清楚,率軍打仗其實不僅僅是排兵佈陣,帷幄韜略的事,還有人際關係,以及人情世故。
所以合格的主帥都知道,統領麾下的將領除了嚴苛的軍法和袍澤感情之外,也要懂得付出利益。
歷來大軍破敵城,主帥通常會下令屠城,屠城就包括了搶掠,這其實也是主帥對麾下將士的一種付出。
將士們搶到了財物,打起仗來才有動力,他們知道自己豁命廝殺不僅僅是為了報效國家和天子,同時也是為了自己。
凌煙閣功臣圖上,但凡領過兵的名將們都這麼幹過,包括李勣。
貞觀年間,李勣更騷的操作是,李世民徵高句麗時,李勣主動為麾下的將士們請命,請求李世民答應讓將士們屠城搶掠。
而李世民居然也答應下來了,於是三軍歡呼振奮,全軍士氣如虹。
從此以後,主帥以各種方式給麾下將士付出利益,彷彿已成了大唐軍方的傳統美德,一代一代傳承下來了。
現在李欽載和薛訥也是如此。
兄弟倆商定後便達成了共識,每人拿出三萬貫,分給麾下的將領。
見薛訥如此深明大義,李欽載很欣慰,關於薛訥在營帳裡私藏新羅婢一事,他決定不追究了,免他一頓軍棍算是補償。
畢竟李欽載也私藏了一個小八嘎,責罰別人好像沒啥底氣。
…………
大軍休整兩日後,李欽載下令拔營北上。
天還沒亮,一隊隊斥候騎著快馬離營而去,各營各火的夥伕們也開始埋鍋造飯,後軍的民夫們清點輜重灌車,戰馬也餵飽了草料。
卯時後,隨著將領們的呼喝,全軍將士拔營出發。
從松山崗到蒼巖城,大軍需要繞過平壤,先北上再轉道西進。
這段路不好走,除了沿途可能遇到敵軍狙截外,更麻煩的是無窮無盡蜿蜒曲折的山路,戰馬難行,全靠步行。
當初薛訥之所以立下這份大功,最大的原因就是步行太辛苦,捨不得自己白辛苦一場,才陰差陽錯劫了那個村子。
如果騎馬的話,興許這份功勞便與薛訥無緣了。
大軍剛出發,平壤城方向便迅速做出了反應。
高句麗軍派出了斥候,打探唐軍行軍的方向和目的,兩軍斥候不出意外在野外相遇,於是又是一場場激烈的廝殺。
到了日落時分,全軍紮營,平壤城的敵軍終於縮了回去。
李欽載聽到斥候的稟報後,思考許久,漸漸咂摸出高句麗國主的思維。
如今高句麗國內正處於南北兩線作戰的劣勢,其中北面的李勣所部是高句麗防禦的重點,李欽載這支兵馬屬於偏師,會給高句麗軍造成一定的牽制,但不會致命。
如今李欽載所部拔營北上,對高句麗來說不算壞事,如果兩支唐軍會師,高句麗更能集中全部兵馬防禦,不必分兵左支右絀。
所以高句麗國主明知李欽載北上,也沒從平壤調兵狙擊,大約也是樂見李欽載所部離開平壤城範圍的,畢竟國主那麼嬌貴的人,需要的是安全感。
行軍兩日,程序緩慢,畢竟山地崎區,全靠步行,大軍每天只能行走三十餘裡。
距離蒼巖城還有三百多里,斥候送來的訊息越來越多。其中還遇到了兩股敵軍的狙截,被斥候提前探知後,李欽載遣將士們滅了。
沿途行軍不完全都是山路,也路過一些小的鎮子和集市,麾下將領請命後,李欽載默許了將士們的行動。
於是這些鎮子和集市的噩夢來臨,唐軍將士們像蝗蟲過境一般,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男女老少皆戮,唐軍搶得糧食和財物後,放火燒了房屋,最後揚長而去。
李欽載不覺得將士們有什麼錯,這是戰爭,戰爭往往是建立在拋卻道德的基礎之上的,誰見過雙方彬彬有禮的打架?
能殺的盡殺,能搶的盡搶,殺光搶光之後,一把火抹滅敵國存在的所有痕跡,這才是戰爭該有的樣子。
又行軍數日後,大軍距離蒼巖城只有五十里地,李欽載下令全軍紮營。
當晚,斥候帶來了蒼巖城的情報。
城裡城外的都是高句麗軍,只不過兩支兵馬是互相敵對的,城裡防禦的是忠於泉男生的保皇派,城外圍城的是……亂臣賊子派?
李欽載要做的是把保皇派救出來,把亂臣賊子派幹掉。
城內保皇派兵馬人數不詳,但圍城的亂臣賊子卻不少,大約有兩萬左右。
顯然篡位的泉男建對這位兄長很是忌憚,在如今大敵當前的情勢下,也要撥出兩萬兵馬圍住泉男生,定要將兄長置於死地才甘心,不然王位坐不安穩。
聽到斥候稟報了蒼巖城的大致情況後,李欽載陷入沉思。
沒等李欽載想出解圍蒼巖城的具體計劃,便聽部曲稟報,帳外有人求見。
來人名叫泉獻誠,是泉男生的兒子。
當初泉男生被篡位的兄長追殺,派出了他的兒子泉獻誠向李勣歸降並求救,李勣權衡之後,這才更改了計劃,讓李欽載率部解蒼巖城之圍。
泉獻誠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經典的北棒餅子臉,進了帥帳後畢恭畢敬,二話不說便對李欽載大禮參拜,張嘴居然會說人話。
“高句麗棄臣之子泉獻誠,拜見大唐上國李縣公閣下。”
李欽載微笑著親自扶起了他,對歸降的敵國權貴總是要客氣一點的,兩國友誼源遠流長嘛。
“王世子殿下免禮。”
如果泉男生沒被篡位,眼前這位泉獻誠確實是王世子,李欽載仍用這個名銜稱呼他,說明大唐仍然承認泉男生的王權正統身份。
泉獻誠感激涕零地起身。
李欽載沒多說廢話,開門見山問道:“蒼巖城被圍多日,城外敵軍可曾攻城?”
泉獻誠低聲道:“外臣向大唐求救後便趕回蒼巖城附近,一直在周圍遊走觀察,這幾日蒼巖城被攻了四次,全託城內守軍堅韌頑強,打退了逆賊們的進攻。”
李欽載嗯了一聲,又問道:“城裡被圍的那個……確定是你親爹麼?”
泉獻誠赫然抬頭,露出驚愕的表情:“當然是我親爹!”
“你這個表情有點激烈,不是也沒關係,我還是會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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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泯滅淪喪
大軍圍城,兵兇戰危。
雙方大戰即將開啟,無數生命都將在戰爭中死去。
為了那些生命,李欽載覺得有必要先弄清楚人物關係,確定這位泉獻誠究竟是不是泉男生親生的。
不是親生的話,說不定裡面有陰謀。
泉獻誠很生氣,他彷彿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差點割腕驗血以證清白。
“是親生的!高句麗王宮所有人都能作證,外臣絕無半句虛言!”泉獻誠漲紅了臉道。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親生的,令尊好厲害。”李欽載敷衍地道。
泉獻誠胸口堵了一口逆氣,今日與這位大唐縣公初識,剛見面說了幾句話,血壓就莫名升高了不少。
咋就那麼氣人呢?
“說說吧,蒼巖城是個什麼情況。”李欽載問道。
泉獻誠想了想,道:“我父王被泉男建那篡位逆賊派兵追殺,逃出平壤城後一路往北,我父子本打算投奔大唐,請求大唐上國庇護,然而逃到蒼巖城時,追兵已至,前有堵截,實在無法再逃了。”
“於是父王下令進蒼巖城固守待援,並派我出城與大唐英公閣下求援……”
李欽載問道:“你父王在城內擁兵幾何?”
“忠於我父王的將士本來有兩萬餘,後來被泉男建派兵一路追殺,入蒼巖城時已不足一萬。”
“也就是說,現在蒼巖城內不到一萬守軍?那麼糧草呢?城內糧草能支撐幾日?”
泉獻誠想了想,道:“城內官倉糧食不多,如果不理城內平民死活,糧食只用來支應將士的話,大約能支撐半月左右。”
李欽載瞥了他一眼。
先不說道德仁義之類的話題,城內糧食只供守軍不管平民死活,你們難道不怕出事?
餓極了的平民為了求生,爆發出來的鬥志與戰力,恐怕軍隊也彈壓不住,那時城外再趁勢攻城,呵,完犢子了。
從泉獻誠的話裡,李欽載大概明白了,這對父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哪怕被人篡了位,成了喪家之犬,他們的心裡也只有重奪王權,完全不在乎平民的死活。
“城外是什麼情況?”
“城外圍城的是泉男建的心腹大將,兵馬大約兩萬餘人,幸好大唐東徵,泉男建忙於抵禦,國中兵馬大多調往遼水東岸,無法調撥更多兵馬圍剿父王,不然蒼巖城早破矣。”
李欽載眯起了眼睛。
兩萬人馬,正面打倒也不是問題,解蒼巖城之圍很容易。
但是……既然這父子倆都不是好人,唐軍救他們就要好生說道說道了。
大家其實並不熟,大唐沒道理為了這對父子白白付出傷亡代價。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求救要有求救的態度,大嘴一張就要別人救命,救命之後的報酬卻隻字不提,這叫不懂事。
“王世子殿下,要不咱們別救了?”李欽載試探道。
泉獻誠大驚:“李縣公閣下何出此言?為何不救了?”
“來,我幫你捋捋哈。你父王困在城裡,早死晚死都得死,雖說你父王是高句麗王權正統,朝野素有威望……”
“但如今的情勢下,就算救出你父王,他也無力迴天,王位被人搶了是事實,而他基本不可能再搶回來,除非大唐滅了高句麗,重新扶持你父王為國主……”
泉獻誠怔怔地道:“沒錯呀,我父王就是這麼想的,我們父子已歸降大唐,願為大唐天子效忠,大唐滅高句麗後,父王重奪王位,願為大唐藩屬國,每年朝貢不敢或忘,世代永不叛唐。”
李欽載笑了:“‘王權正統’只是個說法,你父王是王權正統,你也可以是,……只要你是親生的。”
泉獻誠倒吸一口涼氣,兩眼童孔不禁放大,又迅速縮小。
“李,李縣公閣下,莫……莫開玩笑!”泉獻誠呼吸開始急促,一臉的驚恐。
“我開玩笑?王世子殿下,你好好想想,你父王被困城內,我大唐要救他,就要付出將士的生命。”
“救出來以後,他或許會成為高句麗國主,而大唐付出了犧牲,你冒了天大的風險,最後大唐和你得到了什麼?”
泉獻誠沉默片刻,道:“大唐得到了高句麗的永世效忠。”
李欽載嗤笑:“這話你拿去騙女人上床可以,別拿這個湖弄我,什麼永世效忠,利益不合時,你們該反還得反。”
“如果大唐不救你父王,任由敵軍破城,把你父王大卸八塊,這樣一來,大唐不必讓將士們流血犧牲,而你,成了獨一無二的高句麗王權正統,大唐滅高句麗後,我們可以扶持你登王位。”
“如此說來,其實這件事裡最礙事的是你父王,你父王若死,你得到了王位,大唐免了一場流血犧牲,兩全其美,多好。”
泉獻誠臉頰狠狠抽搐幾下,呼吸愈發急促。
李欽載的話像魔鬼的誘惑,每個字都在他腦海裡縈繞。
所謂的父子情,在王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人性在此刻似乎不必受什麼煎熬,在李欽載說完那一剎,泉獻誠就有了答桉。
李欽載冷眼看著他,嘴角噙著冰冷的微笑。
多有意思,幾句話便能讓人性泯滅,流傳千年的聖賢道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人倫綱常,在這一刻顯得猶為可笑。
良久,泉獻誠重重喘了口氣,臉色漸漸恢復正常。
“不行,我不能答應。”泉獻誠苦笑。
李欽載大感意外:“為何?”
泉獻誠嘆道:“因為父王若死,我也活不了,我只是世子,朝中軍中皆無威望,見父王圍困而不救,就算登上王位,別人也不會服我,反而會害了我的性命。”
“大唐保護不了我一輩子,父王這些年在軍中心腹部將太多,哪怕被泉男建當作叛逆追殺,仍有這麼多部將願意忠心跟隨他,可見他的威望,我若見死不救,那些部將們不會放過我的。”
李欽載嘴角微微揚起。
原來不是良心發現,是怕死。
於是李欽載悠悠地道:“可是……大唐將士平白付出流血犧牲的代價,為了救一個將來可能會反的人,你覺得合適嗎?”
泉獻誠急聲道:“只要父王得救,高句麗永不叛唐!”
李欽載哈哈大笑,這話說的,就像男人提上褲子後對女人說,我會跟她離婚的。
誰信誰腦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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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付費開拔
不過是一次試探,泉獻誠的人性全試出來了。
李欽載倒也不失望,反正對他來說,泉獻誠不過是個陌生人,再說,出身於王室的人做出這樣的選擇很正常。
權力太誘人了,跟它比起來,美色金錢和人倫親情算得了什麼?
這也是李欽載多年來一直不肯跟權力靠的太近的原因之一,他不想有一天自己會變成泉獻誠這個樣子,那種對權力的貪慾全寫在臉上,醜陋得不忍細睹。
當然,李欽載不過是試探,李勣的軍令不是玩笑,唐軍要救泉男生自然有李勣的考量,泉男生必然有值得救的理由。
就像泉獻誠說的,泉男生在高句麗軍中的威望是他的犬子不能比的,李勣決定救他,說明他有價值,更符合大唐的利益。
救人歸救人,李欽載不能白忙活,那不成大冤種了嗎。
“大唐出兵解蒼巖城之圍,這件事很麻煩啊,”李欽載苦惱地搖頭嘆道。
“英公是我祖父,他在北,我在男,他下的軍令我自當遵從,但是我部數萬兵馬連連徵戰,將士們早已疲憊不堪,戰力十不存一,如此久疲之師,欲解蒼巖之圍,怕是有心無力。”
李欽載說完深沉地嘆息,像被婆娘榨乾了的中年男人。
泉獻誠驚愕道:“外臣見貴部兵馬紮營,皆是兵強馬壯……”
李欽載擺手:“虛的,他們都是虛的,看起來強壯,其實……全軍不舉。”
泉獻誠大吃一驚:“李縣公你也……”
“我還行,還能舉……”李欽載語氣一頓,然後有點生氣了:“我特麼是在跟你聊舉不舉的事嗎?”
“解蒼巖之圍,你有沒有想過我軍要付出多少將士的傷亡?”
泉獻誠慚愧地道:“貴軍定有傷亡,是外臣的錯,解圍之後,我與父王定會補償貴軍將士。”
李欽載哼了哼,道:“解圍之後你們還會認賬?兵兇戰危,死傷無數,大唐的將士也是爹孃生養的,憑啥為了救你父王而流血犧牲?我們很熟嗎?”
泉獻誠一怔,彷彿明白了什麼。
拱了拱手,泉獻誠恭敬地道:“不知李縣公有何條件?您儘管說,只要能救父王,外臣願傾盡所有。”
李欽載緩緩道:“你父王出逃,除了帶上部將,還帶了別的吧?尋常百姓人家逃個荒都知道帶點行李呢,你父王總不可能光熘熘就跑了吧?”
泉獻誠道:“也帶了一些糧草,軍械,和值錢的細軟……”
李欽載兩眼一亮:“帶了多少?”
“大約數千石糧草……”
“誰特麼問你糧食了,帶了多少值錢的細軟?”
泉獻誠終於懂了,急忙道:“情急匆忙,父王只帶了一些不太重的黃金,白銀,和珍珠寶石什麼的,大約裝了幾大車,父王說是日後的招兵買馬之資……”
“都被圍得這麼慘了,還招兵買馬,上哪兒招?上哪兒買?”李欽載嗤笑:“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銅臭之物,留它有何用?”
泉獻誠恭敬地道:“李縣公所言正是,留這些銅臭之物確實無用,若李縣公不棄,解蒼巖之圍後,外臣願將所有值錢的細軟奉送李縣公,請李縣公笑納。”
李欽載身姿坐直,正色道:“既然王世子殿下如此懇求,我便代全軍將士勉為其難收下你的善意吧,那些令人煩惱的銅臭之物交給我,我幫你解決它。”
泉獻誠臉頰一抽,垂頭道:“多謝李縣公閣下。”
“既如此,敢問李縣公閣下,何時發兵擊蒼巖城之敵?”
李欽載看了看天色,道:“明日一早發兵。”
…………
次日天沒亮,李欽載帥帳聚將。
帳中將領們神情有些疲憊,行軍數日大老遠從松山崗趕來,將士們確實有些疲憊了。
李欽載看著諸將,沉聲道:“遼東道行軍大總管軍令,我軍必須解蒼巖之圍,辰時一刻,我軍向蒼巖城外之敵發起進攻。”
諸將皆抱拳齊聲道:“領命!”
李欽載笑了笑,道:“我呢,還算是個善良的主帥,泉男生跟咱們不熟,既然軍令難違,必須救他,那我也不能讓將士們白忙活。”
“我大唐將士大約不到兩萬,這次解圍之戰,無論有沒有立功,每個將士賞錢五百文,若立下功勞,賞錢翻倍,甚至三倍,四倍,上不封頂,看功勞大小,定賞錢多少。”
“這道軍令是我說的,請諸位將軍幫我傳達給所有大唐的將士。”
諸將愣了,接著大喜過望,疲憊低迷的氣氛霎時一變,帥帳內士氣如虹,人心振奮。
“多謝李帥康慨!”
金庾信也在帥帳內,見李欽載只說給大唐將士賞錢,對他們新羅軍卻隻字不提,不由憤滿道:“李帥何以如此不公?為何我新羅將士沒有賞錢?”
李欽載微笑道:“大唐將士是要上戰場拼命的,賞錢是他們拿命換來的,你們新羅軍拼命了嗎?別拿松山崗一戰說事,那是被我們的刀架在脖子上你們才不得不上的。”
金庾信怒道:“可我們新羅軍至少也為大唐徵戰殺敵了!”
李欽載笑道:“金大將軍的意思是,你們也想要賞錢?”
“當然。”
“這次解圍之戰,你新羅軍若肯主動對敵軍發起進攻,主動殺敵,我照樣給賞錢,與大唐將士一樣,但若新羅軍接敵便潰逃,誤了我的戰機,我可要殺人了,金大將軍敢立軍令狀嗎?”
金庾信立馬猶豫了。
賞錢是下面將士的,出了事李欽載卻要他的腦袋,這事兒他怎麼肯幹?
見金庾信不吱聲了,李欽載目光冰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後站直了身子,凜然道:“諸將聽令!”
帳內諸將抱拳:“在!”
“全軍埋鍋造飯,清點軍備,餵食戰馬,帶足彈藥,辰時一刻集結,辰時三刻出營,擊圍城之敵。”
“末將遵令!”眾將齊喝道。
“此次解圍之戰,我軍進攻的重點放在蒼巖城南面,其他三面不需要羊攻。”
“黑齒常之領前鋒營列陣出擊,劉仁願領五千兵馬為中軍,裴正清領陌刀營扼守南面山道,斷敵退路。”
“王方翼領五千兵馬守北面,三支兵馬對敵形成三面合圍之勢,爭取全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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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章 初戰告捷
人人有賞。
李欽載的軍令傳達全軍,將士們歡聲雷動,聲震雲霄,軍心士氣撓的一下就上去了。
同樣是打仗,有賞錢跟沒賞錢的區別很大。
將士們沒那麼高的覺悟,為國為君什麼的其實也願意,但最期待的還是跟個人的榮華富貴有關。
要麼戰場立功,博個封妻廕子,要麼搶掠敵國,弄點錢財。
現在主帥下令發錢,路這不就走寬了嗎。
五百文不是小數,按照大唐如今的物價水平,這些錢足夠一家老小踏踏實實過一兩年了。
主帥如此大方闊氣,麾下將士怎會不甘心為他賣命?
李欽載坐在帥帳內,聽著帳外將士們的歡呼聲,臉頰不由狠狠抽搐了幾下。
感覺身體被掏空……
不是小八嘎乾的,是全軍將士們乾的。
剛從泉獻誠那裡敲詐來的錢財,都還沒經手,轉眼就送出去了。
雖說這些錢財本就是李欽載替將士們敲詐的,雖說主帥最基本的底線就是不能喝兵血……
但錢給出去後的那種心痛感覺,是無法掩飾的。
辰時一刻,號角嗚咽,將士們紛紛走出營帳,在空地上集結。
兵器甲胃發出的撞擊聲,聲聲敲在李欽載的心坎上。
叮叮噹噹的,那是錢掉在地上的聲音……
將士們集結後,在將領的呵斥下走出轅門,向蒼巖城開拔而去。
李欽載披掛鎧甲,騎在馬上,等著將士們離開大營後,才帶著部曲們不慌不忙出營。
斥候仍在飛快來回,向李欽載稟報前線的軍情。
蒼巖城外的敵軍也得知了李欽載這支大軍的動向,正在緊急調動兵馬,並於南城外列陣。
李欽載並不意外,數萬兵馬行軍調動,根本不可能瞞住敵軍,所以從到達蒼巖城之前開始,李欽載就並未刻意掩藏大軍形跡。
數千兵馬或許能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但兵馬人數上萬,基本不可能搞什麼偷襲的戰術。
如此龐大的軍隊,一舉一動必然在敵軍斥候的嚴密監視下。除了兩軍擺開陣勢正面廝殺,能操作的戰術謀略其實並不多,諸葛亮重生也得老老實實列陣。
幸好唐軍的火器佔據了戰場的絕對優勢,李欽載並不擔心會失敗。
一個時辰後,大軍趕到了蒼巖城外五里。
黑齒常之的前鋒營還沒來得及列陣,便聽到遠處傳來喊殺聲。
敵軍的主帥倒也不傻,不僅以逸待勞等唐軍過來,而且趁著唐軍還沒列出陣勢,便決定主動進攻,試圖擊潰散亂行軍的唐軍。
城外的平原上,只見黃沙滾滾,數千高句麗兵馬朝唐軍前鋒營衝殺而來,黃沙中隱隱可見刀戟閃亮,伴隨著散亂的箭失落下,甚至還能看到左右翼有少數的騎兵正繞過正面,從側方包抄唐軍前鋒營。
黑齒常之是久經沙場的悍將,李欽載之所以讓他領前鋒營,是因為前世知道黑齒常之的生平事蹟。
他算是大唐歷史上不可多得的名將,而他的幾場載入史冊的勝績,基本都是率軍突襲戰術。
對於敵軍的主動突襲,黑齒常之並不慌亂,就在敵軍還在衝鋒時,他便下令前鋒營分出一千兵馬迅速結陣。
須臾之間,一千兵馬分成三排,三眼銃對準了正前方衝鋒而來的敵軍。
前鋒營另外兩千兵馬則迅速轉身,分別面朝左右翼也列好了三排。
隨著敵軍接近三眼銃射程,黑齒常之眼睛死死盯著三面衝襲而來的敵軍,突然放聲吼道:“全營聽令,放!”
一陣巨響,接著便是一陣人叫馬嘶,三面的敵軍放倒了一大片。
“再放!”
又一陣巨響,硝煙散後,無數敵軍倒在前方,被後面的袍澤無情地踐踏而過,人與馬的屍體成了敵軍衝鋒的障礙,衝鋒的勢頭漸漸緩慢下來。
而親眼見識了唐軍三眼銃的威力後,隨著衝鋒勢頭的減緩,敵軍的軍心士氣也隨之跌落下來。
每個人眼裡都透著不可置信的眼神,他們無法想象,為何對方一動不動,只是舉起一杆黑乎乎的鐵玩意兒,在一聲巨響和一陣硝煙後,便能不費吹灰之力將兩百步外的人殺死。
就算是弓箭這種遠端兵器,射出去後也是有影有形的,而唐軍的兵器卻毫無痕跡可言,一聲巨響便收割無數人命。
這樣的武器,簡直是神罰,傳說中仙人用的法器也不過如此了。
先進武器與落後武器的較量,終究如同被歷史的車輪碾壓,無論如何掙扎,落後者都將被碾壓在車輪下,粉身碎骨,死不瞑目,至死眼睛裡都透著不解和愚昧的悲涼。
此刻的唐軍,便是在碾壓高句麗軍,倚仗的便是手中的武器。
哪怕高句麗軍趁唐軍來不及列陣,率先發起進攻,哪怕他們搶先落子佔盡先機。
然而唐軍只是潦草地佈下三排陣列,便將高句麗軍佔住的先機打得一塌湖塗。
三輪槍響過後,衝鋒的高句麗軍已呈現敗退跡象。
不止是正面的高句麗軍傷亡慘重,左右翼的騎兵傷亡更慘,騎兵一人一馬,目標本就比步兵大得多。
衝鋒時一旦前排倒下一片,後面的騎兵便很難再保持衝鋒的勢頭,唐軍的火器更不會跟他們客氣。
一輪接一輪毫不間斷,還沒等騎兵衝到陣前,左右兩翼基本已傷亡殆盡。
眼見敵軍計程車氣即將崩潰,左右兩翼的敵軍基本已解決,黑齒常之果斷下令,前鋒營將士重新列陣,面朝正前方徐徐推進。
於是,唐軍的陣列愈發從容不迫,嚴格按照操練兵典,一邊填裝彈藥,一邊向前邁進。
當劉仁願率五千兵馬趕到蒼巖城外,並在平原上列出中軍陣勢時,黑齒常之所部前鋒營已將突襲的敵軍擊潰。
一陣急促的鳴金聲後,敵軍如潮水般退去,他們惶恐地掉頭就跑,丟盔棄甲生恐跑慢被唐軍擊殺,就連受傷的袍澤都顧不上,扔下一地哀哀痛嚎的袍澤,迅速四散而去。
唐軍的中軍剛到,蒼巖城的南面圍城之敵便已散去,留下一片空白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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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人間冤種
城外南面成了空白地帶,並不代表蒼巖城之圍已解。
如果唐軍主帥腦子冒泡兒下令衝進這片空白地帶,那麼敵軍一定會瘋狂反撲,迅速對唐軍形成包圍。
李欽載麾下的將領皆是久經沙場,作戰經驗豐富,見南面放開後,並未向前推進。
劉仁願反而下令全軍止步,原地列陣,正在追擊殘敵的黑齒常之所部前鋒營也被劉仁願緊急召了回來,並令收縮陣列待命。
而此時蒼巖城外東西兩面敵軍也在頻頻調動,從兩麵包抄至唐軍的兩側,隨時準備發起進攻。
兩軍頓時陷入短暫的僵持對峙狀態。
這時李欽載領著部曲匆匆趕到中軍,劉仁願向李欽載稟報了戰況,李欽載緩緩點頭。
“我軍傷亡如何?”李欽載問道。
劉仁願道:“前鋒營接戰,戰死二百餘,重傷一百餘,輕傷不計。”
李欽載皺眉:“有點嚴重了,有了火器不應該如此嚴重的傷亡。”
劉仁願道:“前鋒營還未列陣,敵軍便發起了衝鋒,左右翼的敵軍騎兵包抄而來時,射出的箭失殺了不少袍澤兄弟,前鋒營的傷亡大多是被弓箭所傷。”
李欽載想了想,道:“傳令下去,修改一下戰術,再次與敵接戰時,所有將士首先瞄準敵軍的騎兵,不讓他們衝進弓箭射程之內,其次再解決步兵,爭取減少我軍傷亡。”
劉仁願抱拳應是。
“請示李帥,接下來我軍當如何行止?”劉仁願又道。
李欽載笑了笑:“不急,我軍按兵不動,讓敵軍先動,現在敵軍呈東西夾擊之勢,戰場態勢對我軍不利,只有讓敵軍先動起來,我軍才好應對。”
此時唐軍兩面應敵其實也沒問題,只是付出的傷亡會比較大,就算武器再先進,分兵而擊終究顧頭難顧尾,剛才前鋒營的三面迎敵便是例子。
李欽載不會再給敵軍夾擊的機會,耐住性子讓對方忍不住先動起來,唐軍才能找到機會擊潰他們。
劉仁願聞言也深以為然,李欽載的這道命令確實是比較穩妥的,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因敵變化而勝者,謂之神。
不愧是英公的孫子,將門出身,果真深得用兵之髓。
兩軍繼續僵持對峙,唐軍將領們皆知李欽載的用意,於是都不慌不忙地等待著。
然而,也有不明白李欽載用意的人。
中軍一陣喧譁後,一道身影匆匆走來,卻是剛做了大冤種的泉獻誠。
部曲通報後,將泉獻誠放到李欽載面前。
王世子殿下還是很有禮數的,見面先行禮,然後直起身看著李欽載。
“李縣公閣下,此時蒼巖城南面之敵已潰,眼前正是一片空白地帶,李縣公為何不下令入城救出我父王?”泉獻誠的語氣有點急,也有點衝。
李欽載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現在說話的語氣比昨夜大多了,莫非覺得自己充了值,可以在我面前享受貴賓待遇了?”
泉獻誠不明其意,但還是恢復了冷靜,很有教養地躬身賠罪,語氣也平和了許多。
“外臣救父心切,一時失了禮數,請李縣公恕罪。”
李欽載笑道:“看在你昨夜被我敲……嗯,破了大財的份上,我原諒你了。”
泉獻誠神情還是忍不住焦急道:“此時戰勢對我方有利,南面之敵已潰,敢問李縣公為何不下令入城呢?”
李欽載皺眉,迅速與旁邊的劉仁願對視一眼。
劉仁願臉頰一抽,扭頭望向別處。高句麗的風景不錯,山啊,特別高,水啊,好多水……
李欽載也笑了。
昨夜敲了泉獻誠一筆後,本來對他心存憐憫和感激的,結果這貨此刻自己主動送上門來,還對他的指揮佈局指手畫腳……
這特麼不再敲詐他一回,都對不起這貨的一片赤誠孝心。
李欽載表情突然沉重下來,闇然嘆息道:“王世子殿下應知,我軍從平壤長途跋涉而來,昨夜方至蒼巖城外,今早便發起了進攻,我軍將士其實早已久疲,戰力羸弱,實在難以振奮軍心啊……”
泉獻誠愕然道:“昨夜外臣說過,解圍之後,願奉上金銀珠玉,以慰軍心嗎?”
李欽載嗤笑:“我軍數萬將士,你那筆錢財分到每個人,能分多少?換了是你,你願意為了一文兩文的去拼命嗎?”
泉獻誠臉色一白:“不止一文兩文吧?……罷了,不止李縣公的意思是?”
李欽載環視四周,表情傲嬌:“……得加錢!”
旁邊的劉仁願噗的一聲,接著立馬轉身,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欽載狠狠瞪了他一眼,正是緊要關頭,你特麼的最好不要擋我財路!
“滾遠點!”李欽載喝道。
劉仁願飛快跑遠。
泉獻誠心亂如麻,一臉難色:“李縣公,外臣和父王已傾盡所有,真的別無長物了!”
李欽載眉眼微微一抬:“隨身的財物沒了,你父王終歸曾經是高句麗國主,舉國各地的莊子,別院,藏寶地什麼的總有吧?”
泉獻誠臉頰抽搐,現在他終於明白,自己這是遇到劫道的了。
什麼久疲之師,什麼戰力羸弱,都是屁話,不就是要錢麼?
大唐上國怎麼出了這麼一號混賬東西,他是如何當上縣公的?
沉默良久,泉獻誠不得不屈服,垂頭道:“父王確實有不少莊子別院,高句麗南面的可能已被泉男建那逆賊收繳了……”
“但北面西面的應該還在,那些別院裡存留了一些錢財,外臣願盡數奉上,還請李縣公速速發兵。”
李欽載此刻的笑容打從心底裡顯得真誠友善,甚至帶著幾分虔誠,那眼神跟拜財神一樣一樣的。
人間不可多得的大冤種,當好生珍惜,倍加呵護。
“來人,拿地圖來!”李欽載現在連假意推辭的客氣話都不說了,怕大冤種突然反悔。
部曲拿來地圖,李欽載遞給泉獻誠,微笑道:“有勞王世子殿下將你父王的莊子別院標記出來,放心,絕不讓你辛苦勞累,我自派兵去取。”
泉獻誠嘆了口氣,表情有點沉痛,雖說出身王室,對錢財並不是太看重,但一次兩次的被榨乾了,不知該如何向父王交代。
標記出地圖上的莊子和別院後,李欽載果斷下令從中軍抽調五百將士,按照地圖上的標記,取回這筆已經改姓李的橫財。
看著五百將士飛快離去,泉獻誠的臉色愈發灰白,失魂落魄彷彿錢包被扒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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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合圍之勢
送上門的買賣,怎能不做?
李欽載前世雖是坐辦公室的社畜,但對業務也還是略懂的。
當客戶主動把脖子伸到刀口下了,這一刀若不剁下去,天誅地滅。
泉獻誠失魂落魄地站在李欽載的馬前,總覺得剛才好像犯了一個大錯,這個錯嚴重到危及自己的生命,因為他爹可能會活活打死他……
李欽載斜眼瞥著他,嘴角噙著冷笑。
倒黴孩子,送上門讓人宰,輕輕鬆鬆把他爹一輩子的積蓄掏空了,這貨若是自己的兒子,非把他摁進馬桶裡活活嗆死。
這些年大唐對高句麗的高壓襲擾政策下,高句麗民不聊生,農業經濟幾乎遭受滅頂之災,這種艱困的情勢下,他爹偷偷摸摸攢點家底容易麼,最後卻被倒黴孩子偷家了。
這操作可謂孝出天際。
圍城的敵軍彷彿在跟李欽載配合似的,派去取財物的將士剛走,蒼巖城外的敵軍便有了動作。
東西兩面傳來戰鼓聲,敵軍如兩股潮水從東西面湧向南面。
原本形成空白地帶的南面,迅速被密密麻麻的敵軍佔據。
李欽載神情一凝,扭頭喝道:“阿四,傳令全軍列陣,備戰!”
雙方將士都動了起來,泉獻誠卻興奮地道:“李縣公,殺!殺光他們!他們都是亂臣賊子!”
啪!
一記馬鞭狠狠抽在泉獻誠的臉上,泉獻誠慘叫一聲,捂住臉愕然抬頭看著馬背上的李欽載。
此刻的李欽載臉上已無玩笑之色,轉而化作一片肅殺,眼神冰冷地盯著泉獻誠,道:“王世子殿下,戰場之上只能有一個聲音,那就是我的軍令,你若再指手畫腳,我必將你斬首示眾!”
泉獻誠一驚,也顧不得痛,急忙惶恐賠罪。
李欽載揮了揮手,道:“阿四,派兩個人將他攆回後軍,再敢上躥下跳,殺!反正他爹不止他一個兒子。”
泉獻誠被部曲押了下去,與此同時,敵軍也在蒼巖城外南面平地上開始列陣。
李欽載嘴角一勾,喃喃道:“果然耐不住了,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我亂動……”
“傳令王方翼,劉仁願,黑齒常之,裴正清各部,按照原定計劃,準備對敵軍三面合圍!”
部曲們紛紛執旗分赴各部,很快唐軍便列出了陣勢。
李欽載卻在此時掉轉馬頭往後軍走去。
“中軍交給劉仁願,具體戰術由他指揮,我不幹預。”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外行人不要瞎逼逼,否則會出大事。
戰場上具體的攻防戰術,以及陣型轉換,諸兵種配合等等事務,李欽載所知不多,就不多嘴了,他只掌控總體的戰略態勢。
騎馬往後軍緩緩行去,李欽載與劉仁願擦肩而過,劉仁願欽敬地看了他一眼,二人相視一笑。
“好好幹,用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勝果。”李欽載叮嚀道。
“末將定不負李帥期望!若有差池,提頭來見!”劉仁願重重抱拳道。
李欽載撇嘴,明明是個病句,偏偏說得那麼康慨激昂,給爺都整激動了。
中軍陣內,劉仁願接過了指揮權,嘶吼下令全軍徐徐推進。
敵軍這時也在將領的指揮下迎面而來。
兩軍相對而進,各自分為許多個方陣,諸方陣兵種不同,卻互相輔成,像一塊塊切開的豆腐塊。
方陣與方陣的空隙間,將領騎馬狂奔,嘶吼著傳達命令。每個方陣的邊沿還有一名旗令兵,各色的小旗揮落或舉起,同樣傳達著命令。
黃沙遮天,煙塵蔽日,天地間殺氣頓生,朦朧中只見各色旌旗在黃沙中獵獵飄揚,刀戟生光。
唐軍推進百餘步後,劉仁願喝令止步,前軍列三段陣裝填彈藥,然後,槍口平舉,正對敵軍。
敵軍前排盾陣頓時緊張起來,他們已見識過唐軍火器的厲害,面對這種超脫於這個世界的先進武器,他們一時找不到剋制之法,只能用前排的盾陣抵擋。
黑齒常之策馬在陣前遊弋,眼睛死死盯著敵軍推進的距離。
見敵軍已接近兩百步之遠,快進入三眼銃的射程,黑齒常之突然喝道:“前鋒營,準備!”
前排將士的槍口端得愈發平穩,在瀰漫著黃沙與殺意的空氣裡,將士們調整呼吸,平心靜氣,表情漠然地看著遠處步步逼近的敵軍,彷彿在看著一具具屍體。
終於,敵軍前陣已踏進了兩百步的射程範圍內。
黑齒常之大吼到:“放!”
轟!
震天巨響,天地變色。
一輪又一輪的火銃無情地朝前方噴射,敵軍一排排倒下。
事實證明,盾陣並沒有太大的作用,高句麗的盾牌基本都是木製,主要用來防刀戟之利,卻防不了火器。
三眼銃的彈丸激射出去後,很輕易便打穿了木製的盾牌,擊中盾牌後的敵軍將士。
上午的交戰歷歷在目,此刻一切彷彿又在重演。
唐軍從容不迫的點火,擊發,裝填,退後,補位。
敵軍一排排倒下,慘叫,踐踏,仍然悍不畏死地前進。
兩百步的距離,彷彿是一道鬼門關,靠近了便是與天賭命。
李欽載騎馬立於後軍,眼神澹漠地看著前方的人間修羅場,表情毫無所動。
斥候仍在一批批來回,稟報最新的軍情。
中軍在劉仁願的指揮下,戰事進展得很順利,並未出現任何意外。
這才是熱武器與冷兵器交戰的正確開啟方式,它原本就該是這模樣。
當然,也託了敵軍主帥的福,對方主帥做出了錯誤的決策,將東西兩股敵軍合為一股,消解了唐軍兩面應敵的壓力。
雖然結果不會改變,無論哪種決策,在熱武器面前敵軍終將失敗,但對方主帥的這個錯誤決策卻令唐軍減少了很多傷亡。
隨著一陣陣槍響,敵軍的前陣已消耗將盡,雖然仍在悍然推進,但看得出他們的陣列已亂,軍心已喪。
李欽載觀察許久,扭頭對劉阿四道:“傳令王方翼和裴正清所部,從東西兩面壓上去,可以合圍了。”
傳令的部曲剛離開,劉仁願彷彿心有靈犀似的,下令中軍再次推進,擠壓敵軍的戰場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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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解圍釋困
戰鼓陡然擂響,蒼巖城外菸塵蔽日,旌旗在黃沙中若隱若現。
劉仁願指揮中軍向前推進,每進十步便是三輪齊射,敵軍的衝鋒已漸失勢。
與此同時,接到李欽載軍令的王方翼和裴正清所部也開始行動。
兩軍正在鏖戰時,東西兩面突然喊殺聲起,王方翼所部從側翼向敵軍壓了過來,而西面的平地上,裴正清所部陌刀營也擺開了陣勢。
五百陌刀手急步而行,隨著將領一聲呼喝,小旗揮落,五百陌刀手齊聲暴喝,陌刀舞了起來,霎時間一片刀光寒芒閃爍,殺氣如同凝結的霧水氤氳,在黃沙中翻騰湧動。
直到此刻,李欽載終於鬆了口氣。
三面合圍,其勢已成,今日敵軍之敗已是老天註定。
接下來的戰事,幾乎已無懸念,李欽載甚至可以轉身回帥帳睡個回籠覺了。
劉仁願,王方翼,裴正清,三名將領各率所部向敵軍收縮合圍,約一萬餘敵軍被縮在包圍圈裡步步後退。
也有不信邪的敵軍權衡之後,發現西面的陌刀營兵力最弱,試圖向陌刀營發起衝鋒,突破唐軍的包圍。
然而當他們衝到陌刀營前陣時才發現,唐軍敢只放五百人守西面,必然有他們的道理和底氣。
敵軍將士橫下心高舉盾牌,一窩蜂衝進陌刀陣中,試圖破陣突圍,然而剛衝進陣內,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被舞動的陌刀切割成無數塊,地上只見一灘看不清形狀的血肉。
戰場絞肉機,名不虛傳。
一支數十人左右的隊伍衝進陌刀陣,被絞成了數十堆碎肉後,敵軍終於膽寒。
他們赫然發覺,看似最薄弱的陌刀營,實際上卻是殺人碎屍的絞肉場,無論人畜蝦蟹,只要敢闖進陣中,都會瞬間化作一堆碎肉。
明明看上去只有五百人,上萬敵軍卻偏偏衝不破這道陣。
幾輪衝鋒後,敵軍心生懼意,緩緩後退,不得不另尋他處突圍。
李欽載遠遠看著陌刀營的表現,眼中浮起欣慰之色。
不錯,沒辜負自己的期望,也沒浪費這些日子喂他們的糧食和肉,這幫傢伙還是很爭氣的,大唐的陌刀營,在三眼銃面世以前,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無敵。
“傳令東西兩面繼續推進,將敵軍的空間擠壓到最小,最後合而殲之。”李欽載緩緩道。
明眼人都看得出,敵軍此刻已是強弩之末,支撐他們仍然殊死抵抗的,大約只有不願亡國的不屈意志了吧。
正在這時,蒼巖城的南城門突然開啟,從城門內殺出一支兵馬。
兵馬大約三千餘人,穿戴高句麗軍服飾,嘶吼著向敵軍殺去。
城外敵軍正面臨三面合圍,本就在唐軍巨大的壓力下苦苦支撐。
蒼巖城內殺出來的這支兵馬,終於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四面皆圍,何來生望?
軍心在這一瞬間徹底崩潰了。
李欽載眯眼盯著這支從城內殺出來的兵馬,眼神深邃而複雜。
“這就是高句麗境內唯一忠於泉男生的兵馬麼?果真驍勇非凡。”李欽載喃喃道。
非我族類,不指望他們能為己所用。
李欽載此刻思考的是,如果泉男生態度反覆,解圍之後,對歸降大唐的決定反悔了,自己該用怎樣的姿勢抽死他。
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戰場情勢已非常明朗,敵軍已敗,毫無翻盤的可能了。
隨著四面合圍的加速,處於包圍圈中的敵軍越來越少。
唐軍步步逼近,手中的三眼銃一直沒停過,敵軍衝不破,就算悍不畏死者欲與唐軍同歸於盡,也根本近不了唐軍前陣,就被一排排三眼銃射殺。
終於,敵軍崩潰了。
包圍圈越縮越小,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有人瞋目裂眥高喊口號,衝向唐軍的槍口,以一種悲壯近乎自戕的方式,寧死不屈地倒在塵埃裡。
也有人不死心,繼續朝外面突圍,卻還是被唐軍無情擊殺。
半個時辰後,蒼巖城解圍之戰結束。
唐軍大勝。
震天如雷般的歡呼聲中,蒼巖城內緩緩走出一位中年男子,男子大約四十來歲,頭戴王冠,身披甲胃,歡呼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並紛紛朝這名男子雙膝跪地行大禮,每個人的表情都非常虔誠。
李欽載身邊迅速竄過一道身影,卻正是泉獻誠。他飛奔向這名男子,跑到面前跪下,抱住他的腿失聲痛哭。
這名男子大約便是泉男生了。
敵我雙方數萬兵馬打生打死,都是為了這個人。
此刻圍城已解,父子相見恍如隔世,二人抱頭痛哭。
良久,泉男生抬頭,用生硬的漢話大聲道:“敢問哪位是大唐上國李縣公閣下?請容本王拜見。”
連問了幾遍,遠遠騎在馬上不動的李欽載卻沒吱聲兒,而是隔著老遠打量泉男生的模樣。
後來泉獻誠湊在他耳邊,朝李欽載指了指,泉男生一怔,急忙整了整衣冠,疾步上前,朝李欽載深深一躬。
“高句麗棄王泉男生,拜見大唐上國李縣公閣下,多謝李縣公閣下率軍解蒼巖城之圍,救外臣於艱困之中。外臣願從此歸降大唐,向大唐天子稱臣效忠,永世不叛。”
李欽載慢吞吞地下了馬,雙手將泉男生扶起,笑道:“國主殿下多禮了,折煞我也,解圍之恩不足掛齒,喜見殿下棄暗投明,歸降大唐,是我兩國臣民之福。”
泉男生眼眶漸紅,嘆道:“此次被圍,外臣在生死邊緣走了幾遭,城池幾度被逆賊攻破,幸得吉人天相,又有李縣公及時救援,外臣才撿得一條性命,大恩不言謝,李縣公之高義,外臣必有所報。”
李欽載表情頓時有些古怪:“呃,報答就不必了,你已報答過我了。”
泉男生愕然:“外臣一直被圍困在蒼巖城內,不知何時報答過您?”
“令郎是個好孩子,為了報答我,他把你的棺材本都掏空了,我卻之不恭,只好勉為其難笑納了……”
“棺……棺材本?”泉男生一呆,急忙扭頭望向泉獻誠:“你都給了?”
泉獻誠目光閃躲,垂頭悄聲道:“……他非要。”
“非要你給了?”
“他非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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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人心難收
水泥封心了,此生無愛了。
泉男生瞬間發現人間不值得,被救出來也不值得。
現在沒別的想法,只想大義滅親狠狠抽死眼前這個逆子。
棺材本都被掏光了,救出來還有啥意義呢?那可是他翻本的本錢啊。
泉男生的表情生無可戀,他看了看微笑不語的李欽載,又看了看自己的逆子,有一種如墜雲霧的恍忽感。
剛才是錯覺吧?
逆子沒那麼傻,把他的棺材本都送給人家吧?
泉獻誠的表情很心虛,朝李欽載歉意地笑了笑,然後把泉男生拉到一邊。
“父王能平安脫困,便是天大的幸事,其他的……就不必計較了吧。”泉獻誠小心地道。
泉男生氣得發抖:“逆子,你……你可知你送出去多少錢?那可都是我……嗯?不對,你為何要給李縣公送錢?”
泉獻誠苦笑道:“李縣公不想發兵,兒臣逼不得已,只好給他送錢,若非如此,父王恐怕此時還困在蒼巖城裡。”
泉男生怒道:“你怕個甚?救我出困是大唐天子和英公李勣的決定,他豈敢不遵?人家不過是故意訛你而已,你偏偏上當了!混賬!”
泉獻誠嘆道:“父王可知這位李縣公的來歷,可知他在大唐天子心中的分量,可知他的性情為人?”
靈魂三問,堵得泉男生啞口無言。
“父王久困城中,或許不知,但兒臣這幾日卻打聽得清楚了。”
“這位李縣公來頭不小,他是大唐英公的孫子,又深得大唐天子器重,據說天子對他言聽計從,每每託以國之大事。”
“大唐東徵高句麗,英公李勣領主力,而他卻獨領一支偏師從南而上,可見天子對他何其信任。”
“他若不想發兵救父王,就算違了軍令,父王覺得他會受到懲罰嗎?”
泉男生驚愕,臉色難看地捋須不語。
泉獻誠嘆道:“不僅如此,李縣公在發兵之前,還曾勸過兒臣放棄救援父王,他還說,大唐需要的是高句麗王權正統的名分,這個名分可以是父王,也可以是兒臣。”
“父王若死,兒臣順理成章即位,仍是正統,扶持父王與扶持兒臣,對大唐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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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男生渾身一顫,驚恐地扭頭看了李欽載一眼。
李欽載見他朝自己望來,於是禮貌地朝他齜牙一笑。
泉男生渾身再顫,趕緊回過頭來。
笑得這麼燦爛,沒想到心思卻如此惡毒,居然存心不發兵,想弄死自己。
幸好自己有個孝順兒子,散盡家財只為求李欽載發兵,否則今日怕是要死在蒼巖城中了。
此刻再看這倒黴兒子,怎麼看怎麼順眼。
“父王的好大兒啊!”泉男生喟然感嘆:“幸好有你,否則父王危矣!”
泉獻誠鬆了口氣,急忙表忠心:“兒臣為父王赴湯蹈火都是天經地義的,怎會為了區區王權而置父王於死地?”
泉男生感動地擦了擦泛紅的眼眶,哽咽道:“今時不同往日,我們以後便只是大唐的藩臣了,大唐朝中的權貴若欺凌咱們,咱們父子能忍則忍了吧。”
泉獻誠也傷感地道:“兒臣知道的,所以面對李縣公的勒索,兒臣只能勇敢地……送上父王積蓄已久的錢財,只要命還在,錢財算得什麼。”
“沒錯沒錯,兒啊,你終於長大了,父王很欣慰……”
父子倆互相安慰,自我感動,投入到悲情的角色中不可自拔。
良久,父子倆終於擦乾了眼淚,回到李欽載面前。
“外臣再次多謝李縣公發兵相救,待大唐平了泉男建那逆賊,外臣願與王師同歸長安,朝貢大唐天子。”泉男生恭敬地道。
李欽載笑道:“國主有心了,既然蒼巖城之圍已解,國主便隨我北上,與英公主力會師如何?”
“外臣欣然從命。”
此時唐軍已入了蒼巖城,敵軍防線已破,紛紛潰逃,城外散落一地的屍首和旌旗兵器。
硝煙未散,王方翼率部追擊潰逃的敵軍,另一部分唐軍則高舉旌旗入了蒼巖城。
沒多久,從城內走出一支落魄的高句麗軍,這支軍隊大約五千人左右,軍容非常狼狽,其中一半都是傷兵。
他們每個人都沒精打採,就連他們的旌旗都懶洋洋地耷拉著,像極了中年男人回家交不起作業的樣子。
李欽載好奇地注視著他們,泉男生急忙解釋,這支五千人的軍隊正是他的麾下部將。
當初被泉男建篡位後,平壤城中仍然一部分軍隊願意效忠他,哪怕是被泉男建的大軍追殺,他們亦無怨無悔護送泉男生父子從平壤逃到蒼巖城。
原本帶了兩萬兵馬的,然而一路與泉男建的叛軍廝殺,死傷無數,進了蒼巖城後為了守城,又折損了數千兵馬,如今便只剩下了五千人。
聽完泉男生的解釋後,李欽載不禁讚道:“都是忠義之士,我大唐當以禮相待。”
“傳令後軍送來糧草肉食,為這五千友軍埋鍋造飯,犒賞他們。”
泉男生父子急忙躬身道謝。
話音剛落,一名高句麗軍中將領大步走來,這位將領身材偏矮小,但頗為壯碩,肚子微微鼓起,標準的將軍肚,面帶殺氣,威風凜凜,倒是有幾分虎將的風采。
將領走到泉男生面前,朝他行禮後,粗著嗓子道:“王殿下,縱不靠唐軍,末將等也守得住蒼巖城,殿下何必向唐軍歸降稱臣!”
將領說的是漢話,在高句麗的統治和權貴階層,似乎都會一些漢話,書寫的文字也都是漢字,包括官方文書和書籍等等。
此話出口,不僅泉男生父子的臉色陡變,李欽載的臉色也變了,眼神凌厲地望向這名將領。
泉男生急忙躬身賠罪,惶恐道:“李縣公恕罪,此人名叫金真玄,是外臣的部將,性情莽撞,口不擇言,並無對大唐和李縣公不敬之意。”
李欽載笑了笑:“我不是聾子,他有沒有對大唐不敬,我聽得出來。”
說著李欽載盯住金真玄,緩緩道:“照你的意思,我唐軍解蒼巖城之困,反倒是多管閒事了?”
金真玄梗著脖子無懼地看著他,道:“沒錯,就是多管閒事了。高句麗與唐國向來勢不兩立,我王殿下本不該歸降於你們!”
李欽載面色漸冷:“你的意思是,你不願歸降大唐?”
“是,我不願歸降!你若想殺我,請便!”
泉男生大急,臉都嚇白了,轉身厲色叱道:“住嘴!再敢多言,必斬不饒!”
金真玄悻悻閉嘴,往後退了一步。
李欽載嘆了口氣,收服人心本就不易,金真玄不願歸降是小事,若泉男生麾下的五千高句麗軍都跟金真玄一個想法,事情可就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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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五千仇人
泉男生與泉男建是親兄弟,兄弟鬩牆,弟篡兄位,這屬於高句麗的內亂。
但是高句麗與大唐的世仇是客觀存在的,而且存在了數十年。
數十年來,隋朝與大唐多次東徵,雙方的軍隊將士死傷簡直是天文數字,仇恨越結越深,都恨不得將對方置於死地才罷休。
所以高句麗再怎麼內亂,無論是泉男生的麾下,還是泉男建的麾下,對大唐的仇恨態度是不會改變的。
泉男生為自救而歸降於大唐,願從此向大唐稱臣,永不再叛。
但這只是泉男生個人的想法,很顯然,歸降大唐的決定在他麾下的部將裡,是很不得人心的。
從金真玄對李欽載的態度可以看得出,高句麗將士對大唐仍抱著敵視態度。
兩國交戰多年,雙方將士的祖上父親兄弟或許都死在對方的刀戟之下,這份仇恨不是國主一句歸降就能化解的。
李欽載突然有點後悔,他發覺自己低估了仇恨的力量,在救與不救泉男生的權衡裡,根本忽略了高句麗將士的立場。
所以,唐軍費了半天勁,還付出了流血犧牲,結果救出來五千仇人?
這特麼乾的什麼事!
忍住憤滿的情緒,李欽載努力擠出一臉假笑,無視金真玄無禮的態度,看著泉男生道:“貴軍圍困日久,當好生養息,便隨我軍城外紮營,來日再一齊北進,與我大唐東徵主力會師吧。”
泉男生急忙行禮:“願遵李縣公將令。”
…………
大戰之後,照例是打掃戰場,收拾善後。
王方翼上報了折損,蒼巖城一戰,唐軍死傷大約一千餘,敵軍則傷亡一萬三千餘人,潰敗逃跑的僅數千人,算是大勝了。
至於打掃戰場的收穫,根本不值一提。
窮得快餓肚子的高句麗軍能有什麼戰利品?除了散落一地的旌旗和兵器,實在沒撈到什麼油水。
原本唐軍進蒼巖城後,打算搶掠一番的,然而城裡的平民更慘,民居房屋都被拆得乾乾淨淨,建房的磚塊石頭和木料都充作守城軍資了。
城裡的平民不僅無家可歸,而且連糧食都被軍隊收繳上去,唐軍將士進城後嚇了一跳,彷彿進了丐幫的大本營,差點準備拜幫主碼頭。
這座城池基本算是一窮二白,廢了。
唐軍城外紮營,五千高句麗軍的營盤就在唐軍大營之側。
臥榻之側有五千仇人酣睡,李欽載當然不會大意,早已暗中囑咐王方翼,日夜派兵監視高句麗軍,嚴加戒備。
人都已經救出來了,還能怎麼辦呢?無緣無故的,李欽載總不能下令剁了這五千人。
帥帳內,李欽載煩躁地撓頭,解圍蒼巖城一戰,他總覺得自己被坑了,不僅沒撈到油水,反而多了五千累贅。
正在思索如何解決這堆麻煩時,帥帳外傳來薛訥的聲音。
李欽載走出帥帳,赫然發現眼前居然站著一排女人,大約十來個,用繩子串成一串兒,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頭髮如亂草紛雜蓬鬆,眼神呆滯地看著李欽載。
扭頭望向薛訥,李欽載愕然道:“你又想幹啥?這一串女人咋回事?”
薛訥咧嘴一笑:“從蒼巖城尋摸來的,景初兄看看有沒有順眼的,若是中意便留下兩個侍候你,若是沒有中意的,愚弟便將她們傳送大唐賣了。”
李欽載臉頰抽搐了幾下:“你特麼真是……隨時隨地不忘人販子買賣呀。”
薛訥不悅道:“這話說的,……是‘咱們’的買賣!掙錢嘛,不寒磣。”
李欽載想說很特麼寒磣,但想到這買賣確實有自己的一份,總不能又當又立吧。
“莫一副悲憫的樣子,她們去了大唐才有活路,留在高句麗只能等死,愚弟這是在積德呢……景初兄快挑幾個吧,我家管事在大營外等著呢,就要送去大唐了。”薛訥催促道。
李欽載嘆了口氣,意興珊地揮了揮手:“……換一批!”
薛訥一愣,立馬點頭:“掙錢不寒磣,但這群女子確實寒磣了。景初兄等著,愚弟再給你尋摸一批……”
正要轉身,李欽載叫住了他:“你特麼少造點孽吧,不然將來生了兒子,翻過來一掰開,哎呀,大喜,貔貅轉世……”
薛訥傻傻地道:“啥意思?”
“沒屁眼啊墳蛋!”
薛訥乾笑:“景初兄還是那麼風趣……”
李欽載揮了揮手,道:“我勸你不如轉個型,改賣高句麗青壯勞力吧,這個比賣女人賺錢,就算賣不出去,也能送到咱自家的莊子裡開荒種地,虧不了。”
薛訥思索半晌,點了點頭:“景初兄所言甚是,賣青壯勞力似乎比賣女人更穩妥。”
隨即薛訥又道:“不過高句麗偌大個國家,總歸能發現幾個絕色女子,那時愚弟再將她們送來服侍景初兄。”
“心領了,不必了。我身邊有女人服侍。”李欽載果斷拒絕。
薛訥嘿嘿一笑,正要將這群女人往大營外趕,突然聽到大營東側一陣喧鬧。
兄弟倆扭頭望去,李欽載皺起了眉。
沒多久,一名偏將匆匆趕來,稟道:“李帥,我軍將士與高句麗軍起衝突了。”
李欽載沉聲道:“泉男生麾下那五千兵馬?”
“是。”
“走,過去看看。”
東側是高句麗軍大軍,正與唐軍大營毗鄰。
李欽載領著部曲們趕到,發現四周一片混亂,雙方將士已然動了手,雖然沒人抄兵器,但徒手相搏也很慘烈。
雙方都有傷者,許多人鼻青臉腫,有的還流了血,激起的煙塵裡,只見雙方廝打成一片,伴隨著各種痛罵聲,嘶吼聲,慘叫聲,乍一看還以為我軍將士在奮勇殺敵呢。
“怎麼回事?都住手!”李欽載喝道。
現場太混亂,沒人聽到李欽載的命令。
劉阿四等部曲們上前一步,按刀齊聲大吼道:“李帥已至,都住手!”
這時雙方鬥毆的將士才停了下來。
唐軍將士紛紛抱拳行禮,高句麗將士則一臉桀驁地瞪著李欽載。
“打得如此激烈,誰刨了誰家祖墳?出來一個管事的,告訴我咋回事。”李欽載冷冷道。
唐軍一名將領站了出來,抱拳道:“稟李帥,是高句麗人先啟釁,故意激起兩軍鬥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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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軍法無情
軍中打架的事其實不少,都是一腔血勇的年輕漢子,軍營裡又沒個地方發洩過剩的精力,沒事跟袍澤吵個嘴,脾氣壓不住便動手,很正常的現象。
對軍中打架事件,也有完美的軍法條款來解決。
通常是動手的雙方當事人責二十記軍棍,如果嚴重一點,導致出現傷亡,重則斬首,輕則調入前鋒營,既然滿腔血勇無處發洩,便到前鋒營裡為大唐衝鋒陷陣,戰死有撫卹,倖存更能博個功名。
李欽載領軍這些日子以來,已然處置過不少大營內的打架事件了,最嚴重的甚至是兩個營的什火隊伍的群架,後來每個人被責了軍棍,揍得哭爹喊娘,悽慘的樣子與打架時的威風截然不同。
可今日的情況卻不一樣。
今日的打架鬥毆不是軍中袍澤之間的事,而是兩個國家的事。
李欽載盯著站出來的那名唐軍將領,道:“確定是高句麗軍先挑的事?軍中無戲言,說謊誣陷可是重罪。”
將領凜然道:“末將若有半字虛假,願領軍法處置。”
“說說吧,怎麼回事?”
“方才我軍一隊袍澤奉命出營砍柴生火,出營後不得不穿過高句麗大營,咱們袍澤剛踏進他們大營的地盤,便冒出一群高句麗人,對咱們的袍澤又打又罵,對方還有人動了刀。”
李欽載皺眉:“確定對方有人動了刀?”
“確定!”將領說著揚手叫來一名參與鬥毆的府兵,府兵的胳膊上仍流著血,將領撕開他胳膊上的衣裳,露出府兵的傷痕。
李欽載湊過去看了一眼,這名府兵胳膊上的傷口很深,而且形狀筆直,顯然是被刀劃傷的。
李欽載神色愈發沉靜,冷冷地朝高句麗軍方向看了一眼。
軍中打架歸打架,就算是打架也有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絕對不準動用兵器,一旦動用,便是殺頭的大罪。
打架與殺人,性質不一樣,誰動了兵器就犯了大忌諱。
李欽載麾下將士打架鬥毆的次數不少了,但他一次都沒見過動兵器的,哪怕憤怒值再高,麾下將士始終還殘存一絲理智,他們很清楚,動了刀就沒命了。
但是現在,動刀的是高句麗軍,有點難辦。
這是一支歸降了大唐的軍隊,李欽載若要處置,恐會引發兵變,雖說五千人翻不起什麼風浪,但如今正是東徵之時,事關國運,李欽載不想節外生枝。
“請泉男生過來。”李欽載道。
很快,泉男生父子匆忙趕到,見到李欽載後先行禮。
“不知李縣公閣下相召可有事吩咐外臣?”泉男生謙卑地道。
李欽載瞥了他一眼。
泉男生的帥帳就在高句麗大營內,出了這麼大的事,就不信他一點都沒聽到。
也是個裝糊塗的高手。
努了努下巴,李欽載道:“兩軍鬥毆,你麾下將士動了刀,該如何處置,殿下自便。”
說完李欽載微笑看著他。
我不裝糊塗,但我會踢皮球。你行不行啊細狗。
泉男生臉色一變,轉身走到那群參與鬥毆的高句麗將士面前,大聲呼喝了幾句,雖然聽不懂在說什麼,大約能猜到,應該是想與諸位將士的女性先人發生某種不清白的關係。
接著泉男生臉色越來越嚴厲,幾乎嘶吼般問了幾句,終於,有兩名將士慢吞吞地站了出來。
泉男生怒極,竟然衝上去親自動手,拳腳毫無章法地狠狠落在兩名將士身上,打得二人哇哇慘叫。
泉男生下手很重,可以看得出,他真的沒留手,兩名高句麗將士最後被揍得癱倒在地,泉男生仍不解氣,一腳又一腳紮紮實實地踹臉,直到二人失去知覺。
揍過之後,泉男生喘著粗氣來到李欽載面前,陪笑到:“稟李縣公,外臣已問過,正是此二人動了刀,外臣不敢徇私,已狠狠懲罰過他們了,不知李縣公可滿意?”
李欽載笑了。
滿意嗎?還算滿意吧,看起來挺解氣的。
但是,還不夠。
李欽載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地道:“殿下,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在我唐軍大營,打架動了刀,是要被處斬的,這是我大唐的軍法。”
泉男生表情有點難看,低聲道:“李縣公,他們已被外臣揍得如此慘了,若是處斬……似乎沒這個必要了吧?”
李欽載微笑道:“你麾下有將士,我的麾下也有將士,作為主帥,做事必須要能服眾,今日若有人動了刀而不殺,我以後如何統領這數萬兵馬?將士們背後打我黑槍怎麼辦?”
泉男生為難道:“李縣公恕罪,外臣麾下的將士剛剛歸降大唐,有些人心中尚有些牴觸,若今日殺了二人,外臣恐他們會譁變……軍中譁變是大事,李縣公亦難免會被天子問罪,還請三思。”
李欽載笑道:“我今日剛給麾下將士發了錢,唐軍將士保證不會譁變,你們高句麗軍若是譁變,你無法解決的話,我可以幫忙鎮壓。”
泉男生臉色越來越難看,語氣有些生硬了:“李縣公,何必執意如此?”
李欽載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殿下,你是不是以為,我在跟你商量?”
語氣驟冷,空氣瞬間緊張起來。
泉男生望向李欽載,見他表情冷漠,眼神冰冷,四周充斥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泉男生瞬間感到悚然,彷彿千軍萬馬朝他逼近。
這位年輕的大唐縣公不簡單,短短一句話蘊含無限殺意,泉男生髮現今日若是不遵照他的意思,恐怕事態將會更嚴重。
泉男生走到昏迷的兩名高句麗士兵面前,抬頭緩緩環視四周沉默無言的將士們,泉男生咬了咬牙,突然抽出身邊親衛的腰刀,狠狠朝二人劈下。
兩聲慘叫後,地上一片血泊。
高句麗將士們大譁,憤怒的情緒彷彿被點燃,人群出現了騷動,許多人紛紛拔出了刀,緩緩朝前壓近。
李欽載朝劉阿四看了一眼,劉阿四會意,兩百餘李家部曲舉起三眼銃,一齊朝天放了一槍,巨大的聲響令騷動的高句麗軍終於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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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殺心已起
自古以來,軍隊是最難管束也是最危險的群體。
統治者既要用,又要防。
一支戰力剽悍的軍隊,既能成為統治者手中的利劍,也能成為統治者的掘墓人。
所以,從古至今歷朝歷代的律法裡,軍法是最嚴苛,也是執行得最堅決的。
犯了軍法必須要罰,這是鐵律,也是底線。
薛訥與李欽載如此鐵的兄弟關係,他犯了軍法,李欽載照樣打他軍棍,從出征到如今,薛訥已捱過兩次軍棍了。
將士犯了事,主帥若睜隻眼閉隻眼,這支軍隊的軍紀基本算廢了,戰力也廢了。
這才是今日此刻,李欽載堅持要嚴懲高句麗將士的原因。治軍不嚴,容易出大禍。
軍法面前人人平等,沒人能例外。
兩名動了刀的高句麗軍死在刀下,泉男生親手處決。
剩下的高句麗軍騷動起來,若非李家部曲一陣朝天齊射震住了他們,此刻大營早已譁變。
李欽載領軍以來第一次經歷譁變,倒是毫不畏懼,反倒有點好奇,很想知道這五千高句麗軍若真的譁變了會如何。
難道在大營裡殺人放火?拋開倭羅兩國皇協軍不說,唐軍兵馬是他們的好幾倍,他們能翻天?
隨著部曲們一輪齊射,高句麗軍安靜下來,每個人沉默地看著李欽載。
而這時,唐軍將士們也終於反應過來了,回想剛才高句麗軍騷動和步步逼近的樣子,將士們頓時大怒。
這特麼是想造反啊!而且還是衝著咱們李帥來的。
參與打架的那名將領怒喝道:“傳令將士集結!”
話音剛落,大營內居然響起了牛角長號,冗長的號聲中,無數唐軍將士手執三眼銃,從營帳裡衝了出來,迅速在大營空地上列隊歸建。
須臾間,唐軍便集結起近萬人,陣列整齊地站在李欽載身後。
王方翼黑齒常之等將領也聞訊趕來,見到眼前這架勢頓時明白了一切。
王方翼等人臉黑如墨,神情凝重地望向李欽載。
大營譁變,事件很嚴重,傳到長安,李欽載這位主帥難逃問罪,現在就看李欽載如何反應了。
李欽載表情沉靜,不言不動,身後的唐軍將士們列陣的動靜,也絲毫沒有影響他,既不說鎮壓,也沒說反對。
眾將於是好像明白了。
黑齒常之脾氣暴烈,嘶啞著嗓子喝道:“反了天了!敢在我唐軍大營譁變,前鋒營,壓上去!”
數千前鋒營將士轟的一聲,一步步朝高句麗軍逼近,他們平舉著三眼銃,每邁出一步,四周的殺機便濃鬱幾分。
濃濃的殺機籠罩高句麗軍,人群又開始騷動,只是這一次是恐懼的騷動。
隨著前鋒營的逼近,高句麗軍開始後退。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一旁的泉男生慌了,這樣的場面他從未經歷過,也沒想到殺了兩個人居然能鬧這麼大。
此刻唐軍擺出的陣勢分明是要動手了,若真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麼他這個歸降大唐的前高句麗國主,在大唐天子心中還佔多少分量?
大唐天子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高句麗王權正統,而不是暗藏反心的禍患。
事態絕不能再惡化了!這與他個人的性命息息相關。
“李縣公,李縣公且慢!”泉男生慌慌張張跑到李欽載面前,躬身急聲道:“李縣公,都是誤會,還請您下令將士們剋制,萬不可動刀兵啊!”
李欽載冷冷道:“剛才,你麾下的將士想幹什麼?”
泉男生一滯,擦著汗陪笑道:“他們只是一時衝動,絕無冒犯之意。”
李欽載冷笑道:“你是不是看我年輕,覺得我好湖弄?泉男生,看在你曾是高句麗王的份上,我大唐已經很給你臉面了。”
泉男生急忙道:“是是,外臣對大唐的禮遇感激涕零,對李縣公率部解圍更是感恩在心,永世不忘。”
李欽載指了指前方步步後退的高句麗軍,冷冷道:“我救了你們的命,你們就是這樣報答我的?看見了嗎,他們還有人手中拿著兵器。”
“敢拿兵器指向我麾下將士,就是敵人!”
泉男生扭頭,頓時大怒,轉身跑到高句麗將士面前,氣急敗壞地嘶吼了幾句。
五千高句麗將士對泉男生終究還是忠心的,幾句吼罵過後,將士們神情遲疑地紛紛放下兵器。
泉男生又慌張地跑到李欽載面前,繼續陪笑道:“李縣公,將士們已放下了兵器,他們剛剛歸降大唐,一時還不適應,還請李縣公寬宏大量,莫跟他們計較,萬不可動殺戮之心。”
李欽載沉默地看著遠處的高句麗軍。
這五千人馬對唐軍來說並非助力,而是累贅,說得更嚴重點,他們是隱患。
兩國世仇數十年,幾乎每個人的親人都跟唐軍交過手,如此深的仇恨,怎麼可能成為友軍?
可是今日,實在很難對這五千人下殺手,畢竟他們在名義上已歸降大唐,在大唐,殺降是重罪,李欽載不想自己平白無故攤上這麼一樁罪。
然而李欽載也無法自欺欺人,今日的風波就算揭過去了,但對這五千人的殺心,已經悄然埋下。
他需要的,是一個合理合法的機會。
前鋒營已止步,平舉三眼銃戒備地盯著高句麗軍,李欽載望向王方翼和黑齒常之,眾將也紛紛看著他,等著他的決定。
沉吟半晌,李欽載朝黑齒常之揮手:“退。”
黑齒常之點頭,隨即大喝:“前鋒營,退!”
又是一陣轟響,前鋒營將士收起三眼銃後退。
李欽載盯著泉男生,緩緩道:“殿下,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若貴部再敢冒犯,我當視同謀反,全部殲滅。還請殿下約束部將,切勿自誤。”
泉男生大汗淋漓,急忙答應下來。
李欽載說完轉身就走,近萬集結的唐軍也在將領的命令下,各自回了營帳。
高句麗軍的人群裡,眾人見唐軍終於散去,許多人臉色蒼白,還有的人甚至情不自禁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剛才兩軍對峙,唐軍列陣逼近時的沉重壓力,濃鬱得令人窒息的殺氣,此刻仍縈繞在高句麗將士的腦海裡。
所有人都感覺自己從鬼門關裡轉了一圈回來,後背都汗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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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禍患難除
李欽載回到帥帳,眾將跟隨一同進來。
各自坐下後,帳內一陣短暫的沉默,李欽載也不出聲,只是盯著桌案上的一盞燭臺發呆。
終於,王方翼忍不住道:“李帥,今日高句麗軍之變,是否上奏天子?”
所有人都望向李欽載。
軍中譁變是非常嚴重的事件,而且深為統治者所忌憚,一旦軍隊出現譁變,朝堂往往都會嚴厲處置,不管是否無辜,從將領到普通士兵,都會狠狠洗刷一遍。
但今日的譁變有點特殊,嚴格說來它與唐軍無關,只是一支剛剛歸降的軍隊鬧事,就算天子問罪,也問不到李欽載等人頭上,反而泉男生更要擔心自己的前程。
李欽載思慮許久,緩緩道:“軍中事不可欺瞞天子,可令軍中書吏如實寫下,經水師船艦渡海送至長安。”
眾將應是。
大家此刻的表情還算輕鬆,如果今日之事發生在唐軍將士之中,眾人大概就不會如此輕鬆了。
從李欽載到偏袒李欽載,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王方翼猶豫了一下,又道:“李帥,泉男生那五千高句麗軍留在咱們的大軍之中,末將恐他們還會滋事生非,甚至會鬧出更大的亂子,咱們是否……”
話沒說完,所有將領都看著王方翼。
王方翼聲音越說越小,終究還是沒再說下去。
李欽載笑了笑,道:“是否怎樣?把他們趕走,還是把他們都殺了?”
“你不敢說的話,我幫你說。沒錯,我也對這支歸降之軍動過殺念,可我不敢,殺降是大罪,一旦對歸降之軍動了手,咱們在座的都難逃問罪,東徵之戰咱們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勞,也會被抹得乾乾淨淨。”
劉仁願皺眉道:“這支兵馬留在身邊,終究是禍患。高句麗與我大唐是世仇,泉男生歸降了,但這支五千人的兵馬卻不可能歸心……”
“若不及早處置,下次我軍與敵交戰之時,末將恐這支兵馬會臨陣倒戈,那時可就是一場大禍了!”
帥帳內皆是唐軍將領,沒有外人。
眾將聞言紛紛點頭,神情露出憂慮之色。
大軍作戰,最怕肘腋生變,被人揹後捅刀子。
泉男生的這五千兵馬嚴格說來,根本就是大唐的仇人,這五千仇人隨時會在唐軍背後狠狠捅一刀,生死攸關的戰場上,背後這一刀足以令唐軍戰敗,甚至全軍覆沒。
李欽載也有點發愁,眉頭緊鎖卻一時想不到辦法解決。
王方翼沉默片刻,小心地道:“要不……李帥一紙調令,把他們送去英公那裡,英公麾下十萬將士,想必能夠壓得住這五千兵馬……”
李欽載聞言臉色一變,抄起桌上一方鎮紙就打算扔他個滿頭包。
看在這貨是自己副將的份上,李欽載終於剋制住了,恨恨地收回鎮紙。
“說的什麼混賬話!我爺爺……英公所率的是東徵主力,若有人在他背後捅刀,整個東徵戰局都將改變。”
“別的不說,他們在後軍輜重放一把火,咱們的東徵主力就不得不撤兵,五千兵馬若想搞破壞,後果會非常嚴重。”
“我這人再混賬,也不可能把這群禍害送到我爺爺那裡,給他來個禍從天降。”
李欽載指了指王方翼,道:“再說這種混賬話,你就去當三天夥伕,給袍澤兄弟們做飯。”
王方翼訕訕垂頭,眾將紛紛笑了起來。李欽載沉思許久,仍沒想到辦法,這支兵馬竟成了燙手山芋,扔不得又殺不得,很麻煩。
想了半天,李欽載嘆了口氣到:“黑齒常之。”
黑齒常之起身:“末將在。”
“前鋒營改駐營盤,就紮營在高句麗營盤之側,派人日夜監視這支兵馬的一舉一動,一旦發現有異動,我授命你可不經稟報,臨機專斷。”
“末將領命。”
煩躁地撓了撓頭,李欽載環視眾將,沒好氣道:“眼看到飯點了,你們要不要留下來吃頓飯?”
劉仁願期待地道:“真的可以嗎?”
“不可以,滾!”
…………
蒼巖城一戰後,唐軍沒有休整,徑自向東行軍。
李欽載與眾將商議的原定計劃,是在與李勣主力會師之前,將高句麗東面橫掃過去,使得高句麗君臣失去對北方所有城池土地的控制權,最後再與李勣的主力會師。
若能實現的話,高句麗這個國家便失去了大半的國土,離滅亡不遠了。
然而唐軍莫名多出了五千歸降的高句麗兵馬,李欽載的計劃不得不暫時中止。
在無法殺降的情況下,李欽載不敢冒險與敵接戰,擔心這五千高句麗兵馬臨陣倒戈,在唐軍背後捅刀。
於是蒼巖城一戰後,李欽載所部大軍啟程向東行軍兩日後,便下令原地紮營休整。
說是“休整”,其實就是防人。
不解決這個麻煩以前,李欽載不會與敵交戰,更不會大規模用兵。
按照李欽載的授意,黑齒常之率前鋒營駐紮在高句麗營盤的西面,日夜派人監視高句麗人的一舉一動。
將士們枕戈待旦,連睡覺時都緊緊抱著三眼銃,一旦出現變故,第一時間就能迅速集結,對敵反擊。
李欽載的決定,眾將都很理解,其實大家的念頭都一樣,很多將領都認為這支高句麗兵馬不可留,遲早會出事。
還有一個念頭,大家都不敢說。
那就是,最好把這五千兵馬全殺了,永除後患。
這支兵馬的存在,其實已觸動了將領們的利益。
將領們率部出征,指揮作戰,甚至身先士卒出生入死,為的是加官進爵,順便撈點錢財好處。
而高句麗這支兵馬的存在,不僅牽制了唐軍的戰略,讓大家無仗可打,而且這支兵馬還是一個不定時的炸彈,隨時可能會爆。
一旦再鬧出譁變之類的惡劣事件,估計天子也不得不下旨問罪了,將領們辛苦攢下的功勞,說不定就被抹了。
這難道不是觸犯了將領們的利益?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若擋人升官算什麼?
刨我祖墳可以,擋我升官,便是不共戴天。
於是,唐軍紮營休整的這幾日裡,唐軍將領們之間的氣氛突然變得有點詭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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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死了,但沒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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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相親相愛
說是氣氛詭異,其實叫它
“殺氣”更合適。將領出徵打仗,報效天子當然是應有之義,但將領們也都希望自己能在戰場上建功立業,馬上博個功名官爵。
兩者並不衝突,為國徵戰,既能成全大義,也能滿足私利。現在因為這五千高句麗兵馬,全軍都被拖住了腳步,計劃中的攻城掠地耽擱下來。
戰爭裡,每攻一城,每掠一地,將領們的名字都會被列入功勞簿,凱旋迴朝後,天子將會按照功勞的大小論功封賞。
自李欽載以下,將領們都在卯足了勁在加官晉爵的路上狂奔。那麼,現在是怎麼回事?
無端端的接下了一樁麻煩,打不得殺不得,全軍都陷入了被動。別說加官進爵了,誰都不知道這支根本就是仇人的兵馬會不會突然反叛,向唐軍舉起刀戟。
這樣的禍患若不除掉,將領們寢食難安。只是殺降太嚴重,儘管將領們都有這個心思,但沒人敢說出口,只敢私下聚在一起時說說心裡話。
唐軍這群將領都是殺人如麻的殺才,高句麗兵馬觸犯了眾將的利益,大營之中自然是殺氣頓生,氣氛詭異。
大營內的詭異氣氛不僅唐軍將士們感受到了,倭國和新羅軍也感受到了。
紮營休整這幾日,金庾信和麾下的新羅軍老實得像鵪鶉一樣,就連紮營的地點都儘量離唐軍大營遠一點,生怕李欽載和將領們一個心氣不順,便拿新羅將士們開刀。
畢竟,李欽載又不是沒拿他們開過刀,殺了他們一千多人,對李欽載來說,或許特別減壓吧。
這個節骨眼上,金庾信哪怕是一國宰相,也不敢觸唐軍將領的黴頭,有時候在大營裡遇到了唐軍將領,金庾信居然會主動熱情招呼,客氣得一塌湖塗,特別懂事,乖巧得讓人心疼。
曾經那個桀驁傲慢的金大將軍,如今終於活成了自己討厭的模樣。不僅倭羅將士感受到了大營裡的詭異氣氛,高句麗兵馬對這種詭異氣氛的感受更明顯。
大軍紮營這幾日,泉男生每日不間斷地朝李欽載的帥帳跑,在李欽載面前逢迎阿諛,還送禮,送的都是非常貴重的金銀珠玉寶石。
搞得李欽載既喜又氣。喜的是自己又發了一筆橫財,氣的是,泉男生明顯沒被榨乾,不知偷偷藏了多少餘財,當初自己下手咋就不更狠一點呢。
泉男生對李欽載又是逢迎又是送禮,他的目的李欽載當然很清楚。唐軍大營內的詭異氣氛,令他察覺到李欽載可能對這支高句麗兵馬動了殺心,而這支兵馬是泉男生僅剩的資本,他當然不希望李欽載除掉這點資本。
於是泉男生只好用這種方式,試圖打消李欽載的殺心。曾經的一國之主,如今在李欽載面前卻卑微得像被家暴的苦命婆娘。
對於泉男生的逢迎和重禮,李欽載當然不會拒絕,照單全收。不管泉男生和高句麗兵馬是怎樣的德行,禮物是無辜的啊。
收禮歸收禮,辦事歸辦事,兩者並不衝突。泉男生如果多學習一點中原文化,就知道啥叫肉包子打狗,啥叫忘恩負義過河拆橋。
…………今日泉男生照例又來了帥帳,與李欽載相談甚歡,兩人尬聊了一陣,泉男生雙手奉上一個小檀木盒子,裡面是閃閃發亮的寶石,什麼貓眼,綠寶石藍寶石什麼的,大約值不少錢。
李欽載欣然笑納,並握著泉男生的手鄭重其事地表示,高句麗兵馬既已歸降,那麼大家就是一家人,一家人過日子難免磕磕碰碰,但打斷了你們的骨頭連著筋。
吵過鬧過之後,仍是相親相愛一家人。手機拿來,我把你拉入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裡……泉男生更是欣喜若狂。
他好像覺得自己已得到了李欽載的承諾,麾下這支高句麗兵馬保住了。
再三道謝之後,泉男生喜滋滋地告辭。等他離開帥帳後,李欽載的笑容瞬間消失,然後叫來了劉阿四。
“以我的名義,向高句麗大營送去五百斤酒,一百隻羊,還有各種主食各種醬料,就說是我犒賞將士的,這幾日大軍休整,我允許他們在大營裡飲酒。”劉阿四一愣,表情充滿了不解。
有酒你不賞給唐軍將士,反而給那群養不熟的白眼狼,啥意思?李欽載笑了:“去吧,我覺得最近氣氛太壓抑了,高句麗將士們需要一點酒狂歡一下。”
“大營裡若沒有酒,你便去找薛訥,他有辦法弄到酒。”劉阿四領命離去。
當晚,高句麗大營裡開起了趴體。五千將士載歌載舞,圍著篝火一邊烤羊一邊跳舞,大營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高句麗大營的不遠處,唐軍前鋒營的將士們站在營盤柵欄內,眼神冰冷地盯著大營的篝火,和五千名樂不思蜀的高句麗將士。
高句麗大營的帥帳內,泉男生泉獻誠父子與軍中諸位高句麗將領席地而坐,每個人的桌桉上都擺滿了酒罈。
酒罈空了不少,顯然眾人都喝得有點多了。泉男生今日心情很不錯,李欽載派部曲給他送來了美酒美食,顯然是為了安撫高句麗將士,這就更證明瞭李欽載不會殺五千高句麗將士,大唐主帥做出的承諾是可信的。
只等大軍北上,與大唐英公的主力會師後,泉男生就會得到大唐天子冊封的官爵,從此他真正成了大唐的官員,就更沒人能動他麾下的兵馬了。
說是高枕無憂也不過分。至於高句麗……被大唐滅就滅了吧,只要自己和子孫還活著,大唐就一定需要他們,畢竟自己是王權正統,可以為大唐穩定高句麗的民心,維持大唐對高句麗的統治。
這就夠了,反正這些年在大唐的襲擾政策下,高句麗已孱弱至極,遲早會被滅掉的。
心情高興,泉男生和諸位高句麗將領難免喝得有點多。李欽載送給高句麗大營的酒有限,普通的將士喝不了多少,但泉男生和諸將喝的酒還是管夠的。
已然有些暈暈乎乎的泉男生站起身,正要吟誦一首中原的古詩,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剛起了個頭兒,卻有人勐地一拍桌子,帥帳頓時安靜下來。
“王殿下,難道你真的歸順唐國,從此成為任唐國天子驅使的鷹犬了?”泉男生一怔,凝目望去,說話的人是他麾下的大將金真玄。
帳內氣氛有點尷尬,泉男生臉色紅了又白,轉而一片鐵青。
“金真玄,你……放肆!”犬子泉獻誠站起來怒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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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章 欲使其亡
金真玄今晚也許喝醉了。
但他說出來的話,不一定是醉話。有的人說真話時總喜歡藉著酒的名義,而且這個理由適用於各種場合。
比如對暗戀已久的女孩,比如對長期積累不滿的上司。
金真玄是一位忠心耿耿的漢子,他認死理,做人也不夠圓滑。所以當泉男建篡位時,他二話不說召集部將,擁戴泉男生。
哪怕被泉男建大軍層層圍剿追殺,他也忠心地護著泉男生,直到將泉男生送到蒼巖城,再也無法逃脫,他仍不離不棄地跟在泉男生身邊。
沒別的原因,就因為他堅定地認為,泉男生才是高句麗的王,唯一合法的王,王位是泉男生的父親泉蓋蘇文親自傳下來的,他是毫無爭議的正統。
但是,金真玄卻沒想到,這麼多部將忠心擁戴的王,卻背叛了自己的王位,背叛了宗祠高廟,他向敵人歸降了。
可以理解泉男生為了求生做出的決定,但金真玄這些日子卻一直活在痛苦之中。
他是鐵桿的反唐將領,他的父親也是高句麗的將軍,死在唐軍的刀下,他無法接受現在的結局,更不可能忘記國仇家恨,忘記信仰,轉而投向敵人的陣營。
這比死還痛苦。
所以,金真玄今晚喝醉了,他需要這個理由說出心裡話。
很顯然,他的心裡話並不被泉男生父子認同。
雙方的價值觀根本不在同一個頻段上,夏蟲不可語冰。
泉男生父子需要的,是重新奪回王位,哪怕向敵人屈膝投降,只要王位在手,也在所不惜。
權力是個誘人的東西,它能蠱惑人的心智,為了得到它而不惜一切代價,包括出賣靈魂和尊嚴。
於是,王臣之間積蓄的矛盾,今晚徹底撕破了遮羞布。
泉男生今晚的好心情全被金真玄破壞了,臉上的笑容迅速僵硬起來,表情變得陰沉,冰冷的眼神盯著金真玄,帥帳內的低氣壓令人窒息。
“金真玄,你若已醉,不妨回營帳歇息。”泉男生冷冷地道。
金真玄瞪著通紅的眼睛,嘶聲道:“王殿下,您快清醒吧!唐國是我高句麗的世仇,數十年來,我們多少袍澤兄弟的祖上父輩死在唐人的刀戟之下,你歸降唐國,豈不令將士們心寒?”
泉男生大怒:“放肆!你只是武將,竟敢妄議國政!降與不降,是你能置喙的嗎?退下!”
金真玄也怒了:“唐國人陰險狡詐,心存算計,我們在他們眼裡也是敵人,就算歸降,他們豈肯信任?最終也只落個兔死狗烹的下場,王殿下難道還執迷不悟嗎?”
旁邊的犬子泉獻誠冷笑道:“你享用著唐人送來的美酒美食,嘴上卻說著惡毒挑撥之語,你才是真正的卑劣。”
“唐國即將要滅掉泉男建那逆賊和反軍,父王若不歸降,最終也是死路一條,歸降唐國,我們和將士們才有活路,父王才能奪回王位,如此簡單的道理,難道你看不清楚嗎?”
金真玄氣道:“與虎謀皮,何其愚蠢!”
泉男生勃然大怒:“滾出去!再敢胡言亂語,軍法處置!”
金真玄騰地起身,也不行禮,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帥帳。
帥帳內,眾將面面相覷,垂頭飲酒不敢多言。
泉男生環視眾將,冷冷道:“爾等也與金真玄同樣的想法嗎?”
無論真心還是違心,眾將紛紛搖頭,性子圓滑的將領甚至當面痛罵金真玄不知好歹,忘恩負義云云。
酒宴繼續,但帥帳內的氣氛已然有些僵冷。
半個時辰後,意興珊的泉男生揮手令眾人散去。
…………
唐軍大營。
李欽載披甲出了帥帳,領著部曲們巡視將士營帳和營內外的崗哨。
走了片刻,李欽載腳步一頓,看著遠處高句麗大營篝火通明,五千將士們圍著篝火烤肉,氣氛非常熱鬧。
相比之下,唐軍大營卻顯得冷清許多,不當值的將士們都老老實實睡在營帳裡,大營內外只有寥寥幾支火把燃燒,四周一片寂靜,鮮有喧譁吵鬧聲。
兩座營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像隱沒在黑暗裡的巨獸,另一個像末日裡最後狂歡的小丑。
靜靜地看著遠處狂歡的人群,李欽載臉上的笑容愈發深邃。
“阿四,明日再給高句麗大營送去五百斤美酒,還有各種美食,沒錯,又是我犒賞他們的……”
李欽載頓了頓,又道:“為了不讓他們懷疑,明日咱們大營也飲酒,不過是假裝的,傳令下去,所有人不準飲一滴酒,跟他們一樣點起篝火,裝出個熱鬧樣子就夠了。”
劉阿四遲疑地道:“五少郎,咱們今日送了酒過去,也沒見他們搞出什麼亂子,難道以後咱們每天都送酒?”
李欽載笑道:“欲使敵人滅亡,必先令敵人瘋狂,敵人若沒瘋狂,送點酒幫幫他們。”
“我就不信這群糙漢子喝了酒以後都那麼冷靜,只要有一兩個忍不住鬧事的,被他們一扇動,後面的事就好辦了。”
“我們要等的,就是他們何時衝動起來。”
巡視大營一圈後,李欽載回到帥帳。
小八嘎在帥帳內等他,見他回來,上前便要給他卸甲,李欽載揮手製止了她。
“不忙,這幾日我不卸甲,因為隨時可能出事。”李欽載笑道。
小八嘎眨了眨眼,不明白他的意思,軍中事她向來不聞不問,她知道男人忌諱婦人多管閒事。
“不卸甲,難道也不睡覺嗎?”小八嘎輕聲問道,眼睛眨啊眨的,眼神裡似乎有期待。
李欽載一愣,隨即警惕地道:“你說的‘睡覺’,是正經的睡覺嗎?”
小八嘎垂頭羞澀地一笑,道:“五少郎想怎麼睡都行,奴婢配合您。”
李欽載打量她,發現她今晚又是雙馬尾造型。
長久以來,他與她彷彿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只要她梳著雙馬尾造型,就代表著她不老實了,需要有個精壯的男人收拾她,當晚少說大戰三百回合,徹底把她治得服服帖帖。
小八嘎貼了上來,李欽載身上的鎧甲冰冷,貼在身上涼涼的,很舒服。
“五少郎要不要再努努力?奴婢覺得……今晚可能會懷上未來的倭國之王呢。”小八嘎美眸帶著媚色,眼波流轉,風情無限。
李欽載呆怔片刻,接著氣急敗壞,二話不說一個過肩摔,將她狠狠摔在床榻上。
“金鄉把我當牲口使,你也把我當牲口使,太欺負人了!”李欽載悲憤地道:“……我跟你拼了!”
說著李欽載狠狠地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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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錯付忠心
奮勇殺敵,傷亡數億,終於再次把小八嘎收拾得服服帖帖。
小八嘎老實了,趴在床榻上起伏不定,光潔如玉的背部暴露在被褥外,帥帳裡只聽到兩人的喘息聲。
李欽載下意識望向床邊,隨即惋惜地嘆氣。
這個時候需要一根事後煙啊。
有生之年一定要征服美洲大陸,把菸草這玩意兒引進大唐。
替天行房之後若無一根菸,如同失去了靈魂。
正在胡思亂想,小八嘎像一條白花花的蛇纏繞住他的身子,李欽載的呼吸又加快了。
“妖女,你等著,過一會兒本座再收拾你!”李欽載冷笑。
小八嘎噗嗤一笑,眼波又柔又媚地看著他:“奴婢等著五少郎狠狠收拾我呢。”
李欽載深呼吸,倭國的女人真是……天生帶著媚骨,尤其是這方面的事,更是天賦驚人,她們很懂得如何勾起男人的慾望。
趴在李欽載的胸膛上,小八嘎聽著他穩定又強勁的心跳,此刻感到特別安心。
“五少郎,等大唐滅了高句麗,奴婢應該已懷上你的骨肉了,等奴婢生下來,把他送到倭國去好嗎?”小八嘎抬眼看著他。
李欽載瞥了她一眼,道:“剛生下來的娃兒,送到倭國去誰照顧?”
“奴婢照顧,我也想回倭國,明日香皇女只是暫代國政……”小八嘎咬了咬下唇,低聲道:“我不想等到她羽翼豐滿,否則咱們的孩子繼承國主之位會平添波折。”
李欽載懶洋洋地道:“大唐在倭國還有駐軍,不會有波折,誰敢給我添亂,我不介意再屠一次飛鳥城。”
小八嘎一驚,急忙道:“沒那麼嚴重,奴婢只是希望孩子早一點適應倭國王室和臣民,為將來即位做好準備。”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心思不必那麼重,一個倭國國主而已,什麼時候合適了,我自會安排,你把他帶去倭國,我這個父親怎麼辦?難道讓我們骨肉分離,將來長大了都不認我。”
說著李欽載加重了語氣,道:“我的孩子,不管他長大後如何,但我絕不會允許任何一個孩子缺失童年,缺失父母的陪伴。”
“如果你懷上了,就生下來,養在甘井莊,我們陪他長大,十六歲以後再考慮是否有資格繼承國主之位。”
小八嘎急忙道:“不管有沒有資格,咱們的孩子都將是倭國的王權正統,明日香皇女不過是暫代國主,等咱們的孩子長大,就要將國主之位還給他。”
李欽載笑了:“好,我答應你,不管生下來是男是女,他都將是倭國的國主,只要大唐仍在倭國駐軍,咱們的子孫後代會一直佔著國主之位,一代代傳下去。”
小八嘎高興地抱住了他,喜道:“五少郎,謝謝你這麼寵我,我都覺得自己很失禮呢。”
李欽載反抱住她,道:“失不失禮不說,先把你的肚子搞大才是正經事,妖女,吃我一棒!”
“嗚……”
…………
第二天,唐軍大營傳出軍令,李欽載下令所有將士照例休整,順便等候後勤補充糧草。
當晚,唐軍又給高句麗大營送去了美酒美食,同時唐軍大營也點起了篝火,將士們圍在一起喝酒烤羊,氣氛非常熱鬧。
一次又一次的送酒,原本高句麗軍有些警惕,以為是李欽載的詭計,然而今夜見唐軍大營也開起了趴體,高句麗軍還是慢慢放鬆了警惕。
大軍休整,閒來無事,將士們聚在一起喝喝酒,舒緩一下戰爭的壓力,好像沒什麼不對。
於是高句麗大營也點起了篝火,放心地享樂起來。
然而,高句麗將士們沒想到的是,唐軍大營帥帳內,李欽載披掛鎧甲,神情冷峻地端坐帥帳正中。
唐軍所有的將領都到齊了,帳內一片沉默,大家都在靜靜地聆聽著帳外將士們的歡呼笑鬧。相比外面的喧囂,帥帳內的氣氛卻彷彿凝固了,將領們都在看著李欽載,等候他的命令。
李欽載眼睛半闔,呼吸平穩,雖然年輕,卻每臨大事有靜氣,大將氣度已成。
帳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劉阿四掀簾而入。
“稟李帥,高句麗軍仍在飲酒吃肉,探子回報,軍中將領皆聚於泉男生的帥帳裡同飲。”
李欽載嗯了一聲,道:“再探。”
看著眾將有些急切的表情,李欽載笑了:“不要急,我估摸今晚可能會出事,如果沒出事,我們就自己挑起事。”
王方翼遲疑地道:“李帥,高句麗軍今晚果真會反嗎?”
“不一定,但他們皆對大唐深懷敵意,飲了酒之後是什麼德行,就看他們的素質了,不過我覺得這幾千人的素質不會太高。”
說著李欽載的臉色漸冷,神情淡漠地道:“只要有一個人鬧事,我們就有了剿滅他們的理由!”
“黑齒常之,前鋒營的營盤離高句麗大營最近,傳令將士們熱鬧一點,囂張一點,動靜讓高句麗大營那邊清清楚楚地聽到,最好對咱們暗中生恨,勾出他們的怒火!”
黑齒常之領命而去。
“王方翼,劉仁願。”
“末將在!”
“你二人各領五千兵馬,嚴陣以待,只要高句麗那邊鬧事,馬上出兵東西夾擊,全殲他們!”
“是!”
“裴正清。”
“末將在!”
“陌刀營守在大營外,若他們敢在混亂中衝擊咱們大營,不要留他們活路。”
“是!”
李欽載嘴角一勾,笑容漸深,然而帥帳內的殺氣卻在緩緩凝聚,蔓延。
今晚,徹底解決這個麻煩!
…………
高句麗大營。
金真玄獨自坐在自己的營帳內,他又喝醉了。
今晚唐軍照例送來了美酒美食,李欽載犒賞大軍將士,泉男生父子聚齊了將領,在帥帳內喝得熱火朝天。
可是金真玄卻被泉男生排擠了,帥帳飲酒居然沒叫他。
金真玄感到被侮辱了,自己的一腔忠誠終究也錯付了。
一人他飲酒醉,醉了沒有佳人成雙對,金真玄越喝越感到不忿,心中的怨念隨著醉意愈深,而無限放大。
當最後一罈酒送入腹中,金真玄的怒火也到達了頂點。
他站起身來,猛地掀翻了矮桌,突然嘶聲大吼道:“平生何辜,錯付忠心,我不幹了!”
(otian55.。.n55.
有的人死了,但沒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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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鎮壓除患
憤怒和不滿積累到一定的程度,會發生什麼?
它會質變。
泉男生與金真玄的矛盾已不是生活裡積累的瑣碎事了,而是兩種截然不同,註定會發生尖銳衝突的理念。
它們彼此不相容,結局只有你死我活。
一個是堅持仇恨,一個是賣國求榮。
兩種理念,兩類人,在同一個大營裡相處,怎麼可能相安無事呢?
金真玄坐在營帳裡,打了個長長的酒嗝兒,通紅的眸子在熊熊燃燒,那是衝冠一怒,那是一腔血勇。
仇恨的力量,大到可以掩蓋忠誠。
他金真玄,絕不會向一個投降敵人的國主效忠!
起身走出營帳,大營內生起了許多篝火,將士們圍著篝火,正在沉默地享用著肉食。
不遠處的帥帳裡,不時傳出歡聲笑語,那是泉男生和將領們在高談闊論。
他們已經得到了大唐的支援,泉男建逆賊遲早會被大唐滅亡,帥帳裡的每一個人都會恢復昔日的榮光,高句麗仍然會屬於他們。
金真玄眼睛通紅,注視著帥帳。
良久,金真玄突然嘶吼出聲:“兩國世仇,誓死不降!祖上父輩有被唐人屠戮者,可願與我反出大營,共擊唐軍!”
吼聲在漆黑的夜色裡悠悠迴盪,所有將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金真玄再次怒道:“祖上父輩有被唐人屠戮者,可願與我共擊唐軍?”
不待高句麗將士回應,金真玄拔出了腰刀,刀尖指天。
“雖我一人,吾往矣!”
說著金真玄翻身上了馬,刀尖所指,正是唐軍大營的方向。
單人孤騎,匹夫之勇,卻莫名悲壯。
單騎衝陣的悲壯畫面,終於激起了高句麗將士的反應。
他們和金真玄本就是同一類人,與唐軍有著不共戴天世仇的人。
今晚的夜色很美,唐軍送來的食物很豐富,但是,數十年的國仇家恨是不會被眼前的美食所取代的。
“願隨將軍,共擊唐軍!”一名偏將站出來凜然喝道。
有人帶頭,其餘的將士終於爆發出了久抑的憋屈和苦悶,大營內所有的高句麗將士尖嘯起來,然後迅速衝回各自的營帳,抄起了自己的兵器。
在將領們的鼓動下,他們甚至飛快列好了陣,前陣盾戟正指向唐軍大營。
巨大的動靜終於驚動了帥帳裡的泉男生父子和一眾將領。
泉男生領著眾人跑出帥帳,見夜色下,五千高句麗將士列陣執戟,當頭一人披甲戴盔騎在馬上,目光冰冷地注視著他。
見到這副陣勢,泉男生和諸將驚呆了。
“金真玄,你要謀反嗎?”泉男生指著金真玄喝道。
金真玄冷冷地道:“王殿下若與末將反唐,末將願誓死效忠您,併為您衝鋒陷陣,以報五千將士世仇!”
泉男生怒道:“你瘋了?區區五千兵馬,怎麼可能鬥得過唐軍?歸降大唐方能自保,自保方可圖來日,這個道理你難道不懂嗎?”
“古今無氣節者,皆是這般說辭,可笑又可悲!”金真玄冷笑道:“若王殿下與將士們已不同心,你我王臣今夜情分已盡!”
“末將不阻攔王殿下向仇人屈膝苟活,也請王殿下莫攔著將士們報仇擊敵!”
說著金真玄扭頭喝道:“袍澤們,可願與往乎?”
五千高句麗將士舉戟高呼:“報仇!殺敵!”
“報仇!殺敵!”
泉男生與諸將面無人色,拂面而來的濃濃殺氣,嚇得眾人步步後退,泉男生一腳沒站穩,重重摔在地上。
…………
唐軍大營帥帳。
帥帳內,李欽載與眾將坐在裡面,大家都沒說話,彷彿在沉默中等待著什麼。
子時,高句麗大營方向突然傳來呼聲,王方翼等人騰起站起身,驚愕地道:“高句麗軍果真反了?”李欽載卻仍巋然不動,淡淡地道:“稍安勿躁,等斥候軍報。”
眾將剛坐下來,劉阿四便匆匆進了帥帳。
“稟李帥,高句麗五千兵馬執盾舉戟,面朝我唐軍大營列陣,他們反了!”
李欽載毫無意外之色,反倒是長長鬆了口氣,喃喃道:“終於能解決這個麻煩了!”
帥帳內,所有的將領們也紛紛喜形於色。
五千高句麗兵馬謀反,正中唐軍將領們下懷,他們和李欽載的想法都一樣,這樁麻煩終於可以在今夜解決了。
既然歸降了大唐,那便是大唐的臣民,擅自集結兵馬便是謀反,謀反必須鎮壓,殲滅。
帥帳內一片寂靜後,諸將紛紛望向李欽載。
一個很有意思的事實是,五千高句麗兵馬其實是被李欽載逼反的。
但逼反高句麗兵馬的過程,任何人都挑不出李欽載的毛病。
給高句麗大營送美食,送美酒,以大唐的名義安撫犒賞高句麗軍,李欽載有什麼錯?
酒,不過是一種催化劑,它點燃了高句麗軍長久壓抑的仇恨,僅此而已。
李欽載做的,不過是看到了仇恨,誘導了仇恨,爆發了仇恨。
現在,還有最後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消滅仇恨。
王方翼等將領欽佩地注視著李欽載。
劉仁願起身大聲道:“李帥,末將請戰,鎮壓高句麗軍謀反!”
諸將紛紛起身抱拳,齊聲請戰。
“王方翼,劉仁願。”
“在!”
“你二人各領五千兵馬,從東西兩面夾擊高句麗大營,並斷其退路。”
“領命!”
李欽載又道:“黑齒常之。”
“末將在!”
“前鋒營正面列陣,陌刀營殿後,將敵軍從正面消滅。”
“領命!”
李欽載環視眾將,緩緩道:“這次我軍以一萬餘兵馬,又有當世無敵的火器,圍剿五千叛軍,當是獅子搏兔之勢,我要的結果是全殲。”
“敵人哪怕跑了一個,都是你們的無能,看你們有何臉面回來見我!”
眾將凜然抱拳:“若未全殲,末將願以死相償!”
李欽載揮手:“集結兵馬去吧!”
漆黑的唐軍大營內,突然點起了無數支火把。
火把如長蛇,蜿蜒移動,迅速朝高句麗大營撲去。m.
當金真玄率領五千高句麗軍列陣緩緩踏向唐軍大營時,四周突然明亮起來。
黑齒常之所部前鋒營三千將士從黑暗中慢慢走出來,每個人手中的三眼銃冰冷地對準了高句麗軍。
金真玄一愣,接著大驚。
今晚唐軍送來美酒犒賞將士之時,不是說過今夜兩軍共飲嗎?
唐軍此刻哪裡像喝過酒的樣子,分明清醒得不行。
而且看他們列出的陣勢,整齊的軍容,似乎早已有了準備,他們……早已算到今夜高句麗軍會反?
金真玄心頭一沉,他發現自己上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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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死了,但沒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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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全殲叛軍
五千高句麗軍是巨大的隱患,當他們從蒼巖城走出來的那一刻起,李欽載的心頭便籠罩了一層陰影。
這支軍隊不僅不能為己所用,反而會在緊要關頭背後捅刀。
這樣的軍隊,是一定要除掉的,但凡心存半點慈悲之心,數萬唐軍將士都將付出生命的代價,大唐東徵高句麗之戰也將功虧一簣。
李欽載不能拿大唐的國運,李治的夢想,和數萬唐軍將士的生命,來賭這支降軍的忠誠。
不能確定他們是否忠誠,那麼,就徹底滅掉。
戰爭,本來就是這麼回事。
唐軍三千前鋒營將士的臉龐在火光的照映下,每一張臉孔都佈滿了平靜的殺機,他們手中的三眼銃對準了五千高句麗軍。
黑齒常之騎在馬上,注視著不遠處的金真玄,嘴角噙著淡淡的冷笑。
“準備進攻——!”
一名唐軍的傳令兵揮舞著小旗,在前鋒營陣列中騎馬飛奔。
前排的三眼銃抬起平舉,將士們安靜地等候將領的命令。
對面的金真玄又驚又怒,唐軍火器的厲害,早在蒼巖城外他便已見識過。
如今這種火器卻對準了自己。
“先發制人,否則必敗!”金真玄狠狠一咬牙,揚起腰刀大喝道:“全軍進攻!殺——!”
五千高句麗將士嘶吼著衝向唐軍前鋒營。
黑齒常之冷冷一笑,接著暴喝道:“放!”
一陣巨響,青色的硝煙在夜空中迅速消散。
高句麗軍陣頓時人仰馬翻,倒下一大片。
“推進,把他們壓下去!”黑齒常之大聲下令。
前鋒營的陣列開始緩緩朝前移動,一步一步慢慢逼近高句麗軍。
金真玄瞋目裂眥,雙目赤紅瞪著步步逼近的唐軍。
當初在蒼巖城的城頭看著唐軍擊敵,只覺得唐軍火器厲害,輕鬆便將敵軍擊潰。
然而輪到自己親身對陣唐軍,他卻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彷彿自己的敵人是一座無法撼動的大山,根本沒有任何打敗的可能。
唐軍陣勢嚴絲合縫,尤其是手中的火器,更是不間斷地收割將士們的生命,自己麾下的袍澤們根本無法衝鋒到唐軍的前陣,便被火器擊殺。
慘叫聲,嘶吼聲混成一片,無數生命死在唐軍的槍口下,三輪齊射後,高句麗將士已潰不成軍,原本整齊的陣型也變得稀爛。
金真玄將一切看在眼裡,咬牙切齒卻無能為力。
顯然今夜這一戰根本不可能勝了唐軍,既然不能勝,只能率軍潰逃,他不能讓將士們全軍覆沒。
唐軍容不下他,高句麗也容不下他,他還可以投奔泉男建。
不管泉男建是不是篡位的逆賊,只要他能率軍抵抗唐軍,金真玄就願意向他效忠。
“後撤,全軍往北面撤離!”金真玄當機立斷道。
此刻的高句麗軍其實已折損近半,軍心士氣大受打擊,正是即將崩潰之時。
金真玄的這道命令讓將士們如蒙大赦,急忙掉頭就跑。
前鋒營仍然有條不紊地對準高句麗潰逃的人群齊射,填藥,補位。
敵軍已快逃出三眼銃的射程了,前鋒營的陣列仍然紋絲不動,完全沒有追擊的意思。
黑齒常之站在陣列前,眯眼看著高句麗軍敗逃的背影,嘴角的冷笑愈深。
金真玄的如意算盤顯然打得太天真了。
唐軍既然有備而來,又豈能放過高句麗敗逃的退路?
就在金真玄率部逃出前鋒營三眼銃的射程時,不出意外的話,意外果然發生了。
北面一陣冗長的牛角號吹響,山林裡突然點起了火把,一支,兩支,成千上萬支……
昏暗的火光下,一支五千人的唐軍兵馬出現在高句麗軍的面前,正好卡住他們潰逃的道路。
劉仁願身披戰甲,冷冷地注視著潮水般湧來的高句麗軍,快到射程時,劉仁願猛地揮手。
“放!”
一片慘叫聲中,又有無數人命被收割。
金真玄臉色蒼白,渾身冰涼。
絕望中腦海裡浮起一個念頭,有沒有可能……今晚的一切都已在唐軍的算計中,包括他會趁著醉意煽動將士,率部反唐。
可能嗎?
所以,唐軍主帥為何無端端給高句麗大營送酒?
金真玄好像明白了什麼,但是已不重要了。
一聲槍響,金真玄渾身一震,下意識摸了摸脖子,發現自己的脖子莫名冒出了許多血,血如噴泉般湧出,堵都堵不住。
金真玄的視線開始模糊,意識漸漸離體而去,最後倒在這片土地上。
…………
唐軍大營。
一名斥候飛奔到李欽載面前。
“報——!李帥,五千高句麗軍已被殲滅,王方翼與劉仁願兩位將軍掐斷敵軍退路,一個都沒放跑。”
“此時戰鬥已結束,我軍正在清掃戰場。”
李欽載點了點頭,沉聲道:“告訴兩位將軍,不必留活口,若遇傷者,就地除掉。”
斥候領命,轉身飛快離去。
大約一個時辰後,王方翼劉仁願等將領浴血趕來複命,五千高句麗軍全部殲滅,一個活口都沒留。
李欽載鬆了口氣,這個禍患終於除掉了。
沉吟片刻,李欽載道:“著軍中書吏擬奏疏,飛馬送至長安及英公李勣大總管處。”
“麟德二年六月廿四,泉男生麾下五千高句麗軍突然叛亂,高句麗大將金真玄企圖率部突襲我唐軍大營,被前鋒營值守的將士發現並預警,一夜激戰後,五千亂軍已被全殲,敵酋金真玄授首。”
眾將面面相覷後,紛紛抱拳道:“李帥所言屬實,末將可證。”
李欽載笑了,事實如何,大家心照不宣,但今夜全殲叛軍,任何人也挑不出他的錯處,哪怕今夜有監察御史在旁邊盯著,那也是高句麗率先叛亂,而他只不過是鎮壓了叛亂。
五千叛軍被除,不僅是李欽載,所有唐軍將領都鬆了口氣。
“全軍再休整一日,後天拔營,橫掃高句麗東部!”
“諸位將軍,我軍即將攻城掠地,功勞就擺在你們面前,你們自己去爭去拿,此戰之後,天子必少不了封賞。”
將領們喜形於色,紛紛歡呼起來。
一名部曲匆匆跑來稟道:“李帥,泉男生父子在大營外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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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自剪羽翼
泉男生父子跪在唐軍大營轅門外,渾身瑟瑟發抖。
就在剛才,唐軍當著他的面,生生殺了五千高句麗將士,而且不留活口。
泉男生清楚地看到,戰事結束後,唐軍將士用刀戟打掃戰場,見到受傷的高句麗將士,不論輕傷重傷,只要能喘氣的,他們便讓他沒氣兒。
這是擺明瞭永除後患,泉男生知道,李欽載容不下這五千高句麗軍,這五千將士當初跟隨他從蒼巖城出來的那一刻起,其實已註定走進了鬼門關。
跪在轅門前,泉男生突然很想笑,卻不敢笑。
是啊,一個曾經是敵人的高句麗國主,大唐天子怎會容許他歸降後仍擁兵自重?
歸降要有歸降的態度,既然降了就老老實實跪下,身邊帶幾千兵馬你打什麼主意呢?
泉男生終於想通了,也終於明白自己的定位了。
他就是一個過了氣的國主,唯一的資本是王權正統,除此之外,他們父子對大唐其實毫無價值。
以後老老實實當高句麗王,承仰大唐的鼻息,如果自己不會的話,可以把目光望向隔海的倭國。
倭國國主原本也不清楚自己的定位,還想偷偷搞點小動作,被李欽載一通亂殺後,這不就清醒了嗎?可惜醒得太晚,國主宗祠全被送去大唐,據說是終生軟禁,換了個啥都不懂的小姑娘當國主。
泉男生如果不汲取倭國國主的教訓,遲早有一天,他的下場比倭國國主更慘。比如身邊這五千兵馬,就是他的取死之道。
父子二人跪在轅門前,泉男生愈發虔誠乖巧。
未多時,李欽載領著唐軍將領們來到轅門外,見泉男生父子跪在當中,李欽載吃了一驚,急忙快步上前扶起二人。
“國主殿下,何至於斯啊!一點小誤會,解決了不就沒事了,此事與二位無關,不必害怕。”李欽載柔聲安慰道。
泉男生臉頰抽了抽。
殺了五千兵馬,一個活的都沒留,這叫“小誤會”?
“外臣罪該萬死,竟不知部將兵馬暗藏反心,外臣這些年被他們矇蔽深矣,多謝李縣公閣下為外臣清除身邊大患。”泉男生悔恨交加地道。
李欽載卻表情沉痛地嘆道:“我也沒想到,殿下的兵馬裡竟暗藏反賊,今夜突然列陣襲我大營,幸好我麾下將士反應夠快,不然可就真笑話了。”
泉男生感激涕零地道:“多謝大唐王師仗義相助,否則外臣危矣,可惜金真玄已死,否則外臣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才解恨。”
李欽載嘆道:“以後殿下挑選身邊的人,當須更謹慎才是,莫再讓反賊混到你身邊,若殿下不會選人,我大唐可幫你。”
泉男生垂頭道:“外臣確實不會挑選身邊人,若大唐天子不棄,便請天子親自賞賜外臣一些身邊人,外臣感激不盡。”
李欽載笑了:“這個很容易,我這就上疏天子,把你的請求轉達過去。”
兩人一番惺惺作態的對話,聽得旁邊的泉獻誠臉色蒼白。
就這幾句話裡,泉男生父子徹底淪為了大唐天子的工具,連身邊侍候的宦官下人和禁衛都必須由大唐委派。
泉男生已失去了一切,但他不敢多言,連不滿的情緒都不敢表露出來。
大唐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棋子,除了這顆棋子,其他的一切都是多餘。
看著泉男生父子失魂落魄地離開,李欽載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背影就很不錯嘛,孤孤單單的特別讓人放心。
李欽載扭頭叫來劉阿四:“告訴百騎司的人,安插一些眼線到泉男生身邊,嚴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回到自己帥帳的泉男生表情木然地發呆,目光空洞無神。
身邊唯一倚仗的五千兵馬,已全部被殲滅,現在的他真成了孤家寡人,此時的他感到特別孤單。
原本他的心裡還悄悄打著小算盤,等大唐滅了高句麗,扶持他為國主後,他還想著偷偷招兵買馬,積蓄勢力,等到將來翅膀硬了,再反了大唐。
從隋朝開始,高句麗向來都是很難被征服的,中原王朝征伐多次,高句麗仍是高句麗,從來不曾屈服。
泉男生作為曾經的國主,他當然也不想屈服,歸降大唐不過是權宜之計,他的心裡其實也暗藏反意。
可是今日唐軍突然將他麾下的五千兵馬殺得一個不剩,泉男生真的害怕了。
大唐一個年輕的縣公都能隨意拿捏他,將他牢牢攥在手心裡動彈不得,更何況朝堂上的君臣宿將,他怎麼可能是對手?
這道題太難了,他不會做!
現在要做的,是自保。
五千兵馬沒了,他們父子活了下來,但誰知道李欽載會不會又找什麼理由,把他們父子殺了。
良久,泉男生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包藥粉,神情複雜地凝視許久,最後嘆了口氣,命人召那幾位將領入帳。
五千兵馬突襲唐軍大營,是金真玄煽動的,當時軍中其他的將領正在帥帳裡同飲同樂。
兵馬沒了,那幾名將領比他更害怕,幸好李欽載沒有繼續殺下去,這幾名將領也就莫名活了下來。
將領們進了帥帳,泉男生表情如常,臉上甚至帶著笑容。
見泉男生這模樣,將領們終於安了心,不管真心還是假意,紛紛怒罵金真玄膽大妄為,罪該萬死,順便向大唐表一表忠心。
泉男生笑吟吟地附和眾人,最後拍了拍掌,命人端來幾壇酒,並親自與眾將斟滿。
目光復雜地環視眾人,泉男生舉起了酒盞,眾將急忙主動敬酒。
一盞飲盡,泉男生大笑起來,笑中帶淚。
…………
第二天,大軍準備開拔時,李欽載聽到一個頗為意外的訊息。
高句麗大營倖存的幾名將領,居然全被泉男生毒殺了。
“全死了?”李欽載驚愕問道。
劉阿四點頭:“百騎司的人說的,想必不會假。”
“也就是說,高句麗大營只剩泉男生父子還活著?”
“是。”
李欽載表情古怪地嘆道:“這位國主還真是個狠人,為了不被大唐猜忌,居然主動下手,剪除了自己的羽翼,嘖!”
劉阿四淡淡地道:“人為了活命,做出任何事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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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大軍橫掃
泉男生是個狠人,但還不夠狠。
武敏之那樣的才叫真的狠人,瘋起來連自己都殺。
李欽載很清楚泉男生的心思,他大概是悟了。
大唐需要什麼,他有什麼籌碼,什麼東西對大唐來說是多餘的,泉男生想必已經知道了。
五千兵馬沒了,他們是多餘的。
舉一反三之後,倖存的那幾名將領多不多餘?
當然多餘,留他們何用?曾經的國主身邊留著幾名武將,不照樣惹大唐天子猜忌嗎?
這次不用李欽載出手,泉男生親自將那幾個多餘的人送上路。
懂事得讓人心疼。
“將他的營帳搬來我帥帳附近吧,以後好吃好喝供著他,國主殿下如此懂事,我也不能不懂人情世故對吧?”李欽載笑著吩咐道。
解決了五千高句麗兵馬後,大軍彷彿恢復了活力。
第二天,李欽載下令大軍拔營,向高句麗東部行軍。
李勣的東徵主力正在橫掃高句麗西部和北部,李欽載這支偏師要配合主力行動,東部自然便交給李欽載了。
這次開拔後,新羅的金庾信主動找到李欽載,請求以五千新羅軍為前鋒。
李欽載吃了一驚,這貨吃錯藥了?以前讓他派兵出戰,他總是推三阻四,找各種理由避戰,按他的話說,新羅雖是盟軍,但頂多隻負責運送糧草輜重,別的事管不著。
這次居然主動要求為前鋒,李欽載不由提高了警惕,立馬叫來了百騎司探子。
“金庾信是咋回事?為何主動請求當前鋒?高句麗東部有啥吸引他的寶藏嗎?”李欽載問探子。
探子苦笑道:“李帥,高句麗東部雖然比別的地方稍微富裕,但絕不可能有什麼寶藏,咱們大唐封鎖襲擾高句麗這些年,他們的官員和子民都吃不飽肚子了,若有寶藏早就動手挖光了。”
李欽載冷冷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貨若是掌握了什麼發橫財的秘密,卻隱瞞不告訴我,我必須弄死他!這是我的底線!”
千里徵戰只為財,李欽載的目的就是這麼樸實無華,誰發財不帶著他,就別怪他翻臉了。
李欽載目光一瞥,見眼前這位百騎司的探子正表情古怪地看著他。
李欽載皺眉:“你那是啥眼神?你們百騎司難道也掌握了發財的秘密沒告訴我?快說,不然我把宋森弄死。”
探子苦笑,這位年輕的主帥好像對錢財頗有執念,難道長安國公府的日子過得並不寬裕?
“李帥,金庾信主動請戰當前鋒,是因為……他被您嚇到了。”
“被我嚇到了?我長得很醜嗎?那我走?”
探子笑道:“昨日李帥以雷霆手段,將高句麗五千叛軍殺得乾乾淨淨,一個活口都沒留,新羅軍的大營就在咱們旁邊,自然也是聽說了的。”
“據咱們安插在新羅軍的眼線稟報,金庾信聽說了訊息後,嚇得面無人色,獨自在帥帳裡呆坐許久,出了帥帳後便向李帥請命,以新羅軍為前鋒,為大軍開路。”
李欽載冷笑:“這點膽子,還特麼一國宰相,我誅除叛軍與新羅何干?”
“金庾信怕的是李帥一言不合,把他和麾下的新羅軍也當成叛逆了,畢竟毫無預兆便對高句麗軍動了手,而且不留活口,金庾信的膽子可沒那麼大,他不敢輕捋李帥虎鬚,只好主動請戰,給李帥留個好印象。”
探子這番話倒是實話。
金庾信確實被嚇到了,他沒想到李欽載的手段如此狠辣,居然將高句麗軍團滅了,五千兵馬殺得一個不剩。
更重要的是,高句麗這支兵馬說是叛軍,但他們叛亂的起因和過程實在有些蹊蹺,就好像……有人故意炮製出來的叛亂一樣。
這就不得不令金庾信愈發惶恐了。
如果哪天李欽載看他不順眼了,也給他的新羅軍來個如法炮製,本來是大唐的盟軍,莫名其妙變成了叛軍,那時的金庾信大抵也已被埋進土裡,只能跟閻王解釋他根本沒叛亂。
在如此殘暴的主帥底下做事,金庾信已漸漸改變了自己曾經跋扈的性格,變得愈發如履薄冰。
沒辦法,人家這位年輕的主帥比他更跋扈,手段比他更殘酷更激烈,金庾信是真玩不起。
聽明白了探子的話後,李欽載嘆了口氣。
“怕我就給我送錢啊,對送我錢的客戶,我從來都是客客氣氣,不敢有半分得罪的,當前鋒算什麼?新羅軍那點戰力,我能指望他們奮勇殺敵?”李欽載不滿地道。
經歷了幾場大戰後,原本一萬人的新羅軍,如今已折損過半了,還剩下五千兵馬,以新羅軍拉胯的戰力,李欽載實在沒信心讓他們給大軍當前鋒。
相比之下,黑齒常之的前鋒營就靠譜多了,還是自己人用得踏實。
“告訴金庾信,老老實實跟在後面走,該送糧草,該送輜重,自己看著辦,心中要有信念,眼裡要有活兒,前鋒的事就別想了,他新羅軍沒那資格。”
探子抱拳正要告退,李欽載又叫住了他。
神情遲疑半晌,李欽載低聲道:“新羅軍一路跟在咱們後面撿便宜,你們百騎司多打聽一下,看看金庾信到底撈了多少好處,幾場大戰下來,他們也參與了打掃戰場,參與了搶掠城鄉……”
“咱們大唐將士浴血打下來的戰果,憑啥叫外人撿了便宜去?打聽清楚了,他們撈了多少好處,都得給我老老實實吐出來!”
探子會意,告辭離去。
…………
大軍東進,所向披靡。
唐軍近兩萬將士,再加上倭國和新羅兩國皇協軍,一共近六萬兵馬,浩浩蕩蕩橫掃高句麗東部。
行軍第三天,李欽載所部遇到了高句麗的城池,與眾將商議後,決定攻城。
黑齒常之親自披掛上陣,率領前鋒營將士衝鋒,在城牆上搭起了雲梯,在唐軍三眼銃的掩護下,輕鬆攻克城池。
城池已克,大軍入城,照例一番搶掠焚燒。
李欽載睜隻眼閉隻眼。
領軍這些日子,他已習慣了唐軍作戰的習慣和規矩。
大軍攻克城池後,基本都會進行一番搶掠的,這是鼓舞士氣的一種方式,主帥但凡稍微會做人一點,都會選擇默許。
在敵國的土地上,攻陷敵國的城池,若進城之後還搞什麼“愛民如子”“秋毫無犯”之類的聖母口號,根本不現實。
搶掠還算是客氣的,如果唐軍在攻城的過程中傷亡過大,這座城池可就倒了血黴,唐軍入城後不僅要搶掠,而且會屠城。
李欽載並不反對,事實上,唐軍攻陷這座城池後,王方翼等將領請求過,李欽載眼睛一閉,啥都不知道。
王方翼等人便明白了李欽載的態度,歡天喜地跟隨大軍入城,愉快地搶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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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吃相優雅
大軍肆虐,秋風橫掃。
戰爭是不講道理的,也不會跟敵國講什麼道德仁義,無論對敵軍還是敵國的百姓,唐軍都幾乎是無差別對待。
尤其是攻陷城池後,城裡的慘象簡直如人間地獄。
李欽載作為主帥,並沒有制止唐軍的殺戮搶掠,破城之後的殺戮搶掠已是不成文的規矩。
再說,唐軍將士需要殺戮和搶掠來緩解自己對戰爭的心理陰影,勉強算是治療戰爭心理疾病吧。
治病救人,李欽載向來是不反對的。
短短五日內,李欽載所部大軍攻陷了高句麗東部四座城池。
隨著這支大軍逐漸橫掃,高句麗東部的戰火燃燒起來。
斥候不斷送來軍報,李欽載這支大軍的存在,令高句麗頗為震驚。
按照泉男建原本的猜測,李欽載解蒼巖城之圍後,應該會繼續北上,與李勣主力大軍會師,誰知李欽載卻轉道向東,將戰火蔓延至整個高句麗東部。
如今李勣大軍在西,李欽載大軍在東,兩支兵馬一東一西,將高句麗的國土橫切開來。
一旦李欽載所部兵馬將東部城池全部攻陷,那麼大唐東徵大軍的實際佔領區便會連成一片,也就是說,整個高句麗的北部國土已失去了。
察覺到不妙的泉男建,急忙從遼水東岸的高句麗主力大軍中抽調出五萬兵馬,緊急馳援高句麗東部,意圖剿滅李欽載所部。
然而李勣這時也捕捉到了戰機,深知李欽載橫掃東部的意義重大,自然不可能讓高句麗馳援得逞,於是在六月底的時候,李勣下令對遼水東岸的高句麗主力發起了突襲。
臨時抽調出來的五萬高句麗軍剛上路,又被緊急召喚回來,應付李勣的東徵主力。
至此,高句麗的主力被李勣死死地牽制在遼水東岸,無法動彈。只能任由李欽載所部繼續橫掃東部。
祖孫倆一句商量都沒有,卻非常默契地打了一場極漂亮的配合戰。
…………
高句麗東部,聖安城。
下午時分,李欽載所部唐軍剛剛攻陷這座城池,此刻城池內正火光沖天,黑煙騰騰。
城破之後,如狼似虎的唐軍將士衝入城中燒殺搶掠,順便肅清城內的殘敵。
李欽載的帥帳仍佇立在城外十里的大營裡,他沒跟著將士們入城。
雖說已默許了將士們搶掠,但他實在見不慣唐軍將士化身為禽獸的樣子,那種人間地獄般的畫面,不看也罷。
兩個時辰後,城池終於安靜下來,城裡的火也被撲滅了。
王方翼等將領滿臉喜色站在帥帳外求見。
進了帥帳,李欽載瞥了他們一眼,從他們臉上的喜色能看得出,這一次他們又發財了。
“發了財也要低調一點,你們一個個吃了喜鵲屎的樣子,就不怕半夜被人打劫?”李欽載冷冷地道。
王方翼一愣:“誰打劫?誰敢來咱們唐軍大營裡打劫?活膩味了。”
李欽載大拇指一翹:“比如說,我?你猜猜我敢不敢打劫你們?”
王方翼笑了:“不必勞動李帥動手,末將親手奉上便是。”
說著朝帥帳外吆喝一聲,十幾名親衛抬著大大小小的箱子進來。
箱子開啟,裡面全是金銀珠玉寶石,各種值錢的東西。
李欽載呼吸都暫停了,兩眼直愣愣地盯著面前的箱子。
“你們……把高句麗國庫洗劫了?”李欽載吃吃地道。
王方翼笑道:“東部城池哪有什麼國庫,這些都是城池裡搜刮來的,這高句麗的狗官倒是不少,百姓們都快餓死了,官員倒是賺得盆滿缽滿。”
“這幾日咱們攻陷四座城池,進城首先抄官員的家,然後再抄官倉庫房,亂七八糟加起來,約莫就這些了。”
“李帥若不棄,末將等願雙手奉上,後軍書吏那裡已打點過了,這些戰利品不會計入花冊,全都是李帥您的。”
這就是當主帥的好處了,別的將士還要衝進城裡自己抄家搜刮,李欽載連城都沒入,麾下將領便將大頭送上門。
李欽載臉色漲得通紅,被激動的。
“放肆!我豈是貪公肥己的逐利之輩,你們看錯我了!”李欽載厲色道。
雖然很想要,但在麾下將領面前,吃相太難看終究不雅,該說的場面話一定要說。
見李欽載厲色呵斥,王方翼等人面面相覷。
你特麼口水都快流下來了,說這話虧不虧心?大家都是同一個戰壕的袍澤,擺出如此虛偽的嘴臉有意思嗎?
“李帥為大唐殫精竭慮,嘔心瀝血,帶領我們袍澤兄弟一勝再勝,籌謀之妙,深得三軍將士擁戴,陷敵城池之後隨便弄點小玩意兒供李帥玩賞,哪裡說得上什麼‘貪公肥己’?李帥言重了。”王方翼謹慎地勸道。
李欽載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之色。
到底是太原王氏出身,說話就是漂亮,我特麼不僅嘔心,還瀝血了,收下一點玩賞之物算個啥?天經地義!
李欽載決定再虛偽地推拒一次後,便順勢勉為其難地收下,吃相這方面,優雅的姿態拿捏了。
“不行!這些東西價值不菲,怎能說是玩賞之物?我若收下它們,便是品行不端,日後有何顏面號令三軍將士?何以服數萬之眾?把它們拿回去,不要讓我再看到它們!”李欽載神情堅決地道。
王方翼笑了笑,世家出身的他,自然看出了李欽載的惺惺作態。
雖說推拒了兩次,但前後的語氣已經不同,第一次是疾言厲色,現在是和風細雨,浸染官場多年的他,已經明白了李欽載的意思。
三請三辭嘛,套路都懂。
組織了一下措辭,王方翼正要再勸一下,李欽載收下這筆橫財便順理成章了。
誰知帳內黑齒常之卻突然嘶聲道:“李帥公正無私,品行高潔,我等再逼他收下,豈不是陷李帥於不義?”
“來人,將這些箱子全搬走,莫汙了李帥的眼!”
話音落,李欽載和王方翼等將領全都愣了,眾人傻傻地看著黑齒常之。
黑齒常之見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不由一齜牙:“看啥?”
李欽載臉色有點發青,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特麼的玩脫了!
王方翼和眾將的臉色也很難看,他們的腦子裡也閃過一個念頭。
這貨真的好優秀啊……誰特麼把他帶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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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走完流程
黑齒常之不是大唐人,如今頂多算是擁有大唐戶籍的老外。
這個老外對中原官場文化那是一竅不通,當初歸降大唐後,被孫仁師扔在都督府裡坐了幾年的冷板凳,如今看來不是沒有原因的。
任何上官有這麼一個二愣子屬官,那真是天大的福氣,含恨而終死不瞑目的那種。
多麼優秀的人啊,一個人一句話,大唐的官場規矩全打破了,所有人正在飆的演技也戛然而止,不按臺詞說的話,大家沒法往下接了。
當然,也怪李欽載自己犯賤,無端端的非要演一出剛正不阿的戲碼,沒成想被人截了後路,燒了糧倉。
帥帳內,每個人的表情詭異且古怪,在一片尷尬的沉默氣氛裡,李欽載迅速看了王方翼一眼。
王方翼秒懂,咳了兩聲,沉聲道:“黑齒將軍,李帥不收錢財自是品行高潔,但我們這些麾下將領卻不能不送,這都是三軍將士對李帥的一片心意,李帥若拒絕,豈不是辜負了將士們?”
李欽載兩眼一亮,懂事!
這次李欽載不作妖了,否則真的怕夜長夢多,橫生枝節。
正要開口勉為其難收下,黑齒常之卻又大大咧咧地道:“李帥不收,你們還送個啥,也不怕壞了李帥的清白名聲,李帥是英公府上出身,曾經一擲千金的長安豪客,還缺這點錢財?”
李欽載臉頰狠狠抽搐幾下,鐵青著臉,從齒縫裡迸出一個字:“……缺!”
黑齒常之愕然:“啥?”
旁邊的劉仁願終於看不下去了,黑齒常之腦子一根筋無所謂,吃瓜群眾卻快社死了。
拽住黑齒常之的胳膊,劉仁願把他往帥帳外拖去,黑齒常之一臉莫名其妙,剛要掙扎,劉仁願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惡狠狠地道:“跟我出來,憨貨!”
帥帳內,李欽載與眾將面面相覷,氣氛又有點詭異了。
在座的應該都是懂事的人了吧?
再來一個黑齒常之這樣的混賬,李欽載忍不住要動軍法了。
收到李欽載威脅似的目光,眾將紛紛垂頭不語。
王方翼急忙道:“李帥,流程都走完了,收了吧,否則那憨貨進來怕是又要攪和……”
李欽載也加快了語速:“流程好像還差最後一句……”
話音剛落,王方翼和眾將抱拳,道:“李帥,三軍將士一片心意,請李帥勉為其難收下,莫辜負將士們對李帥的赤誠之心。”
“好噠!”李欽載愉快地應道。
勉為其難的表情都懶得裝了,落袋為安。
數了數,面前大大小小的箱子大約二十餘個,這筆橫財不小,運回長安的話,能養全家老小一輩子。
就運算元孫後代出了個敗家子,也夠他敗半輩子了。
思索半晌,李欽載手掌化刀,將眼前的二十幾個箱子虛空一劃,劃了一半出來。
“我收一半,剩下的一半平均分給將士們。”李欽載道。
王方翼一愣,不解地望向他。
你又要作妖?差不多夠了吧!
“請孫仁師的水師調出一艘海船,將一半箱子護送回大唐,全都換成大唐的銅錢,再運過來,算我賞賜將士們的。”李欽載又道。
王方翼不得不配合搭戲:“李帥,這都是三軍將士一片心意……”
李欽載一腳踹過去:“心意你妹!我剛才的話是真的,沒跟你做戲,照我的話去做,吃獨食是要遭雷噼的。”
王方翼等將領頓時肅然起敬,誠心誠意朝李欽載躬身抱拳:“李帥高義,三軍將士何其幸也,日後但有浴血死戰之時,袍澤將士定為李帥用心用命,百死不辭。”
李欽載笑了笑,他雖然貪財,但向來有底線。
人若太貪婪了,必有禍患,該給下面將士分潤的,絕不能獨佔。
前世公司老闆那麼摳,都知道年底時裝模作樣搞個年終獎,或是年會抽獎,實在捨不得發錢,好歹也發幾張“全勤券”“請假券”“早退券”什麼的。
要讓馬兒撒歡跑,就得先把馬兒餵飽,如此淺顯的道理,世人都懂,只是有的人太貪心了,忽略了這個道理。
李欽載當然不會忽略這個道理,尤其是眼下正在打仗,正需要將士們為他捨命廝殺,把他們的錢袋子裝滿,將士們才捨得賣力氣。
常上青樓的恩客都知道,錢給得越多,姑娘們的態度就越好,會的姿勢就越多。
如果討價還價的話,體驗感還不如用免費的左右手,最後的結果是,男人錢花了,哆嗦了,後悔了,事後煙都能抽出一股子“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唏噓味兒。
帥帳的門簾突然被掀開,黑齒常之一臉惶恐入內。
“李,李帥,剛才是末將冒昧了!末將向李帥賠罪,還請李帥莫怪罪!”黑齒常之滿頭大汗道歉。
劉仁願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走進來,臉上帶著幾許微笑。
顯然剛剛劉仁願給這個憨貨上了一堂深刻的官場文化課,看此刻黑齒常之惶恐的賠罪態度,這堂課走心了。
李欽載翻了個白眼兒,道:“罷了,你啊,以後就留在軍中衝鋒陷陣吧,沒事少往官場上湊,不然死都不知道是誰害了你。”
黑齒常之訕訕應了。
李欽載表情一整,道:“王方翼,高句麗東部還有多少城池未陷?”
王方翼不假思索道:“高句麗東部臨海,大多是小鎮漁市,我軍已連下高句麗東部四座城池,如今還有‘丸都’‘國內’兩座城池未克,再往東去已是荒無人煙,沒有城池了。”
李欽載點頭:“既如此,我軍便在十日內拿下丸都和國內兩城,然後大軍迅速轉向西進,與我祖父麾下主力大軍會師。”
眾將起身,凜然抱拳,齊聲應諾。
“明日卯時,大軍拔營繼續東進,先取丸都,再克國內。都回去點齊兵馬。”李欽載揮手道。
眾將紛紛告退。
李欽載獨坐帥帳,盯著地圖陷入深思。
東部最後兩座城池攻陷後,東徵高句麗的戰略算是完成了一半,東西兩面佔領地區相連,高句麗整個北部地區已全部被唐軍掌控。
接下來便是大軍南下,直取都城平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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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最小代價
從李勣所部主力大軍越過國境開始,大唐對高句麗的滅國之戰已進行了兩個多月了。
這兩個多月裡,不僅李欽載的戰果斐然,李勣的主力更是摧枯拉朽,大軍已克險瀆,橫山,新城,貴端等十八城,高句麗的西部地區已被大唐牢牢掌握在手心裡。
如今李勣大軍正與高句麗主力在遼水兩岸對峙。
對峙倒也不是唐軍無法突破高句麗的防線,而是李勣故意減緩進攻的節奏,等李欽載這支偏師從東面與他配合,對高句麗主力形成夾擊之勢。
所以李欽載這支偏師現在壓力不小,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高句麗的東部地區基本掌控,才能率軍西進,完成既定的戰略。
現在高句麗東部還剩兩座城池未破,丸都和國內。
丸都和國內相隔很近,大約只有數十里距離,其中國內城規模大一些,丸都城看起來更像是一座衛星城,像地球與月亮的關係一樣。
第二天一早,大軍拔營東進。
李欽載騎在馬上闔目養神,腦子裡卻在思考破城的計劃。
按說唐軍如今武器先進,無論陸地還是海洋,基本已是無敵了。
但攻城卻不是那麼容易的,這幾日接連破了四座城池,唐軍將士的傷亡也不小,已有三千餘戰死在攻城戰中。
李欽載心疼得不行,都是驍勇樸實的關中子弟,都是爹孃生養,雖說戰爭本就無法避免傷亡,但將來勝利凱旋後回到長安,李欽載受天子封賞的同時,如何面對那些失去丈夫兒子的孤兒寡婦?
一軍主帥,不僅要在戰爭中獲取勝利,還要承擔更多的責任,尤其是麾下將士的性命。
所以現在李欽載思考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代價破了那兩座城池。
正面攻城當然也沒問題,一排排三眼銃掩護,打得城頭的敵軍不敢冒頭,下面的將士搭雲梯登上城頭與敵軍廝殺,城池基本就攻下來了,可是這種笨辦法死傷太大,李欽載不太想用。
距離丸都國內城還有五十餘裡時,天色漸晚,李欽載下令全軍紮營。
呆呆地坐在帥帳外的篝火前,目光呆滯地看著小八嘎給他烤羊腿,李欽載的思緒卻已飛向天外。
王方翼輕步走來,蹲在李欽載身側,低聲道:“李帥,明日到達後,咱們是先取丸都城,還是取國內城?”
李欽載沒吱聲,仍在魂遊太虛。
“李帥,李帥……歸來兮!”王方翼搖了搖他。
李欽載回過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剛才差點坐化飛昇了,你這麼一搖晃,斷了我的仙緣,賠我兩箱銀餅不過分吧?”
王方翼笑了:“不過分,戰後末將便將銀餅送到您家。”
李欽載認真地看了看他,自己麾下這支兵馬連克數城,將領們孝敬了自己一大筆橫財之外,他們大約也沒空著手,看來一個個都發了財。
高句麗被大唐封鎖多年,國是窮國,但人卻不一定是窮人,尤其是官員,城破之後,全城的財物自然歸了唐軍。
照此來看,李欽載麾下的普通將士們多多少少也發了一筆,難怪這兩日行軍紮營,將士們一個個喜氣洋洋如同夜夜當了新郎似的。
挺好的,當兵打仗,浴血廝殺,說什麼報效家國之類的大道理未免太高尚,字都不認識幾個的人,誰聽得懂這些大道理?
就是為了錢,拿敵人的首級換個武官噹噹,用軍功多賺幾畝永業田。
樸實無華,又接地氣。
“李帥,末將見您今日行軍就在發呆,您在想什麼?”王方翼小心地問道。
“我在想……如何能用最小的代價破了那兩座城,你有好主意嗎?”
“李帥,自古城池攻防無非那幾個法子,正面攻城,掘地道,撞城門,火攻,買通敵軍裡應外合等等,兵法裡說,‘攻城為下’,為帥者不得已而用之,咱們攻城大約也只有這幾種法子。”
李欽載皺眉,除了買通敵軍裡應外合,其他的都是笨法子,都是要用人命去填的,而這恰恰是李欽載最不願意採用的。
摸著下巴,李欽載沉思,緩緩道:“你說要是把守城主將他爹抓來,掛在旗杆上迎風招展,敵軍會不會軍心渙散,咱們便不戰而勝……”
王方翼驚愕睜大了眼。
這位主帥的思路真是……神鬼莫測啊,他是咋想到這個不靠譜的辦法的?
“李帥……莫鬧!咱們認真點兒。”王方翼臉色難看地道。
“我鬧啥了?哪裡說錯了嗎?如果守城主將他爹沒住在城裡,而是附近的鄉莊,咱們抓過來掛在旗杆上……”
“主將和他爹遙遙相視,父子倆痛哭流涕,他爹為顧全大義,憤而咬舌自盡,主將化悲憤為力量,拼命守城……嘖,越說越狗血了!”
王方翼對李欽載天馬行空的思路已然麻木,任他胡說八道,而王方翼則淡定地割下一塊烤熟的羊腿肉,慢慢地往嘴裡送。
人啊,總不可能時刻都是正常的,離天亮還早,等李帥自己恢復。
半晌之後,李欽載終於從神經病的狀態裡掙脫出來,神智恢復正常了。
沉默良久,李欽載突然道:“王將軍聽說過‘特種作戰’嗎?”
王方翼一愣,隨即搖頭。
“所謂‘特種作戰’,其實就是小股精銳軍隊作戰,包括刺殺,偷襲,斬首,用間,滲透等等各種方式,用最小的代價,達到最大的破壞敵軍城池堡壘和傷亡的效果……”
王方翼愈發驚愕,吃吃地道:“李帥所說,是否東漢高順的陷陣營,或是曹操麾下的虎豹騎?咱們大唐太宗先帝麾下也曾有玄甲鐵騎,據說如今仍在拱衛宮廷……”
李欽載搖頭:“你說的確實是史上有名的精銳,但他們都是正面戰場上的精銳,與敵軍當面刀對刀,槍對槍廝殺。”
“我說的是‘特種作戰’……打個不恰當的比方,你說的那幾支軍隊皆是兇猛之師,‘嗷嗚嗷嗚’的那種,我說的特種作戰,是鬼鬼祟祟,偷襲背刺敲悶棍的那種。”
李欽載的話資訊量太大,王方翼呆怔消化了半晌,才試探著道:“李帥所說的‘特種作戰’,其實就是用各種卑鄙的法子接近敵軍,消滅敵軍……”
啪!
王方翼頭上的鐵盔莫名被拍歪了。
王方翼立馬糾正道:“末將知錯,李帥的法子是出其不意,以奇而勝。”
李欽載笑了:“沒錯,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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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特種作戰
古代打仗其實也有特種作戰的雛形,不過大多用於間諜滲透這方面。
而且間諜的主要職責不是軍事行動,而是蒐集敵方情報。
當然,“刺客”這個職業,也算是特種作戰的一種,可是很少有人將刺殺,用間,滲透,蒐集情報等等各個方面綜合起來,組建一支專門的軍隊。
李欽載提出的特種作戰,在這個年代無疑開了先河。
經過李欽載的詳細解釋後,王方翼歎為觀止。
他沒想到小股軍隊深入敵後居然能幹出如此多的大事,如果運氣好斬首了敵方主將,豈不是不戰而勝?
“李帥大才,末將佩服得五體投地!”王方翼情不自禁地朝李欽載抱拳長揖。
李欽載面不改色,雖說是拾前世牙慧,但只要這個年代沒人提出來,那麼自己就是特種作戰的創始人,“大才”二字用在自己身上,當之無愧。
連三眼銃和火藥都冠在自己名下了,還差這點臉皮厚度?
不存在的。
“特種作戰雖然有用,但挑選人員卻非常苛刻,不是說武力高就能勝任的,更重要的是腦子要靈醒,有隨機應變的能力,還要有置之死地的勇氣,武力,體魄,意志,智慧,缺一不可。”李欽載緩緩道。
王方翼沉思半晌,道:“末將可以一試,就這一晚的時辰,末將挑一二十人出來問題不大。”
說著不待李欽載回答,王方翼起身便朝大軍營帳走去,嘴裡還在反覆喃喃唸叨著“武力,體魄,意志,智慧”……
唐軍紮營之後,將士們用過飯,原本該躺在營帳裡沉睡,然而今夜註定不同尋常,將領們在營帳外叱喝,把將士們都叫醒,然後一個個從中挑選合適的將士。
挑選的過程很複雜,首先是海選,然後是千進百,百進五十,五十進二十。
偶爾還能看到有復活賽,也有當面PK的,各種特長被挖掘出來,會高句麗語的,擅使短刃的,就連走路沒聲的都算特長。
挑選持續到深夜子時,唐軍大營裡仍然一片喧鬧,將士們滿頭霧水,傻傻地站在隊伍中,任由將領們把自己拎出來,看了幾眼,然後露出嫌棄之色再踹回隊伍,繼續拎出下一個……
喧鬧持續了兩個時辰,李欽載都已睡著了,王方翼興沖沖趕來帥帳。
人還沒接近帥帳,就被劉阿四攔住了。
“王將軍,勸您最好不要吵醒李帥。”劉阿四客氣地笑道。
“我有重大事情稟報李帥,事辦完了再睡便是。”王方翼不明所以地道。
劉阿四苦笑道:“王將軍,這不是再睡的事……”
話沒說完,王方翼已不耐煩了,於是朝著帥帳放聲喊道:“李帥,李帥!末將有事稟報……”
劉阿四眼皮一跳,非常識相地避讓一旁,身後十幾名部曲也紛紛離遠。
王方翼話音剛落,便見帥帳的門簾拂動,一隻靴子疾若閃電地飛出來,恰好砸中王方翼的額頭。
王方翼大驚,急忙後退,剛挪開腳步,便見一塊一斤多重的鎮紙也飛了出來,接著便是硯臺,墨條,酒壺,用過的衛生紙……
嗯,好像混進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最後沒東西從帥帳飛出來了,李欽載暴怒的聲音飛了出來。
“何人在帳外喧譁,劉阿四,你們都死了嗎?把那個喧譁的混賬推出去斬了!”
王方翼大驚失色:“李帥,何至於斯!”
軍中無戲言,你要斬我的決定是認真的嗎?
劉阿四氣定神閒地拍了拍王方翼的肩,笑道:“王將軍稍安勿躁,再等等,等李帥氣消了,興許就改主意了。”
王方翼愈發惶然:“興許?”
這個答案還是讓人心裡不踏實啊……
王方翼大約明白了什麼,站在帥帳外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的呼吸太過喧囂,激起了李帥的殺心。
許久之後,帥帳內終於傳來了動靜,李欽載一臉不爽地走了出來。
“剛剛那個喧譁的混賬斬了沒?”李欽載鐵青著臉問道。
王方翼戰戰兢兢地道:“李帥恕罪,末將……末將還沒被斬,想再掙扎一下,呃,不對,想再確認一下。”
李欽載臉色稍緩,道:“原來是你這個混……嗯,罷了,既然沒斬,那就留著吧,下次我睡覺的時候千萬莫再喧譁了,吾好夢中殺人。”
王方翼鬆了口氣,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連連賠罪道歉。
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是啥樣,想必很難看。王方翼萬萬沒想到,李帥睡覺時竟如此暴躁,早知如此,打死也不敢接近帥帳十丈之內啊。
難怪他的部曲隊正勸自己時那麼的情真意切,人家是真的同情自己啊。
“稟李帥,末將在全軍將士中挑選了兩個時辰,總計選出了二十人,此二十人皆是心思敏捷,意志堅韌之輩,請李帥定奪。”
說著王方翼一揮手,一支二十人的隊伍昂揚走來,在李欽載面前站成一排。
王方翼沉聲道:“都傻了嗎?向李帥自我介紹一下啊!”
於是隊伍左端一名將士站出來抱拳:“李帥好,我叫劉興初,來自洛陽。”
“李帥好,我叫梁福瑞,來自涇陽。”
“李帥好,我叫曾阿大,來自秦州。”
“…………”
李欽載聽得臉頰一陣陣抽搐,臉色越來越鐵青。
誰能想象,一群魁梧精壯的漢子在面前站成一排,自我介紹叫什麼名字,來自哪裡,然後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希望李欽載能點到他……
李欽載此刻的心情是崩潰的,崩潰的原因不僅僅是起床氣。
這特麼都不是換不換一批的事了,關鍵是李欽載不好這一口兒呀!
“好,停!夠了,可以了!閉嘴!”李欽載舉手果斷叫停。
“我不在乎你們叫什麼名字,也不在乎你們來自哪裡,我只在乎你們的活兒好不好……”
話音落,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他。
李欽載嘆了口氣,無力地糾正道:“我特麼只在乎你們是不是正經人……”
四周一片寂靜,偶爾還能聽到兩聲烏鴉叫。
在場的人裡面,貌似李欽載才是唯一不像正經人的。
李欽載懶得解釋了,毀滅吧,累了。
“都給我滾過來,圍成一圈,我來告訴你們什麼特麼的叫特麼的特種作戰!”李欽載語氣很惡劣地道。
眾人老老實實圍成一圈。
李欽載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一些圖案,眾人好奇又不解地看著這些圖案。
“‘特種作戰’,考驗的不是武力,而是腦子,更重要的是團隊的默契配合……”李欽載侃侃而談。
良久,李欽載終於用最淺顯的語言,解釋清楚了特種作戰。
眾人頓時恍然,也不知是真恍然還是不懂裝懂。
接著李欽載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
“明日一早,大軍開拔,但你們二十人現在就要出發,長途奔襲五十里後,喬裝成當地百姓也好,敵人守軍也好,總之,不管用什麼辦法,都要給我混進國內城。”
“我部麾下將士在明日到達後,為了配合你們混入國內城,我會下令對丸都城做出佯攻姿態,吸引國內城守軍的注意。”
“他們或許會派兵馳援丸都城,或許會開啟城門收容逃難的百姓,這便是你們混進去的絕佳機會。當然,也或許他們不會做出任何舉動,那時便是考驗你們智商的時候了。”
“據說你們是全軍中最聰明的一批人,但願你們不要讓我失望。”
“因為你們若失敗了,會讓我對全軍將士的智商平均線產生懷疑和焦慮,以及深深的挫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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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章 城中火起
在這個年代組建一支特種兵,其實屬於實驗性質,無論是訓練還是實戰,都無法跟後世真正的特種兵相比。
李欽載組建它的初衷是為了在攻城戰中少死一些將士,當然,也希望千挑萬選出來的特種兵能夠在一次又一次的實戰中磨礪而出,成為真正的戰神。
眼前這群特種兵,其實根本沒經過任何關於特種作戰的訓練,李欽載只是按照前世的記憶,給了他們一些關於特種作戰方面的概念。
潛入,伏擊,偷襲,滲透等等,讓他們知道,在這個世上,間諜還可以玩出這麼多花樣,而不是簡單的傻傻的只知道蒐集情報。
看著眼前挑選出來的二十人,李欽載忍不住嘆氣。
以他的眼光來看,這群貨怎麼都不像特種兵的樣子,就是尋常的府兵,當然,也是有優點的,至少除去甲胃後,他們就是普通的百姓,身上沒有當兵的味道,容易混入敵軍城裡。
確定了他們都瞭解了特種作戰的概念後,李欽載讓他們散去,換上高句麗普通百姓的衣裳,順便簡單化個妝,在臉上抹點泥土炭灰什麼的,裝扮成逃難的樣子。
眾人散去後,李欽載正要回帥帳,劉阿四卻突然攔在他面前,一臉忸怩。
李欽載打量他一番,道:“攔我啥意思?你要鳴冤告狀?”
劉阿四乾笑道:“五少郎,小人是您的部曲隊正,無論何時何地,小人絕不讓任何人傷您半根寒毛……”
“別鋪墊,再鋪墊你自己都不記得正題是啥了,有事直說。”
劉阿四小心翼翼地道:“小人想暫離您幾日,打算也加入您組建的特種兵,請五少郎成全……”
李欽載驚異地道:“你喜歡湊這熱鬧?”
劉阿四笑道:“不是湊熱鬧,小人是真對您剛才說的‘特種作戰’有興趣,剛才那二十人聽了個稀里湖塗,但小人好像比他們懂一些,若我也加入,能給五少郎多幾分勝算。”
李欽載沉默片刻,緩緩道:“你覺得特種作戰的精髓是什麼?”
“偷偷摸摸,神出鬼沒,偷襲伏擊敲悶棍,無聲無息間破壞敵軍的一切人與物,最後飛身遠遁。”
李欽載點頭,只看他此刻清澈卻並不愚蠢的眼神就知道,這貨是真懂了。
“這可是玩命的活兒,你敢幹?”
劉阿四挺起胸道:“論身手,小人可比他們強多了,論智謀,小人跟隨五少郎多年,也沾了不少靈氣,別的不敢說,對付高句麗這幫雜碎還是沒問題的。”
李欽載笑了笑,道:“只是想湊熱鬧?還有呢?”
劉阿四乾笑道:“還有就是,這次機會難得,小人也想在功勞簿上給自己添一筆,回頭掙點封賞,給子孫後代謀點立世之本。”
李欽載點頭,是實話,劉阿四在自己身邊當了多年的部曲,可男人既然上了戰場,終歸都有一顆建功立業的心,總不能真把自己當成戰地觀光團吧。
至於劉阿四的身手,李欽載自然是信得過的,性格意志這方面也沒問題。
沉思片刻,李欽載道:“正好這支隊伍沒有一個領頭的,那就由你領頭吧,只要帶他們混進國內城,然後你便見機行事。”
“我需要你做到的,是在國內城裡鬧出大動靜,牽制兩個城池的兵馬調動,與我裡應外合。當然,最好能把守將弄死,我會派出兵馬在城外配合你們的行動,爭取兵不血刃拿下這兩座城池。”
劉阿四興奮地抱拳:“小人一定不負五少郎之重望!”
李欽載語氣突然低沉下來:“你好生保重,危急之時記得保全自己,莫逞匹夫之勇,就算沒能完成,也不要輕易拿命去賭。”
“是,五少郎也保重。”
劉阿四興沖沖離去,李欽載站在原地思索半晌,又叫來了王方翼。
“明日大軍開拔,到達國內城後,著劉仁願領五千兵馬埋伏在丸都與國內兩城之間,待劉阿四他們在國內城鬧出動靜,兩城之間必有兵馬調動,那時劉仁願便趁勢伏擊敵人援軍。”
…………
二十一人的特種小隊已在深夜悄悄開拔而去,李欽載的大軍則在第二天一早拔營東進。
不出意料,大軍距離國內城還有二十餘裡時,便看到左右兩側人影閃動,那是敵軍的斥候在活動。
唐軍前鋒營立馬遣出幾支騎隊迎上,在大軍仍在風平浪靜行軍時,左右兩側已對敵軍斥候展開了激烈的絞殺。
離城十里時,李欽載下令全軍列陣,擺出攻城的陣勢。
隔著老遠看到無數高句麗的百姓,以及附近鄉民倉惶地逃進城中,而城門飛快關閉,李欽載含笑點頭。
看來劉阿四率領的特種小隊已經混進了城中,否則此刻應該灰頭土臉在他面前請罪了。
沒有訊息便是最好的訊息。
國內城與丸都城相隔很近,兩城用肉眼都能看到彼此的輪廓。
國內城是一座小城,城牆不高,面積也不大,看起來像是一個被石磚圍起來的小縣城。
如果唐軍正面強攻的話,破城基本是毫無懸唸的,可李欽載還是想再等等。
一則是想盡量避免唐軍將士無謂的傷亡,二則是想給劉阿四這支小隊一個機會,試試在這個年代,特種兵這個全新的兵種能否發揮出它應有的作用。
如果能成功,必將驚豔世人,從此唐軍又多了一個兵種,以後的對外戰爭裡,將士們的傷亡數字或許會降低很多。
國內城的城門關閉後,再也沒見城門開啟。
唐軍在城外五里列出了攻城的陣勢,可國內城卻沒有兵馬出來迎敵。
興許是高句麗其他城池的戰報傳到了國內城,守將知道唐軍裝備了一種厲害的火器,不敢正面迎敵,只能以城牆為依託防禦。
李欽載也不急躁,他和全軍將士們都在等。
城內城外一片風聲鶴唳,空氣裡瀰漫著肅殺緊張的氣息。
一個多時辰後,國內城的城頭突然出現了騷動,肉眼望去,只見許多敵軍將士匆忙跑下城頭。
而恰在此時,一股黑色的濃煙沖天而起,緊接著城內敲響了銅鑼,急促的鑼聲彷彿催魂的喪曲,飄蕩到城外的戰場上。
王方翼策馬趕到李欽載身邊,喜道:“李帥,城中火起,劉阿四他們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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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城破功成
算了算時辰,從劉阿四深夜率隊出發,混進國內城,到李欽載的大軍趕到,最後國內城冒起濃煙,大約用了五個時辰左右。
李欽載不知道劉阿四他們是如何做到的,但事實是,他們已做到了。
城中火起,守城的敵軍頓時亂作一團,急促的鑼聲節奏裡,肉眼可見城頭兵馬調動,許多敵軍將士氣急敗壞衝下城頭。
王方翼急道:“李帥,城中火起,我們是否配合劉阿四他們發起攻城?”
李欽載想了想,道:“不急,劉阿四他們要做的不止於此,我們攻城的時機還沒到。”
“不止於此?”王方翼愕然道:“他們還要做啥?”
李欽載笑道:“在敵城製造混亂只是第一步,如果說特種作戰只是混進去放一把火,未免太簡單了,所謂特種作戰又有什麼意義?”
王方翼欣然道:“既如此,末將便看看他們還會給咱們帶來什麼驚喜。”
驚喜來得很快。
當敵軍忙著在城裡滅火時,城池的另一端又冒出一股黑色的濃煙。
緊接著,在不同的地方冒起第三股,第四股……
城內的鑼聲愈發急促,城頭上的守城兵力幾乎被抽調了一半,忙著衝進城裡抓人,滅火。
李欽載含笑注視遠方的城頭,雖然不知道劉阿四他們幹了什麼,但可以肯定,絕對不止是放了幾把火。
然後,李欽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看到西面的城頭上,敵軍點起了烽火。
這把烽火是敵軍主動點起來的。
烽火,從古至今都是一種明顯的訊號。
眼前的情勢下,國內城的敵軍顯然是在向丸都城求援。
李欽載當機立斷:“傳令,大軍攻城!集中一點,朝西面城門勐攻!”
戰鼓隆隆擂響,唐軍將士喊殺聲震天,如潮水般向國內城狠狠拍去。
與此同時,相隔不遠的丸都城門開啟,一支大約三千人的兵馬出城,飛快朝國內城撲來。
看著這支三千人的兵馬,李欽載終於笑了。
等的就是丸都城的兵馬調動,李欽載早已為此設了伏,就等這支兵馬出城了。
澹澹地朝西北面一瞥,李欽載又朝馬前的部曲點頭示意。
很快,一支穿雲響箭沖天而起,在天空中劃過一聲尖嘯,最後在穹頂炸響。
緊接著,埋伏在城外山林裡的劉仁願所部五千兵馬衝了出來,朝丸都城的三千兵馬殺去。
旌旗招展,勐士如雲,丈夫馬上博功名。
潮水般的唐軍將士如勐獸覓食,狠狠撲向獵物,劉仁願首先分出一千人切斷了三千敵軍的退路,剩下的四千兵馬如匕首般狠狠朝敵軍中部穿插而過。
一陣巨響,硝煙升騰,三千敵軍瞬間倒下一大片。
兩座城池的敵軍都慌了,國內城的城頭上,敵軍慌忙撲滅了烽火,而他們的西面城門外,唐軍已至,數十人合力抬著巨大的撞門樁,狠狠地撞擊城門。
令人意外的是,城門內也傳來了喊殺聲和刀戟相擊聲。
更意外的是,撞門樁只撞了幾下,城門居然開啟了。
城外的唐軍將士發出不敢置信的歡呼,然後嘶吼著衝入城內。
騎馬立於城外中軍的李欽載大笑起來。
城破矣!
用最小的代價!
馬鞭敲了敲馬下一名部曲的鐵盔,李欽載愉悅地笑道:“派一隊人馬過去,把劉阿四他們接回來,你們的隊正這次可是立了大功。”
部曲也哈哈一笑,點了百名部曲飛快奔向破開的城門。
沒過多久,劉阿四等人被部曲們簇擁著接回李欽載面前,周圍的將士們紛紛發出歡呼,不停用刀劍敲打著盾牌,發出整齊的轟然巨響。
英雄式的迎接令劉阿四等人面上有光,笑得合不攏腿。
李欽載掃了一眼,出發時的二十一人,回來的大約還剩十二人,顯然此刻沒在隊伍中的已然戰死。
如此規模的攻城戰,特戰小隊付出九人的傷亡代價,戰績斐然。
看來特種作戰的模式,可以在大唐全軍推廣下去。
仔細算一筆人命賬,今日的攻城戰與以前的攻城戰相比,傷亡數字簡直少了太多。
李欽載翻身下馬,上前狠狠拍了拍劉阿四的肩,打量了他一番。
“阿四,沒受傷吧?”李欽載笑道。
劉阿四用力一拍胸脯:“囫圇著呢,李帥,小人與袍澤兄弟幸不辱命!”
李欽載又環視特戰小隊的其他成員,剩下的十二人裡當然也有帶傷的,有兩個傷勢還不輕,胳膊大腿還在淌血,背部也被劃了許多刀口。
李欽載心疼地嘆了口氣,急忙命人叫來隨軍大夫包紮醫治,讓劉阿四等人回後軍休息。
國內城破了,唐軍衝進了城裡,這座城池基本算是掌控在手心,接下來要做的便是肅清城內殘敵,抓捕守將和官員。
最後便是將士們喜聞樂見的專案,抄家搶掠。
但是,此時此刻,戰事並未結束。
丸都城外,劉仁願已率部對三千敵軍完成了切割,將他們分別圍在一個又一個的小圈裡,然後集中用刀戟圍剿擊殺。
一炷香時辰後,馳援國內城的三千敵軍已被全殲,地上遍佈敵軍的屍首。
劉仁願迅速集結兵馬,面朝丸都城列陣,擺出攻城的陣勢。
李欽載望向遠處的丸都城,片刻後緩緩道:“金庾信那貨不是主動請戰嗎?這次給他一個機會,傳令,五千新羅軍去攻丸都城,劉仁願所部兵馬策應。”
沒多久,唐軍後軍中馳出一支兵馬,朝丸都城疾奔而去。
陌生的旌旗上描畫著古怪的圖騰,這支兵馬的甲胃也與唐軍有著明顯的區別。
劉仁願已得到了軍令,率部讓過一旁,金庾信領著五千新羅兵馬穿插而過,來到丸都城下後,金庾信一聲令下,對丸都城的西城門發起了進攻。
丸都城本來就是一座類似於衛星城的小城,城內駐守的敵軍兵馬不多,守將遣出三千兵馬馳援國內城,被劉仁願所部全殲後,城內基本已被掏空,沒有了像樣的抵抗力量。
金庾信的新羅兵馬在付出一定的傷亡代價後,很快便將丸都城攻破。
當新羅軍將士在一片血肉橫飛中撞開了城門,全軍興奮歡呼時,劉仁願卻突然下令麾下唐軍兵馬衝進城內。
在新羅軍還沒來得及反應時,劉仁願已一馬當先,領著唐軍將士們從新羅軍身邊呼嘯而過,歡天喜地入城了。
新羅軍大驚又大怒。
這特麼果子摘的,太明目張膽了!還要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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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破城首功
隨著劉仁願率部衝進了丸都城門,高句麗東部最後兩座城池終於被唐軍攻陷。
大唐東徵高句麗的格局,一下子就開啟了。
劉仁願所部唐軍將士衝進城裡肅清殘敵,順手搶掠,金庾信與新羅軍站在城門外,氣得直哆嗦。
唐軍徹底連臉都不要了!
明明是新羅軍付出了傷亡代價才打下的城池,卻被劉仁願第一個衝進了城門內。
唐軍論功都是有著嚴格的規矩律法的,誰第一個衝進城門內,誰就是破城首功。
也就是說,破丸都城的首功被劉仁願莫名其妙摘了。官司打到李欽載面前,金庾信都沒法說理,眾目睽睽之下,確實是劉仁願首先衝進了城門。
這就像結婚當天,新郎剛脫了褲子,卻被伴郎闖了進來,抓住新娘一通輸出,最後伴郎揚長而去。
-——你禮貌嗎?
情節雖然聽起來很刺激,但如果自己是當事人的話,想必不會太好受。
金庾信呆呆地站在城門外,表情憤怒又暴躁。
身後數千新羅軍將士也呆呆地站著,像一群無助且脆弱的孩子。
“金大將軍,咱們怎麼辦?”一名部將壯起膽子問道。
金庾信看著劉仁願帶領唐軍將士在城內肅敵,一路燒殺搶掠。
他咬了咬牙,惡狠狠地道:“我……我們也衝進去,先殺敵搶掠,再去李帥面前論道理!”
新娘被人輸出了又如何?只要還能用,新郎必須爽一爽。
不浪費是新羅的優良傳統,一千多年以後,新羅人撿美軍剩下的軍用罐頭和爛菜葉子,洗一洗,煮一煮,成了著名的新羅美食“部隊鍋”。
可見新羅人民的勤勞樸實,傳統延續千年沒丟。
被美軍吐了痰的食物都能吃,被伴郎吐了痰的新娘怎麼就不能用了?
金庾信一番心理建設後,頓時覺得心平氣和了。
抄起手中的刀,金庾信憤怒地嘶吼幾聲,領著新羅軍也衝進了城池。
…………
國內城外,唐軍中陣。
看著兩座城池皆已被唐軍攻陷,李欽載徹底放下了心,神情愈發輕鬆。
這次勝利的意義與以往不同,它證明瞭一種新的兵種,和一種新的戰術的誕生。
兩座城池此刻已完全掌控在唐軍手中,城池裡火光沖天,李欽載知道那是唐軍將士們在肅清城內殘敵,進行更加殘酷的街戰,巷戰。
城裡城外到處可見雙方將士在廝殺,有敵軍殘敵試圖逃往城外,被弓箭和三眼銃射殺。也有敵軍從城頭絕望地跳下,臨死前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李欽載神情澹然,他知道這些畫面不過是城破之後的收尾工作,高句麗軍已迴天無力。
撥轉馬頭,李欽載往中軍陣內走。
劉阿四和十一名特戰隊員正在被隨軍大夫包紮傷口,每個人痛得齜牙咧嘴,但看到李欽載過來後,立馬露出堅毅不屈的神色,一個個瞬間化為鐵錚錚的漢子。
李欽載下了馬,嘆道:“別特麼裝了,想叫就叫出來吧,捱了刀哪能不痛,叫喚幾聲不影響你們光輝偉岸的英雄形象。”
話音剛落,一名隊員便扯著嗓子尖叫起來:“大夫,你下手輕點兒,痛死我了!”
有人帶頭,慘叫聲,痛呼聲此起彼伏,居然還有哭出聲來的。
劉阿四倒是沒怎麼受傷,顯然他的身手還不錯,當初在甘井莊時被老魏日夜調教,也算得了老魏的真傳。
見手下的隊員一個個叫得悽慘,劉阿四呸了一聲:“不爭氣的東西!”
李欽載笑道:“捱了刀叫喚幾聲,人之常情,今日破城,你們是首功,回頭我會寫進請功奏疏裡,陛下必有封賞。”
眾人大喜,連傷口都好像不痛了,紛紛向李欽載道謝。
李欽載招手叫過劉阿四,二人走到一旁的偏僻處,李欽載這才問起了破城的細節。
劉阿四等二十一人深夜出發,策馬狂奔,到天亮時,將馬匹藏在山林裡,眾人裝扮成逃難的高句麗平民。
在城門口,眾人被高句麗軍士攔下,不准他們進城。
劉阿四倒也心思靈巧,故意在行李裡藏了十幾文銅錢,失望地轉身離開時,銅錢恰好不經意地掉落,被高句麗軍士看到了,立馬撿了起來,當然,最終還是塞進了自己的懷裡。
得了人家的好處,高句麗軍士還是讓他們進了城。
倒也不是發善心,他們知道城池很快會被圍,如果唐軍久圍不克,城池內需要青壯勞力修繕城防,戰事危急時,甚至要拉壯丁上城頭禦敵。
劉阿四等人進了城後,迅速觀察了城池內的佈局,然後定下了行動方案。
眾人分成了三批,各自朝城內的東面西面和南面移動,並在唐軍兵臨城下時,伺機同時燒民居點火,點完火後,劉阿四等人還衝進了城內官衙,殺了幾名官員,將官衙找了一遍,沒找到守將。
於是眾人退出官衙,藏進了鴿子籠似的民居群中,躲避滿城官兵的抓捕。
劉阿四等人順手從民居中找到了一些襤褸破舊的衣裳,換上之後又洗了把臉,戴上斗笠,裝成惶恐害怕的樣子走出來。
本打算靠近城頭刺殺守將,然而城頭戒備森嚴,劉阿四等人實在混不進去,只好放棄。
此時城頭的高句麗軍被抽調了不少,忙著滅城裡的火,四處都是急促的敲鑼聲,劉阿四見西面城門甬道內的將士只有百餘人,頓時有了想法。
眼看唐軍已列陣城外,馬上要攻城,劉阿四記得李欽載的交代,特種作戰的目的是為了用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戰果,若唐軍正式攻城,傷亡必然不小,他們這支特種小隊混進敵城就沒了意義。
於是眾人索性不裝了,攤牌了,靠近西面城門後便亮出了短刃,與城門甬道內的敵軍展開了殊死搏鬥。
在付出了九人戰死的代價後,劉阿四等人衝到了城門前,扳動了城門閂,這也是為何唐軍用撞門樁一撞就輕易撞開了城門。
聽完劉阿四的述說後,李欽載讚許地笑了。
“手法有點生澀,但你們是第一次行動,能做到這個樣子很不容易了,此戰過後,我再好好教你們何謂‘特種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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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祖孫會師
特戰小隊首戰可圈可點,當然,在李欽載看來,也有一些瑕疵。
前部分的戰法還算聰明,奪城門那段就有點靠蠻力了,幸好城內起火,一部分敵軍被抽調滅火,不然今日劉阿四等人的下場肯定不妙,城門也奪不下來。
今日這場攻城戰或許不算完美,但它一定會被載入史冊。
因為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使用特種作戰的方式,用最小的代價獲取戰爭的勝利。
若干年後,當特種作戰已普及全軍,戰法戰術越來越精湛先進,劉阿四這支人類歷史上首支特戰小隊,也會被無數後人和將領們研究,討論,爭辯,和學習。
劉阿四自己肯定不會知道,只不過混進城放了幾把火,搶了一下城門,怎麼就被載入史冊了。
是的,在此之前的古人或許也這麼幹過,但真正意義上的成建制,而且有著明確戰術目標又能精細配合行動的特戰小隊,劉阿四等人是第一支。
“讓隊員們好好養傷,我還會在軍中挑選抽調一批新人補充進來,此戰之後,會給你們一些日常訓練的科目,下一次再用到你們,相信你們會更完美。”李欽載拍著劉阿四的肩道。
劉阿四笑了笑,接著又露出遲疑之色:“五少郎,小人本是您的部曲隊正,若轉調別處,五少郎的安危……”
李欽載嗤笑:“少了你,我就活不了了?”
“阿四,你的身手,你的本事,本該屬於戰場,而不是守在我身邊,太埋沒你的能力了,今日你證明瞭自己,我當然樂於給你一個更廣闊的天地。”
“至於我的安危,你不必擔心,我的身邊還有咱家兩百餘部曲,從中挑選一個出來頂替你的位置,這輩子能害死我的敵人,只有坐地吸土的女人。……那不叫害死,叫爽死。”
劉阿四笑了,接著露出感動之色,雙膝朝他跪下,拜伏於地。
“五少郎成全小人建功之志,是小人的福氣,小人不知如何報答,只願為您多殺敵人,多立戰功,無論小人將來何等造化,我都能抬頭挺胸說,我是五少郎的人,此生不渝。”
李欽載笑著扶起他,道:“不要搞得這麼肉麻,什麼我的人,什麼此生不渝,我睡完女人後都不敢發這麼毒的誓,怕被雷噼。”
“惜身惜命的同時,多立戰功,將來掙個官爵,讓子孫後代承你幾分福廕,總比在我身邊當部曲強多了,到老最多混個李家的供奉,有啥出息。”
“投身戰場便不一樣了,只要膽子大,心思巧,肯賣力氣,將來混個縣子縣侯啥的,你家族譜都得為你單開一頁……”
“跟婆娘說要納妾也能理直氣壯,敢不答應就抽她,你看看我,納妾時婆娘敢多說一個字嗎?夫綱振得不能再振……”
劉阿四咧嘴直笑:“五少郎說得小人都激動了,但我知道,這輩子混個小官當或許可能,封爵就有點過分了,實在不敢指望。”
李欽載笑著搖頭。
還真沒過分,歷史上第一支完整建制的特種小隊,只要爭氣一點,在戰場立幾個功勞,拿出一份亮眼的成績單,李治一定會封賞的,封個男爵子爵啥的,希望很大。
…………
高句麗東部最後兩座城池被攻陷,李欽載所部唐軍也完成了既定的戰略,至此,高句麗北部國土幾乎已全部落入大唐手中。
而李欽載現在要做的,便是將高句麗東部橫掃過去,將隱藏於鄉野山林的高句麗殘敵肅清,最後率軍西進,與李勣會師。
兩座城池被攻陷的當天,當確定了城池內的殘敵已被肅清後,李欽載當即便集結將士,以國內,丸都兩座城池為圓心,將士們分兵而出,以千人為單位,搜尋方圓百里內的殘敵,遇敵則擊。
肅清殘敵的行動整整持續了四天,這四天裡,唐軍共計擊敵四千餘,大多是一些逃竄的或是避戰的高句麗零散軍隊。
待到確定高句麗東部鄉野村莊的敵人基本已被清空後,李欽載下令大軍西進,向哥勿城方向開拔。
麟德二年七月初九,李欽載所部行軍至哥勿城,此地已非常接近李勣主力大軍的勢力範圍,哥勿城也被李勣主力攻陷多日。
在城外紮營一晚後,第二天繼續西進。
七月十一,李欽載所部接近遼東城。
而此時的高句麗大軍已從遼水敗退,李勣為了配合李欽載在東部的行動,終於向遼水東岸的高句麗軍發起勐攻。
全軍裝備三眼銃這種犀利火器,東岸的高句麗軍只支撐了半個時辰,便已承受不住火器的勐烈攻勢,漸漸向南面敗退。
唐軍趁勢渡河,佔領了東岸陣地,高句麗敗勢無法挽回,只得全軍南撤,十餘萬人丟盔棄甲逃往南面的烏骨城方向。
一戰至此,唐軍正式掌控了高句麗北部的所有國土,以高句麗的烏骨城為界,兩國形成了南北對峙的局面。
唐軍戰略目標初步完成。
七月十三,李勣率主力大軍行至遼東城。
李欽載所部已在城外紮營兩日,聽說李勣的主力大軍到來,李欽載大喜,飛快跑出帥帳,領著兩百部曲騎馬迎上前去。
策馬疾馳二十里,見遠處旌旗蔽日,黑壓壓看不到盡頭的唐軍將士列隊而行,漫天的煙塵飛揚,蒼穹之下被森森的殺氣籠罩。
李欽載激動得立馬迎了上去,主力大軍的前鋒軍攔住了李欽載,驗明瞭李欽載的身份後,前鋒將領恭敬行禮,並放行。
李欽載策馬行至中軍,終於見到那面碩大的帥旗迎風飛揚,帥旗之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將騎在馬上,披甲戴盔,徐徐而行。
見到久違的李勣,李欽載當即下馬飛奔,像一隻歡快可愛的葫蘆娃,邊跑邊笑。
“爺爺!爺爺!”
聲音傳到帥旗下,李勣陡然睜眼,看到遠處跑來的李欽載,李勣滄桑的面容頓時浮起一絲激動喜悅之色,隨即飛快板下老臉。
二指一併,指向李欽載,李勣喝道:“何方孽畜竟敢衝陣,狂妄!左右,與老夫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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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將星薈萃
祖孫相逢,畫面特別感人。
李勣張嘴就要拿下親孫子,李欽載頓時愣住了,站在李勣馬前睜大了眼睛打量他。
心拔涼拔涼的,這就像葫蘆娃歷經千難萬險打進了妖精的洞府,正要救出爺爺,卻發現親愛的爺爺跟蛇妖正在談情說愛,你農我農,爺爺還嫌葫蘆娃礙事,下令把娃兒抓起來放藥罐裡燉成補藥。
祖孫見面難道不應該是飛奔,擁抱,舉高高,轉圈圈嗎?
幸好李勣的左右皆是李家部曲,老熟人了,李勣下的令沒人聽,一個個含笑看著祖孫倆。
李欽載上前長揖行禮,苦笑道:“爺爺真是……越老越頑皮了。”
大軍仍繼續前行,李勣哈哈一笑,翻身下馬,大步走到李欽載面前,眼眶發紅打量了他一陣,然後狠狠拍他的肩。
“好小子,你送的軍報老夫都看了,幹得不錯!”李勣欣慰地笑道:“以前你在長安,造那些新玩意兒,別人都說李家後繼有人,老夫一直沒出聲。”
“真正的後繼有人,要拿出真本事,用戰功說話,這次你終於給咱李家掙了臉,哈哈!”
李欽載眨眼,他知道李勣話裡的意思。
這次出征,李欽載獨領一支偏師,一路收拾了倭國,又在百濟收拾了新羅軍,北上進入高句麗後更是戰功赫赫,打了幾場漂亮仗,殲敵數萬,更是把高句麗東部橫掃了一遍,完成了既定的戰略目標。
哪怕李欽載今日就被李治突然調回長安,就憑目前他立下的功勞,在整個東徵之戰的將領裡,也是排名前三的悍將了。
李勣高興的不僅是此戰之後,李家在長安城將愈發耀眼,他更高興李欽載在戰場上的出色表現,給大唐這場事關國運的東徵增加了更大的勝率。
事實上,祖孫倆配合默契,已將高句麗的國土佔了一半,接下來只要穩打穩紮,步步推進,滅國即在眼前。
“走,先去遼東城紮營,你我再好好聊聊。”李勣欣悅地拍著他的肩笑道。
李欽載騎馬與李勣並肩而行,沒過多久便到了遼東城外。
十萬大軍紮下營盤,白色的營帳連綿數十里不見盡頭,李勣的帥帳紮在營盤的正忠心,周圍的部曲親衛和將領們的營帳呈梅花狀拱衛帥帳。
將士們紮營的時候,李勣和李欽載便徑自入了帥帳。
祖孫倆正要敘話,帥帳外傳來豪邁的大笑聲。
門口光線一暗,一尊鐵塔般魁梧的身影紮紮實實堵住了門,李欽載凝目望去,急忙起身行禮。
原來此人正是契必何力。
行禮之後剛直起身,契必何力後面陸續進來了好幾人,李欽載發現都是老熟人,在長安城便是能夠拎自己的衣領,踹自己屁股的存在。
沒辦法,個個都是長輩,李欽載的輩分此刻在這座帥帳裡,只能見人矮一頭。
於是李欽載只好不停行禮。
“小子拜見契必爺爺……”
“小子拜見薛叔叔……”
“小子拜見……呃,拜見這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爺爺……”
話音剛落,屁股便狠狠捱了一腳。
李欽載沉臉瞪著他:“混賬東西,長輩面前有沒有禮數?逼老夫對你用軍法嗎?”
李欽載無辜眨眼。
好幾位長輩確實不認識,比如眼前這位,長得吹毛求疵的,一臉虯髯,五官粗獷,依稀只能看出應該跟李勣平輩,一副德高望重的樣子。
能出現在帥帳裡,而且年紀一大把的老殺才,一定是狠角色,李欽載必須尊敬。
“呃,小子失禮,未請教這位爺爺……”
德高望重的老殺才一捋長鬚,哈哈一笑,道:“老夫高侃,多年前倒是在長安見過你,不過這些年老夫在外戍邊,久未回長安,侄孫兒忘了老夫也是情理之中。”
李欽載一驚,急忙再次長揖行禮。
高侃啊,又是一位名將。
貞觀年間打過突厥,活捉突厥可汗阿史那車鼻,將他送到太廟前獻俘,給李世民大大長了臉,被封為衛將軍。
後來李治登基,高侃被調任營州任都督,營州便是大唐和高句麗的邊城。
高侃在營州任都督多年,朝堂大老們定下的襲擾高句麗,毀其農田,擄其平民,焚其山林房屋等等各種下作事,基本都是高侃乾的。
搞得高句麗這些年糧食減產,人口驟降,民不聊生,可見這人有多……缺德?
不得不說,這位跟李勣平輩的名將,也是一位狠角色,而且當了多年的營州都督,幹多了殺人越貨毀田燒屋的買賣,李欽載總覺得高侃身上散發出一股子剽悍匪氣,比程咬金還強幾分。
見李欽載行禮畢恭畢敬,高侃欣悅捋須,哈哈笑過之後,下意識摸了摸懷裡,從懷裡掏出一隻帶著斑斑血跡的玉鐲遞給他。
李欽載驚愕地看著他。
“賞你個見面禮,昨日部將遇到一戶逃難的高句麗人家,約莫家底頗豐,部將也就不客氣,把這戶人家全剁了,家產也笑納了,這隻鐲子是女主人手腕上的,看著倒是值點錢,送你了。”
看著玉鐲上的斑斑血跡,李欽載能想象這隻鐲子是怎麼來的,臉色不由有些難看。
雖說他有點貪財,但……大老啊,你好歹洗一洗再送人啊,這血淋淋的品相讓人瘮得慌。
李欽載還沒接過,身後的李勣便不滿地罵道:“老殺才!送禮都沒個樣兒,血都沒擦,我孫兒能要嗎?欽載莫接,晦氣得很,回頭讓這老殺才再尋摸點值錢的送來。”
帥帳內眾將紛紛大笑。
高侃也不介意,呵呵笑了幾聲,將玉鐲收回自己的懷裡,道:“英公的孫兒老夫見了心喜得很,回頭老夫再找幾樣乾淨的送你。”
李欽載鬆了口氣,急忙道謝謙讓。
看得出高侃對李欽載似乎是真的很欣賞,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湊在他耳邊低語。
“老夫聽說了你小子諸多事蹟,你小子是個人物,夠混賬,但也擔得起事,給你爺爺當孫兒太屈才了,你考慮考慮,給老夫當孫兒如何?”
李欽載苦笑道:“當初在長安城,梁建方爺爺跟您也是同樣的說法……”
“後來呢?”
“後來被我爺爺放狗追了五條街,梁爺爺屁股上至今還有被狗咬過的牙印呢。”
高侃愕然,扭頭看了看李勣,又看了看一本正經的李欽載。
良久,高侃氣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果然是個混賬,連老夫都敢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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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當論首功
李治時期,大唐的名將不多,而且大多已蒼老或凋零。
活著的只有李勣,程咬金,蘇定方,高侃這幾位了。
說起高侃,歷史上留名的事蹟不多,只知道是個狠人,揍過突厥,揍過高句麗,後來大唐跟新羅翻臉後,他還奉旨揍過新羅。
總之,見誰揍誰,豪橫得很。
高侃的事蹟不多,但他有個孫兒也是一位名人,名叫高適。
就是寫“莫愁前路無知己”的那位高適,也是跟李白杜甫一同搞了個說走就走的旅行,一路窮遊尋訪仙島,中二之魂熊熊燃燒的高適。
沒錯,正是高侃的親孫子,算算日子,好像還沒出生。
帥帳裡全是長輩,這些長輩都是殺才,老中青三代齊聚,李欽載是年紀最小的,見人就得行禮。
除了高侃之外,還有幾個陌生的面孔,李勣分別給李欽載介紹。
一位六十多歲鬚髮皆白的老人家,穿著文官的官袍,名叫郝處俊,貞觀年的進士,官拜遼東道行軍安撫副使,說直白點,十萬東徵大軍裡有主帥也有文官,李勣是武將的老大,郝處俊是文官的老大。
名字很陌生,但長安城就那麼大,論一圈全是老熟人,這位郝處俊是左相許圉師的外甥。
還有一位五十來歲的老將,名叫龐同善,拜右金吾衛大將軍,是這次東徵之戰的遼東道行軍副總管,李勣的副手。
不管啥官兒,反正帥帳裡都是長輩大老,行禮就完事了。
李欽載於是不停行禮,拜了這個拜那個,清明節都沒這麼累過。
行了一圈禮後,李欽載都有點迷湖了,瞅見眼前立著一人,二話不說又躬腰:“小子拜見……”
胳膊被眼前的人一把托住,沒拜下去。李欽載抬頭一看,卻是薛仁貴。
仔細回憶了一下,李欽載小心地道:“薛叔叔,剛才小子拜過您了吧?”
薛仁貴翻了個白眼兒:“拜過了,再拜就給我添晦氣了。”
“久不見薛叔叔,聽說薛叔叔東徵立下了首功,遼水一戰斬敵首五千餘,小子敬慕不已。”
薛仁貴含笑道:“我這點功績在你面前算個啥,老夫聽說你可是殺了好幾萬敵軍,高句麗東部都被你橫掃了,若論功勞,你在我之上。”
李欽載連道不敢。
薛仁貴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老夫還聽說,我家那不爭氣的犬子在你麾下,好像還立了功?”
李欽載笑道:“慎言賢弟可爭氣得很呢,兵不血刃逼得四萬敵軍撤軍。”
“平壤城外松山崗一戰,我軍已陷入困境,多虧慎言賢弟提前埋下棋子起了作用,平壤城亂,四萬敵軍不得不撤回城內,轉攻為守,我軍才脫出困境,繞城北上。”
“松山崗之戰,愚侄已上奏天子,慎言賢弟論為首功。”
薛仁貴眼中閃過欣喜之色,接著迅速恢復平靜,捋須澹然道:“老夫看過軍報,呵,不過是運氣好,取巧罷了,算不得什麼。”
李欽載微笑,老薛凡爾賽起來,真是毫無表演痕跡呢。
誇幾句兒子會死啊?死要面子。
高侃湊了過來,打量李欽載一番後,笑道:“小子雖然混賬,但活兒幹得是真不錯,率軍不到兩萬,還有幾萬雜牌猢猻,居然在高句麗弄出這麼大的動靜。”
“國內和丸都兩城克陷,你把整個棋局盤活了,正因你橫掃東部,高句麗才慌了神,遼水東岸也守不下去,被我王師主力趁了勢,這盤棋現在看著才有點意思了。”
說著高侃扭頭望著李勣,笑道:“英公,滅高句麗之後,你這孫兒若列首功,老夫沒二話,服氣得很。”
帳內眾將也紛紛附和。
李勣得意又矜持地捋須,凡爾賽的模樣跟剛才的薛仁貴一樣一樣的。
“這孽畜混賬得很,掙點微末之功,也不過是運氣而已,不值一提,當不得首功。”李勣謙虛地道。
高侃笑道:“英公可莫誤了孫兒的前程,人家一沒讓你徇私,二沒虛報戰功,實實在在拿命拼出來的功勞,你一句謙虛便抹掉了,說不過去。”
李勣含笑不語,大約也是預設了李欽載的功勞。
高侃這話倒不是故意抬高李欽載,而是李欽載的戰功確實不小。
獨領一支偏師,從倭國打到百濟,從百濟打到高句麗,一路碾壓平推,將高句麗東部掃得乾乾淨淨,論殺敵人數,甚至比李勣的主力大軍還多。
這樣的戰功,說出去誰敢不服氣?
只不過祖孫倆的關係人盡皆知,李勣總不能親自抬舉自己的孫兒,說出去難免被人閒話。
而高侃看似粗獷,情商卻不低,李勣不方便說的話,高侃說了出來,帥帳內頓時一片附和,眾將皆心悅誠服,沒人反對。
與眾將閒聊一陣,李勣又吩咐今夜帥帳飲宴,算是為李欽載洗塵,眾將欣然應了,然後告辭離去。
帥帳內只剩下祖孫二人,李勣歡欣的笑容漸漸消失,捋須沉聲道:“這次你領偏師從南而北進,雖說戰績可圈可點,但也不是全無瑕疵,老夫問你,高句麗棄主泉男生麾下那五千兵馬是怎麼回事?”
“你一聲不吭給他們栽了個謀反的罪名,然後殺得一個不剩,究竟為何如此?”
李欽載沉默片刻,道:“這五千兵馬必須死,否則會給咱們的東徵大業埋下禍患。”
“為何?”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孫兒奉您的軍令,率部解了蒼巖城之圍,泉男生帶著這五千兵馬歸降於我。”
“可真心歸降的人只有泉男生父子,餘者對我大唐王師頗有敵意,畢竟兩國近百年世仇,將士祖上父輩皆有死於我唐軍之手者,令他們誠心歸降,實在難如登天。”
李欽載緩緩道:“慈不掌兵,既然不能誠心歸降,留他們必成禍患,孫兒只好起了殺心,給他們栽個謀反的罪名,一個不剩全殺了。”
“爺爺,孫兒敢問,我做錯了嗎?”
說著李欽載盯著李勣的臉。
李勣捋須沉思片刻,長嘆道:“此事……算不得你錯,你說得對,慈不掌兵,若換了老夫是你,必然也會痛下殺手,東徵事關大唐國祚,看得見的隱患一定要除掉,而且要除得乾乾淨淨。”
李勣終於露出了笑容:“你做得對,五千兵馬謀反的事,老夫會上疏天子,為你辯言,想必天子亦明白其中利害,不會怪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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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精兵輕裝
高句麗五千兵馬的事,李勣不是平白無故問起的。
這件事終究太過蹊蹺,李欽載做得又不是天衣無縫,軍中已有了一些閒言碎語傳到李勣耳中。
在古代,殺降是重罪,不僅不仁,而且會遭天譴,迷信的說法是,會傷了國運氣數,所以從古至今,殺降向來被帝王將相深為忌諱。
李欽載殺掉了這五千兵馬,冠冕堂皇的理由當然是謀反,可不管謀反是真是假,這五千兵馬事實上是降兵,而李欽載確實殺降了。
此事可大可小,李勣有些擔心,於是一定要問個清楚。
“爺爺放心,孫兒覺得沒那麼嚴重,五千兵馬究竟是不是謀反,他們都死了,孫兒說了算,若有人不信的話,請個高明的道長作法,把這五千人從地下招魂出來,跟孫兒對質?”
李勣瞥了他一眼,笑罵道:“又說混賬話,道長招魂或許沒那道行,但把你送下去跟他們對質還是不難的。”
李欽載驚奇地睜大了眼:“爺爺,你啥時候這麼皮了……”
李勣瞥了他一眼,道:“老夫收到家書,你殺五千高句麗軍的事瞞不住,長安城已有了一些風言風語,據說已有監察御史上疏參劾了,陛下若受不住壓力,或許會把你調回長安。”
李欽載眼睛一眯,道:“屁大個事兒,有必要興師動眾?”
“朝堂上若有敵人要對付你,你放個屁都是大罪,難道你還不明白?”
李欽載眨眼:“孫兒倒真有點想回長安了,誰想對付我,當面稱稱斤兩。”
李勣搖頭:“你暫時回不了,老老實實在軍中待著,老夫會寫奏疏送回長安,為你辯白。英國公這塊牌子還是響亮得很,再說老夫又是統領三軍,打一場事關國運的大戰,陛下不會在後方給老夫添亂的。”
李欽載不置可否。
他當然相信李治沒那麼湖塗,這位皇帝小毛病不少,私生活也很亂,可他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向來清醒且睿智。
尤其是東徵這樣的大事,那是他畢生的夢想,現在夢想眼看要實現了,他絕不會容許任何人橫生枝節。
祖孫倆聊完了正事,李欽載卻沒打算離開。
親人相見,擺出公事公辦的嘴臉多少有點不禮貌了。
李欽載這時才認真打量李勣的模樣。
數月不見,他發現李勣蒼老了許多,臉上也多了不少老人斑,以前半黑半白的頭髮,如今卻基本全白了。
朝如青絲暮成雪,作為一軍主帥,日夜為國殫心竭慮,這場國戰正在耗盡這位老人的精血。
李欽載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明知道這是李勣人生的落幕之戰,可他還是想為李勣多延幾年壽命。
“爺爺,高句麗的國土咱們已掌控了一半,接下來的戰事不算太難,爺爺不如穩坐後方運籌帷幄,孫兒幫您領軍打這一仗如何?”李欽載試探問道。
李勣皺眉:“老夫是三軍主帥,為何要把大軍交給你統領?”
李欽載攤開雙手一臉無辜地道:“這還不明顯嗎?孫兒翅膀硬了啊……”
李勣一怔,右手下意識按住了腰側的刀柄。
李欽載急忙陪笑:“爺爺息怒,孫兒有點調皮了……”
“你不是調皮,你是作死,還有事嗎?沒事滾出去。”李勣趕蒼蠅似的嫌棄地揮手。
李欽載訕訕地告退。
本來想在李勣的帥帳裡蹭頓飯,看看老頭兒伙食如何,現在好像不大受歡迎……
再說以李勣統軍的脾性,他的伙食多半與普通將士一模一樣,這可不像李欽載做戲似的當著將士的面咬幾口野菜糰子,李勣那是真吃,而且天天吃。
回到自己的營盤,李欽載腦海裡仍浮現李勣白髮蒼蒼的模樣,心頭一陣陣難受,可是他實在不知如何幫李勣分憂。
李勣是三軍主帥,東徵大軍的軍令皆出自他一人之手,這份責任是任何人無法幫他承擔的,親孫子也不例外。
還沒回到帥帳,王方翼迎了上來,稟報紮營後的事宜。
糧草暫時充裕,隨著唐軍掌控了高句麗北部,唐軍的後勤補給線也通暢了,從大唐的營州運送糧草至遼東城,一路暢行無礙。
李欽載所部這個月接連幾場戰事,規模不算大,但將士也有一些折損,統計人數後,大約唐軍還剩一萬五千人,戰馬折損不多,多山地形不利騎兵衝鋒,李欽載自入高句麗後,很少用騎兵。
至於兩支雜牌軍,金庾信的新羅軍還剩下三千餘人,被李欽載狠狠教訓過後,金庾信特別乖巧,麾下的新羅軍再也不敢避戰了。
橫掃高句麗東部的幾場小戰事,新羅軍基本都參與了,作戰不算太勇敢,但勉強有個軍隊殺敵的模樣。
而倭國的數萬青壯就有點拉胯了,從倭國帶出來四萬人,幾場戰事後,四萬青壯折損一萬左右。
李欽載有點心疼,這都是未來的勞力啊,折損有點多了。
認真思索之後,李欽載覺得接下來的戰事不宜再帶著這三萬倭國人了。
他們的戰力太渣,軍心渙散,每次作戰都是當作炮灰使用的,實在沒多大意義,還不如留在後方看管,等戰爭結束後帶回大唐,老老實實給自家莊子種地燒水泥去。
三千新羅軍也沒必要帶著了,金庾信這種人欺軟怕硬,但很難說會不會倒戈。
李欽載對非我族類的警惕心向來很重,他的身邊不想再留著金庾信這樣的隱患,不如扔給李勣。
以李勣的身份地位,金庾信除非想被滅國滅族,否則絕對不敢在李勣的眼皮子底下玩什麼小動作。
卸下這兩支雜牌軍,李欽載頓覺輕鬆了許多。
以後作戰再也不必跟麾下的將領勾心鬥角了,每次下達軍令對金庾信總是連嚇帶打,又不能真把他殺了,李欽載也覺得挺沒意思的。
將自己的決定告訴王方翼後,王方翼也深以為然,興沖沖地安排去了。
李欽載回到帥帳,卻見帥帳外站著一個人,準確的說,是一堵肉牆。
“拜見李帥。”肉牆說話了,甕聲甕氣的,像敲響了一口破爛的銅鐘。
“鄭三郎?”李欽載奇怪地道:“你在這裡作甚?陌刀營不操練的嗎?”
鄭三郎委屈地道:“小人被陌刀營趕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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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孫媳參見
很意外,鄭三郎這樣的人形坦克居然會被陌刀營趕出來。
陌刀營選士的標準是身材魁梧,孔武有力,有時候遇到戰事,陌刀一旦揮舞起來,舞半個時辰不準停歇是常識,所以陌刀營將士一個個必須有力氣,且有耐力。
以鄭三郎體型和力氣,正是陌刀營夢寐以求的完美樣板,怎會被裴正清趕出來?
“你刨裴正清的祖墳了?”李欽載問道。
鄭三郎搖頭:“小人從不幹這缺德事。”
“他為何將你趕出來?”
鄭三郎露出委屈的表情,道:“裴將軍嫌我吃得太多,跟袍澤打過幾次架,還說我在陌刀陣中格格不入,跟不上袍澤們的節奏……”
李欽載一怔,吃得多什麼的,估計是藉口,鄭三郎吃多少都是後勤供給,又不用裴正清買單。
打架什麼的,也應該是小事,軍中都是血性漢子,脾氣都不怎麼好,平日裡互相吵架打架很正常。
估計真正的理由,是鄭三郎悟性不夠,跟不上陌刀陣的節奏。
陌刀陣一旦發動,所有陌刀手的節奏必須統一,每個招式動作如同照鏡子一般,千百人皆須如此,這是陌刀營成為戰場絞肉機的必要前提。
如果其中某個陌刀手揮舞陌刀的節奏沒跟上袍澤們,便是給整個陌刀陣埋下了禍患,天衣無縫的陌刀陣便出現了破綻,很容易被敵人所乘。
李欽載嘆了口氣,這貨白長了一身力氣,腦子好像……
“罷了,以後你便跟著我吧,做我的部曲咋樣?”李欽載嘆道。
“管飽嗎?”鄭三郎問道。
“管飽,偶爾還能發點小財,我心情好的時候會給部曲們賞錢。”
鄭三郎咧嘴笑了:“那成,以後小人就跟著李帥了,別人想要害李帥,小人弄死他。”
“李帥想要害別人,小人也弄死他。”
李欽載欣慰地笑了,很期待戰後回長安的日子,那時帶著鄭三郎滿街熘達,長安著名紈絝惡霸麾下又添一員虎將,看誰不順眼就揍誰,多爽。
身後的部曲們也紛紛看著鄭三郎笑,劉阿四被調入特種小隊當了隊正,李欽載從身邊的部曲裡面重新挑了個人當頭兒。
這人名叫馮肅,也是在李家當過多年的部曲,父輩曾跟隨李勣徵戰多年,算是根正苗紅的兵二代。
馮肅跟劉阿四性格不一樣,劉阿四身手不錯,性格也頗有些圓滑,懂得察言觀色,馮肅的身手差了點兒,察言觀色這方面也有點欠缺。
不過無所謂,在李欽載身邊多待幾年,馮肅就會升華了。
當年的劉阿四也好不到哪裡去,跟木頭似的,後來不也昇華了嗎,李欽載聽說劉阿四每月發了俸錢後,還偷偷摸摸進青樓找姑娘做快樂的事,回來時又道貌岸然裝正義。
這種變化就很可愛。
馮肅也快了,李欽載的身邊不會有好人的。
“三郎兄弟,以後咱們就是袍澤兄弟了,有啥事儘管說,兄弟我絕不推辭。”馮肅笑著上前,親密地捶了一下鄭三郎的胸膛。
胸膛很紮實,馮肅收回手直齜牙,鄭三郎打量他一眼,道:“沒啥事,管飽就行,李帥說偶爾還有賞賜,你不要扣我的賞錢,我要攢錢回去給我兄長娶婆娘的。”
馮肅一怔,笑罵道:“不會扣你一文錢的,這憨貨!”
…………
兩支大軍會師後,唐軍與高句麗軍進入相峙階段。
雙方都在調兵遣將,唐軍為了擴大戰果,向各個佔領的城池派駐守軍,高句麗軍為了防禦,也向各自的城池增兵調糧。
接下來的幾日雖然沒有戰事,但空氣裡凝重肅殺的氣氛更濃了。
將領們都清楚,平靜意味著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李欽載徹底放鬆下來,平日操練的事由王方翼安排,自己只需要好好活著,在這枯燥乏味的軍營裡儘量活得精緻。
帥帳門口生著炭爐,炭爐上擱著一個陶罐,裡面咕嚕冒泡。
小八嘎蹲在李欽載身旁,手裡端著一個託盤,託盤上擺著各種調料,有人參,有薑片,食材是一隻母雞,部曲們從附近鄉村弄來的,據他們說是跟當地鄉民買的,李欽載不信。
母雞已經慢火燉了一個多時辰,雞湯已經濃稠成汁,揭開陶蓋,一股濃鬱的香氣撲鼻而來,旁邊的小八嘎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想喝嗎?”李欽載眨眼問道。
小八嘎甜甜一笑,點頭:“五少郎做菜的手藝,妾身一直在學,可總也學不會。”
一隻小木勺舀起雞湯,吹涼之後送進小八嘎嘴裡。
小八嘎細細啜了一口,臉龐都彷彿被燈光師打了強光,瞬間明亮起來。
“好喝!”小八嘎連連點頭,隨即噘起小嘴輕輕拽他的衣袖:“還想喝……”
自從與李欽載有了夫妻之實後,小八嘎的性格變化不小,現在居然都學會撒嬌了。
李欽載當然要滿足她:“叫爸爸。”
“什麼是‘爸爸’?”
“突厥語,你別管,跟你們的‘ki麼雞’差不多的意思,以後我很厲害的時候,你就這麼叫。”
小八嘎臉蛋一紅,她好像懂了。
小心翼翼地瞪了他一眼,小八嘎還是低聲道:“……爸爸。”
李欽載樂了:“真乖,雞湯分你一半,另一半給我裝在小罐罐裡,我拿去給爺爺。”
小八嘎急忙道:“全送給爺爺吧,妾身不用了。”
猶豫了一下,小八嘎小心地道:“夫君可否讓妾身同去?妾身也想盡一盡孝道。”
李欽載想了想,道:“可以,你也該用新身份去見見爺爺了。”
小八嘎欣喜地道謝,然後飛身進了帥帳,一陣窸窸窣窣,換了一身很正式端莊的雲裳出來,就連發髻也重新盤過,高高的雲髻插著幾支金釵,看起來像貴婦人。
陶罐用草繩串起拎在手裡,小八嘎如履薄冰地跟在李欽載身後,低眉順目以夫為天的樣子,確實讓李欽載的男子主義有點膨脹。
橫穿營盤近十里,李欽載和小八嘎才來到李勣的帥帳。
李家五少郎見祖父,外面的部曲根本不會阻攔,李欽載和小八嘎徑自入內。
進了帥帳,李欽載躬身行了一禮,李勣呵呵一笑,看到他身後的小八嘎後卻一怔。
小八嘎卻顯得無比正式,她認真地整了整衣冠,然後五體投地式朝李勣膜拜。
“李氏鸕野贊良拜見祖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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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統兵之道
李勣知道小八嘎隨李欽載出徵,而他也是睜隻眼閉隻眼。本來軍中帶女人不妥,但這件事能說得過去。
小八嘎的倭國皇長女的身份,確實有助於李欽載強化對倭國的掌控,在出徵之前,李欽載當面向李治請過旨,李治也是答應了的,別人無話可說。
見小八嘎端莊恭敬地跪拜自己,並自稱“李氏”,李勣眼中閃過瞭然,含笑示意李欽載扶起她。
“你是倭國長公主身份,不必如此大禮。”李勣捋須笑道。
小八嘎低頭垂瞼輕聲道:“我已是夫君之妾室,祖父大人當面,怎能失禮。”
李勣笑道:“跟在欽載身邊,他可曾有欺負你?”
“他……對我很好。”小八嘎臉蛋微紅。
李勣嗯了一聲,道:“戰後回到大唐,讓欽載給你個名分,將來有了孩子……”
李欽載立馬接道:“爺爺,我和她的第一個孩子,將是倭國王。”
李勣驚異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彷彿明白了什麼,沉默良久,淡淡地道:“此事須向天子請旨,不可欺瞞,否則必有禍端。”
李欽載笑道:“爺爺放心,此事重大,孫兒怎敢欺瞞天子。”
說完李欽載朝小八嘎使了個眼色,小八嘎急忙雙手捧上陶罐。
“祖父大人,這是夫君為您親手熬的雞湯,夫君說為您補補身子,請祖父大人品嚐。”
李勣接過陶罐,揭開蓋子,一股濃鬱的雞湯香味撲鼻而來,李勣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笑道:“好,佳兒佳婦,難得一番孝心,老夫多日未嘗到欽載親手調製的羹湯了。”
李欽載笑道:“爺爺快趁熱試試,今日的雞湯味道不一樣,孫兒在裡面添了好東西。”
“添了啥好東西?”
“添了愛心。”李欽載兩指一併,比心,又萌又可愛。
李勣翻了個白眼,小八嘎忍不住噗嗤笑了。
小木勺舀起一口雞湯送進嘴裡,李勣兩眼頓時一亮,笑道:“確是多日未曾嚐到這等美味了,從出征以來老夫便每日吃野菜糰子,著實有些膩了。”
李欽載笑道:“爺爺喜歡的話,孫兒每日給您親手做。”
“不必,老夫這把年紀,若連口腹之慾都剋制不住,豈不是白活了?偶爾嚐個鮮便可,伱不必把精力浪費在這等無謂的事上,多操練將士,多處置軍務方為正道。”
“爺爺,親孫子面前就不必講大道理了。孫兒理解您要與將士同甘共苦的態度,但態度這東西,做在明面上讓人看見便可,私下裡該享受的還是偷偷摸摸享受一下,反正將士們又看不見。”
李勣皺眉:“你平日便是這麼帶兵的?當著將士的面過苦日子,揹著將士便大魚大肉?”
李欽載理直氣壯道:“對呀,剛開始還做做戲,後來孫兒索性懶得做戲了,大魚大肉敞開了吃。”
李勣怒了:“混賬!為帥者若不能與將士同甘共苦,誰願為你賣命?危急時誰會出來為你血戰?”
“爺爺息怒,孫兒以為,吃苦不是標榜道德和人格高尚的必要條件,如果大家都不必吃苦,豈不是更好?”
李勣冷笑:“老夫願聞高見。”
“為帥者不一定非要跟將士們一起啃野菜糰子才叫同甘共苦,如果將士們都能吃上肉,每臨戰都有賞錢,每克一城將士搶掠所得,將領分文不取,爺爺覺得將士們會不會忠心擁戴我這個主帥?”
“與其在將士們面前表演啃野菜糰子,還不如把精力放在如何給將士們提高伙食,大家一起吃肉豈不爽哉?”
李勣咬牙:“老夫抽你個‘爽哉’!全軍數萬張嘴,你上哪裡弄那麼多肉?”
旁邊的小八嘎見祖孫倆吵了起來,不由有些害怕,但還是鼓足了勇氣弱弱地道:“祖父大人容稟……”
“夫君他……在糧草方面確實費了許多心思,據妾身所知,夫君每克一城便到處查抄官倉,蒐集各種肉類,將士們每頓確實都吃上了肉,雖然不多,大家卻都很滿足……”
“還有就是,夫君領軍以來,斷斷續續給將士們發了多次賞錢,如今麾下的唐軍將士都得了不少好處,每人少說百文以上……”
“這還不包括將士們搶掠城池的所得,受傷或戰死更有優恤,將士們對夫君都非常擁戴,人前人後都誇讚夫君愛兵如子呢。”
李勣又愣了,愕然道:“只算咱大唐將士,你麾下也有近兩萬兵馬,每人都得百文錢,那就是……數千貫?行軍打仗你哪來那麼多錢?”
不怪李勣吃驚,這年頭普通府兵懷揣百文錢,已然是不小的一筆財產了。
如今這年頭物價雖比貞觀年間高一點,但也高得不算太離譜,長安兩市物價穩定,“米鬥八錢”。
也就是說,八文錢就能買一斗米,一斗等於十二斤,一百文錢的話,足夠養一家老小一整年,而且還能吃上肉了。
這還只是李欽載明面上賞給將士們的錢,若再加上將士們搶掠城池的所得……
這特麼是在打仗嗎?分明是土匪下山發橫財了。
李勣的臉色有些難看,表情中帶著許多不解,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所以,這孽畜從哪裡弄來的錢?
李欽載頓時一驚,表情有些虛了,乾笑道:“爺爺莫理會這些閒事,快喝湯,趁熱喝……”
說著急忙向小八嘎使眼色,用凌厲的眼神告訴她,你特麼趕緊閉嘴。
誰知小八嘎根本沒看到李欽載的眼神,下意識便道:“夫君與薛家公子早從倭國開始便做買賣,賺了不少呢,數千貫對夫君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嗚嗚。”
李欽載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然後飛快瞥向李勣,乾笑道:“這小八嘎到底是異國人,關中話說不利落,句句夾雜倭國方言,爺爺莫聽岔了,她不是那意思……”
但李勣該聽的已經聽到了,臉色已一片鐵青。
“你居然敢在徵戰之時私下做買賣?孽畜猖狂至斯,老夫今日必須為李家清理門戶!”
下一章車速超了,正在修改,估計明天才能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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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戰雲再起
李欽載想不通,為何小八嘎在自己面前一副沉默寡言內向怯懦的樣子,在李勣面前小嘴卻像開了掛似的,幾句話便把他賣了個乾淨。
這女人不能要了,離婚!
孩子歸她,倭國王宮歸自己,財產分割清晰又透明。
李勣已經暴怒,左右環視尋找趁手的兵器,不幸的是,他的身邊恰好有一根鐵鏜,本來是行軍總管帥帳儀仗用物,李勣順手一抄便將鐵鏜握在手裡。
李欽載眼皮一跳:“爺爺息怒,這玩意兒會死人的!”
鐵鏜在空氣中舞出幾道虛影,隱隱聽到破空尖嘯之聲,李勣面露殺氣冷聲道:“清理門戶當然要死人,孽障,你的死期到了!”
以前親切地稱呼他為孽畜,現在升級成“孽障”了。
李欽載一呆,隱隱聽到迴音悠悠,如佛音梵唱震懾心靈,自己像一隻從天庭逃到人間的菩薩坐騎,為禍人間日久,現在東窗事發,菩薩要把自己收回去了……
暴怒的李勣揮舞著鐵鏜,挾風雷之勢狠狠朝李欽載砸下。
名將雖老,身手卻依然穩健,比李欽載強了許多。
李欽載未及反應,鐵鏜便狠狠抽在屁股上,李欽載吃痛,抱頭便逃。
旁邊的小八嘎也驚呆了,她沒想到李勣的反應如此激烈,徵戰之時不能做買賣嗎?倭國好像沒這規矩……
見李欽載逃出帥帳,李勣凶神惡煞揮舞鐵鏜正要追殺出去,小八嘎大急,急忙搶到帥帳門口,伸開雙臂攔住李勣。
“祖父大人息怒,夫君用賺來的錢獎賞將士,贏取將士們的擁戴之心,他沒錯!”
李勣大怒:“你敢攔我?”
小八嘎嚇得渾身一顫,咬了咬牙後,還是勇敢地攔在他面前。
“若祖父大人認為夫君做錯了,便請責罰我吧,妾身願代夫君受罰!”
李勣一怔,認真地打量小八嘎一番,良久,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然後迅速隱沒。
“這筆賬先記下,事情沒完,軍中行商賈之事是犯了軍法,你告訴那孽障,他是一軍主帥,舉止若不端,如何服眾?”
“主帥若不能服眾,臨戰之時將士們如何肯為他豁命廝殺死戰?”
小八嘎咬了咬下唇,垂頭道:“是,妾身記住了,會轉告夫君的。”
李勣揮了揮手,小八嘎識趣地退下。
帥帳內,李勣突然露出了笑容,喃喃道:“這孽畜,對收服人心倒是在行,無論將士還是女人,都肯為他擋災避難,也算是天賦吧。”
桌案上的雞湯已微涼,李勣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美味依舊。
李勣咂吧著嘴,一臉欣慰滿足,蒼老的面容也彷彿年輕了幾歲。
肅殺的大營之中,竟也能享受到天倫之樂,李勣突然覺得自己沒那麼累了。
李欽載匆忙逃竄回自己的帥帳內,喘著粗氣猛灌了一大口水。
小八嘎跟在他後面也進來了,李欽載不滿地瞪著她。
“夫君沒事吧?還痛麼?”小八嘎內疚地抱住他:“妾身沒想到祖父大人如此看重軍紀,妾身失言了,請夫君責罰。”
李欽載冷聲道:“你覺得我該如何罰你?”
小八嘎垂頭快哭出來了:“妾身任憑夫君處置,打死都是妾身活該。”
李欽載突然笑了:“不必這麼嚴重,你若真覺得愧疚,這幾日我便教你做羹湯,你每日多做一些,派人送給爺爺,也是你的一番孝心。”
女人缺心眼兒總不能真的打死她,讓她親手做羹湯也算是懲罰了,從倭國公主驟然成了李家新婦,用做羹湯的方式孝敬李勣,也算是幫助她融進這個新家庭。
小八嘎倒也不算太笨,立馬便明白了李欽載的意思,於是低聲道:“夫君縱是不說,妾身也願親手為祖父大人和夫君做的,多謝夫君寬容。”
…………
大軍在遼東城外休整五日後,前方斥候傳來情報。
高句麗兵馬有調動跡象,平壤城調撥五萬兵馬,向高句麗東部沃沮城方向行軍。
李勣聞報之後,立馬擂鼓聚將。
這次李欽載不再是一軍主帥,而是李勣麾下的將領之一,聽到聚將鼓聲不敢怠慢,飛馬趕赴李勣帥帳。
帥帳內,眾將已到齊,李欽載是最後一個到的。
帳內氣氛凝重,空氣中隱隱瀰漫著殺氣,李勣神情冷漠,淡淡地瞥了李欽載一眼,沒理他。
一張碩大的地圖擺在眾將面前,地圖上畫著幾道紅藍相間的箭頭。
一道粗大的藍色箭頭從平壤城指向沃沮城,那代表著五萬敵軍的行軍路線。
“態勢很明顯了,高句麗軍從都城抽調兵馬,打算收復東部,意圖從戰略被動化為主動。”李勣沉聲道。
契苾何力點頭道:“東部本已在我軍掌控之下,欽載將東部這些城池打下來是費了功夫的,這也是咱們戰略優勢的關鍵。”
“若被高句麗重新收了回去,勢必會對我軍形成東南鉗制之勢,我軍的優勢便蕩然無存了。”
高侃也道:“不能教他們如意,英公,我軍必須狙擊這五萬敵軍。”
李欽載眨了眨眼,想說什麼卻還是沒張嘴,在座的都是身經百戰的老殺才,他這個晚輩還是不必班門弄斧了。
李勣沉思半晌,緩緩道:“敵軍意圖收復東部,對我軍既是危機,又是轉機。”
“這支兵馬調動,打破了眼下的南北對峙局面,敵軍已動,我軍亦當隨之而動。”
薛仁貴似乎猜到了什麼,興奮地道:“英公的意思是……”
李勣微微一笑:“五萬敵軍,分一支偏師可擊之,遼東城主力可同時開拔……”
目光望向高句麗南部廣袤地帶,李勣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上面,冷聲道:“我軍主力當破烏骨,泊汋,辱夷三城,兵鋒直指都城平壤!”
眾將一凜,神情瞬間肅然。
李勣環視帳內,加重了語氣道:“眾將聽令!”
眾將紛紛肅立凜然。
“高侃!”
“在!”高侃出列。
“予爾三萬兵馬,即日東進,狙擊高句麗東行的五萬兵馬,務必全殲。”
“遵令!”高侃抱拳大聲道。
李勣又道:“餘者各回營帳,點齊麾下兵馬,明日全軍拔營,開赴烏骨城!”
“遵令!”眾將轟然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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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章 圍點打援
戰雲密佈,山雨欲來。
十萬大軍的營盤全都動了起來,場面可謂壯闊。
李勣的軍令下達後,沒人敢怠慢,平日裡與李勣玩笑甚至互相打罵的名將如契苾何力,高侃等人,也老老實實地執行李勣的軍令。
三軍主帥,軍令一出,莫敢不從,沒人敢對李勣的軍令有任何質疑,更不會懷疑李勣軍令的正確性。
對於局勢的判斷,對於出手的時機,以及進攻的方向和目標,李勣的決定向來是非常精準且穩健的。
貞觀年間,大唐名將風華正茂的時候,那時能夠壓住李勣一頭的唯有戰神李靖,後來李靖去世,在用兵打仗方面,李勣便是毫無爭議的第一把交椅。
一生徵戰,素無敗績,名將已老,如今是李勣人生最後一場謝幕戰,可以說,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他畢生徵戰的經驗判斷,在這方面,沒人比得上他。
高侃領著三萬兵馬先行出發,奉李勣的軍令,三萬兵馬必須將高句麗的五萬大軍殲滅,至少是擊潰,破壞高句麗意圖收復東部的計劃。
唐軍大營裡還剩近九萬兵馬,包括了會師的李欽載所部。
說是兵強馬壯,倒也說得過去,大唐徵戰的特色向來是以少擊多,史書上常有記載的事蹟,往往都是唐軍以數千擊潰數萬,如今唐軍主力還有十餘萬,自然是數十年難得一見的富裕戰。
所謂“富裕”,只是相對唐軍以往徵戰的人數而言,事實上,只論敵我雙方兵馬人數的話,唐軍其實還是處於劣勢的。
高句麗雖然屢屢敗退,可加上拱衛都城平壤的軍隊,舉國上下如今至少還有二十萬的兵馬,幾乎倍於唐軍。
畢竟是在別人的國土上作戰,唐軍本就失了地利人和,高句麗就算全軍覆沒,國主一聲令下,仍然可以就地招募幾十萬烏合之眾繼續對抗。
可見兩代王朝三代帝王對高句麗的征伐皆無功而返,確實是存在很大的難度的。
大營內的將士們都在準備收拾營帳,磨刀擦戟,穿戴甲冑。
李欽載卻賴在李勣的帥帳不肯走。
“你還有事?或是說,你對老夫的佈置有疑慮?”李勣瞥著他道。
李欽載急忙道:“不敢不敢,爺爺光輝而偉大,孫兒怎敢質疑。”
李勣捋須道:“有事說事,沒事就滾,莫考驗老夫的耐心。”
李欽載遲疑了一下,道:“孫兒覺得,爺爺不宜長途勞累,不如留在遼東城,進攻烏骨三城的兵馬各有將領統帥,爺爺不必操心,您年紀大了,孫兒擔心有危險……”
李勣嗤笑:“說的什麼屁話!老夫是三軍主帥,軍令已下,全軍開拔,老夫怎就不能與將士們同進退?敵人難道會潛入帥帳刺殺我不成?”
李欽載沒吱聲。
兩國交戰,刺殺雙方主帥的事有沒有?
當然有,戰爭的目的是勝利,只要能勝利,各種手段都是合理的,包括暗中刺殺,李欽載組建的特戰小隊不就是幹這事兒的嗎?
事實上,李勣從率軍進入高句麗開始,便遇到過不下十次針對李勣的刺殺,只不過唐軍大營戒備森嚴,敵人還沒摸進大營就被周圍巡弋的將士擊殺了。
最兇險的一次是在行軍途中,敵人算準了李勣經過的時機,從山上滾下無數巨石,差點把李勣碾成肉泥。
這些都是兩軍會師之後,李勣身邊的部曲偷偷告訴李欽載的。
李欽載擔心的不僅是李勣的安危,更擔心他的身體。
李勣終究已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這場人生謝幕之戰快耗盡了他的精血。
兩軍會師之後,李欽載看得出李勣明顯蒼老了許多,頭上的白髮也更多了。
這把年紀頂風冒雨行軍打仗,李欽載很擔心他的身體會發生意外。
“既然爺爺已佈置妥當,不如留在遼東城靜等好訊息,待三城攻克,部曲們再用軟轎把您抬去烏骨城,那時城內城外夾道跪迎,多威風。”李欽載不死心地勸道。
李勣上下打量他一眼,道:“你今日抽的啥風?為何非要阻攔老夫隨軍而行?說不出理由來,莫怪老夫把你掛在旗杆上冷靜冷靜。”
李欽載張了張嘴,苦笑一嘆。
他實在說不出理由,或者說,他沒有正當的理由,擔心李勣的身體之類的話,在李勣看來必是無謂且幼稚的,李勣肩上的責任不允許他懈怠。
“好吧,爺爺自己保重,孫兒陪著您行軍,每日給您熬雞湯補身子。”李欽載嘆道。
李勣冷笑:“陪老夫行軍?想啥美事呢?”
李欽載一呆。
李勣卻突然沉聲道:“本州道行軍總管李欽載聽令!”
李欽載下意識抱拳躬身:“末將在!”
“著爾領本部兵馬,兩個時辰後出發,行至泊汋與辱夷二城之間,佈下埋伏,我軍主力攻烏骨泊汋二城時,辱夷城方向必有敵人援軍趕赴,你要做的便是狙擊敵軍增援,切斷泊汋與辱夷二城的聯絡。”
李欽載眨眼,他聽懂了李勣的用意。
圍點打援,非常經典的戰術,契苾何力薛仁貴他們進攻烏骨泊汋兩城,而李欽載就負責狙擊敵人增援的援軍,如果能成功,對敵軍又是一場巨大的消耗。
那麼問題來了……
“爺爺,這活兒誰都能幹,為何讓孫兒去?”
李欽載會師之後很想擺爛,他的想法很簡單,以他目前的戰功,已經算是一張及格的答卷了,做人何必那麼拼,能及格不就好了。
李欽載一臉不情願地道:“孫兒嘔心瀝血為國徵戰,久疲之身尚未恢復,說話就咳血,咳咳……實在不宜再領軍出征了。”
李勣捋須微笑:“老夫麾下皆是名將老友,出征以來多次想立威,實在不忍心對老友下手,沒想到你竟敢違抗老夫的軍令,哈哈,意外之喜,這不送上門了嗎?”
李欽載眼皮一跳,沒等李勣下令,急忙大聲道:“末將遵令,馬上就出發!爺爺冷靜,咱李家最爭氣的子弟就在你面前,別玩廢了!”
李勣冷笑:“狗東西,治不了你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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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輕裝上陣
除了主觀上想擺爛之外,李欽載不願領軍出征還有一個原因,他想陪著李勣,時刻盯著他的身體狀況。
對李勣的孝心和關心,李欽載都隱藏在玩笑之中,祖孫血脈親情,沒必要搞得那麼肉麻。
而李欽載也看明白了,李勣之所以派他圍點打援,多少也有一點點他自己的私心。
圍點打援是經典戰術,早在春秋戰國便有了,這種戰術主要是以有心算無心,只要戰前佈置得當,把口袋捆紮實了,地形利用好了,敵人一旦鑽進來便一個都跑不掉,妥妥的大功勞一件。
如果幹得漂亮的話,李欽載指揮的這一戰說不定能被載入史冊,成為教科書級別的經典戰例,被千百年後的後人追崇研究。
這樣的好處,李勣私心裡當然還是想交給自家孫子,出征以來,李勣很清楚自己越來越老邁,無論精力體力皆不如當年,這一戰也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戰,此戰過後,或許他的時日便不太多了。
人走茶涼之前,為自家子孫鋪墊一下前程,多給他創造幾次立功的機會,對李家的家業來說終歸是有益無害的。
李勣希望李欽載再立新功,李欽載卻主打的就是一個陪伴,祖孫倆的想法各不相同。
既然軍令都壓下來了,李欽載便不再堅持,惹毛了李勣,雖說不至於把他斬首示眾,但打他一二十記軍棍也不好受。
做人要懂得變通,該抱頭蹲下的時候姿勢一定要帥,不要跟自己的屁股過不去。
“孫兒這就點齊兵馬準備出發,但爺爺這裡……您身邊都是些粗手粗腳的糙漢子,讓他們服侍您,孫兒實在不放心……”
李欽載頓了頓,試探著道:“要不,孫兒令部將去附近尋摸尋摸,搶幾個村姑來服侍您?高矮胖瘦您儘管說,孫兒保證給您找個滿意的,讓您合不攏腿。”
“說不定爺爺雞動之後煥發第二春,明年給孫兒生個小叔什麼的,畢竟最美不過夕陽紅,最爽不過一激靈,老驥伏櫪,志在……”
鏘!
李勣腰側寶刀出鞘,帥帳內殺氣陡生。
“……孫兒告退!”
…………
回到自己的帥帳,李欽載下令點齊兵馬,王方翼劉仁願等將領都動了起來。
“圍點打援,即刻出發,帶齊火器彈藥和糧草,此次開拔只帶本部兵馬,倭國和新羅軍隨主力開赴烏骨城。”李欽載言簡意賅地下令。
帥帳內,王方翼劉仁願等人皆抱拳領命。
李欽載目光瞥向金庾信,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道:“金大將軍,以後你和麾下的新羅盟軍便跟著我爺爺了,數次大戰下來,貴軍傷亡不小,約莫只剩三千來人了吧?實在是抱歉哈。”
金庾信聽到不用跟隨李欽載後,不由大鬆了口氣,露出了送走瘟神的輕鬆表情,不知為何眼眶有點紅,這一刻有點想哭。
終於熬過了這段非人的日子,今晚必須飲酒慶祝一下。
天知道,跟在李欽載這煞神身邊實在太受折磨了,這傢伙一言不合就殺人,對異國人下手尤其狠辣。
金庾信這段日子每時每刻都過得戰戰兢兢,走路都夾著腚,生怕腚臀太搖曳了,被這煞神找到藉口辦他。
終於,到了解脫的時候。
就走到這裡吧,再在一起就不禮貌了!
金庾信輕鬆的表情落在李欽載眼裡,李欽載打量他一番,突然喃喃道:“不過我們走了以後,你們新羅軍會不會不老實?我是不是再敲打你們一下……”
金庾信一怔,然後大驚:“大可不必!李縣公,末將和麾下將士可一直都是老老實實的,從未給您添過亂啊!”
李欽載嘆息著拍了拍他的肩,道:“別人關心你們飛得累不累,我就不一樣了,我只關心你們的翅膀硬不硬,硬了就打折它……”
“提醒你一句,別以為跟著我爺爺行動就輕鬆了,我爺爺的脾氣比我還暴躁,你在我爺爺面前最好乖巧一點,別把自己的腦袋往他刀口上送。”
金庾信一呆,表情頓時陷入苦澀。
李欽載無聲冷笑,這模樣不就順眼多了,就不愛看你高興的樣子。做人沒一點壓力,如何能茁壯成長?
打發了金庾信後,李欽載下令全軍開拔。
李勣的軍令是讓他率領本部兵馬,李欽載的本部兵馬便是從倭國一路跟隨他的一萬多唐軍將士。
剛踏上海東半島時,李欽載收納了熊津都督府的數千將士,加起來近兩萬兵馬,後來大大小小經歷了幾次戰事後,麾下將士略有傷亡,還剩下大約一萬五千餘。
老實說,一萬五千唐軍狙擊敵人的援兵,李欽載還是感到有點壓力,萬一敵軍增援勢眾,派出十來萬援軍,戰事就有點麻煩了。
唐軍火器再厲害,終究只有一萬多人,敵我兵力相差太大的話,勝負難料。
點齊兵馬後,李欽載又下令多帶糧草和火藥,如果是一場惡戰,至少武器方面不能掉鏈子。
李勣的主力大軍剛點齊,李欽載所部一萬五千將士便已離營出發。
從遼東城到辱夷城,方向東南,距離大約兩百餘裡,路程不算長。
這次出征李欽載感覺有點輕鬆,他也不知道為何會輕鬆,仔細一想,原來拋掉了兩支雜牌軍。
沒有倭國和新羅這兩支軍隊跟隨,麾下皆是土生土長的關中子弟,無論戰力還是忠誠都非常放心,李欽載更不必分出心神防備倭國和新羅人背後搞鬼。
男人都明白的感受,男人的腚後最好不要站別的男人,不然總會不自覺地收緊括約肌……純粹是下意識的心理作用。
難怪自己如此輕鬆,原來是背後沒人了。
路程不長,但李欽載和將士們只能步行。
高句麗的山地奇多,而且大多都是非常陡峭難行的山路,騎馬的話更浪費時間,不如步行。
想想前方還有兩百里的路程,李欽載不由一陣頭疼。
養尊處優的李家五少郎,何曾遭過這種罪。
可他終究是一軍主帥,再苦再難只能咬牙承受,不然會被麾下的將士輕視嘲笑。
整整五日後,李欽載發現了一處茂密的山林,正位於泊汋和辱夷兩城之間,山下便是一條蜿蜒的道路,是兩城之間必經之地。
歷經磨難的李欽載長鬆一口氣:“就在此地設伏吧,再走就不禮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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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密林伏擊
這是一座無名山,方圓數十里荒無人煙,就連嚮導都說不出這座山的名字。
山上叢林茂密,草木繁生,四周鬱鬱蔥蔥,處處可聞鳥叫蟲鳴,唯有山下一條蜿蜒曲折的山道向前延伸,山道的盡頭有一道陡峭的峽谷,峽谷百丈,寸草不生。
站在主帥的角度,這一片地勢很兇險,易守難攻,可藏百萬兵而不露形跡。
這也是李欽載選擇在此設伏的原因。
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被伏擊的一方,走進了這片兇險之地,只要前後山道被截斷,基本只有一個死字。
兵者,生死存亡之道,李欽載沒那麼自負,他看中這片山林後,召來王方翼劉仁願等人詢問了一下。
二將在高處觀察一番後,都覺得李欽載選的這片山林不錯,是絕佳的伏擊點,李欽載這才下令全軍將士隱入山林中。
佈置埋伏的同時,一隊隊斥候也被派了出去。
時間很緊,未來難測,辱夷城方向不知派來多少兵馬增援泊汋,李欽載麾下只有一萬多人,他不確定能否成功狙擊敵人援軍。
但李欽載對自己選的伏擊點很有信心,因為它是隨機的,包括李欽載在內,事先都無法預料到自己會選這個地方,敵人就更不會想到。
有心算無心,首先便增了三成勝率。
將士們隱沒在茂密的山林中以後,李欽載也帶著部曲們藏進了林中一片草叢中。
李欽載蹲在草叢裡,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眯眼看著天空。
伏擊最難熬的就是等待,尤其是在惡劣的環境裡等待。
這裡山清水秀,風景獨好,看似一片蔥鬱山景,實則山林裡處處蚊蟲叮咬,野獸橫行,還要提防隨時可能竄出來的蛇蟻螞蟥等等。
就像人人都向往的大草原,看似一望無際,心曠神怡,然而真正走進草原裡就會發現,一望無際的青草其實長得沒那麼整齊,也沒有攝影師畫面裡那麼青翠油亮。
地上到處都是牛羊糞便,上廁所就別想了,自己找個野地裡蹲著,只要你敢露出屁股,巨大的蚊子能瞬間把你叮貧血。
眼前這片山林也是,風景不錯,但無心欣賞。
李欽載蹲了一會兒就受不了了,養尊處優的他何時經歷過這些啊,如果不是一腔報國之志,此時的他,應該在長安的曲江上泛特麼的舟。
正在獨自怨艾半生飄零,人生淒涼,身旁突然出現一根旗杆,旗杆狠狠往泥土裡一插,一聲悶響,杆底入地一尺餘。
抬頭往上看,一面碩大的“李”字帥旗正立在李欽載的身旁,旗幟迎風飄揚,如果李欽載此時的姿勢不是蹲著的話,想必還是很威風的。
李欽載再望向插旗的人,嗯,鄭三郎。
不奇怪了,這憨貨幹出什麼事都不奇怪。
李欽載嘆了口氣,默默起身,遠離帥旗,後退十餘步,找了個茂密的草叢繼續蹲下。
片刻之後,又是一聲悶響,那面陰魂不散的帥旗再次狠狠地插在他身旁。
李欽載赫然抬頭,目光復雜地看著鄭三郎。
鄭三郎吸了吸鼻子,齜牙朝他一笑。
李欽載實在忍不住了,嘆道:“三郎啊……”
“小人在,李帥有何吩咐?”
指了指身旁這面帥旗,李欽載緩緩道:“這東西……你就非要它陰魂不散跟著我嗎?”
鄭三郎無辜地道:“馮頭兒說的,小人跟在李帥身邊以後就扛旗了,李帥在哪兒,帥旗就在哪兒。”
“馮頭兒”是馮肅,李欽載身邊新任的部曲隊正,接劉阿四的班。
李欽載有點頭疼,跟這憨貨講道理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而且不一定講得通。
李欽載只好諄諄善誘道:“你知道咱們現在是伏擊戰吧?”
鄭三郎笑了:“瞧李帥說的,我又不傻,當然知道這是伏擊戰。”
嘖,看看人家對自己的認知,多麼的不清醒。
李欽載又道:“你知道伏擊戰的特點是什麼嗎?”
這個問題有深度,以鄭三郎的智商不容易回答,吭哧半晌,小心地道:“伏擊戰的特點是……悄摸摸的揍他狗雜碎?”
李欽載嘆道:“伏擊戰的特點,是‘伏’啊,埋伏下來,敵人進了咱們的套兒,再揍他狗雜碎。”
“咱們埋伏的時候,你這面帥旗明晃晃地在山林裡招搖,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什……什麼?”
“這面旗就是在告訴山道上的敵人,‘我在這裡,哎,我正在埋伏你喲,快來打我啊笨蛋!’”
鄭三郎傻傻地道:“所以,這面帥旗……”
李欽載瞥了他一眼,道:“還不趕緊把帥旗放下去,‘馬裹蹄,人銜枚’,‘偃旗息鼓’的道理懂不懂?”
“不懂。”
李欽載氣笑了:“我剛才告訴你了,現在懂了嗎?”
鄭三郎咧嘴一笑:“懂了。李帥以後有啥事直接說,莫講道理,您越講小人越迷糊。”
“旗放下,人滾遠。”
“好嘞!”
盤腿坐在草叢裡,大約坐了兩個時辰,李欽載正有些崩潰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斥候來報,敵軍從辱夷城方向開拔,正朝此地行軍,兵馬人數大約三萬左右,兩個時辰後可至。
李欽載精神一振。
李勣的猜測沒錯,敵軍果然派兵增援泊汋城了。
三萬敵軍,兩倍於己,佔盡天時地利的情況下,可以一戰。
“傳令全軍將士,檢查火器彈藥,提前填裝,準備擊敵。”李欽載沉聲下令。
一股濃濃的戰意從心底裡溢位,說不出原因,只覺得胸腔中的熱血莫名燃燒起來。
四周的將士們也一樣,寂靜無聲之中,一股凜冽的殺意在叢林中漸漸瀰漫。
殺氣是有形的,就在李欽載下令之後,茂密的山林裡鳥也不叫了,蟲也不鳴了,空氣裡毫無緣由地散發出濃濃的血腥味道,讓人喘不過氣來。
李欽載此刻很平靜,每逢大事有靜氣,這是一軍主帥最基本的素質。
“召劉阿四來見我。”李欽載迅速道。
劉阿四很快竄到李欽載身邊:“李帥可有令下?”
李欽載目光注視山道盡頭的那一片峽谷,緩緩道:“關於火藥的用法,除了裝填三眼銃之外,你還知道它還能幹啥?”
“煉丹。”劉阿四不假思索地道。
神特麼煉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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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驟聞噩報
不得不說,劉阿四這貨的知識面還是比較博大的,他居然知道火藥能用來煉丹。
火藥的出現,最早確實是道士無意中發明的。
眾所周知,中國的道士心性雖然澹泊,但膽子是真特麼大,這一點不服不行。
為了求長生,求昇仙,啥都敢幹,丹藥裡摻水銀,摻硫磺,摻各種要人命的重金屬,煉出來的丹藥不僅自己敢嗑,還敢給別人嗑,甚至還敢送給皇帝嗑。
遠到秦始皇,近到李世民,都被道士的丹藥禍害過,如果兩位相信科學不嗑藥的話,至少能多活一二十年。
火藥就是在道士煉丹的過程裡,無意中問世了。
有一本《太平廣記》的書裡記載,隋朝時一個名叫杜子春的人去拜訪一位煉丹的道士,半夜聽到轟的一聲,煉丹爐炸了,空氣裡散發著濃濃的硫磺硝石味道,這大概是最早關於火藥的記載。
對劉阿四的博學,李欽載是服氣的,不過,不合時宜。
「我特麼讓你考狀元呢!」李欽載氣道:「火藥,除了填裝三眼銃,還能幹啥?用來爆炸啊墳蛋!」
劉阿四訕訕一笑:「李帥莫怪,小人跟著李帥時聰明得很,後來跟特戰小隊那幫雜碎廝混久了,好像不大靈醒了……」
李欽載吩咐部曲拿來幾張油紙,又取來半斤火藥,當著劉阿四的面示範,用油紙將半斤火藥一層一層嚴密地封起來,最後從中牽出一根長長的引線。
一個簡易版炸藥包就完成了。
「引線牽長一點,點燃後人躲遠一點,這玩意兒的威力……嗯,反正你是見過地雷的,對吧?」李欽載道。
劉阿四臉色變了,說話都結巴起來:「李,李帥,這玩意兒……用來幹啥?」
李欽載好整以暇指了指山道盡頭的峽谷上方,道:「你帶著特戰小隊照我剛才的方法多做幾個炸藥包,埋在峽谷上。」
「伏擊戰之後,若敵軍僥倖從這裡逃脫,你便是我們的最後一道狙擊陣地,看準敵軍透過的時機,把峽谷炸了,明白意思了嗎?」
劉阿四點頭:「明白了。」
李欽載微笑道:「去吧,此戰你若立了功,回頭哥給你找個嫂子。」
劉阿四興奮地道謝,搓了搓手,神情凝重地捧起新鮮出爐的炸藥包,戰戰兢兢如捧祖宗牌位一樣離開了。
斥候的情報很準確,兩個時辰後,一支三千人的兵馬步行而來,從山道穿行而過。
李欽載冷冷地看著山下透過的敵軍,並未下任何命令。
他知道這是敵軍的前鋒,這撥人馬必須放過,不然就打草驚蛇了。
敵軍前鋒透過後,又等了一炷香時辰,中軍終於姍姍而來。
李欽載眼睛一亮,屏住了呼吸盯著山道上彳於而行的敵軍,表情微微有些緊張,然後無聲地望向身邊的王方翼。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李欽載已放權給王方翼,由他決定何時發起伏擊。
靜謐的山林裡,不知何時籠罩了一層澹澹的霧氣,霧氣裡殺機隱伏。
王方翼盯著山道上的敵軍,待中軍已過數千人後,終於,王方翼親手點燃了一支響箭。
陡然一聲炸響,山谷內悠悠迴盪餘音。與此同時,無數唐軍將士從密林裡站了出來,三眼銃同時朝山道上的敵軍開火。
第一輪齊射,數千敵軍便慘叫著倒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突襲,敵軍瞬間懵了,主將都來不及反應,更遑論普通將士,整支兵馬都陷入了慌亂中,將不知兵,兵不知將,數輪齊射後,敵軍的建制都被打亂了。
唐軍將士無情屠戮敵軍時,王方翼指著敵軍後方大吼道:「劉仁願,領三千兵
馬迂迴,繞到敵軍後方,斷其退路!」
劉仁願領軍匆忙而去。
王方翼又道:「黑齒常之,狗雜碎只顧自己打得歡實,人呢?」
密林深處,黑齒常之興奮地竄了出來。
王方翼瞪著他道:「你是前鋒官,在這裡湊什麼熱鬧,馬上率前鋒營到前方,截斷敵軍的前路。」
黑齒常之嘿嘿一笑,轉身又竄了。
王方翼這才鬆了口氣,朝李欽載笑了笑,道:「李帥,前後都堵結實了,敵軍這支兵馬多半已進了鬼門關,閻王都救不活了。」
李欽載點頭:「戰時指揮權交給你,我放心。」
李欽載的信任令王方翼頗為感動,嘆道:「末將若能一生跟隨李帥該多好,跟隨李帥徵戰,實是人生一大快事。」
李欽載瞥了他一眼,澹澹地道:「你就欺負我啥都不懂,不敢拿將士的性命亂開玩笑,所以只能放權給你,對吧?」
王方翼笑道:「李帥這說的甚話,不管是誰指揮,朝廷可只認李帥的,我只是您的副將而已。」
山道上,敵軍已愈發慌亂,這支兵馬有點奇怪,看他們的戰鬥素質,跟李欽載以往遇到的高句麗軍大不相同,明顯軟弱多了,毫無經驗的樣子。
李欽載觀察半晌後,終於得出結論。
看似威武浩蕩的三萬敵軍兵馬,應該是一支新兵隊伍,或者說,是高句麗人臨時拉壯丁組建的,根本來不及操練和實戰,所以在遇到伏擊後,表現才會如此不堪。
如今的態勢,高句麗節節敗退,接連丟城失地,唐軍已佔盡了主動,而高句麗舉國能抗擊唐軍的兵馬,也在不停的消耗中。
正規軍隊已越來越不足,這種臨時拉壯丁拼湊出來的軍隊以後會越來越多。
國勢已去,刀兵漸頹,就是如此的直觀。
今日這場伏擊,李欽載徹底放下了心。
屬於是毫無懸唸了。
眼看敵軍的傷亡已快過半,而他們仍組織不起一次有效的反擊,唐軍將士根本就在單方面屠殺,李欽載臉上露出輕鬆的笑意。
正在這時,一名斥候滿頭大汗穿過密林,趕到李欽載身邊。
「稟李帥,烏骨城急報!」
李欽載一愣,望向斥候:「說。」
「三日前,遼東道行軍大總管英公,領王師開拔烏骨城途中,因風沙迷了馬眼,戰馬發狂,英公被摔下馬來,右腿斷折,流血不止,人也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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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名將如松
山道上,唐軍仍在單方面屠戮高句麗援兵,這場戰事幾乎沒有懸念。
可是山上密林內,李欽載和幾名將領都驚呆了。
李欽載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任何聲音都聽不到,唯有斥候剛才的軍報仍在腦海裡不停重複。
斥候稟報過後,四周一片靜默。
王方翼最先打破了沉默,怒道:“謊報軍情可是斬首誅族的大罪,你是何人所部,何營何隊?”
訊息太震驚,令王方翼忍不住懷疑斥候的真實身份。
斥候表情闇然,卻還是非常利落地道:“小人名叫何柱,是薛仁貴將軍所部前鋒營斥候,位屬第四小隊,隊正名叫宋經生。”
“王將軍,小人稟報的訊息並無一字差錯,英公確實墜馬昏迷了,如今王師主力仍在朝烏骨城進發,由契必何力大將軍暫代行軍大總管之職,訊息已報上長安,英公的傷也在救治之中。”
王方翼等諸將紛紛望向李欽載。
李欽載臉色鐵青,雙拳死死攥住,眼睛卻盯著山道上的兩軍激戰,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王方翼表情難看地抱拳:“李帥……”
李欽載咬著牙,冷冷道:“大戰當前,敵軍未滅,你們怎敢分心?”
眾將凜然,立馬壓下心中的悲愴,神智清醒過來。
“王方翼!”
“在!”
“敵軍開始反擊了,傳令列盾陣,後面火器不要停,步步推進。”
“是!”
“傳令劉仁願和黑齒常之,各率所部從前後路壓上去,收縮敵軍的空間,對敵形成包圍之勢。”
部曲匆忙傳令去了。
李欽載眼神清正,沉默良久,終究還是對諸將道:“各位袍澤,還請督促各自的部將,……速戰速決!”
聲音嘶啞而無力,隱夾著巨大的焦慮和悲愴,諸將明白李欽載的心情,凜然抱拳後飛快離去。
四周只有護侍他的部曲,李欽載終於重重地癱坐在地上,臉色發白地仰望漸漸陰沉的天空。
訊息來得太震驚,他此刻仍在努力消化之中。
李欽載離營時就隱隱有些不安,以至於在李勣面前耍賴擺爛,死活不想領軍,沒想到被迫領軍之後,李勣真的出事了。
認識這位老人,其實認真算來才四五年時光,血濃於水什麼的套話沒意義,只是在這數年的相處中,李欽載是真的對這位老人產生了敬意,每次相見總會不自覺產生親近感。
或許骨子裡的血脈親情真的無法忽視,他不止一次慶幸,自己的祖父是一位如此可敬可愛的老人。
東徵會師重逢,李欽載不得不接受他已老邁的事實,也願意拼命為這位老人的落幕一戰盡一些心力,希望此戰功德圓滿,祖孫凱旋歸鄉,給老人這段絢爛傳奇的人生添上一筆善始善終的美好結局。
無論怎麼想象,他都不該遭遇這般橫禍。
世間名將當如常青松,縱使凋零,也該驕傲地站在大雪中,漸漸失去身上最後一抹青。
可是,李勣還沒到凋零的時刻啊,怎會如此,怎能如此。
山道下,或許是將領們也都著急了,唐軍將士的進攻明顯勐烈了許多。
然而縱是敵軍陣型全無,軍心已亂,仍有數千人突出了前方黑齒常之所部前鋒營的堵截,突圍而出。
黑齒常之氣急敗壞,當即下令分出一部分將士追擊。
沒過多久,遠處的峽谷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連腳下的土地都彷彿搖撼了幾下,幾塊巨大的石頭重重落在峽谷中,那支逃出去的敵軍卻再也不見任何動靜。
密林內,李欽載的表情仍然冷靜,身為一軍主帥,無論心中再怎麼焦急,只要戰事沒結束,他就不能有任何衝動的情緒和決定,否則害死的是成千上萬的將士。
接下來的戰事已進入收尾階段,王方翼指揮將士步步為營,敵軍幾乎沒有反擊之力。
唯一一支逃走的敵軍,也在李欽載事先的佈置下,被劉阿四葬送在峽谷。
大局已定,李欽載卻毫無喜悅之情,此刻他的心情很亂。
坐在密林裡,李欽載木然看著山道上的唐軍正在對敵軍進行切割,然後分而殲之。
旁邊的部曲隊正馮肅低聲道:“五少郎,此地勝局已定,不如交給王將軍善後,我等護送五少郎趕往烏骨城,看看老公爺……”
李欽載搖頭:“最後一名敵軍沒有倒下之前,我不能走。”
“我若現在離開,叫‘瀆職’,爺爺若醒來,定會治我重罪。”
馮肅眼眶發紅,他也是國公府多年的部曲了,對李勣的感情自然比旁人更真摯。
“五少郎,事出緊急,或可從權……”馮肅還待再勸。
李欽載沉默不回應,但臉上的表情很堅決,顯然決定不可更改。
想想突然覺得可笑,李欽載沒想到自己也有面對“忠孝不能兩全”的處境。
人格上是否該覺得自己高尚偉大?
事實是,他終於理解了古往今來那些忠臣名將面對這等處境時,心情是多麼的焦灼悲憤,卻無可奈何。
彷彿回應李欽載此刻焦灼的心情,在王方翼指揮下,唐軍將士進攻的節奏越來越快。
一個多時辰後,山道上最後一名敵軍倒下。
眾將來不及打掃戰場,便紛紛聚攏在李欽載身邊。
李欽載表情平靜地環視眾將,緩緩道:“諸位,戰事結束,大總管交下的任務咱們順利完成了,諸將稍後令將士們打掃戰場,團營什火等部將各自報上麾下將士的功勞,軍中文吏將會記下……”
王方翼跺腳道:“李帥莫說了,都是多年的殺才,這些事我等會處置妥當,李帥還是快快啟程,趕赴烏骨城,看看英公吧。”
李欽載仍平靜地點頭:“本部兵馬指揮權交給王方翼,諸將士皆受他節制,你帶領將士向烏骨城進發,我便先行一步,諸位,有勞了。”
眾將紛紛行禮。
李欽載領著兩百餘部曲匆匆上路。
剛邁開步,便聽身後彷彿千萬道聲音齊聲道:“祈願英公吉人天相,福壽不絕!”
李欽載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領著部曲快步離去。
硝煙未散的戰場,無數戰甲襤褸的將士目送李欽載離開。
李欽載每行一段,都會聽到將士們連綿不斷的禱祝。
“祈願英公吉人天相,福壽不絕!”
聲若梵唱,在山谷間悠悠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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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意外之禍
李勣在軍中的威望,可謂是隆盛之極,戰神李靖去世後,李勣便是大唐軍方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李欽載知道,在那硝煙未散的戰場上,將士們異口同聲的祈願祝禱,皆是發自內心。
他們誠心地為這位當世名將祈禱,祝願他平安無事,福壽不絕。
儘管心情悲愴,可李欽載此時此刻的心中,仍油然而生一股自豪,作為李勣的孫子,甚感其榮。
來時整整五天的路程,歸去時卻僅僅趕了不到三天。
三天後,李欽載和部曲們已趕到了烏骨城外的唐軍大營。
大營內外戒備森嚴,無數唐軍遊騎在大營外巡弋,李勣受傷後,契必何力接管指揮權,第一道命令便是拔營後撤二十里。
主帥昏迷,原定的攻城計劃不得不耽誤下來,契必何力也是名將,但他深知兵兇戰危的道理。
李勣受傷,天時地利人和皆於唐軍不利,此時再強行攻城,或許橫生敗率,為帥者不可不謹慎。
於是這幾日來,唐軍被迫轉攻為守,大營內外處於收縮防禦狀態。
李欽載剛踏進轅門,便立馬感受到大營內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
進營之後,李欽載朝帥帳急步走去,才走了一段路,契必何力薛仁貴等將領迎了上來。
李欽載朝二人行禮,剛彎下腰,便被契必何力雙手托住了胳膊。
“啥時候了還講究這些個虛禮!走,快進帥帳。”契必何力拽著李欽載的胳膊便往回走。
李欽載這才沉聲問道:“契必爺爺,不知我爺爺如今情況如何?可曾醒來?”
契必何力神情凝重,嘆道:“英公墜馬後便昏迷了,也不知今年犯了什麼煞,竟遭此劫難,昏迷了兩日,軍中大夫診治後,英公醒來了一陣,後來又迷湖了,就這樣斷斷續續,時醒時昏,直到今日亦是如此。”
李欽載心頭一沉,李勣的情況比想象中嚴重,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突然遭此劫難,簡直就像是進了鬼門關。
“契必爺爺,侄孫忙著趕路,斥候來報也語焉不詳,不知我爺爺為何突然墜馬,這其中是否……”
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晰。
李欽載首先要排除人為的陰謀的可能,如果真是意外,那沒什麼好說,是死是活認命便是。
如果是高句麗佈下的殺局,那麼李欽載真要徹底黑化了,屠盡其國亦在所不惜。
契必何力當然聽明白了李欽載的意思,嘆了口氣道:“英公墜馬後,老夫也跟你一樣懷疑是高句麗人乾的,於是立馬徹查。”
“但是結果卻……從遼東城行軍至烏骨城,出事的當日,路途上確實風沙不小,全軍將士皆是掩面垂頭而行,英公的坐騎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馬,後來查實後發現,那畜生確實是被風沙迷了眼,而致發狂。”
“當時英公騎在馬上,馬兒發狂時,英公尚努力勒韁繩,試圖安撫馬兒,無奈風沙太大,馬兒吃痛狂躁,幾番顛跳之後,終將英公顛下馬來。”
“不僅如此,英公墜馬後,還不慎被馬兒踩踏了一腳,頭顱也著地受了傷,所以才會斷腿又昏迷。”
“老夫下令徹查了幾遍,實在找不到人為的跡象,只能認作是意外了。”
李欽載臉色鐵青,抿唇不語。
契必何力嘆道:“只能說,英公終究是老了,換了當年力壯之時,這等波折意外,根本不叫事兒,而這一次卻栽了。”
“契必爺爺,可曾派人向天子送信?”
“送了,出事當日,老夫便遣信使乘水師艦船回大唐,向長安城的天子急報,此時約莫還在路上,若等天子旨意,一來一回少說還得等十幾日。”
李欽載沒什麼好問的了,於是加快了腳步朝帥帳行去。
一行人很快來到帥帳。
帥帳外,李勣身邊的部曲們層層護侍,一個個眼眶通紅,見李欽載到來,部曲們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上前行禮,哽咽抽泣聲此起彼伏。
李欽載皺眉,喝道:“都打起精神來!人還沒死呢,一個個哭喪嚎啕,不嫌晦氣,滾!”
部曲們急忙讓開。
在部曲們面前,李欽載不是什麼行軍總管,而是李家的少主人。
他的一句話,比別人管用多了。契必何力都指揮不動的人,李欽載能。
李欽載快步入帥帳,進帳第一眼便看到躺在床榻上的李勣。
床榻邊還有幾位大夫,愁眉苦臉地相對而坐,旁邊還站著鸕野贊良,小八嘎也是眼眶通紅,顯然這幾日哭了不少次了。
李欽載走到床榻前,看著躺在床榻上的李勣,心頭愈發酸楚難受。
李勣只穿著一身白色的裡衣,面容愈發消瘦,瘦得連臉上的顴骨都突出來了,蒼老的臉上遍佈老人斑,頭髮更是全白。
人沒有知覺,只有胸膛上微微的起伏才證明他還活著,右腿上了夾板,裹上層層布條,身上隱約可見擦傷踩傷的傷痕。
李欽載忍住悲愴,扭頭望向幾位大夫,低聲道:“我爺爺情況如何?”
一名大夫嘆了口氣道:“英公的右腿骨折,傷筋動骨的,養一養還能痊癒,要命的是頭顱著地,可能裡面有淤血,故而時醒時昏,這幾日皆是如此。”
李欽載皺眉道:“若是腦中有淤血,為何不醫治?”
大夫苦笑道:“我等皆是軍中大夫,擅長的是醫治將士的外傷刀傷,這顱內傷若欲醫治,風險極大,我等實在不敢動手,怕害了英公性命,我等便成了大唐的千古罪人,百死難贖其罪。”
李欽載想發火,但幾次深呼吸後還是忍了下來。
理智告訴他,軍中大夫沒錯,他們不擅長治顱內傷,若是勉強而為,只會加速李勣的死亡。
“那就去找醫術高明的大夫,從大唐快馬請來,不行嗎?”李欽載又問道。
大夫搖頭:“此地去大唐,縱是不停不歇,來回至少一月之久,英公的傷勢……怕是等不了那麼久。”
“本地呢?偌大的高句麗國,難道也找不到一個高明的大夫?”
大夫囁嚅著道:“契必大將軍已遣出無數斥候探馬去尋訪了,據說百騎司也全員動了起來,都在到處尋訪醫術高明的大夫,只是彼國深陷戰亂,短短數日,尚無結果……”
李欽載胸中冒出一股邪火,深呼吸都壓不住了。
於是急忙揮手,令大夫和鸕野贊良退出帥帳。
已是成年人了,遷怒於人的做法實在不是這個年紀該乾的事,就算把邪火撒在無辜的人身上,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實,只能證明自己的無能狂怒,不僅毫無意義,反而會被人詬病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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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大索名醫
眾人退下,帥帳內只剩李勣和李欽載。
李欽載走到床榻前蹲下,看著李勣蒼老的面容,霜白的髮鬢,心中愈發酸楚。
伸手為他理了理凌亂的頭髮,看著他滿身的傷痕,李欽載眼眶越來越紅。
人生中意外的發生,往往是猝不及防的。
或許李勣自己都認為,最適合自己的結局,便是在人生最後一場戰爭裡,被敵人的最後一支箭失射中。
對於武將來說,這大概便是最美好的結局了吧。
握住李勣冰涼的手,李欽載在他耳邊哽咽道:“爺爺,快醒來,您應該披甲橫刀,立於萬馬軍中,指揮將士們攻城掠地……”
“您的結局不應該是躺在這裡,毫無知覺只剩下呼吸,這太不李勣了,英雄了一輩子,結局怎能如此窩囊?”
李勣眼睛仍緊閉,呼吸也沒有變化。
李欽載握著他的手,輕聲道:“爺爺放心,孫兒一定遍尋名醫,將您治好,英雄,應該有英雄的結局。”
說完李欽載幫李勣擦拭了一下臉和四肢,然後昂然走出了帥帳。
契必何力等將領都安靜地等候在帳外,李欽載出來後與眾將示意了一下。
“煩勞契必爺爺下令,再派一些兵馬出去,打探高句麗國中名醫的下落,爺爺病情緊急,只要有訊息,咱們不惜任何代價都把名醫請來。”
契必何力點頭:“不消你說,老夫早已派了人出去,高句麗北部已在我軍掌控之中,半國之地,老夫就不信沒一個上得了檯面的大夫!”
這個年代的醫療水平當然不算太高,包括大唐在內,真正能被稱為名醫的人其實不多。
人得了病痛請大夫瞧病,成敗往往五五分,一半靠醫術,一半靠命硬,甚至於古老的醫術裡,還有一些巫術,祝禱,跳大神之類的迷信內容。
高句麗雖與大唐敵對,但文化終歸是相通的,高句麗用的官方文字都是漢字,醫療方面自然也是承襲了中醫。
李欽載與眾將都很有信心,雖說高句麗的醫療水平比大唐更落後,但畢竟是一國之地,矮子裡拔高個兒,終歸也能揀出一兩個醫術高明的大夫。
現在的問題是,名醫有很大的可能是存在的,只是資訊渠道不暢通,一時打聽不到下落。
與契必何力告辭後,李欽載回到自己的營帳,又吩咐馮肅叫來百騎司的官員。
隨著戰爭的推進,百騎司也跟著唐軍一同推進,在蒐集情報方面,百騎司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百騎司官員很快來到李欽載的營帳內,面對李欽載,官員非常恭敬。
近年來,百騎司雍州掌事宋森似乎又有升官的跡象,而李欽載與宋森的關係莫逆,有這層關係在,百騎司上下任何人都不敢對李欽載不恭敬。
李欽載沒心情與官員寒暄廢話,見面便直奔主題。
“高句麗境內所有百騎司所屬,暫停所有的任務,全部人員上下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打聽高句麗境內的名醫下落。”
官員垂頭領命。
李欽載又解釋道:“非我僭越,你可以一邊執行命令,一邊將我的原話上疏長安,事急從權,相信天子不會怪罪你的。”
“值此危急關頭,英公的性命安危是第一位的,任何人和事,都要為此讓路,沒有商量!”
官員急忙道:“不必上疏,李帥的軍令合情合理,百騎司自下官以下,必日夜不休為英公奔走,打聽名醫的下落。”
李欽載朝他豎起三根手指,語氣也變得堅定起來:“三天,我只給百騎司三天時間,三天內若無訊息,我爺爺必危,然後,會有很多人給他陪葬。”
官員一凜,後背冒出一層冷汗,急忙大聲道:“下官必豁命以赴,三日內若無訊息,李帥可斬下官,我絕無怨言!”
“去吧!我等你的好訊息,若能打聽到名醫下落,我爺爺轉危為安,你必是首功一件。”
…………
無論多大本事的人,在生老病死麵前,都是那麼的軟弱無力。
李勣如是,李欽載亦如是。
他甚至有些後悔,前世為何不讀個醫學院,學做外科手術什麼的,今生此刻也不至於如此束手無策。
在李勣的傷病面前,李欽載前世累積的知識有什麼用?
高度酒精消毒?發明抗生素?
對李勣的病情並無幫助,顱內傷在前世都是極麻煩的重傷,需要精密儀器和高明的外科醫生才能處理,在這個醫療落後的年代,李欽載實在想不到任何辦法。
只能寄希望於這個年代的名醫能有真本事,三國時的華佗能做腦科手術,傳到如今,想必也能行。
獨坐營帳內,李欽載想了很久,仍然毫無頭緒,不由挫敗地嘆了口氣。
天色已晚,小八嘎掀簾而入,手裡端著熱騰騰的飯菜,蹲在李欽載面前柔聲道:“夫君一天沒吃飯了,現在吃一點吧。”
“爺爺昏迷不醒,正需要夫君為他老人家奔走救命,夫君亦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你可是爺爺唯一的希望了。”
李欽載沉默地點頭。
小八嘎沒說錯,食慾再差自己也必須要填飽肚子。
李欽載知道自己被很多人需要著,所以他不能有事。
“吃!”李欽載咬牙,端起碗大口刨飯。
小八嘎溫柔地笑了,不停為他挾菜,為他添碗。
“夫君可要飲酒?”小八嘎問道。
“不喝,爺爺未醒之前,我滴酒不沾。”
一頓飯很快吃完,李欽載都不記得是啥味道,他的目的只是為了填飽。
小八嘎收拾碗碟,李欽載這時才正眼看她。
圍點打援一戰,李欽載不方便帶女人徵戰,於是將她留在大營。
李勣出事後,前前後後都是她侍候,此時的她面容憔悴,膚色暗沉,為了照顧李勣,她這幾日衣不解帶,想必也非常勞累。
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李欽載輕聲道:“這幾日,多謝你了。”
小八嘎一愣,嫣然笑道:“你的爺爺便是我的爺爺,照顧他不是天經地義的麼?夫君怎能拿妾身當外人。”
李欽載笑了:“沒拿你當外人,就覺得我心裡的你,跟以往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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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名醫下落
娶妻娶賢,納妾納色。
有權有勢的男人總是很貪心,既希望家裡有一個賢良淑德的夫人,又希望身邊還能環繞一群貌美如花的鶯鶯燕燕。
最好兩者還能和睦相處,同在一個屋簷下,姐姐妹妹的親如一家,共侍一夫,於是世上就有了“妻”和“妾”。
李欽載這些年對小八嘎基本沒太多別的心思,除了饞她的身子,貪圖她的美色。
哪怕與她有了夫妻之實後,說實話,李欽載喜歡的仍是她的花容月貌,以及晚上熄燈以後的技術探討。
至於她的內心,李欽載關心得並不多,兩人之間的國仇家恨和家國恩怨,無形中似乎有一道隔閡,怎麼也衝不破。
直到此刻,看到小八嘎盡心盡力照顧李勣,衣不解帶日夜勞累的樣子,李欽載第一次對她有了幾許心疼。
她終究只是個平凡的女人啊,為了這個她已認定一生的家,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付出著。
男人就是這麼沒出息,只要女人肯為自己付出,總是能夠打動男人,觸碰到男人的內心深處。
紫霞仙子鑽進了至尊寶的內心,說它好像椰子。
椰子很誠實,李欽載也很誠實,他心裡住著的女人,不止一個。
以後或許再加一個。
為自己付出的女人,怎能讓她失望。
將小八嘎抱在懷裡,李欽載揉了揉她有些消瘦的臉頰,笑道:“多吃點肉,你都瘦了,臉上有點肉才好看,知道嗎?”
小八嘎頓時有些緊張,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臉:“妾身現在不好看了嗎?”
“好看,但我希望你更好看。”李欽載又揉了揉,然後雙手捧住她的臉,在她的櫻唇上輕輕一啄。
夫妻敦倫多次,沒有想象中那麼羞澀,小八嘎仰頭看著他,甜甜地笑,踮起腳尖也捧住他的臉,回敬一啄。
“夫君,艱困之時,你要保重自己,妾身永遠在你身邊。”小八嘎輕聲呢喃。
…………
唐軍挾風雷之勢,大軍本逼近烏骨城,眼看即將攻城,卻不知為何突然後撤二十里紮營,不戰又不退,只是原地堅守。
這個舉動著實古怪,烏骨城的守軍都懵了,城中守將與官員商討了無數次,都沒猜到唐軍的用意。
原本打算與城同生死的守將,現在被唐軍把心態搞得七上八下,很難受。
李勣受傷的訊息是秘密,兩軍交戰,雙方劍拔弩張之時,這個訊息暫時不會傳出去,但絕對瞞不了多久,敵軍遲早會知道。
唐軍紮營,也不是沒有動靜,敵軍的斥候一直在遠處監視唐軍的動向,但凡有兵馬調動的跡象,都會立馬報上烏骨城。
令敵軍奇怪的是,唐軍大營確實有兵馬調動的跡象,但都是以小股軍隊為主。
一隊數十人,匆匆出了轅門,緊接著又是一隊,而且每一隊出營後,行軍的方向都各不相同,敵軍斥候滿頭霧水,想不通唐軍到底想幹什麼。
這種小股軍隊調動,若說是衝著烏骨城而來,實在說不過去,烏骨城的守軍再差勁,幾支數十人的小隊還是輕鬆能滅掉的。
若說不是衝著烏骨城,那就更奇怪了,如此頻繁的調動頻率,你們難道是飯後成群結隊散步消食嗎?
兩天後,烏骨城的守將終於從民間得到了訊息。
唐軍不知為何,竟在方圓百里內到處打探尋訪醫術高明的大夫。
這個訊息資訊量很大,烏骨城的守將越想越興奮。
如此大張旗鼓搜尋名醫,那一定是唐軍大營出了意外,軍中某個重要人物需要醫治。
而唐軍本來兵臨城下,卻又後撤二十里紮營的舉動,結合搜尋名醫的訊息,整件事就說得通了。
經過守將與官員的分析後,烏骨城得出了結論。
這個急需醫治的唐軍重要人物,必然是唐軍主帥李勣。
除了他,任何人都沒這個資格讓唐軍不得不放棄攻城的計劃,撤軍二十里紮營。
只有主帥李勣才有這個分量。
烏骨城的守將興奮了,趁他病,要他命!
於是,在唐軍將士為尋訪名醫忙個不停時,烏骨城的兵馬已然蠢蠢欲動。
當夜子時,烏骨城的城門悄然開啟,一支兩千人的兵馬出城,奔襲二十里後,對唐軍大營突然發起襲擊。
只是令敵軍沒想到的是,主帥雖然昏迷未醒,唐軍的契苾何力也是一員當世名將。
對於敵軍可能發起的襲營,契苾何力早有佈置,兩千敵軍的襲營根本無法得逞,早在他們快接近大營時,唐軍的斥候便已察覺,及時向大營示警。
一陣廝殺後,兩千敵軍折損大半,丟盔棄甲逃回了烏骨城。
這兩天裡,李勣的身體狀況愈發不妙。
李欽載衣不解帶守著李勣,期間李勣醒來過幾次,李欽載大喜過望,然而李勣只是醒來,意識仍然迷糊,嘴裡說著含糊不清的胡話,睜開眼也只是眼神渙散無光,根本不認識人。
軍中大夫用盡了各種名貴藥材,勉強給李勣吊著命,但李勣的情況卻一天不如一天。
直到第二天晚上,李勣開始發燒,大夫用盡辦法也無法給他退燒,李欽載終於急了。
正要叫來百騎司官員痛罵一頓,部曲匆匆入帥帳稟報。
百騎司尋訪的名醫有訊息了。
李欽載騰地站起來,二話不說拔腿跑出帥帳外。
據百騎司探子稟報,他們在距此二百里外的梁城附近的鄉村裡,終於打聽到一位名醫的下落。
名醫是高句麗人,名叫“金達妍”,才二十來歲,家族世代行醫,在梁城乃至整個高句麗國,家族的醫術都頗有聲望,而金達妍的醫術,便是祖傳下來的,在梁城當地很出名,據說有“小神醫”之稱。
李欽載聽到這個名字不由愣了:“‘金達妍’……怎麼聽著像個女人的名字?”
百騎司探子恭敬地道:“因為她確實是個女人呀。”
李欽載甩甩頭,不管男人女人,能治病就是好人,不然就是死人。
“她人呢?請回來了嗎?”
探子為難地道:“只打聽到下落,沒
“為何?”
“我王師入高句麗之後,兩軍在遼水兩岸對峙時,薛將軍奉令領軍破了梁城和哥勿城,兩城周圍的鄉村平民四散而逃。”
“為躲兵災,許多平民逃進了深山不知所蹤,據百騎司打聽到的訊息,這位金達妍也隨著鄉民們躲進了深山,百騎司所屬仍在那座深山裡搜尋,至今未果。”
李欽載皺眉:“你們大約多久能找到她?”
探子露出為難的表情,苦笑道:“李帥,這可真沒法承諾,那座山太大了,我們百騎司所屬只有百多人,若要搜尋偌大的深山,實在力不從心。”
李欽載想到李勣已開始發燒,身體狀況愈發嚴重,不由心中焦灼。
想了想,李欽載斷然道:“我親自去找她!不管她躲得再深,掘地三尺也要把她從洞坑裡刨出來!”
說完李欽載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大聲吩咐部曲。
“著黑齒常之點齊前鋒營三千兵馬,另外,劉仁願再領三千人,一炷香時辰後集結,準備開拔!”
隨著李欽載的軍令,平靜已久的唐軍大營頓時熱鬧起來。
契苾何力聽聞有兵馬調動,急忙出營找到李欽載。
聽說百騎司打探到了名醫的下落,契苾何力大喜過望,立馬放行。
即將出發,李欽載還是放不下李勣,囑咐大夫在他回來前一定要保住李勣的性命,無論用任何方法。
一炷香時辰後,李欽載點齊了六千餘兵馬,浩浩蕩蕩出了轅門,直奔梁城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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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大海撈針
性命攸關,爭分奪秒。
六千將士跟隨李欽載啟程,剛出了轅門,李欽載便下令每名將士賞錢五百文。
將士們欣喜若狂,歡呼山動。
但李欽載同時也提出一個條件,那就是急行軍。
除了必要的休息和用飯,其他時候趕路不停,而且是加快腳程趕路,最好在趕路時一邊用飯,把時間省下來。
這道命令有些嚴苛,高句麗本就是多山地形,山道崎嶇難行,在這種地形下急行軍,對體力的消耗是非常巨大的。
但李欽載豪橫地拿錢砸下去,將士們都沒怨言了。
趕路而已,辛苦一點算啥,誰能跟錢過不去?五百文,節省一點的話能養活一家大小兩三年了。
為了爭取時間,把李勣從鬼門關撈回來,李欽載不惜任何代價,尤其是能用錢解決的問題,根本就不算問題。
日夜兼程,披星戴月。
六千將士腳步匆忙,埋頭趕路,隊伍裡安靜得彷彿與靜謐的高山密林融為一體,只聽得到雜亂而輕悄的腳步聲。
運氣好的是,從烏骨城到梁城這段路程,其中有一半是相對平坦的平原地帶,這給將士們省下了不少體力和時間,簡直是天賜李勣一線生機。
三天後,李欽載率部來到梁城。
梁城早已被唐軍佔領,如今城內駐守大約千餘唐軍將士,附近的鄉村農莊皆被唐軍掌控。
只是戰亂兵危,附近鄉村的平民害怕被唐軍屠戮,早早拖家帶口躲出去了,路過的村莊基本都是十室九空,看起來非常淒涼。
沿路的景象也不好看,處處都是暴屍骸骨,有些已被野狗野獸啃噬了大半,路邊隨處可見腐肉和森森白骨,活脫一幅人間煉獄圖。
李欽載和將士們沒有感到不適,大家身處戰爭之中,都很清楚這本就是戰爭的模樣。
至梁城而不入,李欽載率部繞過樑城,在百騎司探子的帶領下,朝梁城北面的一座大山趕去。
據探子所報,那位名叫金達妍的名醫就躲在那座大山裡,山裡還躲藏著許多附近的地主和鄉民。
又耗費了半日時光,李欽載所部終於來到那座山腳下。
山腳下有幾名穿著高句麗平民服飾的人在遊蕩,見李欽載率部趕到,幾人急忙來到李欽載面前見禮。
原來他們都是百騎司所屬,在打聽到金達妍的下落後,百騎司不敢怠慢,遣出一人前往大營報信,另外留下幾人日夜監視大山的動靜。
李欽載眯眼打量面前這座大山。
山的海拔並不高,但是佔地很廣袤,一眼望去,群巒疊嶂,連綿不見盡頭。
李欽載臉色有些難看,難怪百騎司沒法進山找人,這座山實在太大了,幾千人扔裡面都不一定能冒起水花兒,想要從這座山裡找出一個人來,根本就是大海撈針。
李欽載都後悔這次帶少了人,六千將士放進深山裡估計都不夠。
“確定那位名醫就在山裡?”李欽載沉聲問道。
一名探子回道:“小人願拿性命擔保,金達妍和附近鄉民計二百餘人在一個月前進了山,這是百騎司多方求證後的結論,絕對沒錯。”
“李帥趕來的這幾日,百騎司分守山腳各個路口,確定這幾日無人下山,金達妍仍在山裡躲藏著。”
李欽載嗯了一聲,道:“躲進深山一個月了,他們如何補充糧草?”
探子苦笑道:“他們躲進深山是為了活命,糧草已是其次了,只要能活著,解決糧食問題並不算難,大山裡有獵物,有野菜,蘑菇,至不濟還有草根樹皮,餓不死人的。”
李欽載這一路上想了很多種方案,希望用最短的時間把這位名醫請出來,只是這些方案都不太現實,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這位名醫是高句麗人,要她出來救敵人的主帥,實在是異想天開。
現在連人都見不到,更別提說服了。
想了很久,李欽載召來了黑齒常之和劉仁願。
三人聚在山腳下,商議如何搜人。
然而黑齒常之和劉仁願都是武將,習慣了戰場上正面廝殺,這種動腦子的活兒實在太為難他們了。
商議半晌沒個定論,李欽載心急如焚,李勣的生命已進入倒計時,在這裡每耽誤一個時辰,李勣便朝鬼門關近了一步。
“不管了,六千將士全部入山搜人,分成六個方向朝大山進發,所有將士一邊搜一邊喊話,就說唐軍以禮相請女神醫,請女神醫出面一見。”
劉仁願遲疑地道:“李帥,這位金達妍是高句麗人,約莫正恨咱們呢,喊話有用麼?”
李欽載沉默片刻,道:“咱們有求於人,自當先禮後兵,限時一日,一日之後若還沒出來,我便不客氣了。”
黑齒常之和劉仁願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只好領命而去。
六千將士被分為六個部分,六個部分又分為若干小隊,各自佔據大山的六個方向,在將領的指揮下,將士們朝大山進發。
李欽載盤腿坐在山腳下,身後只剩下兩百餘部曲護侍。
很快,搜山的將士敲響了鑼鼓,他們一邊走一邊高喊金達妍的名字,軍中請了數名本地嚮導,也用高句麗話將唐軍喊話的內容翻譯出來。
李欽載其實也很清楚,這種方式很難奏效,金達妍大機率是不會出來的,但他還是心存萬一的念頭。
萬一這女人蠢呢……
搜山整整進行了一天,第二天的下午,將士們已乏累不堪,而金達妍,果然不蠢,連根毛都沒見到。
李欽載看了看天色,神情愈發焦急,站起身怒道:“沒時間耗下去了,傳令將士們都退出來。”
部曲們傳令後,六千將士很快退出了大山,這一日把他們累得不行,一個個躺在山腳下補覺休憩用飯。
李欽載命部曲試了試今日的風向,部曲稟報今日東南風。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李欽載神情漸冷。
為了救李勣,任何天怒人怨缺德冒煙的事他都敢幹。
“撥出三千人,去大山的東南方向點火,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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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初見神醫
這年頭沒什麼破壞生態環境的說法,火攻也是達到目的的方式之一。
燒山是逼不得已的選項,李欽載有求於人,不想對金達妍下死手,否則激起人家的仇恨,就算找到了她,人家誓死不從更麻煩。
但李欽載已別無選擇,偌大的深山如大海撈針,實在找不出金達妍的藏身之處,喊話也沒用。
如果時間寬裕的話,李欽載也可以再調動一批兵馬進山搜人,但李欽載現在最缺少的就是時間,為了在最短時間內找到人,燒山無疑是最快的方式。
仇恨就仇恨吧,找到人再說。
三千兵馬迅速來到東南方的山腳下,每個人都點起了火把,山林邊沿的草地樹木也淋上了火油。
隨著將領的一聲令下,火把被扔進山林中,大火瞬間沖天而起,濃濃的黑煙翻滾升騰,山腳東南一線全都燒了起來。
事先探明瞭風向,黑煙剛升起,便被風吹向大山深處。
沒過多久,整座山都被濃煙籠罩,而火勢也慢慢朝山坡上蔓延。
如果風勢不減的話,大火應該很快將東南面的山坡植被全燒光,而且還會繼續向東南方蔓延,直到燒光整座山為止。
火勢已起,李欽載反倒輕鬆了,順勢一屁股坐在地上,盤起了雙腿,眯起眼睛好整以暇地等待結果。
劉仁願表情有些忐忑,低聲道:“李帥,放火能管用嗎?若是把那位神醫燒死了……”
李欽載淡淡地道:“燒死了就讓百騎司再找下一個神醫,若不能為我所用,她的死與活對我重要嗎?”
大火燒了兩個時辰,從下午一直燒到傍晚時分,火勢果然越來越大,已漸漸朝山頂蔓延,眼看就快燒光半座山了。
六千將士分別駐守在山腳的各個方向,每個人都死死盯著山上的動靜。
終於,山腳下一名眼尖的將士突然大喊起來:“西北面山坡有人!”
黑齒常之大喜,喝道:“前鋒營包抄上去,抓活的,不準放跑一個人!”
只見西北面的山林裡,果然鑽出一道踉蹌的人影,一邊往山腳跑,一邊捂嘴劇烈咳嗽。
第一個人出現,緊接著便是第二個人,第三個……
李欽載的心瞬間也鬆緩下來。
燒山果然有用,終於等到一個不太差的結果,剩下的便是用盡辦法請那位名醫赴唐軍大營了。
半個時辰後,兩百多個高句麗鄉民在唐軍將士的押解下,來到李欽載面前。
這些鄉民皆面黃肌瘦,一個個營養不良的樣子,他們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表情恐懼,緊緊擠在一起,在唐軍將士的刀戟下瑟瑟發抖。
李欽載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搜尋,片刻之後,目光鎖定了人群中間一名二十來歲,身著暗褐色麻衫裙衽的女子。
女子姿容絕色,神情冷傲,眼神平靜,瘦弱的身軀散發出一股脫塵如仙的氣質,像生長在幽谷的一朵蘭花,恬靜淡雅,自賞其芳。
鄉民似乎對女子頗為擁戴,明明大家都面臨死亡的威脅,可他們卻仍將她護在中間,有一位婦人還死死地壓住她的肩頭,試圖讓她屈膝半蹲下去,不讓唐軍發現她的存在。
李欽載確定了,這位女子,多半便是傳說中的小神醫了。
天可憐見,終於找到了她,活的!
悄悄鬆了口氣,李欽載示意將士們將人群分開,人群開始躁動起來,許多青壯鄉民怒目與唐軍將士相抗,似乎仍在盡最後的努力保護這位小神醫。
然而這種保護終究是徒勞,人群仍被唐軍將士粗暴地分開,金達妍四周已被清空,只剩她一人孤獨地站在中央,與李欽載對視。
李欽載朝她走近了幾步,盯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中不見悲喜,不見哀怒,仍然平靜如水,彷彿根本不將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李欽載走到她面前,緩緩道:“聽得懂漢話嗎?”
金達妍點頭,生硬地道:“聽得懂。”
李欽載點頭,高句麗的醫術承襲自中原,醫書都是用漢字寫的,學醫首先要學漢字漢文,聽得懂漢話自是合情合理。
“你便是金達妍?”李欽載又問道。
金達妍平靜地道:“是。”
李欽載開門見山:“今日我以禮相請,想請尊駕辛苦走一趟,幫我救一個人的性命,如何?”
金達妍沉默片刻,道:“救唐人?”
“是。”
“不救,你們……是高句麗的敵人。”金達妍咬牙道。
“大夫的職責是救死扶傷,難道你救人之前還要問仇恨恩怨,再決定救不救人?你學醫的時候,師父是這麼教你的嗎?”
這句話分量很重,它在拷問金達妍的醫德。
金達妍頓時紅了臉,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顯然態度還是拒絕。
李欽載深呼吸,他向來沒啥耐心,此刻已經很剋制了,可金達妍的態度讓他想動粗。
緩緩撥出一口氣,李欽載語氣盡量平靜地道:“金達妍,我希望你能主動答應,這個人很重要,他如果有事,你高句麗難以承受後果,很多平民會為他陪葬,我們會濫殺無辜,毫無顧忌。”
金達妍臉色漸白,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李欽載又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只要你能答應,你若有別的條件,可以提出來,比如……錢財,這件事能用錢財解決嗎?如果可以,你說個數,我絕無二話。”
金達妍執拗地搖搖頭。
李欽載嘆氣,錢都不能解決的事,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金達妍,我不瞞你,那個人已經生命垂危,隨時可能會死。我不能在你身上浪費光陰,所以,不要逼我用激烈的手段,我希望大家能在友好的氣氛中完成這件事,救活那個人,可以嗎?”
金達妍垂頭不語,李欽載盯著她的表情,見她仍然平靜無波,顯然她還是不願答應。
最後一絲耐心被耗光,李欽載疲憊地揮手:“將她押走,我們趕路回大營!”
“對了,這兩百多個鄉民也一同押走。”
金達妍終於抬起頭,平靜的表情有了一絲怒意:“為何押走他們?他們是無辜的。”
李欽載笑了,笑容毫無溫度:“兩國交戰,我們不談‘無辜’這麼幼稚的話題。”
湊近她的面頰,李欽載近距離注視她的眼睛,緩緩道:“所以,你的弱點,你的軟肋,是……他們?這些鄉民與你相處多年,感情很深吧?”
說完李欽載嘆了口氣。
這話說的,真特麼十足的大反派,電視劇裡死八百回都不冤的那種。
然而,還是那句話,李欽載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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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章 日夜兼程
李欽載自己說的話基本屬於反派臺詞,沒辦法,他現在本來就是在做壞事。
立場不同,決定了是非善惡的角度也不一樣。
所以有句古話叫“彼之仇寇,我之英雄”,大約便是這個意思。
站在個人和大唐的立場上,李欽載為了救李勣,在敵國的土地上做出任何事都是無可厚非的,包括殺人放火。
但站在高句麗人的立場上,這些唐軍侵略他們的國土,屠戮他們的平民,他們就是喪盡天良的惡魔。
正邪是非,哪裡有什麼涇渭分明的界線。
不過是都不願承認自己是壞人罷了。
李欽載很少幹這種強迫別人的事,尤其是強迫一個女人。
但今日此刻,他顧不上那麼多了,講什麼君子風度根本就是白蓮花聖母,最後只會把李勣的命作死。
“給你兩個選擇,一是我當著你的面,把這些村民一個個殺了,殺到你願意隨我醫治那個人為止。”
“二是伱主動答應,我們對這些村民秋毫無犯,如果能治好那個人,我還會給村民們錢和糧食,讓你們在這場戰爭中活下來。”
李欽載盯著金達妍的眼睛,眼中殺意閃爍。
金達妍後退一步,眼眶一紅,終於落下淚來。
她才二十來歲,生平被無數鄉民呵護擁戴,聽慣了別人對她的感恩戴德,卻從未聽過別人如此威脅她。
李欽載神情已越來越不耐煩,冷冷道:“你快點選擇,我趕時間,你若不答應,我給你們一個痛快,然後再去找下一個名醫。”
金達妍扭頭,淚眼婆娑看著身後的鄉民,和唐軍閃閃發亮的刀戟。
許久之後,金達妍終於開口了:“我隨你去,你……不要害他們性命。”
李欽載盯著她良久,沉聲道:“成交。”
隨即李欽載又高聲道:“劉仁願,留一千將士在此駐紮,看管這些鄉民,等我數日之後的命令,她若反悔,或是醫治不盡心盡力,我便派人傳信,村民該殺還得殺。”
劉仁願重重抱拳:“遵令!”
金達妍眼眶通紅,憤怒地瞪著他。
李欽載毫無所動,冷冷道:“理解一下,防人之心不可無。”
說完李欽載下令上路,帶上金達妍原路返回唐軍大營,照例仍是急行軍。
當然,為了犒勞將士們的辛苦,回程的路上李欽載又許諾每人賞錢五百文,照例又是歡聲雷動,軍心昂揚。
金達妍騎在馬上,李欽載對她很客氣,沒有捆綁她,更沒有把她當成俘虜,反而當成了貴賓,一路吃喝歇息都詢問她的意見,吃喝住行都是最好的待遇。
待遇再好,終究是餐風露宿,金達妍也有些疲憊了,每天騎在馬上也不是那麼好受的事。
當晚紮營的時候,金達妍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們需要醫治的……究竟是什麼人?”
李欽載想了想,道:“一個非常重要的人,對我,對大唐,都非常重要。”
金達妍彷彿明白了什麼,沉默半晌,又問道:“他……傷在何處?”
李欽載將李勣的傷勢詳細說了一遍,怕她聽不明白,李欽載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金達妍聽明白了,黛眉微蹙。
李欽載心頭一沉:“你能治嗎?”
金達妍遲疑了一下,道:“顱內傷……有點麻煩,用銀針刺入,匯出淤血,再敷以溫養之藥,或可有救。”
“需要什麼藥材你儘管說,我馬上派人提前準備。”
金達妍思索半晌,說出十幾味藥材的名字。
李欽載不敢怠慢,急忙用心記住,然後大聲叫來部曲,命他明日一早飛馬趕回大營,提前準備藥材和銀針。
做完這一切後,金達妍和李欽載並肩坐在篝火旁,二人都沒有聊天的興致,只是木然盯著火堆。
良久,李欽載低聲道:“一切……拜託你了,請務必盡心將他救活。”
金達妍咬了咬下唇,道:“我若沒救活他,你是不是會殺了我?”
這個問題很敏感,李欽載不知怎麼回答。
事實很殘酷,如果她沒能救活李勣,就算李欽載不殺她,她也無法活著走出唐軍大營,三軍將士的怒火會將她燒得連灰都不剩。
見李欽載沉默,金達妍悽然一笑,她已知道答案了。
儘管是敵我兩國,李欽載這一刻還是深深地覺得,自己這次沒幹人事。
…………
回程行軍四日,李欽載帶著金達妍終於趕到了唐軍大營。
進了轅門,李欽載和金達妍腳步不停,直奔帥帳而去。
唐軍大營內刀戟如林,將士們在平地上操練,聲聲喊殺刺破雲霄,空氣中的殺氣如有形的鋒刃,擊戮人心。
一直保持淡然的金達妍也被唐軍的操練嚇到了,臉色蒼白雙腿發軟,不自覺地用兩根纖指拈住李欽載的衣袖,神情驚懼地緊緊跟在他身後。
到了帥帳門外,契苾何力薛仁貴仍一眾將領等候已久,見李欽載回來,契苾何力等人迎了上去。
“找到神醫了?”契苾何力焦急地道,說著眼神還朝旁邊的金達妍打量一番。
眾將的眼神彷彿要吃人,金達妍又被嚇到了,緊抿著唇躲在李欽載身後一聲不吭。
李欽載點頭,也焦急地問道:“我爺爺如何了?”
契苾何力嘆道:“不太妙,軍中大夫說,各種法子用盡,頂多隻能續命一日,幸好你回來了。”
說著指了指金達妍,契苾何力皺眉道:“這女娃便是你請來的神醫?”
“是。”
眾人紛紛露出不信任的目光。
契苾何力不客氣地道:“這女娃如此年輕,她能治好你爺爺?”
李欽載苦笑道:“除了她,實在沒別的辦法了,契苾爺爺,您說還能怎麼辦?”
契苾何力嘆了口氣,眼神不善地盯著金達妍,道:“女娃,老夫知你是高句麗人,兩國交戰,本是仇敵,但你是大夫,醫者當有仁心,交戰是漢子們的事,大夫當有大夫的醫德,明白老夫的意思嗎?”
金達妍努力剋制心中的驚懼,點了點頭。
契苾何力揮了揮手,道:“銀針藥材都準備妥了,你進去吧,軍中幾位大夫給你當副手。”
金達妍看了李欽載一眼,剛抬步準備進帥帳,突然被李欽載叫住。
二人沉默對視,良久,李欽載朝她長揖一禮:“……拜託了。”
直起身時,金達妍已進了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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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起死回生
求醫如求神,逢難方虔禱。
李欽載率軍奔行數百里,費盡辛苦請來這位民間盛譽的女神醫。
直到金達妍進了帥帳,李欽載心中又不踏實了。
儘管李欽載抓住了她的軟肋,儘管直覺認為她不會害李勣的性命,可是……這場豪賭的賭注太大,李欽載打從心底裡感到害怕。
金達妍進了帥帳後,李欽載在帥帳外不停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人就是這麼矛盾,找不到名醫時上窮碧落下黃泉,大索天下。
找到名醫後,各種不信任,各種懷疑猜忌,總覺得她暗藏禍心。
唐軍眾將也等候在帥帳外,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凝重焦灼。
見李欽載來回踱步,契必何力也越來越緊張。
「景初,你請的這位神醫,究竟能否靠得住?」
李欽載嘆息道:「能找到她已是費盡周折,至於她的醫術和品行,我實在不清楚。」
契必何力皺眉道:「看女娃面相,不像是歹人,但咱們與她終究是仇敵,她若在暗中下手害了英公,手段都沒人能看得出。」
李欽載愈發惶然,猶豫半晌,突然一咬牙,道:「馮肅。」
馮肅閃身站了出來:「在!」
「拿把匕首給我。」
馮肅從懷裡一掏,一柄小巧的匕首雙手奉上。
李欽載將匕首塞入懷裡,遲疑片刻後,突然掀開帥帳的簾子走了進去。
帥帳內,軍中大夫在床榻前圍成一圈,四周點了許多蠟燭,將帳內照得通明。
金達妍蹲在床榻前,一邊搭著李勣的脈搏,一邊翻開他的眼皮。
李欽載進來後,大夫們紛紛自覺讓出一塊空隙。
走近床榻,李欽載見金達妍的模樣不由一愣。
這幾日行軍趕路,她給他的印象一直是怯懦且內向,像個足不出戶的閨秀,沒見過世面,膽子也小。
可此時此刻,金達妍搭上脈後,整個人的氣質渾然不同。
她的臉上露出權威且聖潔的光輝,一蹙一顰皆不容置疑,彷彿斷人生死的神明,澹漠地俯視人間的生靈。
李欽載屏住呼吸,安靜地站在床榻邊。
良久,金達妍收回了搭在李勣脈搏上的手,頭也不回地澹然道:「你不信我,為何還要請我?」
沒指名道姓,但李欽載知道這話是對他說的。
李欽載沉默片刻,道:「如果我有選擇,一定不會請你。」
頓了頓,李欽載又道:「他……對我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他是我的祖父。」
金達妍一怔,手上的動作也停下了。
半晌之後,金達妍又動了起來,將手摸向李勣的後腦,探查腦部受傷的部位。
李欽載緊張又焦急地道:「如何?可還有救?」
金達妍冷聲道:「有點棘手,出事當時如果能及時醫治,結果會好很多,現在說不準。」
「還請盡心醫治,金……神醫。」
「不必叫我神醫,我只是凡人,只能醫治不死病。」金達妍語氣冷得像冰。
接下來金達妍讓大夫端來沸水,燭臺,和銀針。
又讓李欽載將李勣的身子側翻過來,後腦朝外。
半尺長的一把銀針在燭火上炙烤後,又在沸水裡泡了一下,最後用潔巾擦拭乾淨。
手握銀針,金達妍盯著李勣的後腦許久,深深呼吸幾次後,銀針緩緩探向李勣後腦受傷的部位。
李欽載站在她身後,攥緊了拳頭,身子緊張得竟微微發顫。
他不懂中醫針灸術,只見金達妍十幾針
刺入李勣的後腦,也不知刺進了什麼穴位,銀針留在李勣的顱內,再用手指微微彈了幾下。
銀針顫巍巍抖動,帳內李欽載和大夫們一眨不眨地盯著銀針的部位,連呼吸都不敢,生怕幹擾金達妍的救治。
金達妍卻不慌不忙,渾然不管銀針還留在李勣的顱內,反而一手搭上了李勣的脈搏,闔目蹙眉,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辰,一名大夫失聲道:「銀針匯出淤血了!」
李欽載凝目望去,卻見李勣後腦的十幾支銀針顏色有了變化,變成了黑紅,李欽載知道那是李勣顱內的淤血,經由銀針排出來了。
淤血順著銀針一直往外流,一直流到銀針的端頭,凝聚成一滴,最後滴落下來。
李欽載大喜,望向金達妍的目光充滿了感激。
金達妍卻神色不變,也不看銀針上排出的淤血,而是起身走到帳內另一頭,在桌桉上寫下藥材的名字和分量,一共寫下兩張藥方,遞給一名大夫。
「去熬藥,一份內服,三碗水煎成一碗,另一份熬成膏湖外敷。」
大夫如捧至寶,匆匆出了帥帳。
李欽載表情有些激動,聲音發顫:「救過來了?」
金達妍澹澹地道:「不知道。」
「啥意思?」
「我只做了我該做的,會做的,能做的,能不能活,看他的命數。」
李欽載皺眉,他知道金達妍說的是實話,但實話很不好聽。
銀針排淤血是個漫長的過程,看著一滴滴的淤血順著銀針滴落,李欽載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不管怎麼說,至少救治的過程是比較順利的,李勣離鬼門關遠了一步。
帳內所有人都在等待淤血排盡,氣氛沉寂得令人窒息。
金達妍蹲在床榻前,纖手搭著李勣的脈搏,頭也不回地道:「他是你的祖父,也是唐軍的主帥吧?」
「你怎麼知道?」
「這座營帳與別的營帳不同,應是一軍帥帳,能住在帥帳裡的人,不是主帥是誰?」
李欽載點頭:「不錯,他是大唐英國公,遼東道行軍大總管,李勣。」
金達妍表情依舊澹漠,眼睛盯著李勣的後腦。
「你祖父的運氣不錯……」金達妍突然道。
李欽載心跳陡然加快:「何出此言?」
「受傷的部位雖是要害,但避開了要命的穴位,醫治起來沒那麼麻煩,若能將淤血排乾淨,很大的可能會活下來。」
李欽載大喜:「真的?」
金達妍沒理他,只是緊緊盯著李勣後腦的銀針。
等了一個多時辰,彷彿一輩子那麼漫長。
李欽載發現銀針上的淤血幾乎已不再往下滴落,顯然顱內的淤血快排乾淨了。
金達妍仍然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閉著眼靜靜地等待。
又不知過了多久,李欽載雙腿都快麻木了,終於,金達妍赫然睜開了眼,澹澹地道:「快了。」
話音剛落,床榻上的李勣突然發出一聲悶哼,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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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劫關已過
一位老人的命,終於從鬼門關生生拉了回來。
李欽載蹲在床榻邊睜圓了眼睛,眼中露出無比驚喜的光芒,眼淚止不住地從腮邊滑落,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旁邊的大夫擦了把眼淚,突然大喊了一聲:「活過來了!」
話音剛落,守在帥帳外的將領們蜂擁而入。
契必何力一馬當先蹲在床榻邊,看著李勣眼皮顫動的樣子,不由喜極而泣。
其餘的將領們也喜上眉梢,想大聲歡呼又怕驚嚇了尚未甦醒的李勣,只好生生憋住。
「英公,英公醒來!」契必何力在李勣耳邊輕聲呼喚。
李勣鼻孔裡發出若有若無的哼聲,眼睛仍未睜開。
但他對外界的環境已經有了反應,便是最好的現象。
帳內的將領們都是從死人堆裡打滾多年的,對活人和死人的區分,自然一眼便能看出來。
契必何力薛仁貴等人觀察良久,互相對視一眼。
「確實活過來了,」契必何力點頭,鄭重地做出了結論。
薛仁貴擦了擦發紅的眼眶,笑道:「不錯,天可垂憐,英公大難不死,後福綿延。」
將領們又將目光望向李欽載。
所有人都清楚,李勣這次撿回一條命,全靠李欽載數百里奔波請來了名醫,這份孝心確實令人讚歎。
「小子,幹得不錯!這比立軍功更光彩,英公沒白疼你這些年,哈哈!」契必何力重重拍著李欽載的肩膀大笑起來。
李欽載卻朝默默站在帥帳一角的金達妍看了一眼,苦笑道:「契必爺爺莫誇錯人了,救回爺爺的是這位女神醫。」
眾人這才想起確實是女神醫救的人。
契必何力想到在帥帳外對金達妍的懷疑猜忌之辭,不由老臉一紅,仰天打了個哈哈,朝金達妍道:「女娃也不錯,醫術高明得很,等英公醒了,你想要什麼賞賜,儘管開口。」
金達妍面無表情,對契必何力的話置若罔聞,毫無回應。
待眾人喜悅的情緒差不多發洩過後,金達妍走到床榻前,冷冷地道:「帳內不宜留太多人,都出去,我要繼續診治了。」
相比剛才對她的猜忌,現在金達妍說話無疑有了權威。
契必何力等將領忙不迭陪笑退了出去。
李欽載仍留在帥帳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勣的反應。
金達妍小心地將李勣腦後的銀針取出,又在脖子臉頰等各處再次入針,銀針拈在纖細的手指間,輕輕地彈動旋轉。
最後仍讓銀針留在穴位中,金達妍神情已有些疲憊,澹澹地道:「再過兩個時辰,約莫能醒了。」
李欽載小心地道:「有沒有後遺症?傷處畢竟是在後腦,我祖父年紀又那麼老了,不會醒來變成白……嗯,那啥,你懂我意思吧?」
金達妍澹然道:「還是那句話,看命。」
李欽載一顆心又懸了起來。
若李勣醒來後變成了痴呆,那麼究竟算活著還是已經死去了?
大夫熬好了藥送進帥帳,金達妍讓李欽載掰開李勣的嘴,一勺一勺將藥湯送進李勣的嘴裡,然後又將黑乎乎的藥膏均勻地塗抹在李勣後腦的傷處。
最後取下李勣臉頰脖子上的銀針。
銀針剛取出,李勣的反應更大了,嘴裡含湖不清地說了幾句胡話,眼皮在努力地試圖睜開,手腳也微微顫動。
李欽載耐心地守在床榻邊,等候李勣真正醒來。
金達妍盤腿坐在一旁,仰頭望著帥帳的頂部發呆,不知在想什麼。
兩個時辰,二人幾乎不言不動。
終於,床榻上的李勣發出「啊嗬」的聲音,眼睛也奮力地睜開了。
李欽載急忙湊到床前,驚喜地喚道:「爺爺,爺爺!快醒來!」
金達妍上前將李欽載掀到一邊,然後仔細看了看李勣的童孔,又搭脈半晌,最後緩緩道:「應無大礙了,神智尚未恢復很正常,今夜子時以後再看看能不能恢復。」
李欽載惴惴地道:「若不能恢復呢?」
金達妍嘆了口氣:「若不能恢復,那就永遠不能恢復了。」
李欽載抿了抿唇,沉默半晌,道:「多謝金神醫,無論什麼結果,我保你活著離去,不會有任何人害你。」
金達妍瞥了他一眼,澹澹地道:「你懷裡還藏著匕首,教我如何信你?」
李欽載從懷裡掏出匕首,笑了笑,隨手便將匕首扔出了帥帳外。
…………
夜半,子時。
帥帳內外仍站滿了人,契必何力等將領都圍在帳外不肯離去。
大營內外的戒備愈發森嚴,在外巡弋的唐軍將士更是弓上弦,刀出鞘,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動靜,嚴防敵軍的襲營。
李欽載蹲在床榻邊,安靜地守著李勣。
金達妍一手撐著額頭,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打盹兒。
不知過了多久,床榻上的李勣眼睛再次睜開,這次他的眼睛裡有了光彩,眨了幾下後,眼珠轉動起來,首先便看到床榻邊衣不解帶的李欽載。
李勣的目光裡透出幾分慈愛,想抬手,但胳膊抬到一半又重重放下。
他太虛弱了。
輕微的聲音卻驚醒了李欽載。
李欽載俯身上前,見李勣又睜開了眼,而且這一次他分明看出李勣的眼神不再渙散,已然有了神采。
巨大的驚喜包裹住全身,李欽載從李勣的眼神裡能看出,老頭兒沒變成痴呆。
「爺爺,能聽到孫兒說話嗎?」李欽載悄聲問道:「您眨眨眼示意一下也行。」
李勣飛快眨了幾下眼睛,目光裡露出笑意。
李欽載重重一拍大腿。
老李,我說吧,你他孃的死不了!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李欽載才剋制住這句幾乎飛出嘴邊的話。
平時也就罷了,這會兒說出來,李欽載很怕李勣會當場腦血栓,毅然飛身一躍又進了鬼門關。
「爺爺,您終於活過來了……大難不死,劫關已過,您能活一百歲。」李欽載紅著眼眶笑道。
李勣仍眨眼,目光愈發明亮。
李欽載的低聲細語驚動了打盹的金達妍。
金達妍走到床榻前,也不管李勣是什麼身份,二話不說翻開他的眼皮觀察半晌,然後肯定地點點頭。
「恭喜,他活過來了。好生養歇的話,與往日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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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轉守為攻
主帥甦醒,將士歡聲雷動。
契苾何力薛仁貴等將領紛紛湧入帳內,圍在李勣的床榻邊,高興得哈哈大笑。
金達妍這回沒再把眾人趕出去,只是默默地回到帳內一角,單手撐著額頭繼續打盹兒。
“英公這回可真是命大,兩腳都踏進鬼門關,生生又給拽了回來。”契苾何力爽朗地笑道:“養歇後能動彈了,英公定要進道觀燒燒香,老君保佑英公,保佑大唐。”
眾將皆深以為然,紛紛點頭附和。
李欽載又被契苾何力單手拎了出來。
“英公這孫兒不錯,你性命垂危之時,是你孫兒不辭勞苦,率軍數百里奔波,才找到了一位高句麗的神醫,將她請了回來。”
“軍中大夫都說沒救了,你孫兒偏就不信,非要把你救活,果然救活了,李家麒麟兒不僅本事大,難為的是這番孝心,感天動地,教我等長輩都忍不住敬佩。”契苾何力讚歎道。
床榻上的李勣眨眼,望向李欽載的目光愈發慈愛感動。
“英公好生養歇,人沒死就好,這些年老夥計一個個死得差不多了,不能再少一個了,”契苾何力狠狠擦了把眼眶,又豪邁大笑道:“行軍總管之職老夫暫時代你領了,等你傷好再還給你。”
“磨蹭了多日,將士們也該活動活動了,傳令下去,全軍準備,兩日後攻烏骨城!”
說完契苾何力領著諸將離去。
相隔只有數個時辰,大營內外的氣氛卻已截然不同。
李勣未醒時,大營內處處劍拔弩張,將士們心情沉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暴戾又悲愴的氣息。
李勣醒來的訊息傳遍大營後,明顯感覺到大營內外那股令人窒息的氣息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歡悅祥和,將士們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軍中第一人的生死,牽動著每一個將士的心,左右每個人的情緒。
眾人散去後,李欽載仍留在帥帳裡,用潔巾浸了熱水,細心地給李勣擦拭身體。
李勣渾身仍然無力動彈,連話都說不了,交流全靠眼神。
看著李欽載為他忙前忙後,李勣眼中的笑意愈深。
李欽載卻渾然不覺,一邊擦拭一邊絮叨:“爺爺啊,您也太調皮了,這把年紀了還騎馬作甚,讓人抬著您走呀,都國公了,講究的是個排面。”
“您看,好端端的當世名將,帥帳中運籌帷幄的大人物,負傷不是因為殺敵,不是因為嘔心瀝血,而是腦袋被驢……嗯,被馬踢了,說出去多丟人。”
“將來凱旋迴了長安,您的光輝事蹟會被當成笑柄,被您那些老友一笑就笑好多年的那種,說不定他們進了棺材,棺材裡都能聽到他們的笑聲,多瘮人……”
李勣充滿笑意的眼神漸漸有了變化,變得惱怒,羞憤。
李欽載擦拭完他的身子,扭頭見李勣眼神不對,好奇地湊了上來。
“爺爺哪裡不舒服麼?”李欽載的眼神充滿孝意。
李勣惡狠狠地瞪著他。
“真不會說話了?”李欽載喃喃地道:“應該會恢復吧?不然以後咋辦?交流難道要靠‘阿巴阿巴阿巴’……”
李勣奮力地抬起一根手指。
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帥帳的門外。
李欽載將他的手指摁了下去:“爺爺莫調皮了,既然沒力氣就別亂動……哎,我話還沒說完,您怎麼又把手指伸出來了。”
剛摁下去的手指,李勣再次不屈不撓地抬了起來,手指的方向堅定地指向帥帳門口。
李欽載忍不住好奇地朝門外看了一眼,思考門外到底有啥值錢的寶貝,讓他如此惦記。
在一旁沉默已久的金達妍終於忍不住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令祖的意思是讓你滾出去?”
李欽載睜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著李勣。
李勣瘋狂眨眼,並朝金達妍投去讚許的一瞥。
良久,李欽載自信地笑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是爺爺最寶貝的孫兒,他怎麼可能會讓我滾出去,盡情享受天倫之樂它不香嗎?”
…………
沉寂已久的唐軍大營終於有了動靜。
由於李勣的受傷,原本計劃攻打烏骨城的唐軍不得不暫停行動,全軍後撤二十里,採取被動防禦戰術。
直到李勣昨夜醒來後,將士們的身體裡彷彿被重新注入了一股活力,低迷已久的軍心士氣也高昂起來。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唐軍大營的兵馬便已開始調動。
在此之前,高侃奉李勣之命率三萬將士東進擊敵,大營裡仍餘八萬餘兵馬。
契苾何力用兵的特點與李勣不同,他本是突厥人,領軍作戰向來以勇猛著稱,沒有太多計謀迂迴,總之幹就完事了。
清早點將,契苾何力下令斥候盡出,探明敵軍城池虛實,並下令全軍將士清點軍械火器彈藥,明日一早大軍攻城。
李勣原來的計劃是分兵三路,對高句麗三座城池同時發起進攻,如此便可令高句麗無法互相支援。
契苾何力的思路卻是一座座城池按順序進攻,先破烏骨,再攻泊汋,最後兵指辱夷。
截然不同的進攻方式,不存在對錯,每個主帥的性格不同,用兵的思路也不同,無可厚非,總之最後的目的都是為了勝利。
大營內外紛擾喧囂,李欽載並未參與。
他在帥帳內照顧李勣。
金達妍也被留在大營,李欽載沒放她走。
在李勣未痊癒以前,金達妍必須留在唐軍大營,若李勣的病情再發生變化,有一位神醫坐鎮,能夠將他從鬼門關再次拽回來。
李勣還是不能說話,李欽載一直擔心他的腦子是不是留下了不可恢復的傷,醒來以後,金達妍又調整了兩次藥方。
小八嘎也沒閒著,按照李欽載教她的手法,每日熬製雞湯,李勣只能進流食,李欽載便用雞湯和白粥拌在一起,一勺一勺餵給他吃。
兩日後,當唐軍將士準備開拔出營時,李勣的氣色已紅潤了許多,只看外貌的話,基本跟沒受傷以前沒區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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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福兮禍伏
戰爭往往是殘酷且慘烈的,無論敵我雙方,都在耗費資源物力和人命的過程中,努力贏得勝利。
但大唐對高句麗這一戰,說實話,基本屬於一面倒的形勢,殘酷慘烈也有,都是高句麗的。
自開戰以來,唐軍的損失確實不大。
不得不說,這是文明碾壓的結果,火器對冷兵器的戰爭,本就是極不公平的。
原來的歷史上,辮子朝弓馬騎射,萬人衝鋒,付出無數人命的代價,卻仍然衝不破一兩千火槍隊的陣列,最終造成了中華歷史上的至暗時刻,百年屈辱,那也是先進文明對落後文明的碾壓。
在這個年代,李欽載來了,他帶來了先進文明。
於是,唐軍成了碾壓者,屈辱的一方成了高句麗。
李勣醒後的第三天,契苾何力點將出徵,唐軍大營裡留下了五千兵馬保護李勣,其餘的將士直奔烏骨城。
李勣的傷勢又恢復了少許,不過還是說不了話,與人交流全靠眼神。
李欽載懷疑李勣將來退休後,就算改行去演戲也必然是影帝。
僅靠一雙眼睛,裡面全是戲。
李勣醒來後,侍候李勣的工作就由李欽載接手了,還包括小八嘎和金達妍。
小八嘎負責熬藥做流食,金達妍負責後續治療,李欽載……負責翻譯。
李家都是聰明人,祖孫倆磨合了兩日後,李欽載基本已能從李勣的眼神裡讀懂他的意思了。
主要是李勣不能說話,李欽載說什麼就是什麼,反正李勣也沒辦法跳起來打他膝蓋。
契苾何力率領大軍攻城,李欽載沒興趣參與,他在大營帥帳組建了三人服務小組,專門負責李勣的醫療和飲食。
至於服務的質量,小八嘎和金達妍倒是可圈可點,但李欽載……大約是沒有幹服務行業的天賦,李勣每次看到他,眼神都不怎麼和善,要活吞了他似的。
一碗藥湯端在手裡,李欽載吹了幾口涼氣,小木勺舀起遞到李勣嘴邊。
“大郎……”
李勣怒目圓睜,李欽載急忙改口:“爺爺,喝藥藥了……”
李勣張嘴喝藥,淺啜了一小口,便苦得老臉皺成一團,像一朵被人踩踏過的菊花。
李欽載再喂第二口,李勣便死活不肯張嘴了。
老頭兒醒來後性格好像也變了,變得矯情多了,像個孩子,越活越回去。
李欽載只好柔聲勸慰道:“藥難喝,屎難吃,但爺爺還是勉為其難,不然病難痊癒,聽話,乖,張嘴……”
李勣大怒,死死抿住唇,愈發不肯張嘴了。
李欽載擱下藥碗,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要不是血脈親人的話,現在李欽載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五少郎親自喂藥你還敢矯情。
可眼前這位是爺爺,李欽載只好像孫子一樣哄著他,還不敢對他發火。
祖孫倆相峙不下,金達妍掀簾而入。
見床榻邊幾乎沒動過的藥碗,以及祖孫倆互相不肯妥協的對峙狀態,金達妍立馬明白了。
走到床榻邊,金達妍對李欽載道:“我來吧。”
說著端起藥碗,一勺藥湯遞到李勣嘴邊,令李欽載吃驚的是,李勣居然乖乖張嘴喝下去了。
李欽載震驚地道:“啥意思?我好像被侮辱了……”
兩人都沒搭理他。
許久後,一碗藥湯全入了李勣的肚子,金達妍收起藥碗,朝李勣行了一禮,然後便離開。
李欽載坐在床榻邊,皺眉道:“爺爺,您這雙標可不對,我可是您親孫子。”
李勣艱難地抬起手,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李欽載立馬看懂了,急忙取來紙筆。
“爺爺,您要寫遺……咳咳,要練書法嗎?”李欽載擦了擦額頭的汗。
李勣將毛筆握在手裡,艱難地在紙上塗塗寫寫。
重傷未愈,字也寫得歪七扭八,比李欽載的字還難看。
許久之後,李勣寫完了一行字,李欽載辨認了片刻才看明白。
“那個女醫,你莫糟蹋她,不然遭報應的是老夫……”
李欽載驚愕地看著他,祖孫倆這麼久沒溝通了,寫下的第一句話居然就這?
“爺爺,孫兒糟不糟蹋她,報應都在我身上,與您何干?”李欽載愕然問道。
李勣只好繼續艱難地寫字:“老夫傷重,唯她可治,算是落在她手裡了,你若糟蹋她,老夫休矣。”
李欽載仔細一想,好像有點道理。
於是李欽載急忙道:“爺爺放心,孫兒怎會是欺凌婦孺的惡人。”
李勣懶得寫字了,只是用篤定的眼神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裡透露出清晰的含義。
“你特麼是!”
…………
李勣喝了藥,又進了少許流食,最後沉沉睡去。
李欽載走出帥帳,仰頭望天。
天空晴朗,烈陽高照,如今已是七月中旬,正是一年中最熱的夏天。
大營裡仍有將士在巡弋,還有不當值又不操練的將士就地盤坐在營帳的陰涼處,三五人聚在一起笑鬧。
從將士們臉上爽朗的笑容看得出,唐軍計程車氣依然高昂,從開戰到如今,幾乎無一敗績,給了將士們很大的信心。
李欽載卻有點憂心,他知道將士們的信心都是來自於火器。
高句麗其實沒他們想象中那麼容易征服,事實上高句麗軍非常驍勇,他們悍不畏死,就算臨死也要拼命咬下敵人的一口肉,這樣的軍隊,難怪歷經數朝都無法征服。
只是這一次的東徵,唐軍有了先進的火器,才能一路摧枯拉朽。
自信過甚便是自負,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是人,而不是火器,若唐軍因為接連不斷的勝利而變得愈發驕縱,便是大敗的伏筆。
心裡的隱憂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李欽載發明火器後,一直在不斷地告訴李治和老將們,不可過分依賴火器,更不可因武器的先進而對敵人有了輕視之心。
告訴的每個人都答應得好好的,可李欽載知道,包括李治在內,所有人都沒當回事,他們只知道有了無敵的火器,便是橫掃萬邦,擴充版圖的資本。
出了帥帳,李欽載慢悠悠地朝自己的營帳走去,他打算在李勣的傷病痊癒後,認真地跟李勣講一講自己的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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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憂思難平
有時候事情進行得太順利,往往不是什麼好兆頭。
世上哪有那麼多一帆風順的事,萬事唯艱才是人間正道。
明明長得很普通,偏偏有絕色美女主動追求,不但不要彩禮,而且願意倒貼嫁妝,是不是很順利?人生是不是圓滿了?
認識六個月後就當爹,生下來的兒子你敢認嗎?
大營有些空曠,契苾何力帶走了大部分兵馬,此時或許正在對烏骨城進行猛烈的進攻。
李欽載獨自走在大營內,莫名有些孤寂。
帥帳旁的一處陰涼地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李欽載好奇走過去,發現金達妍正盤腿坐在草地上,一雙美眸無神地仰望天空。
李欽載慢慢走過去,金達妍聽到腳步聲,扭頭見是他,又轉回頭,不行禮也不搭理。
李欽載知道她對自己有怨恨,當初情急之下,將她強行請來,手段確實不大光彩,不過李欽載至今不悔。
當時為了救李勣,李欽載已決定不擇手段了,事實上他沒做錯,若不是強行將金達妍請來,李勣此時恐怕正在奈何橋邊狂飲孟婆湯。
但站在金達妍的立場上,感受當然不會太好,尤其是在她眼裡,李欽載還是侵略者。
當初李欽載率軍搜山,然後放火,逼得鄉民們不得不出來,當時李欽載用鄉民的性命威脅她的樣子,金達妍至今沒忘。
儘管李欽載未殺一人,但他充滿殺氣的眼神,冷靜得讓人不寒而慄的語氣,都成了她的夢魘。
為了數百鄉民的性命,她不得不老老實實救活了李勣,直到今日,她還是老老實實留在唐軍大營不敢離開。
侵略者在別國的土地上,是不憚於做出任何喪心病狂的事的,金達妍很害怕,怕李欽載將她利用完後過河拆橋,仍然殺害那些鄉民,也害怕他會不講誠信禮義,殺掉她這個對他已沒有利用價值的大夫。
所以李勣醒後,金達妍這兩日一直心事重重,滿腹憂慮。
此刻,製造她憂慮的元兇站在面前,金達妍有那麼一瞬突然有一種衝動,索性跟這惡賊拼了。
可她終究是弱女子,沒有膽魄,也沒有實力。
李欽載不知道金達妍此刻內心這麼多戲,走到她面前後,徑自一屁股坐在她身邊。
金達妍渾身一顫,下意識起身,躲得遠遠的。
李欽載感覺自己又受到侮辱了。
“你是嫌我太臭,還是擔心我有傳染病?”李欽載不滿地問道。
金達妍沒出聲,垂頭不語。
這女人好像有精神分裂症,而且非常分裂。
治病救人時一臉不容置疑的權威,表情冷漠,眼神犀利,在病人面前,她便是左右蒼生命運的神祇。
而在平日不治病的時候,她好像又變成了楚楚可憐的小白兔,兔兔辣麼闊愛,兔頭做成麻辣的更好吃……
“你確定我爺爺能恢復正常嗎?”李欽載忐忑地問道:“包括說話,思考,行動等等各方面,都不會變?”
金達妍沉默許久,低聲道:“令祖傷在後腦,但運氣不錯,幸好沒傷到要命的穴位,按理說只要排出淤血,再以溫藥調養醫治,一段時日後,應與以往沒什麼不同。”
李欽載嘖了一聲,道:“你這句‘按理說’,搞得我更緊張了,世上很多事都是不講道理的,我請你過來時講道理了嗎?”
提起陳恨舊怨,惹得金達妍扭頭瞪了他一眼。
一顰一怒,風情乍現。
李欽載睜大了眼睛,李勣醒來後,他的心情驟然鬆懈,今日此刻才正眼打量她,於是赫然發現,這女人模樣真不錯。
論五官,她不如紫奴那麼深邃,不如金鄉那麼細緻,也不如崔婕那麼端正,可偏偏有一種淡雅超群的氣質。
就像前世舊上海灘穿著旗袍,翹腿坐在陳舊小洋樓的陽臺上,恬淡地看著樓下的時局紛亂,而她,獨自靜好。
“總之,我爺爺傷情痊癒之前,一切便拜託你了。若傷情有反覆,還請全力施為。”
金達妍嗯了一聲。
李欽載盯著她美麗的臉龐,突然問道:“你是不是一直很害怕,怕我殺了你?”
金達妍下意識嗯了一聲,接著反應過來,急忙搖頭,然後用不屈的眼神瞪著他。
李欽載笑了:“別怕,大多數情況下,我其實還是很講道理的,我爺爺的命是你救的,只要你自己不作死,我不會殺救命恩人。”
金達妍遲疑了一下,道:“那些鄉民……”
“我已派人傳令,看管鄉民的部將已撤走了,鄉民們毫髮無傷。”
金達妍鬆了口氣,道:“多謝……”
“我留下你的性命,你不謝我,我留下鄉民的性命你卻謝我,他們對你很重要嗎?”
金達妍幽幽地道:“我父母常年雲遊在外給人治病,我從小是被鄉民們養大的,他們確實對我很重要。”
李欽載恍然,難怪當初拿鄉民的性命威脅她,她很快便妥協了。
果然,她的軟肋暴露得很徹底,讓人一抓就中。
“李……將軍,”金達妍突然吃吃地道:“令祖的傷病若痊癒,能放我離開嗎?”
李欽載一怔,隨即笑道:“當然,我說過,我其實很講道理的,不但會放你走,而且還會送你錢,讓你此生吃穿無憂。”
“我不要錢。”金達妍搖頭。
李欽載嘆氣,世上居然有不要錢的人,很明顯大家三觀不合。
“好吧,你也保重身體,不然你若病倒了,我都不知讓誰來醫你。”
說完李欽載起身打算離開,他和她仍很陌生,沒那麼多閒話可聊,尤其是,彼此的國家還在交戰。
正要離開時,金達妍突然叫住了他。
“李將軍,你們大唐是真打算滅我們的國嗎?”金達妍眼裡有悲憫。
李欽載沉默片刻,緩緩道:“你不過是平凡小民,這些事你不必操心,而且,你根本改變不了什麼,將來你若遇到危難,我可保你和鄉民平安。”
金達妍嘆了口氣,黯然垂頭。
李欽載只好道:“我營帳裡有一位女子,她的情況跟你差不多,如果你心裡的坎兒過不去,不妨讓她開解你一下?”
“大亂之後,會還你們安寧平靜,至於城頭變換的旗幟,對升斗小民來說,並不重要,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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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有血有肉
不習慣跟女人談家國大事,尤其是彼此的立場還是對立的。
金達妍終究是李勣的救命恩人,那也就是李欽載的恩人,無論將來發生任何事,李欽載一定會保住她的性命。
在這遍地烽火的亂世裡,也算是李欽載給她的一種報答吧。
這屬於是個人對個人的報答,無關國籍,而且兩人的關係和話題,最好也別上升到國家層面,不然會打起來。
“天色不早了,早點洗洗睡,不然明天長痘痘……”李欽載起身看了看天色道。
金達妍也看了看天色,一臉疑惑:“可是,現在才下午啊……”
李欽載瞥了她一眼,這女人的人情世故有待學習。
他說這話啥意思,難道聽不懂?
不想跟你聊下去了知道嗎?
就跟前世舔狗跟女神的對話一樣,“我要洗澡了”“我要睡覺了”,旁人都能懂,唯獨舔狗還真信了。
“對了,我爺爺現在不能說話是啥毛病?能治嗎?要不你給扎兩針?”
說起專業,金達妍氣質立馬變了,明明是同一張臉,瞬間卻充滿了冷傲和權威。
“令祖受此重傷,需要恢復的過程,不能說話不過是傷到後腦後的症狀,並非不可逆,時日久了,腦中淤血排淨了,自然便能說話了。”
“如果能夠自行恢復,就不必強行治療,順應自然才是正道。”
見她的表情突如其來的冷傲,李欽載不由生出了研究的心思。
於是冷不丁道:“看年紀你已二十來歲了,為何沒成親?”
“呃……”金達妍一愣,接著大羞,冷傲狷狂的姿態瞬間又化作羞惱,白了他一眼,道:“此事與你何干?”
“哦,隨口一提,我主要是想問問,最近我的尿有點黃,能給開個洩火的方子嗎?”李欽載立馬轉到醫學的話題上。
金達妍瞬間又冷傲起來:“尿黃不一定是上火,也有可能是腎虧,手伸來,我搭個脈……”
李欽載看著她不停地變臉,覺得很有意思,只要談起醫學方面的話題,就像開啟了某個開關似的,轉變非常順滑,好像非要用冷傲的表情才能突出她的專業。
長期這麼換來換去,這女人該不會有精神分裂症吧?
…………
營帳裡有些悶熱,金達妍在外面的陰涼坐了許久,走到自己的營帳前,還是沒勇氣走進去。
站在營帳前猶豫了許久,金達妍才咬了咬牙,掀開了門簾。
簾子掀開,一股潮溼的熱浪瞬間湧了出來,金達妍被逼得往後退了幾步,最終放棄地嘆息一聲,在帳外找了個背陽的地方繼續盤腿坐下。
睡在營帳裡太折磨人了,人在裡面過不了多久便是一身大汗,在這到處是男人的軍營裡,女子清洗沐浴很不方便。
金達妍決定等到今夜子時,天氣稍微涼快一點了再回營帳睡覺。
耳邊傳來輕悄的腳步聲,金達妍扭頭,卻見小八嘎拎著一個木桶,吃力地走來。
金達妍急忙迎上,二女合力抬著木桶,擱到她的營帳外。
“長公主殿下,您這是……”金達妍不解地看著木桶。
這幾日李欽載,小八嘎和金達妍三人服侍李勣,彼此之間算是比較熟悉了,金達妍知道了小八嘎的身份,一直尊稱她為長公主。
小八嘎擦了擦額頭的汗,笑道:“我家夫君說天氣太熱,金神醫在營帳裡可能睡得不舒坦,於是讓我給你送點好東西來。”
“什麼好東西?”
小八嘎微笑著揭開木桶的蓋,一陣白霧般的冷氣霎時從木桶裡冒出來,站在木桶旁的金達妍頓覺渾身涼爽。
湊近仔細一看,金達妍不由驚愕道:“冰塊?這大夏天的居然有冰塊?你們從哪裡弄來的?”
小八嘎微笑道:“是我家夫君親手製的,爺爺的帥帳裡也有,我和夫君的營帳裡也有。”
金達妍不敢置信地撫上木桶裡的冰塊,手上傳來隱隱有些刺痛的冰涼,令她愈發不可思議。
“冰塊……也能人為製出來?”
小八嘎自豪地笑道:“我家夫君的本事大得很,製造冰塊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的本事罷了。”
面對超出認知的事物,金達妍再也無法維持冷傲的人設,忍不住讚歎道:“竟然能在夏天造出冰塊,確實是大本事。”
小八嘎笑道:“營帳內炎熱難耐,金神醫將冰塊擱在床榻邊,夜裡也能睡得安穩。”
金達妍感激地道:“多謝長公主殿下。”
小八嘎輕笑道:“莫謝我,要謝就謝我家夫君吧。”
金達妍好奇道:“你家夫君……本事很大嗎?”
說起李欽載,小八嘎頓時有了興致,道:“我家夫君的本事,可謂是天下第一,就連大唐天子都非常器重呢,冰塊這種東西,只是夫君隨手為之,他真正的本事是通曉天地的學問……”
金達妍微笑道:“‘通曉天地’這個詞兒,可不能亂說,那是聖賢才能達到的境界。”
小八嘎不高興地道:“聖賢會修水泥路嗎?聖賢會造出噴火的火器嗎?我家夫君比聖賢只強不弱。”
女人的好奇心總是難以抑制的,面對未知的事物,她們總是很有求知慾,特別想知道這個事物的全貌。
於是金達妍將小八嘎拉進營帳,將裝滿冰塊的木桶擺在床榻邊,二女順勢坐了下來,金達妍拉著小八嘎的手,道:“長公主殿下,你再給我說說,你家夫君究竟有什麼本事。”
小八嘎遲疑了一下,道:“他呀,很多人說我家夫君是個混蛋……”
金達妍頓時如同找到了知己,忙不迭點頭:“沒錯。”
但小八嘎又露出得意之色,笑道:“可他卻是一個很厲害的混蛋,就連大唐天子都不得不佩服他。”
二女嘰嘰喳喳,話題便圍繞著李欽載深入地鋪展開來。
金達妍越聽,表情越複雜。
與李欽載初見時,他那副滿帶殺氣且強勢殘酷的形象,在她心中已根深蒂固。
然而隨著小八嘎的描述,將李欽載真正的性格,以及向世人展露出來的本事娓娓道來,李欽載在金達妍心中的形象慢慢變得立體起來。
他不再是殘酷嗜殺的大唐將軍,不再是刀架在鄉民脖子上逼她就範的惡魔。
他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俊才,他才華橫溢,他年少有為。
同時,他確實也是一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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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戰勢突變
人與人的交集其實是偶然的,沒人天生註定會跟另一個人相遇。
擦肩而過,同船共渡,或是人海中的驚鴻一瞥,都是偶然的緣分。
李欽載和金達妍也是。
二人的相遇其實不算美好,刀劍的寒光掩蓋了本該詩情畫意的月光,沖天大火如濃血,映照不出浪漫的色彩。
救李勣也好,留在唐軍大營也好,金達妍其實一直都是不情願的,可她只是弱女子,除了一身醫術別無所長,她只能被迫留下來。
滿腹的怨懣,再加上唐軍對她的國家的戰爭,金達妍這幾日的心情其實非常低落。
直到今日此刻,小八嘎對她娓娓說出關於李欽載的一切,金達妍終於有些動容了。
不是愛慕,而是好奇,她在好奇一個如此年輕的男子,為何卻有一身神鬼莫測的本事,不信都不行,身邊木桶裡的冰塊告訴她,小八嘎說的每個字都是事實,人家確實有這麼大的本事。
怨恨與好奇結合,好像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類似於一種滿帶真誠的惡念,比如希望他突然暴斃,然後每年清明一定多燒紙,並親自上墳悼念。
…………
軍報又至,唐軍大捷。
七月底,契苾何力率軍兵臨烏骨城,一日鏖戰後,烏骨城破。
唐軍殺入城內,屠戮敵軍和平民數萬,城內一片火海,遍地屍骸。
與李欽載的反應一樣,契苾何力也默許了唐軍將士的搶掠行為,睜隻眼閉隻眼,搶掠持續了兩日後,唐軍將士才意猶未盡地集結,繼續向泊汋城開拔。
與此同時,高句麗東部也傳來軍報。
高侃領軍三萬,東進擊敵,順利完成了任務,五萬敵軍被唐軍的一次伏擊打得大敗,數萬敵軍被擊潰。
此戰高侃所部殲敵兩萬餘,剩下的敵軍皆四散而逃,至此,敵軍收復東部的意圖徹底破產,不僅如此,還折損了數萬。
一個又一個的捷報傳到大營,李欽載蹲在床邊將捷報念給李勣聽。
李勣還是不能說話,但眼神裡露出的欣喜之色連瞎子都看得懂。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勣這兩日的身子都好了許多,而且嘴也能發聲了,能用“啊啊”來表達意思。
既然是交流,當然要用同樣的語言,於是李欽載也“啊啊”跟李勣交流,祖孫倆一來一往交流得很熱烈。
李勣的胳膊抬起來已不費力了,對李欽載這種作死的行為,李勣當然不會慣著,抄起手邊的碗便砸了過去。
捷報上的唐軍,仍是勢如破竹,仍是摧枯拉朽。
好訊息一個接一個,但不知為何,李欽載心頭卻莫名地感到沉重。
就算唐軍有犀利的火器,戰事推進也太順利了。
傳說中的高句麗軍可是中原兩朝三代帝王都無可奈何的狠角色,為何這次在唐軍面前的表現卻如此拉胯?
李欽載總感覺高句麗人在憋大招。
又過了幾日,李勣的傷情癒合得越來越好,他已能坐起來了,而且誠如金達妍所料,他的語言能力也在慢慢恢復中,與李欽載的交流除了用碗砸,還能罵髒話,祖孫倆相處的氛圍一片祥和。
契苾何力率軍已至泊汋城,按照唐軍攻城的慣例,圍三闕一,對泊汋城形成三面包圍,留下一道缺口,給敵軍一線逃生的希望。
至於這一個逃生的缺口究竟是真是假,全看將領的性格和戰爭的需要。
如果只想攻佔城池,那麼這個缺口便是真正的缺口,逃出去能活命。
如果將領想趕盡殺絕,那麼這個缺口不遠處,一定會有伏兵將逃生的敵軍全殲。
契苾何力用兵向來以勇猛著稱,唐軍兵臨城下後,契苾何力下令休整一日,第二天清晨開始攻城。
然而,意外終究發生了。
就在唐軍離城二十里紮營休整的當晚,泊汋城的城門悄然開啟,一支五千人的敵軍向唐軍大營發起了突襲。
唐軍當然也不是軟柿子,突襲剛開始,唐軍將士便迅速列陣,看著遠處漆黑中的幢幢身影,唐軍將領毫不猶豫下令放槍。
一排排三眼銃激射出去,奇怪的是,遠處竟沒有發出敵人的慘叫聲,反而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而敵人的腳步聲仍在不慌不忙朝大營推進。
唐軍將領懵了,自從全軍裝備三眼銃以來,還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黑夜裡一排排三眼銃激射,似乎並未達到效果。
不僅如此,敵軍陣中反而射出漫天箭雨,唐軍將士猝不及防之下被射殺了不少。
最後唐軍將領當機立斷,立馬下令收起三眼銃,讓將士們抄起刀戟,列出攻擊陣型,與敵軍短兵相接。
一陣廝殺後,五千敵軍死傷無數,寥寥倖存者也終於丟盔棄甲逃走了。
戰後清掃戰場,將領們發現了一件讓人心頭一沉的事。
戰場上留下了許多盾牌,這些盾牌全都是用鐵板加厚過的,舉盾牌的敵軍皆是魁梧力壯之士,這便是三眼銃幾輪齊射仍然無法對敵軍造成傷亡的原因。
鐵板加厚的盾牌列前陣,唐軍將士的三眼銃擊發之後,彈丸落在盾牌上,並不能對它造成穿射的效果,它能完美地保護盾牌後面的敵軍方陣不受折損。
拿到盾牌的將領神情凝重,立馬將盾牌送呈給契苾何力。
契苾何力仔細研究了盾牌後,心情頓時也沉重起來。
唐軍一路勢如破竹,靠的就是這犀利的火器,高句麗軍每臨戰而不能敵,故而唐軍才能百戰百勝。
可敵人不會原地踏步,他們也會針對戰場的變化而進步。
於是這種鐵板加厚的盾牌應運而生。
事實證明,這種盾牌在抵擋唐軍三眼銃彈丸方面確實有效。
這一夜,高句麗五千將士對契苾何力所部大營的突襲,彷彿成了這場戰爭的轉折點。
它意味著唐軍的武器優勢正在慢慢失去。
契苾何力雖然勇猛,卻也不是有勇無謀之輩。
察覺到不妙的他,當即下令全軍後撤,暫時放棄攻打泊汋城,並將今夜發生的一切寫在軍報上,派人連夜送去唐軍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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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矛盾奇正
人類的戰爭史上,無論武器如何先進如何更新換代,過不了多久,一定會出現一種新的武器面世,來壓制那種先進的武器。
最初可能只是一群猴子跟另一群猴子的戰爭,他們用石頭和果子互砸。一塊石頭砸過來,猴子吱哇亂叫,用樹幹躲避石頭。
進入文明社會後,人類學會了用矛,用箭,於是盾牌這東西應運而生,為的就是剋制敵人的矛和箭。
再後來的攻擊性武器如導彈,火箭彈什麼的,對方便有了雷達和防空體系。
總之,有矛的地方,一定有盾,這是戰爭的鐵律。
如果盾沒有及時出現,那麼在付出了巨大的傷亡後,盾一定會出現,戰場上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慘痛經驗,但凡有腦子的將領不會不當回事。
軍報傳到唐軍大營,對於高句麗改良了盾牌的事實,李欽載一點也不意外。
東徵已開始好幾個月,算算時日,盾牌也該出來了,否則高句麗的將領就真是缺心眼了。
軍報首先送到李欽載手裡,他仔細看了幾遍。
對唐軍來說,這當然不是什麼好訊息,李欽載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李勣,如今李勣正在休養身體,這訊息要是被他知道了,李欽載怕他像箇中二少年一樣,永遠熱淚盈眶,永遠熱血上頭。
七十多歲的老人家,可不敢上頭啊。
將軍報塞入懷裡,李欽載決定隨機應變。
意思就是,李勣不問,他就不說,李勣若問,他就撒謊。
敵軍出現了鐵板加厚的盾牌,這屬於技術性問題,就算李勣知道了也解決不了。
李欽載暫時也無法解決。
三眼銃射程有限,威力也有限,在有效射程裡,加厚的盾牌很難擊穿,火藥填裝加量也沒用。
火藥點燃產生的力催動彈丸射出去,這個動能終歸是有極限的,三眼銃的威力,如今已到了頂點,幾乎不可能再增加了。
要應對敵軍的加厚盾牌,必須另想辦法。
端了一碗藥湯進帥帳,李勣仍躺在床榻上。
他的傷不僅是後腦,右腿也骨折了,至少幾個月不能動彈。
李欽載端著藥湯坐在床榻邊,李勣冷眼看著他。
這孽畜每天變著花樣的惹他生氣,也就欺負他動彈不得,以及暫時沒完全恢復語言能力。
今日這孽畜也不知又要換什麼法子氣他。
李欽載坐在床榻邊,吹了吹滾燙的藥湯,朝李勣嘻嘻一笑。
“阿巴阿巴阿巴……”李欽載指了指藥湯,又做出喝藥的動作。
一句話,一個動作,果然成功地點爆了李勣的怒火。
“孽障!”李勣咬牙迸出倆字。
李欽載無辜地眨眼,哎,好像忘了,老頭兒現在的語言能力已經恢復了一部分,能說出幾句整話了。
“爺爺,喝藥藥了……”李欽載立馬恭敬地道。
李勣瞪著他,吃力地道:“如此……作死,老夫……若痊癒,抽,抽死……”
李欽載正色道:“金神醫說了,讓孫兒多刺激爺爺說話,您的腦部需要充血上頭,更有利於恢復,孫兒氣您也是一片孝心啊。”
李勣冷笑:“好,好……等著!”
李欽載臉色一僵,今晚可能會失眠了……
軍報仍在懷裡,李欽載神情閃過一絲猶豫,他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李勣前線的戰況。
李勣已是成了精的老狐狸,李欽載臉上閃過的猶豫之色被他捕捉到了。
“前方戰況……如何?”李勣吃力地問道。
李欽載強笑,大手用力一揮:“形勢一片大好!”
李勣眼神冷了下來,這回不是玩笑,而是真正的眼神冰冷,像即將對獵物展開捕殺的猛獸。
饒是親孫子,李欽載在他的眼神下也忍不住顫慄。
乖乖地掏出軍報,李欽載將軍報上的內容念給他聽。
李勣聽完後眉頭緊鎖,但神情仍然鎮定。
“契苾何力撤軍……沒錯,繼續攻城,或有……圈套。”李勣緩緩地道。
李欽載也點頭,老將與老將之間,除了多年的交情,也有多年的默契,彼此不需要言語,對方的任何舉動都能迅速被理解。
“欽載,你如何看?”李勣又問道。
李欽載想了想,道:“三眼銃的威力有限,敵軍若加厚了盾牌,然後列於前陣,三眼銃很難擊穿。”
李勣問道:“如此,……火器可棄之不用了?”
李欽載笑了:“那倒也不必,凡事總有定數,敵軍防禦力增加的同時,攻擊力必然要減少的。”
“什麼……意思?”
“加厚的盾牌固然堅不可摧,但它的弱點是移動能力減慢,兩軍交戰,加厚的盾牌只能緩慢推進,從兩百步走到五十步內,花費的時間比正常的推進要慢上許多。”
“戰場上戰機稍縱即逝,敵軍防禦力增加,但卻貽誤了戰機,給了我軍更多的反應時間,別的不說,只要我軍擺開陣勢,敵軍前陣的盾牌只消幾輪拋石機投石過去,基本就打得七零八落了。”
李欽載又放低了聲音,道:“更何況,咱們出征前帶足了輜重,除了火器和火藥,還有……”
李勣兩眼一亮:“地雷?”
李欽載笑道:“武器嘛,就是用來殺敵的,該用的時候就要用,留著它們又不能發財,更不能下崽兒,何必自珍。”
李勣闔上眼,淡淡地道:“你的想法……寫下來,送契苾何力,他……定奪。”
李欽載點頭:“爺爺您好生休養,天子應該快有旨意到了,那時您可乘水師船艦回大唐。”
李勣猛地睜眼,面露怒容:“老夫……死也不走!未勝而遁,是懦夫,是恥辱!老夫已矣,垂老將死之身,豈能名節盡喪!”
李欽載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勸解。
名將有名將的尊嚴,人生的最後一戰,李勣希望的是倒在敵人的最後一支箭下,這才是他認定的最完美的結局。
理解他的心情,李欽載知道勸也無用,把他惹急了,老人家真氣得熱血上頭,便宜了全軍將士吃席。
嘆了口氣,李欽載苦笑道:“好好,您死也不走,孫兒捨命陪您到底,有什麼危急或麻煩,孫兒幫您擔了。”
“用得著你擔?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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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相生相剋
祖孫倆的相處很奇怪,只聽兩人對話的話,感覺像是一對宿敵在互相傷害。
到底是隔代親,李欽載在李勣面前肆無忌憚,而李勣,偏偏能容忍他的放肆,兩人都很享受這種不一樣的相處方式。
若換了李思文,李欽載在他面前一定老實得像只鵪鶉,而且嘴裡沒一句實話,一本正經地信口雌黃,保證胡說八道的每一個字李思文都信以為真。
相比之下,李勣更瞭解他這個孫兒,幾乎只要一眼瞥去,便立馬知道這孫子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
一封書信從唐軍大營遞到了泊汋城二十里外的契苾何力手中。
書信是李欽載親手寫的,裡面詳細闡述了關於矛與盾的想法。
敵軍出現了加厚的盾牌後,已經改變了戰場上的許多東西。
包括唐軍列陣的方式,諸兵種的搭配,攻守的順序,以及主帥的臨場指揮能力等等。
契苾何力接到信後不敢怠慢,急忙召集諸將議事。
針對敵軍的盾牌,李欽載提出的建議頗為可行,而且分析敵我戰場利弊非常精準。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發明個什麼厲害東西就算,而是當出現意外的變故時,能夠及時提出應對的辦法,不管敵人如何變,我永遠能壓他們一頭。
人才永遠是人才,你大爺永遠是你大爺。
拋石機是個巨大的傢伙,一時難以組裝起來。
但地雷,確實該派上用場了。
當夜子時,唐軍派出了一支千人隊伍,悄然前往泊汋城外五里,無聲無息地開始挖坑……
第二天一早,契苾何力下令唐軍拔營,朝泊汋城進發。
前晚泊汋城的高句麗軍對唐軍大營的突襲,雖然最終失敗了,但他們更大的收穫是證實了加厚盾牌的有效性。
所以當斥候稟報唐軍兵馬調動跡象時,泊汋城的守將喜形於色。
這不是來送人頭了麼?
要不是太高調,高句麗守將都恨不得提前擺好慶功宴了。
唐軍剛拔營,泊汋城便收到了訊息,守將思索之後,當即調撥一萬兵馬出城迎戰。
守城是被動的,而且加厚盾牌也施展不開。城外平原迎敵是最合理的選擇。
好不容易搞出了一件剋制唐軍火器的武器,當然要用在合適的地方,擺開陣勢父相傷害啊。
出城五里外,一片平坦的平原上,高句麗軍剛擺好陣勢,便看見遠處旌旗蔽日,數萬唐軍浩浩蕩蕩迎面而來。
高句麗守將呼吸頓時急促起來,他眼睛通紅地盯著遠處的唐軍,目光裡充滿了對權力和功勞的慾望。
斥候早已報過,這支唐軍是他們的主力。
此刻在他眼裡,唐軍已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如果能在泊汋城外將唐軍擊潰,那麼唐軍的這次東徵仍然像貞觀十九年一樣,將會以失敗告終,最後唐國的太宗皇帝因此鬱鬱而終。
當年高句麗能做到的事,今日同樣也能做到。
如果做到了,那麼他便是擊敗唐軍的第一功臣,回到都城平壤,國主怎麼封賞他都不過分。
守將越想越興奮,騎在馬上握住韁繩的手也越發用力,彷彿使盡全身的力氣抓緊即將到來的權力。
“列陣!”守將拔刀大呼。
高句麗軍迅速列出方陣,在隊伍的前排,上千面加厚的盾牌嚴絲合縫,宛如一道洪水都衝不破的鋼鐵河堤。
唐軍很快來到城外的平原上,兩軍相距三里時,唐軍停下了腳步,從容不迫地列好了陣勢。
接下來,便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寂。
兩軍將士相隔遙遙對視,沉默中一股殺氣沖天而起,夏風拂過,揚起平原上的煙塵,朦朧的黃霧裡,殺氣漸漸凝聚成形,如刀誅心。
契苾何力騎馬立於中軍,眯眼打量遠處高句麗軍的陣型,嘴角不覺揚起一絲冷笑。
“傳令,擂鼓!”契苾何力下令。
隆隆鼓聲響起,雙方將士都彷彿聽到了訊號,兩軍竟同時舉步推進,互相迎面而來,像一場雙向奔赴的愛情。
雙方距離一里左右時,鼓聲突然停下,唐軍將士的腳步也隨之停下。
然後在將領的厲聲呵斥下,唐軍將士紛紛平舉三眼銃,瞄準了前方仍在繼續推進的高句麗軍。
“準備!”前鋒營黑齒常之高高抬起了胳膊,眼睛死死地盯著距離射程越來越近的高句麗軍。
數千杆三眼銃平舉直對正前方。
與此同時,高句麗軍前陣的盾牌也拼在一起,盾牌之間連一條縫隙都沒有,而他們推進的速度卻不知不覺變得緩慢。
立於中軍的契苾何力見狀,頓時露出瞭然的微笑。
李欽載在書信裡沒說錯,當對方的防禦力增強後,勢必要犧牲推進的速度,此處增一分,別處便要減一分,這是天道。
當黑齒常之看到高句麗軍推進到前陣兩百步的距離時,黑齒常之狠狠揮落手臂,喝道:“放!”
巨響與硝煙同時升騰,也同時消失在天地間。
不出高句麗守將所料,唐軍的第一輪火器齊射,全部打在高句麗軍前陣的盾牌上,而高句麗軍卻毫髮無傷。
名震天下的大唐火器,今日在這裡卻吃了大虧。
高句麗守將欣喜若狂,很快,高句麗的後軍中也開始擂鼓。
這是催促將士快速推進的訊號。
只要高句麗將士推進到唐軍前陣五十步內,雙方短兵相接,守將有充足的信心,認定唐軍戰不勝高句麗。
戰事剛開始便陷入膠著。
契苾何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雙方的陣列越來越近,而他騎在馬上卻不動聲色,看著高句麗軍前排舉著盾牌推進,契苾何力不但沒感受到壓力,反而有點想笑。
“真以為我大唐就三眼銃這一種火器麼?”契苾何力喃喃道。
當高句麗軍推進到距離唐軍陣勢還有一百多步時,變故陡生。
前排舉著盾牌的某個戰士在推進的途中,右腳踩下去,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聽到腳下的土地裡傳來“喀嚓”的機括響動。
地裡難道有機關?
戰士甩甩頭,很快拋去了這個可笑的念頭。
右腿抬起,左腿正要落下,突然腳下發出一聲比三眼銃更巨大的響聲,最後……這名戰士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整個人便被炸上了天,然後永遠失去了意識。
閉眼之前,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胳膊,腿腳和內臟,如同漫天的血色花雨一般繽紛落下。
血如殘陽,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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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章 無形之敵
地雷第一次在真正的戰場上亮相。
出道即巔峰。
高句麗人都快瘋了,明明前方的唐軍並未放槍,為何高句麗軍前陣莫名其妙便炸了?
不僅如此,爆炸的範圍還很廣,周圍兩丈內的高句麗將士全都被波及,他們捂著身體各個不同的受傷部位,倒在地上淒厲慘叫。
徐徐推進的方陣隨之一滯,但是身後的鼓聲隆隆,短暫的呆滯後,高句麗軍的方陣繼續向前推進。
隊伍剛向前邁進了兩步,又是一聲劇烈的爆炸,伴隨著血肉殘肢和慘叫,高句麗前排盾陣又缺了一塊。
緊接著,爆炸聲此起彼伏,而且範圍都很廣,兩丈方圓內的人基本無人倖免。
泊汋城守將引以為傲的盾陣,頃刻間已是七零八落,根本無法保護後方的將士。
一股恐慌的情緒在高句麗軍中蔓延。
恐慌來源於未知的事物。
現在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前方列陣的唐軍根本無人放槍,可自己的方陣卻莫名其妙炸了,這到底是一種怎樣未知的恐怖武器?
恐慌之後,軍心頓時跌入谷底。
而對面的唐軍當然也不會傻傻站著,任由戰機即逝。
契苾何力再次下令射擊。
高句麗軍前排的盾陣基本已破壞殆盡,後面的將士如同待宰的羔羊,在唐軍一輪輪齊射下,如同被狂風肆虐過的麥浪,一片一片地倒下。
接下來的戰事,便沒什麼好說的了。
像以往唐軍對高句麗軍的碾壓一樣,成了單方面的屠殺。
當高句麗軍的方陣已亂,出城的一萬將士只剩下兩三千人時,軍心終於徹底崩潰。
他們不怕有形的敵人,大不了以命相拼,只要看得見,就一定能擊敗。
可是無形的敵人呢?
那一聲聲莫名其妙的爆炸,那種每走一步都彷彿踏進鬼門關的恐懼,彷彿身邊有無數透明如空氣的敵人在冷冷地盯著他,隨時讓他原地爆炸。
這樣的恐懼,是沒人能承受得住的。
於是,第一個人開始轉身逃跑,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最後就連高句麗將領也不得不逃了,丟下一地的屍首,活著的全部逃回了泊汋城。
唐軍打掃戰場,契苾何力騎在馬上,看著豐碩的戰果,不由滿意地笑了。
“來人,軍報速速傳到大營,我軍大勝,殲敵八千,李欽載的法子很有用,以後遭遇敵軍可照此而行。”
…………
對唐軍來說,這次不過是一場普通尋常的大捷,殲敵人數也不算多。
可它的意義非凡,繼高句麗軍的加厚盾牌出現後,唐軍的地雷應運而生,戰場優勢再次回到唐軍這一邊。
唐軍大營。
軍報來得很快,烏骨城和泊汋城本就相距不遠,數個時辰後,熱騰騰的捷報便已在李欽載手中。
軍報上詳細寫下了這次作戰的全過程。
從半夜埋設地雷,到第二天兩軍相峙,再到高句麗軍前陣踩中地雷,盾陣破壞殆盡等等,事無鉅細,皆在軍報中。
契苾何力順便高度讚揚的李欽載的地雷陣,只要事先埋設得夠多,在戰場上便是殺人於無形的利器,論威力比三眼銃更廣,殺傷力更大。
收起軍報,李欽載嘴角一勾,歪嘴龍王似的邪魅狂狷地笑了。
是個好訊息,回頭招呼薛訥,兩人偷偷喝頓酒慶祝一下。
接下來唐軍攻破泊汋城基本沒有太大的懸唸了,泊汋城破後,唐軍的下一個目標便是辱夷城,只要拿下辱夷城,都城平壤便已在唐軍的兵鋒所指之下。
一切都在按預定的計劃進行著,這場戰爭差不多已走到了中期,目前收穫的戰果,是以前歷代征伐高句麗都沒有達到的高度。
不知高句麗國主此刻是怎樣的心情。
竄進後軍,李欽載問了一圈,終於找到了薛訥的營帳。
不客氣地掀開營帳走進去,裡面光線一暗,隨即李欽載發現薛訥正躺在床榻上哀哀呻吟。
李欽載一愣,急忙上前。
薛訥好像受傷了,半邊臉腫得老高,上面敷著一塊熱巾,一隻眼睛腫成了一條線,再看看他身上其他的地方,似乎沒別的傷處。
“慎言賢弟,咋了?”李欽載驚愕問道。
實在不敢置信,在這座大營裡,居然有人敢對薛訥動手,不說與李欽載的關係,薛訥他爹也在呢,誰膽子這麼大?
除非是他爹親手揍的。
那就沒啥好說的,唯“活該”二字送賢弟。
透過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薛訥看到李欽載進來,鼻子一酸,頓時悲從中來。
“景初兄……嚶嚶嚶。”
李欽載臉色頓時一變,開始考慮要不要扇他另外半張臉,不然不對稱,破壞美感。
“你好好說話,正常一點。”李欽載緩緩道:“不然你會捱打。”
薛訥吸了吸鼻子,泣道:“景初兄,愚弟這次可是栽了。”
李欽載皺眉:“你被誰揍了?說個名字,我去會會他。”
薛訥吭哧半晌,才道:“鄭三郎。”
李欽載一怔:“誰?”
“你麾下部曲,鄭三郎。”
李欽載驚愕地站起身,隨即又坐下。
好神奇,這倆貨怎會有交集的?
李欽載和薛訥都在大營,一個是存心擺爛的鹹魚,另一個是無所吊事混日子的弼馬溫,兩人在大營裡經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李欽載身邊的部曲早就認識薛訥,包括新來的鄭三郎,來往之後也與薛訥熟識了。
可是,鄭三郎怎麼敢揍薛訥的?
“詳細說說,他為何揍你,你若有理,我現在就幫你報仇。”李欽載嚴肅地道。
薛訥沉默片刻,小心地道:“我若無理呢?你還幫我報仇嗎?”
李欽載瞥了他一眼,道:“你若無理,讓鄭三郎再抽你另外半張臉,給你一個完美對稱的臉蛋。”
薛訥一怔,隨即努力擠出一絲笑容:“那沒事了,景初兄飲酒否?愚弟這裡還藏有兩壇當地的米酒,難喝了一點,但聊勝於無。”
李欽載打量他一番,然後確認了。
顯然,薛訥捱揍應該是理虧的,換句話說,就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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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長安少年
不知道薛訥究竟幹了啥,可以肯定不是好事。
鄭三郎這貨雖然憨直,也不是沒眼力的人,若不是逼急了,斷不可能動手揍薛訥。
一邊是自己的兄弟,一邊是自己的袍澤部曲,李欽載能偏袒誰?
當然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反正薛訥也說沒事了,那就沒事了。
於是李欽載欣然與薛訥在營帳裡飲酒。
李勣醒來後,傷勢在漸漸恢復中,李勣沒事,李欽載鬆了口氣,這幾日忙著照顧李勣,也該享受享受了。
薛訥在自己的床榻邊尋摸了一番,然後兩壇酒神奇地出現在矮桌上。
李欽載狐疑地看著造型怪異的酒罈,湊近小心地聞了聞味道。
這貨該不會摸出倆夜壺吧?
以薛訥不靠譜的性子,不是不可能。
一股摻雜著酸味的酒氣直衝鼻端,李欽載皺了皺眉。
薛訥苦笑道:“景初兄莫嫌棄,這酒是愚弟從附近鄉民家尋摸來的,酒當然比不得咱們大唐的,勉為其難飲幾口,只當是煞煞癮頭吧。”
李欽載嘆了口氣,酒當然不是好酒,但在這種環境下,薛訥能搞到酒已經算是本事不小了。
“喝吧,都在酒裡了。”李欽載端起酒罈給自己斟滿。
二人端盞互敬,各自淺啜一口,然後鼻子眼睛眉毛都皺成了一團,兄弟倆擠眉弄眼像尿結石犯了,隨即一臉悽苦。
“這特麼分明是醋啊……”李欽載喃喃道。
“蠻夷之地,未服王化也就罷了,連釀酒的本事都如此稀鬆,活該被滅國!”薛訥恨恨地道。
每個國家釀酒的方法都不同,味道也不同。
但高句麗人能釀出如此難喝的酒,李欽載還是很佩服的,感覺這個國家的人連喝酒都有一種刻意的臥薪嚐膽式自勉,很勵志。
“要不咱別喝了,何必找虐呢?”李欽載道。
薛訥猶豫了一下,咬牙道:“勉為其難再喝點吧,弄點酒不容易,總不能餵狗吧。”
“狗做錯了什麼……不對,咱們做錯了什麼,要受此折磨?不喝酒會死嗎?”李欽載看著面前的酒盞,愁容不展。
“愚弟心情甚不爽利,景初兄能與愚弟一醉方休否?”薛訥悶悶地道。
李欽載睜大了眼:“你咋了?”
薛訥不出聲,端盞相敬。
李欽載猶豫了一下,在兄弟情和喝劣酒之間掙扎,最後慨然選擇了滴酒不沾。
“我爹出征泊汋城之前揍了我一頓……”薛訥頹然道。
李欽載眨眼:“揍你的不是鄭三郎嗎?”
“我爹先揍我,後來鄭三郎又揍了我……”薛訥愈發頹然。
李欽載不出聲了,這貨也算是命運多舛,他欠揍的秘密究竟是誰洩露出去了?
“你爹為何揍你?你不是剛立了大功嗎?松山崗一戰,你被記為首功,都報上朝廷了,你爹怎能虐毆功臣。”
薛訥嘆道:“我爹說我立的功不過是投機取巧,來得不夠光明正大,所以我爹先揍我一頓,以免我恃功而驕。”
李欽載目瞪口呆,薛家這教育方式真是……
薛訥又仰脖狠狠飲了一大口酒,酸得齜牙咧嘴,然後神情沮喪地道:“我好像一直得不到我爹的肯定,從小到大,他從未真心誇過我一句,哪怕是一句,都沒有過。”
“在他眼裡,我永遠是不爭氣的,永遠糊不上牆,將來我若繼承家業爵位,薛家一定會敗。”
薛訥苦笑:“其實我很想做出點什麼給他看看,用事實告訴他,他的兒子沒那麼差勁。”
“可我就算做出了點什麼,還是得不到他的肯定,一句‘投機取巧’,便將我徹底否定,有時候我都在想,要不乾脆按他的說法活下去算了。”
“這輩子就這麼不爭氣的活著,就把家業敗了,就做一個混吃等死的紈絝,等他臨老了,再看看他料事如神的目光,‘看看,我說的果然沒錯吧’。”
狠狠抹了一把臉,薛訥的聲音已有些發顫:“可我……終究還是不甘啊。”
李欽載默默地給自己斟滿了酒,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倆一口飲盡,然後,五官扭曲地互相對視。
“也許,長輩的眼裡,年輕人需要不停鞭策,不停地否定,才不會讓晚輩們太狂妄,性情才能穩重下來,你爹約莫就是這種心理。”李欽載低聲勸慰道。
薛訥眉目低垂,喃喃道:“所以,我這一生都要活在他的否定之中嗎?我的人生算什麼?”
李欽載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認真地道:“薛訥,你的人生,憑什麼被別人定義?”
“我眼中的你,是那個縱馬輕狂的長安少年,是瀟灑不羈的將門之後,是能為朋友衝冠一怒傾付所有的俠義兄弟。”
“我眼中的你,不該是你現在這副鬼樣子,像個被閹了的雌貨。”
薛訥怒了:“我沒被閹!”
李欽載一把勾住他的後腦勺,二人目光對視,李欽載認真地道:“薛訥,你記住,你這輩子是為自己而活,你如何做人做事,不需要別人來教,親爹也不行!”
“你做得已經夠好了,你可以選擇做得更好,也可以躺在功勞簿上擺爛,那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別人沒資格告訴你該怎麼做。”
“你最好恢復一下,再讓我看到你這副鬼樣子,下次揍你的人就是我了。”
起身撣了撣衣袍下襬,李欽載頭也不回地走了。
薛訥仍呆呆地坐在營帳內,木然端起酒罈,酒罈裡的酒傾瀉而下,汩汩灌進嘴裡。
薛訥用力扔了酒罈,擦了擦嘴邊的酒漬,露出了兇惡的表情。
“三箭定天山又如何?我能做得比你更好!”
…………
第二天,李欽載打著呵欠剛走出營帳,馮肅便匆匆來報。
薛訥又不見了。
巡弋的將士說,薛訥半夜就離營而去,不知何往,走的時候身邊還帶了幾個人,除了後軍監牧的幾名手下外,還有一個高句麗人,就是那個歸降的莫恩俊,曾經刀架在全村人脖子上,逼他反水的莫恩俊。
李欽載愣了片刻,隨後笑了。
這貨,想必又要去幹一件大事,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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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乳虎食牛
前世有一句話,人類進步的本質,就是下一代不怎麼聽上一代的話。
下一代最珍貴的品質,在於輕狂傲物,故而敢於打破長輩定下的一切陳規。
當歲月教會他們成長,再過二三十年,青春不再,兩鬢生白,他們再定下新的陳規,然後被下下一代繼續打破。
人類的進步,就是這樣一代又一代,週而復始的立與破。
薛訥一聲不吭地離開了大營,李欽載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他只知道,薛訥不喜歡被否定,他需要證明人生的價值。
想要證明自己,那就去打破固有的陳規。
挺好的,這才是青春該有的樣子,乳虎尚稚,當有嘯穀食牛之氣。
相比薛訥的敢作敢為,李欽載反倒覺得自己像個遲暮的老人,凡事都要思前顧後,考慮後果和利弊。
活了兩輩子的人,終究羈絆太深,放不開心懷。
走出營帳,李欽載仰頭看著蔚藍的天空,以及快把人烤化的烈陽,頓覺渾身不適。
熱死人的鬼天氣,李欽載剛走出來便想回去了,回頭多制點冰塊,在營帳每個角落都擺滿,把它搞成一個古代版的冷凍櫃,自己就待在裡面不出來。
反正自己是鹹魚,鹹魚的歸宿不就是冷凍櫃嗎?
剛邁出營帳幾步後,鹹魚擺了擺尾巴,打算游回營帳,躺回冰塊裡蹉跎人生。
眼角餘光一瞥,李欽載赫然發現鄭三郎就蹲在營帳旁的陰涼處,天氣太熱,對鄭三郎這種吃得多,代謝又快的魁梧漢子來說,更是一種煎熬。
此時的鄭三郎正蔫頭搭腦蹲著,嘴張得很大,舌頭都吐了出來。
難道他的舌頭會散熱?
看到鄭三郎,李欽載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招了招手。
“三郎,過來。”
鄭三郎蹲在陰涼處,見李欽載叫他,他也捨不得挪步,只是昂著頭大聲道:“李帥,啥事兒?”
李欽載面色一僵。隨即搖搖頭。
算了,不跟這憨貨計較,換了別人對領導這態度的話,李欽載一定會給他一個血淋淋的教訓。
但是這憨貨……,放棄吧,教不會的。
憨貨不來就我,我便去就憨貨。
李欽載只好自己走過去,兩人一同蹲在陰涼處。
“聽說你昨日揍了薛訥?為啥?”李欽載問道。
鄭三郎作為李欽載的部曲,自然也認得薛訥的,於是咧嘴道:“李帥,不是小人我犯上,這姓薛的……嗯,薛家郎君太不地道了。”
李欽載饒有興致地道:“說說。”
鄭三郎憤憤地道:“昨日薛家郎君來李帥的營帳,恰好咱們部曲開飯,那薛家郎君來了興趣,非要跟咱們部曲湊一塊兒,說要看看李帥的麾下伙食如何……”
李欽載面帶微笑,聽到這裡,儘管還沒聽到薛訥捱揍的原因,但他已隱隱聽出一股子濃鬱的欠揍味道。
鄭三郎繼續憤憤地道:“薛家郎君要看就看唄,咱們當部曲的總不能攔著,可那薛郎君不知從哪裡聽說小人飯量大,非要逗弄我,從小人的碗裡一會兒挾走一隻雞腿,一會兒挾走一塊肥肉……”
“薛郎君是貴人,他要吃啥小人不敢不給,後來他見我沒生氣,於是又說下一頓他還要來,而且與我共食……”
“小人還是忍了,大不了餓兩頓,可是最後他就過分了,他說要帶監牧的幾個手下一起來,而且每天每頓都要來……”
鄭三郎苦著臉道:“李帥,小人真忍不了了,餓一兩頓也就罷了,每天都餓,小人怕是沒活路了,於是當時我有點冒火,想也不想便一拳過去……”
說完鄭三郎惴惴不安地看了看李欽載的臉色,小聲地道:“李帥,小人只揍了他一下,而且沒太用力,後來馬上給他賠罪了,薛郎君也沒計較,走的時候還說是逗我玩呢,我……犯軍法了嗎?”
李欽載扯了扯嘴角。
人怎麼能賤到這個地步,薛訥這一拳捱得是真不冤,難怪昨日問他時,他那一副心虛理虧的樣子,完全沒打算計較。
這事兒他還真沒臉敢計較。
“沒犯軍法,而且揍得大快人心。”李欽載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當兵吃糧,天經地義,誰要弄走你碗裡的糧,大嘴巴抽他。”
鄭三郎鬆了一口氣,大嘴一咧:“多謝李帥,小人記住了。”
…………
離開大營的薛訥有點茫然。
其實走出大營後,薛訥便覺得有點後悔了,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離開大營。
然而終究已經走出來了,所謂羞刀難入鞘,薛訥本是少年心性,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既然出來了,就要風風光光地回去,然後站在他爹面前,趾高氣昂地告訴他,我,你家犬子,牛逼不?
而他家的犬爹,一定會滿臉懺悔抱著他,痛哭流涕地賠禮道歉,一邊自扇耳光一邊承認自己這些年看走眼了,沒想到吾家亦有麒麟兒。
一想到這幅畫面,薛訥便興奮得渾身發抖,然後仰天桀桀桀地怪笑起來。
薛訥的身後,幾名被他或強迫或威脅帶出大營的手下不由面面相覷。
這位薛監牧……好像不太正常的樣子,這次跟著他,真能立功嗎?怎麼看都像是去送人頭呀。
是的,幾名手下也是熟人,當初跟著薛訥走了兩天山路,一不小心進了村,劫持的全村婦孺,逼得莫恩俊不得不反水。
松山崗一戰,薛訥被記為首功,而這幾名手下也沒虧待,功勞簿上都被狠狠地記了一筆,將來凱旋迴了大唐,幾十畝永業田的賞賜是十成十拿捏了。
這次薛訥告訴他們,老子還想出去浪一回,再立個大功回來,就問你們跟不跟。
幾名手下不想跟,賞賜已經夠豐厚了,接下來當然是苟起來,留住這條小命,回去才能享受朝廷賞賜的永業田,何必再跟著這位不大正常的薛監牧出生入死?
然而他們剛提出反對,薛訥便翻臉了。
不跟我走,我就弄死你們。
於是幾名手下乖乖地跟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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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熱血中二
跟著薛訥走的不僅是幾名手下,還有那位反了水的高句麗營將莫恩俊。
莫恩俊當然也不想冒風險,歸降大唐後,他的待遇其實不錯,薛訥也樂意將他當成自己人,將來大唐滅了高句麗,莫恩俊背靠薛家這棵大樹,至少能帶著家人在大唐安居樂業,從此安寧過完一生。
可薛訥還是不肯放過他。
薛訥是聰明人,他懂得吸取教訓。
上次擅自離營行動,最大的弊處便是語言不通,“阿巴阿巴”的搞得很毀形象,這次說什麼也要帶個翻譯在身邊。
原班人馬,榮耀過後再次出發,這幅畫面足夠製作一張勵志鼓舞的海報了。
“所以,薛監牧,咱們去哪兒?”離營數裡後,一名手下打破了美好的畫面問道。
熱血沸騰的薛訥聞言頓時血涼了。
“呃……去哪兒?”薛訥愕然半晌,撓了撓頭:“你們有啥好主意?”
眾人無語:“…………”
你特麼都沒想好章程就帶著咱們離營,這麼不靠譜的人,真要跟他混嗎?
站在原地,眾人面面相覷,良久,薛訥突然問道:“契必大將軍打到哪裡了?”
一名手下立馬道:“昨日送至大營的軍報,咱們大軍破了泊汋城,殺敵數萬,城破後契必大將軍許將士們掠三日,據說下一步就要攻打辱夷城了。”
薛訥一拍大腿,道:“好,咱們就去辱夷城!”
“去辱夷城幹啥?”
“趕在大軍破辱夷城之前,咱們先把辱夷城破了,待王師到來,咱們便雙手獻城,豈不是大功一件?”薛訥得意地道。
幾名手下看瘋子似的看著薛訥。
薛監牧的病情好像更嚴重了,聽說大營裡有一位高句麗的女神醫,也不知現在治療來不來得及……
“咱們這幾個人……破辱夷城?”一名手下艱難地問道。
薛訥環視身邊幾名手下,突然感覺有點心虛。
幾萬人攻城才打得下來的城池,若說自己這幾個人能拿下它,似乎……有點不合理呀。
然而薛訥又想到親爹薛仁貴對自己的各種打壓蔑視,薛訥熱血再次上頭。
“咱們剛才離營時,可有無數人看咱們昂首挺胸走出來的,不立個功勞回去,豈不被人恥笑?反正我絕不回營了!”薛訥惱羞成怒道。
手下無奈地道:“可是……您至少告訴我們該做什麼呀。”
如此深奧的問題,薛訥怎麼想得明白,索性一咬牙:“咱們先換上高句麗商隊服飾,混進辱夷城再說。”
“如果有機會,咱們就抓住機會,如果沒機會……就當是進城逛集市散心。”說著薛訥恨恨地道:“進城玩幾個姑娘也算為大唐略盡綿薄了!”
幾名手下欣然同意。
最好是沒機會,大家陪著這位不靠譜的紈絝進城逛一圈,等他冷靜下來後,自然會乖乖回大營。
就這樣,一群毫無目標毫無計劃的人,懵懵懂懂地跟著一位中二少年,騎著馬向辱夷城出發了。
他們心無旁騖,他們的眼裡只有星辰大海。
…………
泊汋城已被唐軍攻破。
瘋狂的唐軍入城,城內的軍民不得不經歷一場浩劫。
唐軍破城後,是屠城還是搶掠,或是對敵人城池秋毫無犯,那都是有著明確的規矩的。
若是正式攻城以前,敵軍自知不敵,主動開城門歸降,那麼唐軍便對這座城池秋毫無犯,誰敢濫殺無辜或搶掠官倉民居,必斬。
若是敵軍堅持抵抗,唐軍付出了一定的傷亡後才攻破城池,那麼唐軍入城後,主帥默許將士搶掠三日,不允許胡亂殺人。
當然,不允許殺人這一條全看將士們的心情,就算濫殺了,將領們大多也是睜隻眼閉隻眼,很少有人會較真。
若是敵軍非常頑強,抵抗非常堅決,唐軍在付出了巨大的傷亡後才攻破城池,那麼這座城池的軍民可就慘了。
主帥會主動下令,讓將士們屠城。
屠城不分軍民,不分男女老幼,基本是見人就殺,不僅殺人,也殺牲口,目光所及,不允許存在任何喘氣的生物。
比如貞觀十九年,太宗李世民親徵高句麗,李勣率部破遼東城後,曾經請求李世民允許將士們屠城,因為唐軍在這一戰中付出了不小的傷亡。
李世民並非嗜殺之人,當時便拒絕了李勣的請求。
李勣也不嗜殺,無奈麾下將士們對這座城池滿懷仇恨,軍中群情激憤,李勣不得不再三懇求,最後李世民也默許了。
於是遼東城破後,唐軍將士殺入城中,三兩日內,幾乎將遼東城變成了一座死城。
眼下的泊汋城沒那麼慘,畢竟泊汋城外一戰,唐軍的傷亡並不大,破城之後,契必何力還是很守規矩的,只默許了將士們搶掠,原則上不允許濫殺。
近十萬大軍搶掠,廟裡菩薩身上的金粉都會被刮下來,整座城池值錢的東西基本都落入唐軍將士的口袋。
休整三日後,契必何力下令全軍轉向東南,朝辱夷城開拔。
…………
烏骨城外,唐軍大營。
小八嘎有了新朋友。
準確的說,應該是閨蜜。
在這個放眼望去全都是男人的大營裡,能被小八嘎當成閨蜜的,也僅僅只有金達妍了。
緣分真是莫名其妙,打南邊來了個小八嘎,打北邊來了個小西八,小八嘎和小西八交上了朋友。
自從上次小八嘎給金達妍送了冰塊,並且二女在營帳裡八卦了一番李欽載的種種事蹟後,倆人的感情便急速升溫。
沒過兩天,二女好得跟雙胞胎姐妹似的,簡直形影不離,上茅房都手牽著手,不牽手就尿不盡,便秘。
小八嘎很珍惜她與新結交的閨蜜的友誼,為了這段新來的友誼,她甚至都拒絕了幾次李欽載的魚水之歡。
姐妹倆同睡一個營帳裡,半夜說不完的悄悄話,搞得李欽載都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一個女人綠了。
擺滿冰塊的營帳內,二女又在閒聊,今日的話題有點刺激。
“你救了大唐主帥的命,他痊癒後,你還能回去嗎?”小八嘎若有深意地問金達妍。
金達妍一怔:“李欽載答應過我,會放我離去的。”
小八嘎搖頭,笑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家夫君當然會放你離去,但你回去後,還能像以前一樣過安寧平穩的日子嗎?”
金達妍愕然道:“為何不能?”
小八嘎澹澹一笑:“你是高句麗人,卻救了敵國主帥,事情是瞞不住的,回去以後,那些鄉民們還會待你如往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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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小民小兵(上)
小八嘎的問題很誅心,金達妍頓時呆住了。
其實在進了唐軍大營後,金達妍也暗暗思忖過這個問題,只是她心地善良,又是醫者仁心,醫治時眼裡只有病患,並沒有什麼敵友。
所以治療李勣時,金達妍確實是毫無保留地盡了心力。
現在李勣在慢慢恢復,按她與李欽載的約定,待李勣傷勢大好之後,李欽載會放她離去。
目前看來,李欽載沒有毀約的跡象,但她能離去麼?離開了唐軍大營,她會被高句麗人視為叛徒,那時的她,該在何處生存?
金達妍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這一刻,她突然感到自己的人生已沒有了光亮,前方一片黑暗。
小八嘎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裡,嘴角微微上揚。
今日她說的話,不是漫無目的的閒聊,而是別有用心。
以李欽載如今的身份地位,平心而論,李家後院的女人委實不多,包括她在內也才三四個,其中還有一個像風一樣來去自由的紫奴。
小八嘎這次隨侍李欽載身邊,終於被他收了,但她終歸是異國女子,而且她曾經在李家不過是奴婢身份,雖說李家的女人都很和善親切,但小八嘎的身份終歸差了一截。
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聊得來的好閨蜜,這個閨蜜醫術高明,但為人好像有點呆呆的,如果能把她騙回大唐,將來李家的後院裡,小八嘎大約不會寂寞了。
至於這位女神醫會不會跟李欽載擦出什麼火花,小八嘎管不著,李家後院的女人不算多,多一個女神醫做妾室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不過是救了一個病人而已。”金達妍眼神有些委屈。
小八嘎微笑:“你是大夫,你有你的醫德,別人不是,別人只看到伱救了敵軍的主帥。”
金達妍咬牙:“敵人也是人,為何不能救?別人若不認同,我便躲遠一些,從此在深山結廬隱居,一生不見世人。”
小八嘎嘆道:“你明明沒做錯事,為何要如此懲罰自己?”
金達妍瞥了她一眼,道:“你想說什麼?”
小八嘎緩緩道:“大唐此次東徵,高句麗必滅,你認同嗎?”
金達妍黯然沉默,不管她承不承認,這次大唐東徵挾風雷之勢,如今的高句麗國土已喪大半,滅國已在眼前,這是不爭的事實。
小八嘎又道:“高句麗滅國,天下從此再無高句麗,這裡以後將是大唐的國土,而你不過是一介平民,無法改變什麼,將來的你,也只能是大唐人。”
“你到底想說什麼?”金達妍柳眉輕蹙。
“既然已是大唐人,不如以後跟隨我家夫君吧,李家是大唐權貴望族,祖孫三代皆深受大唐天子器重,將來的李家將會越來越顯赫,你救了爺爺的性命,回到大唐後,李家必會給你世代供奉之位。”
小八嘎盯著金達妍精緻的臉蛋,認真地道:“你可以活出一個不一樣的人生,不想試試嗎?”
不得不說,小八嘎在李欽載面前蔫蔫的,但她的口才卻十分出眾,畢竟是倭國皇家長女,終究與旁人不同。
金達妍真的有些心動了。
她只是一介平凡女子,改變不了國家的命運,她能選擇的,只有自己的命運。
“李家供奉?”金達妍喃喃自語。
小八嘎見她心動,不由興奮地道:“對,李家供奉,世代受李家供養,李家族人待之如尊客上賓,後代還能與李家子弟一同上學,科考,做官。”
金達妍心亂如麻,輕聲道:“我……考慮考慮。”
小八嘎露出小狐狸般的笑容,悄悄伸出香舌舔了舔嘴唇,像偷吃了十八隻雞一樣滿足。
…………
深夜,月暗,無星。
夜風吹拂,帶著幾許炎熱的氣息,四周的蟬鳴蛙叫,聽得讓人心生煩躁,稍微動彈幾下,便是一身的汗膩,黏黏的汗水與衣裳貼在一起,很不舒服。
距離烏骨城唐軍大營北面三十里外,一隊唐軍斥候正在奉命查探。
斥候大約十來個人,為首的是一名隊正。
隊正的模樣頗為粗獷,一臉的絡腮鬍子,將五官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隻眼睛,鬼祟地盯著四周的動靜。
嚴格來說,這人更像某種天生機警的動物。
事實上,作為斥候隊正,他比動物更機警。
他懂得掩藏形跡,懂得悄然無聲地靠近敵軍,更懂得如何用最快的方法,將情報準確地傳回大營。
這一隊斥候此刻正貓在大營北面一座不知名的矮山坡上。
夜風吹拂,彷彿一股股熱浪拍打在身上,剛剛被風乾的汗水愈發黏人。
隊正將胸甲解開一半,讓風灌進去,感受片刻的涼爽。
仰頭望著天,隊正喃喃道:“這該死的天氣,啥時候是個頭啊,哪怕稍微下場雨呢……”
一名斥候笑道:“下雨咱們大軍可就沒法動彈了,我倒覺得咱們速戰速決為好,趕緊打完這一仗,趕緊回到大唐,歸鄉之後摟著我家婆娘,最少三天不下床!三天!”
周圍袍澤們紛紛嗤笑起來。
男人之間說起葷話題,總是特別精神。
“有那麼飢渴嗎?你小子在烏骨城裡可沒少禍害高句麗婆娘。”另一名斥候拆臺道。
“不一樣,高句麗婆娘終歸差了點味道,一碰就哭唧唧的,”斥候咂了咂嘴,一臉慾求不滿:“再說高句麗婆娘的模樣也沒咱大唐婆娘迎人,一個個眯縫眼,大鼻頭,人話也不會說。”
“還是咱關中婆娘帶勁,眼波兒一甩,魂兒都飛了,白白胖胖的身段兒,摟在懷裡也舒坦。”
另一名斥候笑道:“聽營將說,咱們這隊斥候在遼東城一戰中立了功,全隊的兄弟都被記進了功勞簿,回去後官府少說也得給咱分十畝永業田吧,有了十畝地,跟婆娘多生倆娃,美滴很。”
這個話題比婆娘刺激,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隊正。
隊正翻了個白眼:“沒出息個東西,才十畝地就樂滋滋了?告訴你們,這次東徵估摸是咱大唐近十年最大的一戰,此戰以後,再想在戰場上博軍功,可就不容易了。”
“趁著戰事沒結束,咱們咬咬牙多立幾樁功勞,說不定封賞個二三十畝地,運氣好逮個大功勞,世世代代吃喝不愁,子孫還能讀書考功名當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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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小民小兵(下)
小民小兵,有小小的夢想。
家國天下不是他們該考慮的事,他們只知道聽從命令,然後立功受賞,得關中十畝地,蔭子孫後代。
他們也許會戰死,也許會風光,誰知道呢,戰場對他們來說,既是生死危機,也是賭一場人生富貴。
不想世世代代過苦日子,那就拼命吧。
“如果咱們立功受賞,能得五十畝地,那該是怎樣的美日子呀。”一名斥候眯著眼,滿懷憧憬地仰望夜空。
另一名斥候也開始無限暢想:“至少每頓都要吃乾的,而且都有肉,全家四五口,一天少說得吃一斤肉才解恨!”
袍澤們紛紛認同地點頭。
“若有五十畝地,確實如此,活該每天都吃肉。”
隊正冷笑:“你們快回魂吧,戰場上立多大的功,才能受賞五十畝地,想過沒有?”
“至少要親斬敵軍一名營將,才有這個資格,你們自己掂量掂量,有這個本事嗎?萬馬軍中一個衝鋒,咱全隊兄弟大半就沒了,敵軍營將的邊兒都挨不上,還他孃的五十畝地,做白日夢呢。”
斥候們頓時洩了氣,一臉頹喪地嘆息。
隊正真是人間清醒,都不許人做做夢嗎?萬一運氣好實現了呢?
子夜,月晦,無風。
不知為何,四周的蟬鳴蛙叫聲突然消失了,周圍一片寂靜。
斥候們說笑之後,隊正神情一怔,於是猛地舉臂,斥候們都安靜下來。
隊正凝神聆聽,然後放眼環視遠方。
此刻並沒什麼不同,遠方仍是一片漆黑,不見任何異動。
可隊正的心跳卻陡然加快,表情也愈發不安,說不出原因,總有一種大難臨頭的預感。
沒有證據,沒有跡象,只能說,這是一位百戰餘生的老兵的直覺。
良久,隊正的目光望向東北方向,表情愈發凝重。
“兄弟們,鬼門關和五十畝地都擺在眼前,掙到啥全靠自己的命數了。”隊正突然笑了。
“隊頭兒,有動靜?”一名斥候站直了身子。
隊正沉思片刻,道:“十人分開,不要扎堆兒,一半去正北方,一半去東北方,若有異動,點響箭示警,若無異動,兩個時辰後在此集結,聽清楚了嗎?”
軍令既下,斥候們紛紛轟然應了。
然後十人騎上馬,乾脆利落地分赴各個不同的方向。
馬蹄已被裹上厚布,這是斥候們的標配,行動起來馬蹄仍會發出輕微的聲音,但已儘量做到了掩藏形跡。
隊正領著五名斥候直奔東北方向。
他一直隱隱不安的,也正是這個方向。
五名斥候彼此之間相隔很遠,這也是斥候的規矩,一旦前方袍澤遇襲,後面的斥候絕對不準營救也不準接戰,必須掉頭就跑。
他們的使命是要將情報及時傳回大營,而不是靠寥寥數人與敵人決生死,那是毫無意義的。
奔行五里後,六人爬上一塊小山坡,隊正猛地勒住韁繩,馬兒停下。
山坡的對面是一片低窪的平地,平地上人影幢幢,密密麻麻近兩萬兵馬,正安靜地停留在原地。
隊正眼中的瞳孔驟然縮小。
老兵的直覺果然沒騙自己,距離唐軍大營三十里外,竟無聲無息來了一支兩萬人的兵馬。
這支兵馬是從何處而來,他們的目的是什麼,隊正都不清楚。
他只知道,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將這個訊息傳回唐軍大營。
因為契苾何力大將軍正率軍開赴辱夷城,此時的唐軍大營只留下五千兵馬,更要命的是,英公李勣也在大營裡。
若被這支兵馬襲了營,英公有個三長兩短,隊正將百死難贖其罪。
於是隊正立即撥轉馬頭,打算原路返回。
然而,一支兩萬人的兵馬,怎麼可能不派出斥候?
隊正剛掉轉方向,背後便射出一支利箭。
利箭不偏不倚射中隊正的後背,隊正身形往前一傾,整個人趴在馬背上,打馬便朝原路飛奔。
“狗雜碎,今日要交代在這裡了!”隊正咬牙忍痛暗罵。
飛馳的馬背上,隊正從懷裡掏出響箭,正要點燃,身後卻射來漫天箭雨。
隊正的後背頓時插滿了箭矢,像一隻垂死的刺蝟,吊著一口氣拼命飛奔。
前方遠處,趕來接應的麾下斥候正朝他奔來。
隊正大急,厲聲喝道:“速速回營報信,有敵襲!”
斥候悲憤地勒馬,遲疑不肯離去。
隊正張嘴,一股鮮血湧出,卻破口大罵:“快滾!去報信!”
一支利箭悄無聲息射中了隊正的脖頸,隊正突然氣絕,滾下馬來。
斥候大哭著掉頭,一邊仰天嘶聲大吼,一邊從懷裡掏出響箭,點燃後猛地往天上一扔。
響箭在漆黑的夜空中拖曳出一道亮眼的焰火,扶搖直衝蒼穹,最後在天空炸響。
身後傳來隆隆的馬蹄聲,敵軍的追兵圍了上來。
斥候打馬狂奔,奮力嘶吼:“敵襲!有敵襲!”
前方仍有接應的斥候,聞言也掉頭就跑。
一個個斥候,如同長城上的烽火,將警訊傳了下去。
一支支響箭在半空炸響,這是一場生與死的接力,付出所有的代價,只為將警訊傳回。
斥候仍在被敵軍追擊,而且距離越來越近。
斥候騎在馬上,慘然一笑,無比釋然。
響箭放出去,他的使命已完成,自己的生死已不重要。
迎著凜冽的夜風,他甚至還在默默算計,這次拼命送出去的訊息,算不算立功,能值五十畝地嗎?
能活下來該多好啊,五十畝地,全家老小頓頓能吃上肉……
一支飛矛從後方激射而出,那是不耐煩的敵軍使出的最後手段。
斥候後背頓時被飛矛射中,整個人橫飛了起來,飛矛貫穿了他的身軀,像被釘子釘住的標本,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嘴裡的鮮血噴湧而出,斥候無神的目光望向漆黑的蒼穹,發顫的嘴唇喃喃囁嚅。
“五十畝……”
小民小兵,有小小的夢想。
…………
唐軍大營,深夜的寂靜被馬蹄聲打破。
一名傷痕累累的斥候飛馳入營,一邊策馬狂奔一邊厲吼。
“三十里外有敵襲,有敵襲!”
李欽載被部曲叫醒,來不及發起床氣,便聽到了這個震驚的訊息。
“不知何處冒出來的兩萬敵軍,在東北方向三十里外集結,正朝大營奔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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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集結備戰
突如其來的訊息,李欽載被震得耳朵嗡嗡響。
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東北方向早已被唐軍掌控,怎麼可能莫名其妙冒出一支兩萬人的兵馬?
從天而降的嗎?
第二個念頭是慌張,唐軍主力已被契苾何力帶走,此時正在向辱夷城進發,主力大軍距離唐軍大營至少三天的路程,此時的大營裡只有五千守軍,而敵人卻有兩萬。
原本唐軍裝備了火器,五千對兩萬也不憷,可李欽載知道高句麗軍已有了加厚的盾牌,能夠阻擋火器的彈丸,此消彼長之下,唐軍還真不一定擋得住高句麗軍的一次衝鋒。
“訊息準確嗎?確定是敵軍?”李欽載不死心地問道。
斥候渾身是傷,站在李欽載面前不停流淚,為了傳遞這個緊急軍情,那支斥候小隊幾乎全部戰死,只剩下他一人了。
“訊息準確,我們整支斥候小隊用命換來的訊息,若有誤,小人願領軍法。”
李欽載神情一怔,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道:“都是好漢,多謝你們把訊息及時送到,否則咱們會吃大虧。”
“戰死的袍澤,我會向天子請旨優恤,你們每個人的名字都將被記上功勞簿,他們的妻兒老小,朝廷幫他們養。”
斥候泣道:“多謝李帥!”
李欽載心情沉重,這次對陣兩萬敵軍,他的贏面不大,更要命的是,大營裡還有李勣。
若老頭兒有個三長兩短,李欽載只能抹脖子謝罪了。
“敵襲的訊息不要對任何人說,你下去吧。”李欽載嚴肅地叮囑道。
斥候告退後,李欽載又召來了李勣身邊的部曲隊正。
隊正名叫劉興,他父親跟隨李勣多年,劉興算是世襲部曲。
劉興入帳,李欽載盯著他,緩緩道:“給你一道軍令,嚴格執行,能做到嗎?”
劉興一愣,急忙抱拳道:“五少郎但有所令,小人赴湯蹈火……”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這次差不多要赴湯蹈火了……爺爺身邊的部曲有兩百來人,你領著所有部曲,護送我爺爺離開大營,向東南方向的辱夷城急行軍,與契苾何力的主力大軍會合。”
劉興吃驚地道:“為何突然要護送老公爺離營?老公爺的身子尚未大好,路途若是顛簸……”
李欽載搖頭:“顛簸一下不礙事,留在大營卻要了命。此時大營三十里外有一支兩萬人的敵軍兵馬,正向我大營突襲而來,懂了嗎?”
劉興大驚失色:“哪裡冒出來的敵軍?”
李欽載沒好氣道:“我比你更想知道這支兵馬的來歷,總之,你趕緊護送我爺爺離開,我領五千兵馬與敵周旋,為你們的離開爭取時間。”
劉興急道:“五少郎嬌貴之身,怎可輕身犯險,與敵周旋的活兒不如交給我,我能……”
“你能個屁,”李欽載立馬打斷道:“我手下那些將領會服你嗎?你懂怎麼指揮數千兵馬嗎?這活兒除了我,誰還能幹?”
說著李欽載加重了語氣道:“我先與爺爺告個別,然後你把我爺爺帶出大營,他若追問原因,離營二十里後再告訴他,去吧!”
劉興左右踟躇,最終還是一跺腳,轉身出了營帳。
李欽載在帳內呆坐片刻,然後起身,走到營帳的角落,取出一對拐,這是李欽載暗中吩咐軍器監的工匠打造的。
李勣正在帥帳內打瞌睡,這兩日身體恢復得不錯,語言功能也慢慢變得正常了,只是右腿的骨折還是沒好。
李欽載入帳,見李勣好像睡著了,於是躡手躡腳湊近。
走到床榻邊了,李勣還是沒醒,看來睡眠質量不錯,這把年紀居然還能睡得這麼沉,簡直是天賜的福氣。
悄悄拈起李勣頜下的一根鬍鬚,李欽載小心地看了看李勣,然後……狠狠一拔,這根鬍鬚生生被拔了下來。
李勣一聲痛呼,赫然睜眼,見李欽載手裡拈著一根鬍鬚,正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孽畜!你做了什麼?”李勣當即便怒了。
李欽載雙手按住李勣的肩,驚道:“爺爺,您剛才做噩夢了……”
話沒說完,李勣完好的左腿伸了出來,狠狠朝他一踹:“老夫不聽你的鬼話,受死便是!”
說著李勣便按住了床頭的腰刀。
正要揚起刀鞘抽他,李欽載急忙道:“爺爺息怒,孫兒還是個孩子,孩子偶爾頑皮一下,何必跟孫兒計較……”
李勣目光不善地盯著他:“你到底來作甚?”
李欽載雙手捧著一對拐,笑道:“孫兒親手給爺爺打造了此物,可助爺爺恢復腿傷,亦如常人般行走無礙。”
李勣打量這對拐,疑惑道:“此物……”
李欽載於是親自示範,將這對拐分別夾在兩腋下,然後一瘸一拐地在帥帳內轉圈。
李勣看一眼便明白了,不由笑道:“好東西,若有了它,老夫倒確實能下地行走了。”
李欽載將他從床榻上扶起來,幫他練習如何用拐。
半晌之後,李勣完全學會了,心情不由大好,剛才這孽畜拔他鬍鬚的事便不再與他計較。
見李勣心情不錯,李欽載道:“爺爺受傷後便沒出過帥帳,不如讓部曲帶您在大營附近走走?”
不待李勣回應,李欽載立馬揚聲叫來劉興。
“去,帶上部曲,護侍爺爺出大營透透氣。”
李勣皺眉道:“這大半夜的透啥氣?你有病還是老夫有病?”
“爺爺,當然是您有病,有病就得呼吸新鮮空氣。”李欽載扭頭望向劉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劉興會意,於是上前攙住李勣,不由分說便將他往帥帳外走去。
李勣察覺到不對,冷冷道:“到底怎麼回事?說清楚,出啥事了?”
劉興不說話,幾乎是抱著李勣往外走。
李欽載站在帥帳內,靜靜地看著李勣一邊掙扎一邊被抱著離去,眼神裡透出幾分不捨和決然。
肩頭莫名感到有些沉重,那是他接過了李勣承當多年的擔。
…………
“全軍集結,備戰!”
李勣被部曲們強行帶離後,大營裡傳出李欽載的厲喝。
號角吹響,五千唐軍將士很快披掛整齊,在大營校場上列隊集結。
李欽載環視將士們,五千兵馬實在不多,而且讓李欽載得心應手的黑齒常之麾下前鋒營也被契苾何力帶走了。
唯一的好訊息就是,裴正清的陌刀營還留在大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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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正面迎敵
陌刀營只有五百人,而且實戰經驗不多,目前屬於半成品。
五百陌刀手,再加上四千多普通將士,便是李欽載現在能動用的全部力量。
幸好他已沒有後顧之憂,李勣被強行帶走,小八嘎和女神醫也不得不跟著離開,此刻大營內除了一些糧草輜重外,就只剩這五千兵馬了。
大營外,不停有斥候來回進出。
一支斥候小隊戰死後,李欽載又派出了多支斥候小隊,每隔一會兒便來稟報那支敵軍的動向。
隨著敵軍的情報越來越多,李欽載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這支兩萬人的敵軍居然全都是騎兵,斥候靠近觀察後稟報,這支騎兵只穿著簡陋的皮甲,而且兵器也是五花八門,並不統一。
看他們的髮型和膚色,似乎不是高句麗人,更像是從北方南下的牧民部落,比如靺鞨部,粟末部,室韋部,奚族人等等。
早在東徵之前,大唐便蒐集了高句麗方面的許多情報,其中就包括高句麗可能存在的盟友。
不幸的是,北方這幾個部落都與高句麗有勾連,當初李勣率主力在遼水西岸與高句麗軍對峙時,高句麗軍中便有各個北方遊牧部落的盟軍。
後來攻打新城,遼東城,北方各部落都有參與,他們與高句麗結為盟友,共同抵抗唐軍。
只是後來唐軍數戰數捷,不僅高句麗軍被打殘打散了,北方各部落的盟軍也打殘了。
當時李勣判斷之後,認為那些剩餘的殘兵四散而逃,追擊的話無疑會費時費力,且貽誤戰機,於是令唐軍撤回。
李欽載沒想到這些部落居然還有兵馬,而且是完整的成建制的騎兵。
遊牧部落自古善戰,尤其是騎兵,李欽載麾下五千將士要面對的,便是兩萬遊牧部落的騎兵。
這將是一場惡戰。
“離營開拔,東北方向列陣迎敵。”李欽載下令。
其實他可以選擇後撤,但這個選項被李欽載排除了。
李勣還在撤退的路上,若李欽載麾下的五千將士撤走,無疑會給李勣帶來巨大的麻煩。
更重要的是,唐軍主力正朝辱夷城進發,如果被這兩萬騎兵追上,契苾何力勢必會陷入前後夾擊的絕境,東徵之戰或許又會以失敗告終。
所以李欽載不得不選擇正面抗擊敵軍。
他和麾下五千將士是一道屏障,保李勣和契苾何力大軍的平安。
這支敵軍必須留在這裡,不能讓他們再往前走一步。
清點了一下人數後,李欽載叫來了劉仁願和裴正清兩員將領。
危急關頭,能用得順手的便只有這兩位了。
兩萬敵軍即至,如何禦敵是個大問題。
伏擊不可行,唐軍本就是傍水平原而紮下的大營,四周的地形是高句麗境內難得一見的平原地帶,並不適合伏擊。
正面列陣也不行,唐軍的火器已不是秘密,泊汋城的守軍能弄出加厚的盾牌,這支敵軍也有可能。
“大營後軍的地雷還剩下多少?”李欽載問道。
劉仁願道:“契苾大將軍帶走了絕大部分,如今大營裡只餘數百枚地雷。”
李欽載嘆氣,幾百個地雷看似很多,但在千軍萬馬面前還真不夠看。
“東北方五里外列陣,趁敵軍未到達前,預先把地雷全埋了。”
劉仁願領命而去。
李欽載目光復雜地看著裴正清,嘆道:“裴將軍,今日要動用陌刀營了。”
裴正清咧嘴一笑:“練兵久矣,將士們急待一戰。”
李欽載苦笑,當初在倭國組建陌刀營,其初衷是為了給全軍將士買一道保險,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陌刀營便是最後的底牌。
今日終於到了動用底牌的時候。
可是大家都很清楚,一旦動用了陌刀營,那麼陌刀營的傷亡必然是非常慘重的,五百對兩萬,這是以命換命。
裴正清笑得很無邪,彷彿根本沒想到陌刀營接下來可能面臨的命運。
李欽載沉默片刻,低聲道:“……我們不能放這兩萬敵軍過去。”
裴正清點頭:“末將明白,陌刀營自末將以下,必以死戰,護我主力大軍的後背。”
李欽載也笑了:“我也會和你們一同死戰,一步不退。”
形勢很嚴峻,但幸好麾下將士都是能夠放心把後背交給他們的忠勇之輩。
“全軍離營,開拔!”
…………
天已微亮,東方已見魚肚白。
五千將士離營開拔,急行軍至東北方五里外。
數百名將士已提前到達,正揮汗如雨挖坑埋地雷。
李欽載環視四周,不由苦笑連連。
高句麗大部分是山地,偏偏教他遇到了這片平原地帶。
平原地帶更適合敵人的騎兵衝鋒,但作為大部分都是步軍的唐軍來說,卻只能選擇正面列陣迎敵。
敵人來得突然,李欽載根本來不及另外尋找戰場,倉促之下只能選擇平原交戰。
李欽載總覺得自己最近厄運纏身,不然不會這麼倒黴,天時地利人和全都不佔。
測算了一下埋設地雷的距離,李欽載下令五千將士在埋設地雷的兩百步外列陣。
陌刀營留在後軍,一旦敵人衝破了前方的方陣,陌刀營便是最後一道防線。
一隊隊斥候飛馬穿梭在唐軍陣列間,稟報敵軍的最近動向。
空氣裡瀰漫著緊張凝重的氣息,隨著敵軍越來越近,這股緊張凝重的氣息也越來越濃鬱。
“傳令全軍,除了火器外,也要準備刀戟,火器若不可用,便用刀戟殺敵,但願將士們刀戟殺敵的本事沒丟。”
半個時辰後,李欽載突然感覺地面微微抖顫,斥候飛馬來報,兩萬敵軍已至,敵軍前鋒距此不到三里。
李欽載望向劉仁願:“排兵佈陣的活兒交給你,我不插手。”
劉仁願嚴肅地抱拳領命。
很快,平原的盡頭出現了一些稀疏的身影,然後只見身影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一面面旌旗出現在李欽載的視線中,旌旗上繡描著張牙舞爪的怪異圖騰。
旌旗的周圍,全是穿著簡陋皮甲,手執各種兵器的騎兵,看起來顯得雜亂無章。
但李欽載絲毫不敢小看這支貌似烏合之眾的騎兵,他很清楚,這支敵軍很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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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地動山搖
遊牧民族的戰力自古以來都是非常剽悍的。
中國作為農耕民族,歷朝歷代都對北方的遊牧民族頗為頭疼,中華上下數千年的歷史,若以一言概之,便是農耕民族世世代代抵抗遊牧民族入侵的歷史。
強悍如太宗李世民者,在大唐剛立國時,面對突厥的進犯也是焦頭爛額,當時的突厥人幾乎已打到大唐的國都長安了,李世民不得不在渭水邊與突厥人簽下了妥協的條約,史稱“渭水之盟”。
這件事一直被李世民認為是生平最大之恥辱,直到數年後,李靖率軍北擊突厥,將突厥人打得狼狽逃竄,大唐北方已定,才算一雪李世民之恥。
由此可見,遊牧民族的戰力確實不容小覷,連李世民都頭疼,甚至不得不妥協的民族,李欽載不認為自己比李世民強。
月夜下,地面的震感越來越清晰,遠處傳來了隆隆的馬蹄聲,還未見敵軍身影,便已感覺到這支兵馬是何等的無堅不摧。
在劉仁願的指揮下,將士們在距離地雷場兩百步外列陣,所有人都緊張地握緊了手中的三眼銃,眼神凝重地盯著遠處。
從東徵以來,唐軍將士倚仗犀利的火器,每戰基本都是順風仗,獲勝沒有太大的懸念。
然而今日此刻,才是考驗唐軍真正戰力的時候。他們面對的敵人無比驍勇,又有著騎兵的天生優勢,而五千唐軍全是步軍,無論人數還是兵種都不如敵軍,可以肯定,今日必是一場惡戰。
李欽載神情冷峻地立於中軍,盯著遠處已漸漸出現身影的騎兵。
漆黑的夜色下,這支騎兵井然有序地擺出了衝鋒的陣型,前方是由百十人組成的錐尖,然後側翼如翅膀般展開,如果從上空看去,他們的陣型形狀像一柄出鞘的利劍,正在狠狠地刺向唐軍。
李欽載抿緊了唇,仍不發一語,他已將指揮權交給了劉仁願,那麼他便不會胡亂幹預劉仁願的指揮。
中軍陣內,馮肅等部曲們手上沒有兵器,而是人人手執一面鐵盾,將李欽載團團圍在中間,緊張地注視著遠處的動靜。
李欽載瞥了他們一眼,道:“你們不必如此緊張,除非前陣被破了,否則敵軍的箭射不到中軍陣內。”
馮肅搖頭,嚴肅地道:“五少郎,莫小看敵軍的箭,北方的靺鞨人和奚族人常年生活在森林和草原之中,他們謀生就是靠遊獵。”
“這些人從幼年時便要練習箭術,軍中的神射手多如繁星,可拉五石弓的力大之輩也不在少數,您雖在中軍陣內,卻也不能防。”
旁邊仍舉著帥旗的鄭三郎不服了,甕聲甕氣道:“拉五石弓也不見得是什麼力大之輩,我能拉八石呢。”
馮肅笑罵道:“憨貨,現在是比力氣的時候嗎?好好舉著旗,這是咱家五少郎的威信和麵子,帥旗若倒,軍心就散了。”
鄭三郎立馬挺直了身軀,將帥旗舉得更高。
“頭兒放心,就算我被千刀萬剮了,也保證帥旗立得穩穩的。”鄭三郎咧嘴笑道。
鄭三郎的身後揹著一柄碩大的陌刀,人雖然被陌刀營開除了,但鄭三郎卻喜歡使陌刀,這種又沉又長的大傢伙很適合他這種力大之士,揮舞起來如橫掃千軍。
遠處,敵軍數千騎兵在行走中已列陣完畢,在敵將的大喝聲中,騎兵突然加快了速度,隔著兩裡遠便開始全力發起了衝鋒。
兵馬大約三千餘人,李欽載估計是敵軍的前鋒部隊。
三千人的衝鋒卻氣勢驚人,給人一種碾壓一切的畏懼感,在這樣的軍隊衝鋒下,沒人能抵擋他們的凌厲一擊。
全力策馬衝鋒之下,頃刻間便離唐軍越來越近。
將士們的神情愈發凝重,手中的三眼銃握得更緊了。
劉仁願艱難地吞了口口水,表情逐漸猙獰起來,放聲厲喝道:“前陣瞄準,中軍準備!”
將士們雖然緊張,但仍有條不紊地執行,鎮定地迅速站在自己該站的位置上,靜靜地等待兩軍激烈碰撞的那一刻。
李欽載死死地盯著敵軍的距離,從五百步,到三百步,最後兩百步……
轟!
地動山搖,天地變色。
敵軍前鋒的戰馬終於踩上了兩百步外埋設的地雷。
而且由於敵軍衝鋒的陣型太密集,地雷爆炸後達到了最佳的殺敵效果,方圓兩丈的爆炸半徑,幾乎沒有浪費。
無數敵軍猝不及防之下被炸得支離破碎,漫天血雨伴隨著各種殘肢斷臂,落在活著的敵軍將士身上。
敵軍將士驚恐地勒馬,像一群無頭的蒼蠅四處亂轉,倉惶之下又有人踩上了地雷,又是一陣驚天巨響。
就那麼一瞬間,三千敵軍前鋒幾乎被折損了一半,而此時,他們甚至還沒與唐軍正面交上手。
一股對未知的恐懼迅速在敵軍中蔓延。
從將領到普通將士,沒人知道為何兄弟們無端端被突然炸成了碎片,沒人知道是什麼東西爆炸了,他們更害怕的是,前方這段兩百步的距離裡,究竟還藏著多少即將爆炸的東西。
簡直是神物,如同天神降下的天罰,在他們即將衝散唐軍陣列的時候,天罰降臨,無可逃避。
人類面對未知的事物時,首先第一個念頭便是恐懼,其次才會慢慢克服恐懼去了解未知的事物。
一連串爆炸後,敵軍將領不僅自己恐懼,而且他發現麾下將士的軍心已亂,人數也只剩下了一半,這樣的情勢下,繼續衝鋒無疑是非常不理智的。
又驚又懼地看了看兩百步外的唐軍陣列,將領狠狠一揮馬鞭,大聲呵斥了幾句,然後撥轉馬頭便領著麾下將士撤退。
見敵軍撤退,唐軍將士們沒有歡呼勝利,他們很清楚,距離勝利還早得很,眼前的這一撥敵軍不過是一支前鋒而已。
真正的惡戰是在敵軍主力到來之後,而那時,地雷已被引爆得差不多了,唐軍將士必須與敵軍當面交戰。
會有很多袍澤死去,而他們,必須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這片土地上,半步不能退。
…………
辱夷城內。
薛訥,莫恩俊和幾名手下牽著幾匹馬,正悠閒地在城中的集市上穿梭。
馬是薛訥半路上買來的,運氣好遇到一支不怕死的商隊,這等兵兇戰危的關頭。仍有商人甘冒風險滿載貨物,在城池之間來往,賤買貴賣。
風浪越大,魚越貴。
商人很清楚這個道理,在巨大的利益誘惑下,生命安危算什麼?錯過賺錢的大好機會才是遺憾終生。
而薛訥,正愁沒法混進辱夷城,半路上遇到這支商隊後,立馬有了靈感。
在倭國和百濟都狠狠發了一筆的薛大公子,自然是財大氣粗,大手一揮,這支商隊的馬和馬上的貨物他全買下了。
就是這麼豪橫,不答應就加價,加到你答應為止,會有人跟錢過不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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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公子風流
薛大公子搖身一變,變成了一位穿梭在城池之間做買賣的本分商人。
莫恩俊和幾名手下自然就成了他的夥計。
辱夷城的氣氛不算好,空氣裡瀰漫著緊張凝重的氣息,無論平民還是軍隊,都是行色匆匆,更多的平民則拖家帶口聚集在城門邊,等著出城逃難。
唐軍主力向辱夷城進發的訊息早已傳到城裡,在此之前,唐軍連克二十餘城,就連最近的烏骨城和泊汋城也被攻克的事蹟,城裡的平民們也都聽說了。
於是城中軍心民心皆亂。
別的城池都無法阻擋唐軍進擊的腳步,沒人會以為辱夷城能擋住。
事實上辱夷城只是一座小城,城內的守軍只有五千左右,後來泊汋城被攻克後,守將頓覺不妙,於是立馬向都城平壤求援。
求援的人派去了一撥又一撥,然而平壤城的援軍仍然未至,城中軍民的情緒愈發慌亂,為了躲避兵災,平民們成群結隊地聚集在城門口,準備出城逃難。
城裡城外很混亂,處處都是女人孩子的哭嚎聲,也有叫罵聲。
由於人走屋空,許多房子被空置,守軍將房屋全拆了,拆下來的房梁被鋸成段,搬上城頭,作為抗擊唐軍攻城的武器。
薛訥等人進城後,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幅混亂的畫面。
人人都爭先恐後往城外跑,薛訥這支小商隊卻要進城,在人群中自然是非常矚目的。
迎著軍民們詫異的眼神,薛訥剛開始還覺得自己很拉風,他覺得自己能吸引這麼多人的目光,一定是自己的個人魅力超凡。
然而走了一陣後,薛訥漸漸發現別人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裡面的含義似乎不是仰慕,而是把他當成了白痴。
薛訥有點不高興了,我堂堂大唐權貴將門之後,竟被這些東夷猢猻鄙視了,豈有此理。
於是薛訥狠狠朝路邊的平民們齜牙:“汪!”
莫恩俊急忙捂住他的嘴,苦笑道:“薛郎君,您收斂一點,這裡可是敵城,您又不會高句麗話,莫再開口露餡兒了。”
薛訥冷冷地道:“我學狗叫也能聽得出口音嗎?”
“一聽就是關中的狗。”
薛訥恨恨地指了指他:“回去我再收拾你。”
莫恩俊嘆道:“薛郎君,咱們混進了城,接下來怎麼做?總不能憑咱們幾個人就把城池奪了吧?”
薛訥也想不出好主意,從大營出發到辱夷城,如何奪取城池,其實他到現在都沒有頭緒,一群人簡直就像漫無目的的無頭蒼蠅,除了驚人的膽魄,別的實在沒法誇他。
沉吟許久,薛訥緩緩道:“要不如法炮製一番?當初我怎麼制服你的,就怎麼制服城中守將,你覺得如何?”
莫恩俊嘆道:“不如何,制服我算你運氣,因為你碰到我這麼一個有孝心又心軟的人,不忍妻兒老小死在你刀下,才不得不被你所挾制。”
“但辱夷城的守將可不是什麼善類,你就算把刀架在他妻兒老小的脖子上,他連眼睛都不眨。”
見自己致勝的法子居然失效,薛訥氣壞了。
“什麼世道!連妻兒老小的性命都不在乎,他是如何當上一城守將的?”
莫恩俊嘆道:“正是因為心硬如鐵,他才能當上一城守將。”
“這話很有道理,但對我完全沒用。”
“薛郎君,咱們接下來如何行止?”
薛訥氣道:“既然挾制他的家人已無用,我還能怎麼辦?難道靠咱們幾個人去刺殺守將嗎?”
抬頭看了看天色,薛訥咬牙道:“走了那麼遠的路,我不能白來,找個有酒有姑娘的地方,老子睡幾個高句麗婆娘,並且要狠狠羞辱她們,也算是為大唐爭光了!”
見薛訥已放棄了奪城,莫恩俊和幾名手下一齊鬆了口氣。
這位權貴公子的脾氣實在讓人無法把握,思路更是天馬行空,幸好他放棄了,不然氣急敗壞之下沒準他真敢行刺守將。
莫恩俊急忙道:“我來過幾次辱夷城,知道哪裡有酒有姑娘,薛郎君且隨我來。”
辱夷城裡兵荒馬亂,但有些古老的行業仍然鶯歌漫舞,繁華如昔。
任何職業都需要為生活而奔波,世道再亂,姑娘們也要掙錢吃飯的。
莫恩俊領著薛訥進了一家娼館,薛訥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趾高氣昂地要了一間最貴的閣子。
哪怕是群敵環伺的城池裡,薛訥也要永遠高傲地維持富貴公子的格調。
高句麗的姑娘好看的並不多,見慣了長安城各種風月場所的絕色女子,眼前這些高句麗女人薛訥實在看不上眼。
換了一批又一批,娼館的老鴇都恨不得到大街上強搶民女來湊數了,薛訥還是不滿意。
莫恩俊小聲勸道:“薛郎君若不滿意,不如咱們離城吧?”
“來都來了……不睡幾個高句麗婆娘,我豈不是白辛苦一趟?”薛訥咬了咬牙,橫下心道:“罷了!隨便挑幾個睡,反正我今日必須要睡!”
閉著眼一通亂指,薛訥挑了幾個姑娘坐在他身邊,服侍他飲酒作樂。
狠狠灌了幾口酒,薛訥扭頭看看身邊的姑娘,然後慘不忍睹地閉上眼,重重嘆了口氣。
說是要羞辱高句麗婆娘,可現在為何好像是他被高句麗婆娘羞辱了?睡了這等姿色,事後還要給錢,薛訥都想流下悲憤的淚水了。
別人在戰場上為國戰死,他在娼館裡睡醜女,同樣都是為國獻身,可薛訥總覺得自己好像差了點什麼。
勉強打起精神應付身邊的女人,薛訥還要不停地左右推搪,抵抗醜女們伸來的魔爪,拼命地抗拒她們的調戲。
正在這時,閣子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老鴇諂媚到極點的逢迎阿諛。
然後一個粗獷的男人高聲說了幾句話,薛訥沒聽懂,旁邊的莫恩俊臉色卻變了。
“啥意思?”薛訥湊過來低聲問道。
莫恩俊看了薛訥一眼,道:“辱夷城的守將來了,跟您一樣,也是來睡姑娘的。”
薛訥一驚,安靜地沉吟片刻,突然面露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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