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章 冒險豪賭

李治你別慫·賊眉鼠眼·23,017·2026/3/26

高句麗的娼館跟大唐的青樓不同。 最大的區別是賣藝與賣身。 大唐的青樓主打一個賣藝,當然也能賣身,賣身的物件要麼權勢夠大,要麼錢財夠多,窮酸書生與青樓小姐那種美麗的愛情故事,大多隻存在於話本里。 青樓姑娘迎來送往,經歷的恩客太多了,心地早已麻木且冷漠,她們啥尺寸的鳥沒見過,她們更清楚,男人是好是壞跟有錢沒錢並沒有因果關係。 沒錢的男人看起來像正人君子,只不過是因為他們沒有資本幹壞事,突然給他一百萬試試,他能狂炫一把藍色小藥丸,然後包下青樓日翻天,連保潔大媽都不放過。 高句麗的娼館無論從建築還是姑娘的品相,都遠遜於大唐的青樓,從名稱上也能看得出來,“娼館”究竟是幹啥的。 恩客來了,姑娘自覺躺平擺好姿勢,幹啥都可以,但要她們唱個小曲兒,彈一彈琴,吟誦一下風月詩句什麼的……客官請自重,小女子賣身不賣藝,娼館不提供這項業務。 見慣風月的薛大公子,在高句麗這樣的娼館裡,其實很難體驗到真正的快樂,日過母獅子的男人,怎麼看得上野狗? 今日混進辱夷城,薛訥發現完全沒機會奪下這座城池,無奈之下抱著來都來了,總歸要折損數億精兵的念頭進了這家娼館。 峰迴路轉,沒想到辱夷城的守將居然也進了這家娼館。 薛訥的表情興奮起來,腦子飛速轉動,他覺得自己又有了機會。 身邊的姑娘正在磨蹭他的身體,姑娘模樣身段兒雖然不怎麼樣,但服務態度無可挑剔。 薛訥正在想事情,怎能被打擾,於是一記耳光抽了過去,抽得姑娘一聲慘叫,一臉懵逼地看著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你給老子正經點兒,好好跪著,不要動手動腳!”薛訥指著她呵斥,大拇指一翹,指了指自己:“老子是正人君子來的!” 恩客脾氣暴躁,姑娘不敢亂動,她聽出薛訥說的不是高句麗話,但以她的身份是絕不敢多事的,於是老老實實跪在閣子正中央。 招了招手,莫恩俊湊了過來。 薛訥沉聲道:“辱夷城的守將是個啥來路?” 莫恩俊道:“我數年前來過辱夷城,如果守將沒換人的話,他名叫‘安玄渙’,是個四十來歲的武將,聽說脾氣不好,對城池橫徵暴斂,對平民動輒打殺。” “當初我跟著一位商人進城,莫名被抽徵了不少稅錢,商人虧了血本,自那以後不敢再來。” 薛訥聞言笑得愈發開心了。 “那個安玄渙是一城守將,竟也會來娼館這樣的地方?他家中沒有侍妾嗎?”薛訥又問道。 莫恩俊呵呵一笑:“他家中侍妾不少,但男人嘛,哈哈,永遠會對沒玩過的動心,到手以後的就沒那麼好玩了。” 二人會心一笑,男人,呵! 薛訥摸著下巴沉吟起來。 莫恩俊對安玄渙並不熟,介紹他時只說了寥寥數語,但薛訥卻很聰明,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兩個關鍵詞。 第一,“橫徵暴斂”,第二,“娼館尋歡”。 第一個,說明他貪財,第二個,說明他好色。 一個貪財又好色的人,太容易利用了。 武力值再高又如何,只要抓住他性格的弱點,照樣能利用。 看看三國呂布的下場,就知道武力值這東西,在權謀詭譎的時代其實並不是最重要的,腦子才重要。 薛訥腦子不笨,權貴紈絝子弟看似荒唐混賬,但千萬別以為這類人都是廢物。 事實上他們從小接受的便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精英教育,再蠢的權貴子弟跟普通平民一比較,都算是人中龍鳳了。 世道就是這麼不公平,所以在古代,寒門貧民子弟才很難出頭,這是沒辦法的事。 沉思良久,薛訥越琢磨越發現自己陷進了死衚衕。 想那麼多見不得人的計謀幹啥? 一個貪財好色的人,當面付出值得他背叛的足夠籌碼不就夠了? 搞那麼多陰謀詭計有什麼意義。 薛訥當即狠狠一拍桌案,咬牙道:“賭一把,老子用命博一樁軍功,賭贏了血賺!” 然後薛訥從懷裡掏出一塊約莫小半斤重的馬蹄金,遞給莫恩俊,道:“你去那位安玄渙的閣子,告訴他,我是大唐王師的密使,如若不棄,願當面一敘,如若不想見我,這塊馬蹄金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 莫恩俊張大了嘴,驚愕地望著他。 大唐的人膽子這麼大的嗎?萬一安玄渙翻臉,咱們這幾人可就交代了。 見薛訥一臉淡然,莫恩俊想勸說幾句又不敢,猶豫半晌還是一咬牙,握著那塊馬蹄金轉身走出閣子。 薛訥深呼吸幾次,努力平復劇烈的心跳。 他其實也很緊張,甚至有些害怕,但事已臨頭,這時候就需要強大的心理素質了。 心理素質這東西,薛訥向來不缺的。從小闖禍撒謊背鍋被毒打,沒有強大的心理素質能活到今日? 腦海裡閃過薛仁貴那怒其不爭的鄙夷眼神,薛訥越想越氣,緊張的心情頓時一掃而空。 “這一次我非要幹一件大事,閃瞎你的狗眼!”薛訥喃喃道。 閣子中央,娼館姑娘仍跪著一動不動,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薛訥淡定地指了指她:“滾出去!長這模樣還不快轉行,不怕以後餓死嗎?” ………… 唐軍大營外五里。 劉仁願披甲在唐軍陣列中橫行,大嗓門嘶吼叫罵,督促將士們檢查裝備,又派人去檢查雷場,將尚未爆炸的地雷挖出來重新埋設。 所有人都很清楚,接下來要面對一場惡戰,地雷越用越少,他們即將與敵人當面交鋒。 李欽載騎在馬上闔目不語,他在默默計算李勣和部曲們後撤的路程,再算一算自己要在這裡堅持多久,李勣才不會被敵人的騎兵追上。 算來算去,李欽載不由苦笑。 怎麼算時間都不夠,自己和五千將士至少要在此地堅守一天一夜,李勣和部曲們才能保平安,而且訊息也才能及時傳到契苾何力的主力所部。 只要訊息傳到契苾何力手裡,大軍便有了準備,能夠抽調援兵來補上後背的這一塊薄弱地帶。 到了那時,李欽載的堅守任務才算完成,可以撤退了。 一天一夜,以目前五千將士的戰力,李欽載並沒有太大的信心能夠守得住。 ------------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惡戰在即 唐軍的火器不是沒有遭遇過敵人的騎兵。 當初在蒼巖城營救廢主泉男生時,李欽載所部便遇到了敵人的騎兵,唐軍從容佈陣後,騎兵還沒近身就被全殲。 但李欽載絕不會以為麾下將士真能輕鬆應對騎兵的突襲了。 騎兵最大的優勢便是疾若閃電般的機動能力,同樣是對敵,對付步軍和對付騎兵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敵人步軍若在兩百步外,唐軍的火器能夠從容擊發,幾輪齊射後,敵人步軍的陣列便亂了,很少有敵軍能夠靠近唐軍前陣五十步內。 而騎兵若發起衝鋒,性質就不一樣了。 從兩百步外開始策馬狂奔,一直衝到唐軍前陣,短短的距離夠唐軍的火器擊發幾次? 頂多三四輪齊射後,騎兵便已衝到面前揚刀劈下來了。 蒼巖城外對陣敵人騎兵能夠輕鬆取勝,那是因為敵人騎兵數量不多,兩三千騎兵的衝鋒對唐軍來說問題不大,足夠在五十步外將其全殲。 可是這一次是兩萬騎兵,當敵人黑壓壓撲過來,唐軍的火器不一定管用。 所以李欽載的心情才會如此凝重,不僅是他,包括劉仁願等將領也感動壓力很大,都很清楚這將是一場惡戰。 劉仁願在陣列中咋咋呼呼安排妥當後,披戴沉重的鎧甲來到李欽載面前。 “李帥,末將都佈置好了,敵軍的前鋒吃了大虧,主力想必很快會來,將士已做好死戰的準備。”劉仁願道。 李欽載點頭,道:“信使派出去了麼?” “已遣了三撥信使出去了,快馬加鞭一天內可至契苾大將軍處,稟報此地敵情。” 劉仁願頓了頓,神情沉重地道:“契苾大將軍接軍報後,應會派出援兵,可援兵至此少說又要一天,末將擔心咱們這點兵馬怕是守不住兩天……”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盡人事,聽天命。此戰關乎東徵大局,若被敵人這支兵馬所趁,東徵很可能會功虧一簣。” “所以咱們只能堅守,契苾大將軍那裡也不輕鬆,辱夷城若被攻下,高句麗只剩下都城平壤,敵人定會拼死反撲,契苾大將軍要面對的將是平壤十數萬的衛戍軍。” “突然出現在此地的這支異族兵馬,並不是意外,而是敵人暗中佈下的一枚棋子,我們一時不察,陷入敵軍南北夾擊的困局之中,若欲破局,一定要把這支兩萬人的兵馬摁死在這裡,不容一兵一卒南下!” 劉仁願凜然,抱拳應是。 李欽載沉沉嘆氣,仰望天空,東方已見魚肚白。 天快亮了,也就意味著接下來的交戰更慘烈,騎兵夜戰向來是弱項,若是光線充足的白天,唐軍將士要面對將是戰力愈強的敵軍。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李欽載扭頭一瞥,卻見鄭三郎蹲在地上,正大口吃著東西。 一張厚厚的胡餅,上面擺滿了各種肉乾和烤肉,用力一卷,大嘴一張,狠狠咬下一大口,鄭三郎頓時露出舒坦的表情。 李欽載不由有些羨慕這貨,不得不說,光是看著他進食,都能讓人食慾暴增,難怪前世那些吃播們賺得盆滿缽滿。 惡戰即至,也就這沒心沒肺的傢伙才有心情吃得如此酣暢。 “三郎……”李欽載笑著朝他招手。 鄭三郎一愣,狠狠嚥下嘴裡的食物,屁顛顛跑到他面前。 “幹啥?”鄭三郎張嘴便透著一股子憨厚勁兒。 李欽載笑道:“要吃東西趕緊吃,快交戰了。” “嗯嗯,李帥放心,誤不了事,”鄭三郎拍了拍身邊的旗杆,咧嘴笑道:“帥旗一定不會倒,你死了旗都不會倒。” 李欽載一滯,脫口讚道:“你特麼是懂聊天的。” 懶得跟這憨貨計較,李欽載又道:“吃了東西后,把你的陌刀好好磨一磨,刀剁在敵人身上要又狠又快,刀刃若鈍了,殺敵可就費力了。” 鄭三郎一怔,接著猛地一拍大腿:“李帥不說我還真忘了,我不僅要舉旗,還要會耍刀呢……我這就去磨刀!” 李欽載嘆了口氣,對這一戰更悲觀了。 半個時辰後,平原周圍的山坡和密林里人影幢幢,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陣列整齊的唐軍。 李欽載皺眉,他知道這些人影是敵軍的斥候在抵近探查唐軍的虛實。 劉仁願也察覺到了,恨恨罵了幾句後,下令幾隊將士靠上去。 山坡和密林很快傳來槍響,還有一聲聲慘叫。 李欽載無所謂地坐在馬背上,敵軍的斥候殺不殺無關大局。 他只需要堅守在這裡,像釘子一樣死死不動,契苾何力和李勣就不會有危險。 此地通往辱夷城方向的道路僅此一條,除非敵軍踏著李欽載的屍體過去,否則此地便是他們無法逾越的天塹。 唐軍仍保持著陣型未動,就連用飯都是原地蹲在地上解決。 安靜地等了一個時辰後,一名斥候打馬匆匆趕來。 “稟李帥,敵軍已開拔,一萬餘騎兵在十里外拔營,直衝我軍而來,一個時辰後將與我軍接戰。” 李欽載神情一凜,點頭道:“辛苦了,再探!” 斥候抱拳再次離去。 沉默半晌,李欽載突然對馮肅道:“給我一柄橫刀。” 馮肅一愣,然後掙紅了臉:“五少郎,只要有我們李家部曲在,絕不讓五少郎傷著半根寒毛!” 李欽載幽幽地道:“若伱們不在了呢?” 馮肅再次愣住,黯然抿緊了唇。 李欽載嘆道:“這是一場惡戰,你和我都有可能會戰死,如果將士們都戰死,只剩我一人了,我仍將堅守在此,可我不希望那時的自己手無寸鐵。” 馮肅眼眶一紅,咬牙將自己的橫刀解下,雙手遞給李欽載。 感受手中橫刀的分量,李欽載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特麼……真是一點都沒練過啊,但願,不會有親自殺敵的機會。” 一個時辰後,李欽載仍感到熟悉的地面抖震,地上的沙礫石子都微微跳動起來。 李欽載眼睛一眯,喃喃道:“來了……” 劉仁願此時放聲厲吼:“全軍備戰,盾陣上前!前陣準備迎敵!” 數裡之外,依稀可見敵軍旗幟飄揚,接著便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像一團驅不散的烏雲,黑壓壓地席捲而來。 ------------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生死鏖戰 李欽載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陷入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死戰。 形勢很惡劣,李欽載毫無勝算。 對火器的威力,李欽載比所有人的認識更清醒。 三眼銃並非天下無敵,它的擊發頻率和準頭等等,都制約了這種火器在戰場上的表現。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如果敵軍的騎兵速度夠快,一旦被他們突進到前陣五十步內,三眼銃能發揮的作用就很有限了,接下來只能是兩軍冷兵器白刃戰。 那麼,在敵軍人數壓倒性優勢的情況下,五千唐軍對敵白刃戰勝算幾何? 這便是李欽載一直憂心的問題,舉目無援,自陷絕境。 然而,此刻他已來不及再想辦法,近兩萬敵軍向唐軍前陣發起了衝鋒。 敵軍衝鋒的陣型很講究,他們不是一股腦兒蜂擁而上,而是非常有戰法地在衝鋒的途中散開,一股漸漸分化為三股,分為左右中三個方向。 中軍正面突進,左右兩翼迂迴包抄,出手便是三面合圍的架勢。 而敵軍的後方,仍有一支約五千多人的兵馬未動,陣列的正中,立著一面帥旗,迎風招展的旗幟下,依稀可見敵軍中唯一一名穿著鐵甲的將領靜坐在馬背上。 很顯然,那名將領便是敵軍的主帥了。 李欽載忍不住心頭一動。 如果秘密遣幾名軍中神射手摸到那個方陣附近,瞄準那名將領的狗頭,來個斬首行動…… 可是李欽載很快又嘆了口氣。 太不現實了,現在對面正是大軍衝鋒,自己麾下的將士很難摸到對面方陣附近。 如果劉阿四的特戰小隊還在,或許此計尚有一線希望,可劉阿四小隊已被契苾何力征調到主力軍中。 天時地利人和,這次全都沒站在他這一邊。 若欲逆風翻盤,實在難如登天。 此時中路敵軍已越來越近,正飛馳到距離唐軍兩百步時,又是一陣轟然巨響。 僅剩的一批地雷終於又被引爆。 中路敵軍一片人仰馬翻,許多戰馬從未聽過如此巨大又恐怖的動靜,頓時變得焦躁不安,有的戰馬原地停下,有的戰馬扭頭就跑,儘管馬背上的主人拼命的抽打它們,戰馬仍然拔腿狂奔。 中路敵軍出現了短暫的混亂,但李欽載並未把它當作機會。 這種程度的混亂,敵軍將士一定會很快解決,對大局並無助益。 果然,片刻之後,中路敵軍終於勒停了戰馬,俯身安撫一番後,將領一聲厲喝,敵軍再次對唐軍前陣發起衝鋒。 與此同時,劉仁願也高舉起手中的一面小旗,狠狠往下揮落。 “前排,放!” 兩百步,正是三眼銃的有效射程之內。 剛發起衝鋒的中路敵軍又是一片人仰馬翻,但他們好像毫無所覺,發了瘋似的仍然朝唐軍前陣衝來。 李欽載皺眉,對這支敵軍的驍勇,此刻他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哪怕地雷爆炸,哪怕三眼銃的彈丸如狂風暴雨傾瀉,這支敵軍仍凜然不懼,他們很清楚,這兩百步是自己的鬼門關,然而一旦衝過這兩百步,便是唐軍的鬼門關。 以命換命,如此而已。 戰爭不就是這麼回事麼?以寡敵眾,以少勝多什麼的,終究只是極少數,歷史上大多數戰爭,都是人多碾壓人少,這才是正常的合情合理的。 中路敵軍如麥浪般一片一片地倒下,唐軍將士已是三輪齊射,然而敵軍仍然如潮水般撲上來。 憂心的不止於此,左右兩翼的敵軍此刻也完成了對唐軍的合圍,正在唐軍的兩翼策馬遊弋,伺機而動。 李欽載左右環視,眉頭皺得更深。 劉仁願作為指揮將領,當然不會忘了左右兩翼的敵軍。 五千唐軍他只分出了兩千兵馬應對正面的中路敵軍,另外三千兵馬各分一半,面朝左右翼嚴陣以待。 李欽載仍皺著眉,兩軍將士人數相差太大,哪怕唐軍有火器,也不見得能擋住左右翼敵軍的衝擊。 “馮肅!”李欽載揚聲道。 馮肅立馬轉身:“五少郎有何吩咐?” “從將士們的行囊中調撥一部分火藥來,再讓軍器監丞取來繩索,引線和油紙,快!” 很快,馮肅便將火藥,引線和油紙取來。 李欽載接著又道:“你們部曲在中軍暫時安全,用我告訴劉阿四的辦法,你們趕緊製作炸藥包,兩百來個部曲,多少能做一批出來。” 馮肅不敢怠慢,留下三十來人保護李欽載,其餘的部曲當即便盤坐在中軍陣內,開始製作炸藥包。 這東西威力不小,製造過程也不難,主要是確定火藥密封在油紙內,引爆時才會在缺少空氣的情況下產生劇烈的爆炸。 部曲們製作炸藥包時,左右翼的敵軍卻仍未發起攻擊,而是騎在馬上不慌不忙地圍繞著唐軍遊弋。 與此同時,中路敵軍終於衝破了兩百步的死亡地帶,他們距離唐軍不過二十步之遙。 劉仁願瞋目大喝:“盾陣準備防禦!後排換長戟!” 二十步內,三眼銃基本已失去了作用,換上冷兵器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前排的盾兵咬著牙,將士們縮在盾牌後,將肩膀一側死死地抵住盾牌,透過盾牌之間的縫隙,看著面目猙獰的敵軍越來越近,最後…… 轟的一聲巨響,兩軍狠狠碰撞,敵軍騎兵又有許多人倒下馬來,而盾陣也抵擋不住騎兵如此凌厲的衝擊,大半被撞得橫飛出去,口中大吐鮮血。 盾陣散亂的同時,後排唐軍的長戟緊跟而上,利用長兵器的優勢,狠狠地戳向敵軍,同時前陣兩側的唐軍也在將領的命令下包抄而上。 “合圍,擊敵!”劉仁願拔刀瞋目大喝,同時飛快朝前陣跑去,一邊跑一邊揮刀,劈死了幾名被戰馬壓在身下的敵軍。 唐軍中軍陣仍然一動不動,陣內的戰鼓節奏突然變化。 在不一樣的鼓聲裡,前陣兩側的唐軍手執長戟,拼命地朝中路敵軍合圍而去,每一次長戟的刺出都是動作統一,毫不慌亂。 李欽載遠遠看著,心中長出一口氣。 被火器嬌慣了的唐軍重新抄起冷兵器,居然還能有如此出色的表現,或許……今日一戰,他和將士們尚有一線生機。 ------------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勸降砭弊 辱夷城。 仍是那家娼館內。 娼館內的恩客們已被守將安玄渙的親衛粗魯地趕走了,就連館內的掌櫃老鴇和姑娘們也都被關進一間大屋子裡不準出來。 薛訥包下的閣子裡,安玄渙,薛訥和莫恩俊三人各據一方而坐。 安玄渙身材高大魁梧,肚子微微隆起,容貌猙獰,滿帶殺氣,正是一副標準的武將模樣。 薛訥卻淡然坐在他的對面,在安玄渙充滿殺意的注視下,他卻從容不迫地自斟自飲,還皺著眉頭咂摸嘴。 “比尿還難喝,東夷未服王化之地,連個像樣的酒都釀不好,呸!”薛訥狠狠地呸了一口。 當著辱夷城守將的面,薛訥仍舊是這副紈絝子弟的做派,不僅無所畏懼,反而把架子端得高高的,活像安玄渙他親爹。 安玄渙眼神仍在飆殺氣,但沒有任何舉動。 能成為一城守將,心機城府多少還是有一點的,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翻臉。 此刻的安玄渙對大唐密使出現在這座城池裡一點也不意外。 前線軍報每隔兩個時辰便傳遞一次,安玄渙已掌握了唐軍的動向,最近的一次軍報說,契苾何力麾下唐軍主力距離辱夷城只有一百餘裡,不出意外的話,兩日後便將兵臨城下。 在唐軍即將攻城之前,大唐密使混入城中與敵方守將密會…… 這不是很正常嗎? 薛訥來幹啥?除了勸降,還能幹啥?難不成他吃飽了撐的特意混進敵國城池裡嫖姑娘? 安玄渙不知道的是,如果今日他沒踏進這家娼館,薛訥還真就只能在這座敵城裡嫖完姑娘,最後灰溜溜地離去。 這不是巧了嗎這不是。 確實很巧,巧得就像上天註定的緣分。 薛訥打著自己的主意,既然是一場豪賭,索性放下所有的心理負擔,老子非要把這事兒辦成不可。 他不知道的是,安玄渙也有自己的盤算。 兩人沉默許久,薛訥斜眼瞥向他:“聽得懂人話嗎?” 安玄渙茫然眨眼,旁邊的莫恩俊用高句麗話認真翻譯了一遍。 安玄渙恍然,接著皺起了眉,用生硬的漢話道:“我……駐守辱夷城多年,與你們唐國的商人有過交道,我……會說一點點漢話。” 薛訥點頭:“那就好,安將軍,我今日進城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給句痛快話,要麼獻城,我代遼東道行軍總管李勣鄭重向你許諾,大唐保你安將軍世代榮華富貴。” “若安將軍不答應,就當我今日沒來過,我大唐王師兩日後兵臨城下,咱們就紮紮實實打一場,不過我要提醒你,王師破城後,必將屠盡全城,雞犬不留,包括安將軍本人和你的家眷。” 安環環面露怒容,拍案而起:“你敢威脅我?我安家世受高句麗王上恩寵,此家國倒懸即傾關頭,你教我歸降唐國,難道你們認為我是天生的叛賊?賊子安敢欺辱我!” 閣子內頓時陰風陣陣,薛訥的後背都冒了一層雞皮疙瘩。 然而薛訥的表情仍舊淡定,慢吞吞地執壺給自己斟了一盞酒,淺淺地啜了一口,難言的味道令他嫌棄地呸了一聲。 擱下酒盞,薛訥緩緩道:“安將軍息怒,我今日不過是跟你談一場買賣,買賣嘛,講究個你情我願,你若不願獻城,就當這筆買賣沒了,咱們不聊了便是。” 安玄渙冷冷道:“家國存亡之事,貴使竟將它比作逐利銅臭之業,唐國派來的密使,便是這點斤兩麼?貽笑天下矣!” 薛訥微笑道:“安將軍,問句題外話啊,……你喜歡錢嗎?堆成小山一樣的錢,當然,還有銀餅,珠玉,寶石等等,你喜歡嗎?” 安玄渙冷聲道:“喜不喜歡,與你何干?” “我再問句題外話啊,……你喜歡美色嗎?那種傾國傾城,我不見兮寤寐思服的絕色美人,睡一萬次都不嫌多的那種,你喜歡嗎?” 安玄渙愈發不耐:“你到底想說什麼?” 薛訥淡淡地道:“我剛才說的錢財和美色,只要你獻出辱夷城,這些都會有,大唐天子還會給你記功,給你封官,賜你華宅和良田,總之,你只是換了一位明主,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而你若執迷不悟,為了所謂的忠誠,繼續負隅頑抗,那麼,我剛才說的一切不僅煙消雲散,而且你,你的家眷親人,包括全城軍民,全都會被我王師斬殺,我臨來之前,主帥已發了話,城若不獻,破之,則雞犬不留!” 說完薛訥笑吟吟地看著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安玄渙卻並沒有一絲驚懼的神色,他的表情很平靜。 薛訥繼續道:“兩種選擇,截然不同的兩種結果,安將軍,大丈夫固守忠孝,可也該審時度勢,曉識時務。” “大唐王師即將兵臨城下,你們平壤的援兵還沒來吧?城裡的守軍大約只有五千餘人,你不會以為靠這點兵馬能擋住我唐軍的雷霆一擊吧?” “城破是必然的結果,相信安將軍也認同這個結果,既然城池註定會被攻破,安將軍到底在堅守什麼?” 薛訥嘴角微微上揚,笑道:“難道安將軍對高句麗國主的滿腔忠誠竟如此偉大,你居然不惜拿自己和家眷親人的性命,來成全你的忠心?” “若果真如此,待我王師破城之後,我會向行軍總管求情,讓他允許將你和家人的屍骸同葬一處,並給你立一塊忠貞石碑。” “你了不起,你清高!拿自己和全家的命換一塊冰冷的石碑,你啊,是個大英雄,會流芳百世的。” 陰陽怪氣的一番話,終於令安玄渙變了臉色。 “說話如此難聽,你不怕我殺了你嗎?”安玄渙沉下臉道。 薛訥無所謂地攤開手:“要殺就快點殺,我趕著去投胎……不過你若連大唐密使都敢殺,待我軍破城後,你和親眷的下場可就不是一刀砍頭那麼簡單了,你們會被我大唐將士一片一片活剮了。” 安玄渙目光冰冷地盯著薛訥。 薛訥也毫不示弱地直視他的目光,二人互不相讓,空氣一度彷彿凝固了。 良久,安玄渙終於垮下了肩膀,重重地坐了回去。 薛訥也趁勢鬆了口氣。 剛才……差點嚇尿了,真特麼刺激。 安玄渙沉默許久,緩緩道:“你說的錢財,美色……” 薛訥立馬用力拍著胸脯:“我拿我薛家祖宗十八代的棺材蓋發誓,錢財美色一個不少,並且保你和子孫世代榮華富貴!” 安玄渙愣了一下,發誓的人多了,但拿祖宗十八代的棺材蓋發誓的,倒是生平頭一次聽說。 雖說有點狠,也不知這不肖子孫有沒有徵得他祖宗們的同意,但不得不說,誓言裡面都是滿滿的誠意啊。 錢財美色一個不少,安玄渙終於露出了貪婪之色。 其實早在他決定見薛訥之前,便已做出了選擇。 如果鐵了心堅守城池,安玄渙何必見薛訥?早就亂棍將他打出城外了。 既然決定見面,說明事情是可以商量的。 審時度勢,曉識時務,安玄渙比薛訥更懂得權衡。 安玄渙劈手奪過桌案上的酒壺,揭開壺蓋將裡面的酒狠狠地灌進嘴裡,一飲而盡之後,用力一擦嘴,安玄渙咬牙道:“好,我獻城!” 薛訥大喜。 幸福來得太突然,他都有點不敢置信。 如此輕易就說服了一城守將,薛訥覺得自己簡直是個人才,論本事的話,怕是跟景初兄不相上下了吧? 這次東徵註定是他薛訥揚名立萬之戰,從今以後,長安城的風頭便不止是景初兄一人獨美,也有他薛訥的一份。 從此長安城臥龍鳳雛兩大奇才招搖過市,橫行鄉裡,那是何等的風光。 然而,還沒等薛訥露出高興的表情,安玄渙卻突然道:“我答應獻城,但這座城池裡,有我一個死對頭,若不除了他,此事難為。” ------------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短兵肉搏 在大唐對高句麗東徵之前,辱夷城原本的守軍只有兩千來人,安玄渙便是這兩千來人的主將。 大唐興兵東徵,並渡過遼河後,高句麗兵馬調動頻繁,在唐軍可能會進攻的幾座城池裡增調了援軍,其中就包括辱夷城。 援軍來了,問題也就來了。 國難當前,國主對各個城池的守將不怎麼放心,於是跟隨援軍一起進駐城池的,還有來自都城平壤的文官。 名義上,從平壤來的文官是城池守將的副手,但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來,這位派來的文官實際上就是國主的眼線,也是監軍。 當初辱夷城被增調了三千援軍和一位文官。 原本在辱夷城過著土皇帝般日子的安玄渙,在平壤的文官到來之後,日子就不怎麼好過了。 舉凡城中軍政事,事無鉅細,這位文官都要插手過問,他還在五千守軍中安插眼線,拉攏人心,挑撥離間等等。 總之,奸臣該乾的分內事兒,這位文官義不容辭一樣都沒落下。 然後,安玄渙漸漸發現,自己無聲無息之中好像被架空了。 昔日信任的部將,似乎對他有了嫌隙,曾經如臂指使的麾下將士們,也有點指揮不動了。 如今真正忠於安玄渙的城中守軍,大約只剩下千餘人,其餘的都被那位文官或拉攏或排擠,削得七七八八了。 安玄渙滿腹怨氣,又不敢多言,那位文官到任後,不知背地裡給平壤的國主送了多少道參劾文書,每天左腳先邁進門都是他的錯。 權力被架空,國主不信任,昔日部將接連背叛,安玄渙早已心灰意冷。 這也是薛訥找上門後,還沒勸說幾句,安玄渙便果斷決定反水的原因之一。 真不是薛訥的口才多好,而是安玄渙早已對高句麗心生怨恚,而怨恚這種情緒,只消稍稍煽動,就會變成背叛。 所以很難說打動安玄渙的,究竟是薛訥許諾的錢財美色,還是想報復國主和文官的扭曲心理。 聽完安玄渙的話,薛訥頓覺滿心失望。 還以為自己能成功勸說敵城守將歸降,讓他立此大功,結果自己找錯了人,找了一個權力鬥爭失敗的盧瑟…… 守軍都指揮不動了,還指望他開啟城門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薛訥眼神不善地盯著安玄渙。 特麼的這貨一副盧瑟的樣子,自己早該看出來了,在他身上浪費那麼多時間和口水,結果啥也不是。 搞得自己好像被他傳染,也變成了盧瑟…… 安玄渙耷拉著腦袋,神態表情果然像個典型的盧瑟,既心虛又尷尬,如同在婆娘面前誇下海口的中年男人。 辦事前邪魅狂狷說“今天我要乾死你”,兩分鐘完事後,滄桑地點了一根事後煙,被婆娘鄙夷的眼神幹得服服帖帖。 薛訥此刻的眼神就很鄙夷。 不行你充啥大瓣蒜呢? 當即薛訥打算放棄安玄渙,尋找機會見那位文官,說服他獻城歸降,然而仔細一想,這個法子怕是行不通了。 從平壤調任的文官,必然是國主特別信任的官員,忠誠方面至少有九十分以上,很難用錢財美色去打動。 再說時間也來不及了,唐軍即將兵臨城下,薛訥根本沒那麼多時間去勸說。 斜眼看著面前這位服服帖帖的守將,薛訥嘆了口氣。 褲子都脫了,就他吧。 一把勾住安玄渙的脖子,薛訥嘻嘻笑道:“安將軍,你今日過壽,我要向你道賀呀。” 安玄渙一愣:“今日非我壽辰……” 薛訥收斂了笑容,認真地道:“不,今日就是你的壽辰,而且你打算辦壽,辦得風風光光的,城中文武官員都會到場,吃你的席,包括那位文官,以及守軍所有的將領。” 安玄渙愕然:“為何?” 薛訥又笑了,低聲道:“你,聽說過‘鴻門宴’的故事嗎?” ………… 唐軍大營五里外的戰場。 戰事已十分慘烈,中路敵軍突破了前排盾陣,與後面的唐軍陷入鏖戰。 三眼銃已失去了作用,唐軍將士全部換上了刀戟。 短兵肉搏,生死立分。 當中路敵軍撞上唐軍盾陣的那一剎,陣型已經混亂,唐軍以什火為單位,各自抱團而戰。 劉仁願不愧是一員猛將,不僅親自上陣殺敵,還不忘臨場指揮,分出五百將士迅速插入混戰的戰場,將敵軍一塊塊切割開來,然後一支支小股唐軍將對敵軍形成一個個小包圍圈。 無數長戟刺出,小包圍圈裡的敵軍拼死相搏,戰場上處處皆是敵我將士的淒厲慘叫聲。 李欽載面無表情地看著前陣將士們的廝殺,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情況還能控制,衝入前陣的敵軍數量已越來越少,總體來說,中路的廝殺唐軍已掌握了優勢。 目光瞥向左右翼,遊弋於四周的敵軍似乎尋到了戰機,一聲尖銳的口哨後,遊弋於左右翼的敵軍突然撥轉馬頭,猛地向唐軍的中軍陣衝來。 不得不承認,敵軍的戰法陰狠,毒辣,時機掌握得恰好。 顯然敵軍將這五千唐軍當成了獵物,交戰之前不慌不忙地在四周遊弋,對獵物造成心理上的恐慌和壓力,最後突然發起進攻。 百步之外,左右翼的敵軍策馬發力開始狂奔。 他們騎在馬背上,手中握著五花八門的兵器,一邊馳騁一邊發出嗬嗬的怪叫聲。 李欽載冷笑,按住中軍不動,防的就是左右翼。 “傳令,敵軍三十步內之時,將炸藥包引線點燃,用盡全力扔出去。”李欽載冷冷下令。 從百步到三十步,策馬狂奔幾乎只在幾個呼吸之間。 很快敵軍便衝進了三十步的距離內。 將士們立馬點燃了引線,軍中力大壯碩之士用盡生平最大的力氣,狠狠地將炸藥包扔進敵軍衝鋒的陣列中。 又是一陣陣轟然巨響,左右翼的敵軍只見一個個黑乎乎還冒著煙的不明物體從天而降,落在他們的馬背上,地上。 還沒等他們看清此為何物,便驚異地發現,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氣浪掀起,人在半空中頭顱和四肢莫名解體,最後化作一陣血雨和焦黑的殘肢散落在地。 ------------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惡戰之後 火器火藥對陣冷兵器是絕對不公平的。 如果量管夠,今日這一戰唐軍將毫無懸念拿下。 可惜的是,契苾何力領主力南下後,帶走了大營絕大部分火器火藥。 原本以為留駐大營的五千將士只需要看守營帳,沒想到高句麗跟異族部落勾結,這才造成了五千唐軍火藥不足。 一連串的爆炸聲將左右翼的敵軍炸得人仰馬翻,戰場上到處都是漫天血雨和被炸得稀碎的殘肢斷臂。 百來個炸藥包同時引爆,產生的威力比九天神雷更恐怖。 爆炸時的天搖地動,無數升騰而起的硝煙,還有哭爹喊孃的慘叫,戰場瞬間彷彿化作修羅地獄,原本主動進攻態勢的敵軍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百來個炸藥包同時引爆,對敵軍造成的傷亡簡直不計其數。 戰局彷彿瞬間被扭轉了,左右翼的唐軍將士受到了鼓舞,在將領的命令下立馬列陣射擊,擴大戰果。 在爆炸中幸運活下來的敵軍還沒來得及慶幸,無數人又被迎面而來的火器彈丸擊中,唐軍又收割了一撥人命。 兩萬敵軍對陣五千唐軍,敵軍原本勝券在握的局面,隨著炸藥包的出現而改變。 正面中路的敵軍還在與唐軍苦苦鏖戰,左右翼的敵軍卻吃了大虧。 李欽載淡然若定,心中卻在暗暗嘆息。 最後一撥炸藥包扔出去了,唐軍所有的殺手鐧也使完了。 接下來便是一刀一槍的硬拼,再無任何捷徑可走。 李欽載固然遺憾,但遠在對面的敵軍主將卻已黑了臉。 原以為付出巨大的犧牲,衝破唐軍兩百步的死亡地帶,他們的火器便無法使用,然而沒想到的是,唐軍居然還藏著更恐怖的火器。 剛才那一陣地動山搖,周圍的群山都彷彿在搖撼,主將眼睜睜看著麾下的勇士被炸得支離破碎,他甚至看到半空跌落的無數殘肢。 這一陣巨響,犧牲實在太大了。 更令主將恐怖的是,接下來唐軍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火器?剛才那樣的爆炸若多來幾次,今日必敗,而且是兩萬對五千的失敗,它將是被寫入史書的恥辱。 敵將面目猙獰,臉頰的肌肉不住地抖動,良久,突然下令鳴金收兵。 唐軍是否還有如此恐怖的火器,他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賭不起,如果再來幾輪的話,今日麾下勇士將會全軍覆沒。 一位合格的將軍,在戰場至少要保持清醒的頭腦,懂得趨吉避兇,用最穩妥的方式獲取勝利,而不是現在這般拿全軍將士的性命去冒險。 此刻在戰場上奮力廝殺的敵軍將士,他們的心理也處在即將崩潰的邊緣,那一聲聲的爆炸太恐怖了,爆炸聲後,他們的軍心士氣已盡喪,哪怕唐軍的人數沒有他們多,他們仍生出一股掉頭逃跑的衝動。 就在這時,他們突然聽到鳴金聲,敵軍將士們頓時如聆天籟,忙不迭掉頭就跑。 如潮水般衝來,又如潮水般退去。 戰場上只留下萬千屍首,有敵人的,也有唐軍的。 “馬上整頓陣列,打掃戰場,快!”劉仁願渾身是血,揮舞著刀厲聲叱喝。 走到李欽載面前,劉仁願抱拳道:“李帥,我們小勝一場,這條南下的必經要道,我們守住了!” 李欽載點點頭,環視四周,看著遍地的戰死者屍首,黯然嘆道:“辛苦劉將軍,快快統計我方將士傷亡,還有兵器損毀,火藥殘存用量等等情況。” 劉仁願大聲應了。 沒多久,劉仁願匆匆趕來,眼眶分明已紅了,哽咽地向李欽載稟報傷亡情況。 剛才那一戰,敵軍共計折損八千餘,兩萬敵軍傷亡近半,沒有傷者,無論受傷的還是投降的敵軍,都被打掃戰場的唐軍將士們毫不留情地補刀了。 而唐軍的傷亡也不小,戰死者兩千左右,輕傷者不計,重傷者四百餘,和敵軍一樣也是傷亡過半。 只看敵我傷亡數字的話,這一戰唐軍無疑是大勝。 兩千多與八千多的傷亡對比,足可見唐軍賺大了。 可是,賬不能這樣算,因為這場戰鬥還沒結束。 敵軍鳴金收兵,但沒有退兵。 斥候來報,鳴金之後,敵軍後撤五里駐兵,根本沒有撤兵的意思。 李欽載要堅守這條南下的必經之路,而敵將卻鐵了心要打通這條南下的必經之路。 兩軍交戰對峙,誰都不會輕易妥協退走。 李欽載斷定,敵軍必然還會再次發起進攻,一場惡戰後,敵軍的人數仍然佔壓倒性優勢,唐軍卻只剩下兩千多,敵將沒道理放棄即將到來的勝利。 心情愈發沉重,李欽載知道,接下來的惡戰將會更慘烈,此地將是將士們的埋骨之所,包括他在內。 耳邊傳來受傷將士們的呻吟和哭嚎,軍中大夫臉色蒼白地在傷者之間四處奔走。 戰死的將士們被抬到戰場外,來不及掩埋,來不及收拾他們的殘肢,甚至來不及為死去的袍澤們痛快哭一場,來不及道別。 大家其實並不忙,大部分將士或坐或躺,掏出乾糧大口吞嚥,他們要節省體力,恢復體力,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戰事還沒結束。 除了傷者的呻吟,四周一片寂靜,將士們木然地啃著乾糧,人群裡沒人出聲。 偶爾,也會突然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那是在為曾經鮮活的袍澤送別。 戰爭帶給人們的,不僅僅是勝利後的喜悅。 ………… 辱夷城內。 一場兵變已然發生。 事先毫無預兆,當守城的文官和將領們各懷心思來安玄渙府上赴宴賀壽,酒至半酣處,安玄渙突然變臉,驟起生變。 數百名忠於安玄渙的守軍衝進堂內,刀架上了所有人的脖子,至於那位奪了安玄渙兵權的文官,還沒等他暴怒發問,便被安玄渙拔刀親手砍下了頭顱。 壽宴之上,被文官拉攏而背叛了安玄渙的將領們,則被捆綁起來,關入大牢裡。 與此同時,十幾名忠於安玄渙的部將迅速進了兵營,接管了兵權,殺了一批執迷不悟的守軍將士後,這座城池終於重新回到安玄渙的掌控之中。 這場兵變塵埃落定,而安玄渙也再無退路。 薛訥終於徹底放了心,心情按捺不住地狂喜。 稀裡糊塗的,居然真的兵不血刃拿下了這座城,潑天的大功就這樣落在自己的頭上,跟誰說理去? ------------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以你為榮 薛訥覺得今日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時刻,或許這輩子他都不會再有更亮眼的時候了。 獨自一人,打著大唐密使的假旗號,居然真的把辱夷城拿下了。 訊息若傳到長安城,天子該如何封賞他?他都替天子頭疼。 給個小爵位不過分吧?賞賜一點黃金寶石什麼的,不過分吧? 王師凱旋迴到長安城時,自己究竟是騎在馬背上享受萬人追捧喝彩,還是假裝低調地混在隊伍中,讓別人不經意地把他的光榮事蹟傳播出來。 那時自己再含笑矜持地登場,欣賞長安紈絝混賬們炸裂的表情。 想想都興奮,薛訥忍不住尿顫,嘴角咧得大大的,完全不見一絲低調的表現。 塵埃落定,兵權接管,安玄渙終於徹底投向了大唐,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怔怔地坐在府裡,看著部將們將一具具屍首抬走,安玄渙表情有些複雜。 他,原本應該是忠臣的,也不願意為高句麗守城戰死成仁。 如果國主不猜疑,如果不派文官架空他,他的選擇興許不一樣。 “安將軍,幹得好,我這就向大唐天子上表,天子的封賞很快即至,”薛訥拍著安玄渙的肩,若有深意地道:“這一步已經邁出去了,可不能走回頭路,不然大唐和高句麗都容不下你。” 安玄渙一激靈,終於回過了神,突然面朝薛訥雙膝拜下:“末將安玄渙,願為大唐天子效犬馬之勞,子孫世代不叛,赤忠之心,青天白日可鑑!” 薛訥笑道:“安將軍此言,我深為感動,你的這句話我也會如實寫進奏疏裡。” “接下來,還請安將軍約束部將,收攏人心。大唐王師即至,咱們準備開城迎王師吧。” 兩個時辰後,辱夷城西北面突然揚起漫天煙塵,薛訥急忙命安玄渙在城頭立上唐軍帥旗,然後開啟城門,守軍將士卸甲解兵,出城跪迎王師主力。 薛訥手下一名小將揮舞著小旗,奉命單騎朝王師飛奔而去。 沒過多久,黑齒常之領千餘前鋒營將士騎馬靠近辱夷城,一眼就看到辱夷城門大開,高句麗守軍跪伏於地,一個個任君採擷的樣子。 然後黑齒常之又看到了人群前方含笑而立的薛訥。 黑齒常之當然是認得薛訥的,別人都跪伏於地,大開的城門唯獨他一人站著,而且一襲青衣,負手迎風,看似俊逸瀟灑,實則騷包浮誇。 看到薛訥後,黑齒常之終於確定了辱夷城已被拿下的事實,遠遠瞥了薛訥一眼,笑罵一句“有病”,然後一臉欣喜撥轉馬頭向契苾何力報信去了。 唐軍主力入城,交接異常順利。 契苾何力親自見了薛訥和安玄渙。 對薛訥自然是誇得花團錦簇,契苾何力將當初誇李欽載的形容詞換了個名字,原封不動地用在薛訥身上。 什麼薛家麒麟兒,什麼天縱英才,什麼功在社稷等等,那點可憐的文化底蘊實在擠得乾乾淨淨一滴也不剩了,這才意猶未盡地住嘴。 從薛訥兵不血刃拿下辱夷城的功勞來說,契苾何力這麼誇他倒真是一點也不過分。 原本契苾何力以為兵臨辱夷城下後,唐軍必有一番苦戰,攻克城池向來都要付出巨大犧牲的,可薛訥獨自一人便拿下了辱夷城,不知挽救了多少關中子弟的性命,這樁功勞確實不小。 薛訥被契苾何力一通誇讚,感覺自己的雙腳已離地,似乎飄起來了。 雙腳離地飄出了契苾何力的帥帳,出來便遇到了親爹薛仁貴。 彷彿肌肉記憶似的,薛訥頓時便腿軟了,下意識脫口道:“不是我乾的!” 薛仁貴原本滿臉含笑,聞言嗯了一聲,笑容立斂,也彷彿肌肉記憶似的,下意識便一巴掌扇過去。 啪的一聲,父子倆都愣了。 薛訥委屈地捂著後腦勺,薛仁貴垂頭呆呆地注視著自己的手掌…… 還是親爹回神比較快,薛仁貴咬牙罵道:“沒出息的樣子,看著就來氣,老實告訴我,辱夷城到底是怎麼被你拿下的?” 薛訥面不改色地道:“孩兒混進城裡,遇到守將安玄渙後,二話不說拔刀便上,與安玄渙大戰三百回合……” 啪! 薛仁貴氣壞了,二話不說又一記巴掌:“就你,還三百回合?說實話!” 薛訥嘆了口氣,道:“好吧,辱夷城是孩兒拿錢買下來的,價錢還算公道,也算物有所值……” 薛仁貴想也不想,又是一記巴掌揮來。 這次薛訥樂了。 沒打著。 薛仁貴咬牙道:“逆子,立了微薄之功便可以在老夫面前胡說八道了嗎?” 薛訥終於正經起來了,勇敢地直視薛仁貴:“孩兒許守將安玄渙以重金,安玄渙本就不滿高句麗國主猜疑,再加上利慾薰心,於是痛快答應獻城,一言概之,這座城確實是孩兒拿錢買下來的,哪裡說錯了?” 薛仁貴一怔,想了半晌,發現好像確實沒毛病。 城池居然可以拿錢買下來,跟誰說理去? 逆子面前,親爹的威嚴不能輸。 薛仁貴板著臉道:“莫以為立了功便可目空一切,你還差得遠,我薛家將門,更希望你多打熬身子,在戰場上一刀一劍博個正經軍功。” 說完薛仁貴深深看薛訥一眼,轉身便待離去。 薛訥這回是真委屈了,嘴巴一癟,突然叫住了薛仁貴。 “爹,孩兒這次拿下辱夷城,在您眼裡仍是投機僥倖麼?”薛訥語聲有些發顫。 薛仁貴背對著他,沉默半晌,長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看著他,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靠三寸不爛之舌還是靠浴血廝殺都一樣,克城就是克城,訥兒,你這次……幹得不錯,為父甚慰,以你為榮。” 聽到這句多年未聞的誇讚,薛訥終於紅了眼眶,想哭,但不想在親爹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死死咬著唇,朝薛仁貴擠出一絲微笑。 原來,自己真的不是那麼一無是處。 我也是很優秀的孩子。 沉積心底多年的心結,在這一刻,終於解開了。 ………… 從烏骨城到辱夷城的路上。 部曲隊正劉興領著袍澤們飛快趕路,腿傷未愈的李勣被抬在一頂軟兜上,眾部曲沿著崎嶇的山路健步如飛。 路途有些顛簸,李勣這把年紀被顛得有些難受,但他還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危急之時,部曲們也實在無法兼顧李勣的舒適感,所有人都很清楚,他們這是在逃命。 ------------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視死如歸 離開唐軍大營數裡後,李勣便覺不對勁,在他的厲聲逼問下,部曲隊正劉興不得不說了實話。 一支兩萬人的敵軍突襲大營,李欽載送走了李勣,領五千兵馬抗擊敵軍。 李勣既憤怒又心疼,當即便令劉興掉頭回營。 他是一軍主帥,在敵軍突襲時,絕對不容許自己逃跑,更不容許自己的親孫兒為了掩護他而獨自抗擊敵軍。 無論是長輩的立場,還是軍人的立場,對李勣來說,逃跑都是莫大的恥辱。 可是劉興卻拒絕了李勣的命令。 他只記住了李欽載的話,無論李勣說什麼,都不能回營,一定要保護李勣與主力軍會合,大敵當前,祖孫倆不能同時栽了,終歸要活一個下來。 如同臨終遺言般的交代,劉興含淚死死記住了。 這本就是別無選擇的一場離別,李欽載的決定是最清醒最理智的。 可李勣卻無法認同,見劉興不肯從命,李勣左右掙扎,氣得差點暈厥。 劉興咬牙扛住了李勣的叫罵和憤怒,生平第一次,他抗命了。 一直到離開大營數十里後,李勣終於放棄了。 他知道,此時的李欽載已與敵軍遭遇,就算他趕回去,也無濟於事,一切都來不及了。 但李勣沒有放棄營救李欽載,孫兒為了保他性命,正堅守在前方誓死不退,與敵軍浴血廝殺,作為祖父,他能做點什麼? 一個個部曲被李勣派了出去,每人帶兩匹馬向契苾何力的主力軍飛奔報信,馬跑廢了,人跑廢了都不要緊,必須用最快的時間調來援軍,將李欽載救出來。 仰望蒼穹,天色已亮。 李勣躺在軟兜上,路邊的景色飛速後退。 心情非常焦慮,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大唐名將,此時卻再也無法掩飾心中的擔憂。 他在恨自己的老邁,恨李欽載輕率的決定。 選擇錯了,應該犧牲的是他李勣才是。 暮年將死之身何惜,李欽載才是李家的未來啊,他若有三長兩短,李勣怎有顏面苟活? 這個蠢材! 多年未曾流淚的李勣,終究還是流下兩行老淚。 穹頂之上,雛鷹終於長大,張開的雙翼下,護著的是垂邁的老鷹。 雛既壯,乃銜食而反哺。 ………… 唐軍大營五里外。 僅剩兩千餘的唐軍精疲力盡,經歷了慘烈的交戰,卻仍未後退一步。 情勢當然不樂觀,每位將士都清楚,今日必是死戰。 要麼敵軍被全殲或倉惶後撤,要麼所有唐軍將士殺身成仁,壯烈戰死。 沒有別的選擇。 事到如今,李欽載反倒不焦慮了。 既已心存死志,還擔心活著的事幹嘛? 到了該死的時候,鳥朝天仰面一躺就完事了。 這輩子高官顯爵,錦衣玉食,還合理合法娶了好幾個婆娘,有啥可遺憾的? 李欽載很灑脫,明知身陷絕境,卻一點也不悲傷。 他甚至還跟將士們有說有笑。 蒐集將士們的火藥,做成最後一個炸藥包,將它綁在自己的腰上,李欽載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馮肅靜靜地看著他,幾番欲言又止。 李欽載頭也沒抬,卻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麼,淡淡地道:“別跟我說護送我先逃,丟不起那人。” 馮肅忍不住道:“五少郎千金之軀,何必……” 話沒說完,李欽載抬頭瞥了他一眼,打斷道:“要將士們拼命的時候口口聲聲‘袍澤兄弟’,主帥要逃了,又說什麼‘千金之軀’,做人不能這麼無恥。” “堅守的命令是我下的,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的命令也是我下的,我下完了命令,見勢不妙先跑了,留下將士們傻乎乎上去拼命,你覺得我以後還能抬頭見人嗎?” 綁好了腰間的炸藥,李欽載活動了一下手腳,感覺不會掉下來,於是滿意地點點頭。 馮肅嘆道:“可五少郎也不必將這要命的玩意兒綁在腰上,它若真炸了,您可就……屍骨無存了。” 李欽載笑道:“要的就是屍骨無存,不然就算戰死,也不知道敵人會如何糟踐我的屍首,若拿我的屍首去威脅我爺爺,沒準我爺爺真會妥協,反正要死了,何必再讓長輩為難。” 馮肅黯然垂頭,李欽載此刻的笑容,與戰場上的氣氛格格不入。 怎樣的決絕,才能在此刻笑得出來? 這位平日裡沒個正經,性情簡直是李家異類的五少郎,原來竟是如此灑脫的真漢子。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 戰場已打掃完畢,戰死的將士屍首也被袍澤們收集歸攏,安置在遠處的平地上。 四周的氣氛很凝重,人群中不時發出嚎啕聲,剛出聲就被將領一巴掌扇閉嘴了。 “哭啥!是怕死還是不甘心?”劉仁願揚著刀鞘在人群中來回走動,一臉酷烈地罵罵咧咧。 “看看李帥,看見了嗎?多金貴的人,也和咱們袍澤兄弟一樣一步未退,就算是死,李帥都會陪著咱們,有啥好哭的!” 所有人支起脖子朝帥旗望去。 帥旗下,李欽載剛綁好腰間的炸藥包,抬頭朝將士們笑了笑。 “不說什麼誓死報國的空話,我其實也想逃,但不敢逃,”李欽載笑得滿嘴咧開白牙:“我沒那麼勇敢,就是拿的俸祿比你們高,吃得比你們好,比你們享受的東西多……” “你們看,我的日子樣樣都比你們強,結果你們去拼命,我卻掉頭跑了,感覺挺不好意思的,哈哈。” 幾句話一說,沉浸在哀傷裡的人群頓時發出了笑聲,凝重的氣氛漸漸變得歡快起來。 李欽載卻漸漸斂起了笑容,環視周圍的將士們,黯然嘆息道:“說實話,今日這場死戰,活下來的兄弟們真的不會太多,包括我在內,已是一腳踏進了鬼門關。” “但是,我還是那句話,不能退,退不得。” “我們讓出了這條南下必經之道,咱們王師主力可就腹背受敵了,朝廷籌備多年的東徵之戰,無數百姓稅賦供養的國戰,若因為咱們的逃跑而功虧一簣,我們如何對江東父老交代。” ------------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十萬火急 恐懼與膽怯是人類的正常情緒,沒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 李欽載當然也怕死,從穿越至今,他向來都是自覺遠離危險,不立危牆之下。 沒事跟人玩命的那是瘋子,不是正常人。 可是,當大義臨頭,避無可避時,李欽載還是不得不選擇玩命。 保命固然無可厚非,但保命與要臉之間,李欽載還是決定選擇要臉。 這個“臉”,不僅是自己的,也是妻兒老小,子孫後代的臉。 人生如果有了汙點,它將會跟隨自己一輩子,甚至世世代代。 將來子孫長大了,走在路上都會被人戳脊梁骨,“就是他,他爹曾經在高句麗的戰場上帶著將士逃跑了,害得大唐東徵失敗。” 想想子孫們的感受,他們抬得起頭嗎? 這個臉面,李欽載必須要,有些東西,真的比生死更重要。 李欽載一番說笑之後,將士們低迷計程車氣重新提振起來。 大家暫時拋卻了對死亡的恐懼,對戰死袍澤的哀傷,人群裡終於有了輕鬆的笑罵聲。 李欽載說完後,便叫來了劉仁願。 劉仁願朝他笑了笑,道:“李帥不愧是將門之後,幾句話便讓將士們提起了軍心,解氣得很,哈哈。” 李欽載苦笑道:“趕鴨子上架,該出來說話的時候總是要說的,劉將軍,敵軍估摸一兩個時辰後還會發起進攻,這條道他們鐵了心要打通,咱們必須提前佈置。” 劉仁願滿臉苦澀地道:“將士們所攜的火藥不多了,傷亡也慘重,只剩兩千多人,末將估摸敵軍下一次進攻後,咱們都得交代在這兒。” 李欽載認真地道:“雖說我等已存死志,但也要在絕境中尋找一線生機,能活一個算一個。” “將士們都累了,但不能休息,讓大家都動起來,以此地為圓心,四個方向的兩百步內,每個方向都挖幾條壕溝,再去山上採伐樹木,臨時造一些鹿角拒馬,擺在壕溝前。” “敵軍的優勢是騎兵,咱們要把他們的優勢打掉,把地形變得複雜起來,想要一馬平川衝鋒,不怕崴馬腳就試試。” 劉仁願當即應了,轉身大聲吆喝將士們都起來,一邊下令一邊罵罵咧咧。 明白了李欽載的意圖後,將士們也很清楚,這是為了保大家的命,於是將士們紛紛幹起了活兒。 一片塵土飛揚中,李欽載領著部曲們在戰場上到處巡視。 每一場戰爭都跟土工作業分不開的,挖溝壘石擺滾木,唐軍將士都有過操練,將領一旦下了令,多艱難的工程都要按時按量完成。 巡視半晌,李欽載暗暗點頭。 不愧是中華數千年歷史裡最驍勇善戰的精兵,不僅作戰勇猛,土工作業也很專業。 壕溝大約半丈寬,一尺深,原本可以挖得更深一些的,時間上來不及了,起到阻礙敵人騎兵衝鋒的作用就夠了。 兩條壕溝之間相距兩丈,中間再擺上鹿角拒馬,就算敵軍的每一匹戰馬都成精了,也絕計無法跳過一條又一條,除非奧運跨欄冠軍附身。 巡視半天,李欽載總覺得後腦生風,不時被拂一下,像親爹笑撫狗頭,感覺很不爽。 扭頭一看,鄭三郎高舉帥旗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後,帥旗迎風飄揚,旗幟的邊角不時地拂過自己的頭髮。 “你又在幹啥?”李欽載不滿地問道。 鄭三郎一臉無辜:“舉旗啊,馮頭兒說,李帥在哪兒,帥旗就在哪兒,哪裡不對嗎?”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對,但對得不多……兩軍交戰之時,帥旗當然重要,現在是休戰之時,這面破旗子就不必跟著我了,想打人……” 鄭三郎呵呵憨笑:“你打不過我,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你舉起來。” 李欽載:“…………” 特麼的有道理!但好氣啊!叫部曲們圍毆這貨一頓,不知道能不能讓他聰明點。 將士們挖壕溝的同時,斥候不停被派出去。 很快有訊息回報,敵軍一萬餘人退出五里外休憩,敵將正在整頓兵馬。 李欽載心頭一沉,下一次惡戰不遠了。 現在他能做的不多,將士們攜帶的火藥消耗得差不多了,接下來的惡戰,沒太多戰術可用,只能一刀一槍硬拼。 至於援兵……沒法指望,契苾何力的主力距此至少一天的路程,除非李欽載能從天亮守到天黑。 ………… 辱夷城。 城防已被唐軍完全接管,契苾何力下令唐軍一萬人入城,維持城內秩序,其餘的將士城外紮營,並向平壤方向派出斥候,打探敵軍動向。 對這座戰前就投降的城池,唐軍秋毫無犯,入城接管後,城內基本不見唐軍搶掠軍民財產現象。 已經歸降的高句麗守軍被安置在城外,有吃有喝供著,官員們被卸了職,也是待之如賓。 這便是唐軍的規矩,只要戰前投降,沒讓唐軍付出傷亡代價,那就是自己人,對伱們客氣一點算是表示謝意了。 若是見機不妙,覺得守城無望才識時務投降,全城軍民的待遇未免就要打點折扣,搶你們一點東西是難免的。 若是誓死抵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最終被唐軍破城,那可就下場不妙,必須屠城。 契苾何力的帥帳設在城外,唐軍諸多將領也在城外紮營。 帥帳內眾將齊聚,人人臉上洋溢著欣喜。 尤其是薛仁貴,更是喜上眉梢,得意又不得不裝作矜持的樣子很討厭,帳內諸將都是咬著牙誇他。 薛家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少年英才,老薛你教子有方云云。 薛仁貴掩飾不住的得瑟笑容,一臉虛偽地表示沒啥,並熱心地與諸將分享教育成功的經驗。 孩子要成器,主要靠揍,從小揍到大,每一拳都是滿滿的父愛,每一棍都是孩子成長的寶貴動力。 諸將若有所悟…… 諸將在帥帳內歡聲笑語之時,城外西北方,一騎快馬飛馳而至。 馬已經口吐白沫兒,腳下甚至有些踉蹌,馬上的騎士更是臉色慘白,體力幾乎已到了極限。 意識模糊地抬眼,見遠處白色的營帳連綿不見盡頭,營盤正中一面帥旗高高飄揚,大營柵欄內,身著鎧甲的將士們巡弋操練。 騎士終於恢復了些許意識,朝大營轅門高高舉起了胳膊。 一張嘴,卻發現聲帶已嘶啞到說不出話了,只能喃喃唸叨。 “烏骨城……軍報,十萬火急……” 沒人聽見他的聲音,距離大營轅門還有兩里路程,可他已實在支撐不下去,座下的馬兒也到了極限,猛地打了個響鼻後,馬兒腳下一崴,連同馬上的騎士重重栽在地上,揚起一陣塵土。 ------------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各路援兵 騎士是李勣身邊的部曲。 報信的部曲,李勣派出了十名,他是第一個到辱夷城的。 跑廢了兩匹馬,人也只剩了一口氣,唐軍大營兩裡外終於還是承受不住巨大的體力消耗,倒在大營外。 騎士和馬都倒地不起,他努力仰起頭,雙目赤紅盯著遠處的大營,嘴唇仍在不停囁嚅。 雙手抓著地,他用爬的姿勢仍在繼續朝大營前行,不知怎樣的意志在支撐著他,手指抓過的土地,留下斑斑血跡,觸目驚心。 “烏骨城……十萬火急!”嘶啞的聲帶仍在不停地發聲。 最後騎士突然想起了什麼,艱難地從懷裡掏出一支響箭,點燃引線,無力地舉起手。 響箭猛地衝天而起,在半空發出清脆的炸響。 聲音終於引起了大營轅門值守將士的注意,見遠處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好像正在招手,一名隊正領著袍澤騎馬而出。 騎士的視線已模糊,見大營終於有人朝他飛奔而來,騎士嘴角一揚,心力驟卸之下,徹底暈厥過去。 ………… 一名親衛闖進了契苾何力的帥帳。 “稟大將軍,烏骨城緊急軍情,十萬火急!”親衛大聲稟道。 帳內諸將一驚,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烏骨城,是出發前的大營,那裡只有五千駐軍,更要命的是,英公李勣也留在大營,若有緊急軍情,豈不是說…… “拿來!”契苾何力冷靜地道。 報信的騎士暈死過去,但他懷裡有李勣親筆寫的軍報。 契苾何力迅速掃了一眼,臉色頓時鐵青。 “靺鞨,粟末,室韋,奚族!安敢欺我王師!”契苾何力暴怒,拍案而起。 軍報迅速在諸將之間傳遞,片刻之後,帥帳內炸了鍋。 “大將軍,需馬上派兵支援李欽載!”薛仁貴當即抱拳道。 黑齒常之更焦急,他本是懷才不遇之人,是李欽載慧眼重用,才讓他有了用武之地。 此刻聽說李欽載遇險,黑齒常之都快炸了。 “大將軍,末將請戰,願率部馳援李帥!”黑齒常之站出來大聲道。 帳內諸將也紛紛站出來請戰。 來不及分析為何這支異族兵馬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也來不及討論他們的作戰意圖和戰術,現在沒什麼比馳援李欽載更重要。 薛仁貴站出來道:“大將軍,末將願領兵馬馳援,高句麗從北至南的地形我熟悉,我也曾有過對陣鐵勒部落的經驗,大將軍遣末將馳援最合適。” 契苾何力點頭,沉聲道:“薛仁貴,令你點兩萬騎兵馳援,帶足糧草火藥,兵馬上路急行軍,片刻不得休息,直到救出李欽載為止,能做到嗎?” 薛仁貴抱拳:“末將遵令!” 一旁的黑齒常之急得快跳起來,契苾何力看了他一眼,道:“黑齒常之,你部前鋒營算在這兩萬兵馬裡,老夫知李欽載對你有知遇之恩,但兵兇戰危,不可不慎,臨戰需冷靜,不可冒進衝動。” 黑齒常之單膝跪下:“末將領命,若不能救出李帥,末將願同死!” 薛仁貴與黑齒常之行禮後,匆匆離開帥帳,很快大營內喧囂起來,無數將士清點裝備,戰馬嘶鳴。 帥帳內,契苾何力臉色陰沉,其餘的將領們表情也很難看。 “沒想到被靺鞨部背後捅了一刀,此仇老夫記下了!”契苾何力滿臉殺氣地道。 憂心忡忡地望向帳外蔚藍的天空,契苾何力喃喃嘆道:“英公,景初……可不能有事啊,不然老夫罪過大了。” 一位是三朝功勳,國朝第一名將,一位是少年英才,深得天子器重的重臣,這些年無聲無息間,他已改變了這個世界。 大唐的先進武器,對整個世界的認識,未來的百年方略,都出自他的手。 這兩位若有三長兩短,契苾何力都不知該如何向天子交代了。 ………… 高句麗中部,紇升骨城。 紇升骨城與梁城相鄰,這座城池早在唐軍渡遼河後,便被攻克了。 如今城內有兩千唐軍駐守,但今日與往常不同,除了兩千守軍,城外還駐紮了一支一萬餘人的唐軍,主帥卻是掃平高句麗東部後,正打算回師與主力會合的老將高侃所部。 當初奉李勣之命,高侃率部三萬東進,一個月內,高侃率部所向披靡,將高句麗收復東部的戰略意圖徹底擊碎。 東部再次回到唐軍的掌控之中,而且高侃判定,平壤城方面估計再也無力收復東部後,高侃這才留下近萬兵馬駐守東部各個城池,剩下的一萬餘人則向辱夷城方向行進,與唐軍主力會師。 大軍在紇升骨城休整已一日,高侃決定今日繼續向南行軍,約莫兩日以後可至辱夷城。 今日高侃的心情很美麗。 唐軍戰事推進得很順利,辱夷城若被克,接下來唐軍兵鋒便直指平壤,攻下平壤後,高句麗差不多已算滅國了,剩下的便只是一些收尾肅敵的小規模戰事。 國朝百年之仇,勝利在望。 高侃聽過李欽載進諫的大唐百年戰略,他知道高句麗滅國還不夠,軍中的名將們都清楚,接下來要被滅國的,還有新羅。 海東半島徹底落入唐軍掌控後,未來還要打造水師,出海征服更多的土地。 想到這個,高侃便忍不住高興。 李欽載那小子,腦子怎麼長的,他為何知道如此多的神秘知識,連大海盡頭的陸地長啥樣,出產啥東西都清楚。 若按李欽載的百年方略,大唐未來百年內將會不停興兵伐道,永不停歇地征服,再征服。 對一位將軍來說,此生戰事不斷,為國開疆拓土不止,便是最幸福的事。 功名,利益,家業和榮譽,都將從戰爭中獲得,美死了。 高侃心頭愈發火熱,忍不住哈哈大笑幾聲。 “全軍開拔,走快一點,多少戰事等著咱們呢。”高侃騎在馬上意氣風發地道。 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錢袋,裡面都是值錢的寶石。藍的綠的紅的。 這是高侃的部將獻上來的戰利品,來路當然沒啥懸念,不知是東部城池裡哪家的大戶倒了黴。 這一小袋的寶石,是高侃打算送給李欽載的禮物。 上次送個玉手鐲,被李勣嫌棄血跡斑斑太晦氣,這次的寶石可沒沾血,李欽載那小子該高興一下了。 端詳著寶石,高侃忍不住嘴角上揚。 李家那小子太招人稀罕了,可惜不是自己的孫子…… 再想想自己那幾個不爭氣的孫兒……算了,不想堵心的事兒,掃興。 隊伍拔營行軍,走了一個多時辰後,高侃發現有點不對勁了。 路上攜家帶口的流民比往常多了不少。 流民都是高句麗人,見唐軍行進,這些流民紛紛遠遠躲避,不敢靠近。 唐軍在異國土地上的軍紀……當然也沒啥好說的,不可能做到秋毫無犯,殺戮搶掠是常有的事。 流民害怕唐軍,高侃懶得理會,不過今日路上的流民格外多,成群結隊從北方而來,有的人身上衣裳上還沾滿了血跡,顯然剛逃出生天的樣子。 這就不得不引人注意了。 高侃皺眉,認真地掃視一番,招手叫來了部曲。 “帶上本地通譯,找幾個流民問問,他們是從哪裡來的,遭遇了什麼,快去。” 沒多久,部曲推搡著幾名流民來到高侃的馬前。 流民們一臉恐懼,在高侃面前惶恐下拜,高侃擺了擺手,粗魯的部曲一腳將流民們踹得站了起來。 然後部曲抱拳稟道:“大將軍,流民是從北方橫山城方向過來的,據他們說,前日橫山城被靺鞨,粟末等北方部落襲擾,他們在城池附近殺戮搶掠,流民們為避兵災,不得不舉家逃難。” 高侃眉頭皺了起來,喃喃道:“北方部落,橫山城……” “拿地圖來!”高侃突然道。 地圖展開,高侃盯著地圖,手指從橫山城緩緩下移,一直移到烏骨城,他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契苾何力率主力南下辱夷,但烏骨城外的唐軍大營裡,李勣還在養傷呢,李欽載那小子好像也留在大營裡。 “問問流民,北方各部落兵馬幾何,搶掠後又行向哪個方向,快問!”高侃臉色漸漸鐵青。 ------------

高句麗的娼館跟大唐的青樓不同。

最大的區別是賣藝與賣身。

大唐的青樓主打一個賣藝,當然也能賣身,賣身的物件要麼權勢夠大,要麼錢財夠多,窮酸書生與青樓小姐那種美麗的愛情故事,大多隻存在於話本里。

青樓姑娘迎來送往,經歷的恩客太多了,心地早已麻木且冷漠,她們啥尺寸的鳥沒見過,她們更清楚,男人是好是壞跟有錢沒錢並沒有因果關係。

沒錢的男人看起來像正人君子,只不過是因為他們沒有資本幹壞事,突然給他一百萬試試,他能狂炫一把藍色小藥丸,然後包下青樓日翻天,連保潔大媽都不放過。

高句麗的娼館無論從建築還是姑娘的品相,都遠遜於大唐的青樓,從名稱上也能看得出來,“娼館”究竟是幹啥的。

恩客來了,姑娘自覺躺平擺好姿勢,幹啥都可以,但要她們唱個小曲兒,彈一彈琴,吟誦一下風月詩句什麼的……客官請自重,小女子賣身不賣藝,娼館不提供這項業務。

見慣風月的薛大公子,在高句麗這樣的娼館裡,其實很難體驗到真正的快樂,日過母獅子的男人,怎麼看得上野狗?

今日混進辱夷城,薛訥發現完全沒機會奪下這座城池,無奈之下抱著來都來了,總歸要折損數億精兵的念頭進了這家娼館。

峰迴路轉,沒想到辱夷城的守將居然也進了這家娼館。

薛訥的表情興奮起來,腦子飛速轉動,他覺得自己又有了機會。

身邊的姑娘正在磨蹭他的身體,姑娘模樣身段兒雖然不怎麼樣,但服務態度無可挑剔。

薛訥正在想事情,怎能被打擾,於是一記耳光抽了過去,抽得姑娘一聲慘叫,一臉懵逼地看著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你給老子正經點兒,好好跪著,不要動手動腳!”薛訥指著她呵斥,大拇指一翹,指了指自己:“老子是正人君子來的!”

恩客脾氣暴躁,姑娘不敢亂動,她聽出薛訥說的不是高句麗話,但以她的身份是絕不敢多事的,於是老老實實跪在閣子正中央。

招了招手,莫恩俊湊了過來。

薛訥沉聲道:“辱夷城的守將是個啥來路?”

莫恩俊道:“我數年前來過辱夷城,如果守將沒換人的話,他名叫‘安玄渙’,是個四十來歲的武將,聽說脾氣不好,對城池橫徵暴斂,對平民動輒打殺。”

“當初我跟著一位商人進城,莫名被抽徵了不少稅錢,商人虧了血本,自那以後不敢再來。”

薛訥聞言笑得愈發開心了。

“那個安玄渙是一城守將,竟也會來娼館這樣的地方?他家中沒有侍妾嗎?”薛訥又問道。

莫恩俊呵呵一笑:“他家中侍妾不少,但男人嘛,哈哈,永遠會對沒玩過的動心,到手以後的就沒那麼好玩了。”

二人會心一笑,男人,呵!

薛訥摸著下巴沉吟起來。

莫恩俊對安玄渙並不熟,介紹他時只說了寥寥數語,但薛訥卻很聰明,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兩個關鍵詞。

第一,“橫徵暴斂”,第二,“娼館尋歡”。

第一個,說明他貪財,第二個,說明他好色。

一個貪財又好色的人,太容易利用了。

武力值再高又如何,只要抓住他性格的弱點,照樣能利用。

看看三國呂布的下場,就知道武力值這東西,在權謀詭譎的時代其實並不是最重要的,腦子才重要。

薛訥腦子不笨,權貴紈絝子弟看似荒唐混賬,但千萬別以為這類人都是廢物。

事實上他們從小接受的便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精英教育,再蠢的權貴子弟跟普通平民一比較,都算是人中龍鳳了。

世道就是這麼不公平,所以在古代,寒門貧民子弟才很難出頭,這是沒辦法的事。

沉思良久,薛訥越琢磨越發現自己陷進了死衚衕。

想那麼多見不得人的計謀幹啥?

一個貪財好色的人,當面付出值得他背叛的足夠籌碼不就夠了?

搞那麼多陰謀詭計有什麼意義。

薛訥當即狠狠一拍桌案,咬牙道:“賭一把,老子用命博一樁軍功,賭贏了血賺!”

然後薛訥從懷裡掏出一塊約莫小半斤重的馬蹄金,遞給莫恩俊,道:“你去那位安玄渙的閣子,告訴他,我是大唐王師的密使,如若不棄,願當面一敘,如若不想見我,這塊馬蹄金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

莫恩俊張大了嘴,驚愕地望著他。

大唐的人膽子這麼大的嗎?萬一安玄渙翻臉,咱們這幾人可就交代了。

見薛訥一臉淡然,莫恩俊想勸說幾句又不敢,猶豫半晌還是一咬牙,握著那塊馬蹄金轉身走出閣子。

薛訥深呼吸幾次,努力平復劇烈的心跳。

他其實也很緊張,甚至有些害怕,但事已臨頭,這時候就需要強大的心理素質了。

心理素質這東西,薛訥向來不缺的。從小闖禍撒謊背鍋被毒打,沒有強大的心理素質能活到今日?

腦海裡閃過薛仁貴那怒其不爭的鄙夷眼神,薛訥越想越氣,緊張的心情頓時一掃而空。

“這一次我非要幹一件大事,閃瞎你的狗眼!”薛訥喃喃道。

閣子中央,娼館姑娘仍跪著一動不動,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薛訥淡定地指了指她:“滾出去!長這模樣還不快轉行,不怕以後餓死嗎?”

…………

唐軍大營外五里。

劉仁願披甲在唐軍陣列中橫行,大嗓門嘶吼叫罵,督促將士們檢查裝備,又派人去檢查雷場,將尚未爆炸的地雷挖出來重新埋設。

所有人都很清楚,接下來要面對一場惡戰,地雷越用越少,他們即將與敵人當面交鋒。

李欽載騎在馬上闔目不語,他在默默計算李勣和部曲們後撤的路程,再算一算自己要在這裡堅持多久,李勣才不會被敵人的騎兵追上。

算來算去,李欽載不由苦笑。

怎麼算時間都不夠,自己和五千將士至少要在此地堅守一天一夜,李勣和部曲們才能保平安,而且訊息也才能及時傳到契苾何力的主力所部。

只要訊息傳到契苾何力手裡,大軍便有了準備,能夠抽調援兵來補上後背的這一塊薄弱地帶。

到了那時,李欽載的堅守任務才算完成,可以撤退了。

一天一夜,以目前五千將士的戰力,李欽載並沒有太大的信心能夠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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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惡戰在即

唐軍的火器不是沒有遭遇過敵人的騎兵。

當初在蒼巖城營救廢主泉男生時,李欽載所部便遇到了敵人的騎兵,唐軍從容佈陣後,騎兵還沒近身就被全殲。

但李欽載絕不會以為麾下將士真能輕鬆應對騎兵的突襲了。

騎兵最大的優勢便是疾若閃電般的機動能力,同樣是對敵,對付步軍和對付騎兵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敵人步軍若在兩百步外,唐軍的火器能夠從容擊發,幾輪齊射後,敵人步軍的陣列便亂了,很少有敵軍能夠靠近唐軍前陣五十步內。

而騎兵若發起衝鋒,性質就不一樣了。

從兩百步外開始策馬狂奔,一直衝到唐軍前陣,短短的距離夠唐軍的火器擊發幾次?

頂多三四輪齊射後,騎兵便已衝到面前揚刀劈下來了。

蒼巖城外對陣敵人騎兵能夠輕鬆取勝,那是因為敵人騎兵數量不多,兩三千騎兵的衝鋒對唐軍來說問題不大,足夠在五十步外將其全殲。

可是這一次是兩萬騎兵,當敵人黑壓壓撲過來,唐軍的火器不一定管用。

所以李欽載的心情才會如此凝重,不僅是他,包括劉仁願等將領也感動壓力很大,都很清楚這將是一場惡戰。

劉仁願在陣列中咋咋呼呼安排妥當後,披戴沉重的鎧甲來到李欽載面前。

“李帥,末將都佈置好了,敵軍的前鋒吃了大虧,主力想必很快會來,將士已做好死戰的準備。”劉仁願道。

李欽載點頭,道:“信使派出去了麼?”

“已遣了三撥信使出去了,快馬加鞭一天內可至契苾大將軍處,稟報此地敵情。”

劉仁願頓了頓,神情沉重地道:“契苾大將軍接軍報後,應會派出援兵,可援兵至此少說又要一天,末將擔心咱們這點兵馬怕是守不住兩天……”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盡人事,聽天命。此戰關乎東徵大局,若被敵人這支兵馬所趁,東徵很可能會功虧一簣。”

“所以咱們只能堅守,契苾大將軍那裡也不輕鬆,辱夷城若被攻下,高句麗只剩下都城平壤,敵人定會拼死反撲,契苾大將軍要面對的將是平壤十數萬的衛戍軍。”

“突然出現在此地的這支異族兵馬,並不是意外,而是敵人暗中佈下的一枚棋子,我們一時不察,陷入敵軍南北夾擊的困局之中,若欲破局,一定要把這支兩萬人的兵馬摁死在這裡,不容一兵一卒南下!”

劉仁願凜然,抱拳應是。

李欽載沉沉嘆氣,仰望天空,東方已見魚肚白。

天快亮了,也就意味著接下來的交戰更慘烈,騎兵夜戰向來是弱項,若是光線充足的白天,唐軍將士要面對將是戰力愈強的敵軍。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李欽載扭頭一瞥,卻見鄭三郎蹲在地上,正大口吃著東西。

一張厚厚的胡餅,上面擺滿了各種肉乾和烤肉,用力一卷,大嘴一張,狠狠咬下一大口,鄭三郎頓時露出舒坦的表情。

李欽載不由有些羨慕這貨,不得不說,光是看著他進食,都能讓人食慾暴增,難怪前世那些吃播們賺得盆滿缽滿。

惡戰即至,也就這沒心沒肺的傢伙才有心情吃得如此酣暢。

“三郎……”李欽載笑著朝他招手。

鄭三郎一愣,狠狠嚥下嘴裡的食物,屁顛顛跑到他面前。

“幹啥?”鄭三郎張嘴便透著一股子憨厚勁兒。

李欽載笑道:“要吃東西趕緊吃,快交戰了。”

“嗯嗯,李帥放心,誤不了事,”鄭三郎拍了拍身邊的旗杆,咧嘴笑道:“帥旗一定不會倒,你死了旗都不會倒。”

李欽載一滯,脫口讚道:“你特麼是懂聊天的。”

懶得跟這憨貨計較,李欽載又道:“吃了東西后,把你的陌刀好好磨一磨,刀剁在敵人身上要又狠又快,刀刃若鈍了,殺敵可就費力了。”

鄭三郎一怔,接著猛地一拍大腿:“李帥不說我還真忘了,我不僅要舉旗,還要會耍刀呢……我這就去磨刀!”

李欽載嘆了口氣,對這一戰更悲觀了。

半個時辰後,平原周圍的山坡和密林里人影幢幢,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陣列整齊的唐軍。

李欽載皺眉,他知道這些人影是敵軍的斥候在抵近探查唐軍的虛實。

劉仁願也察覺到了,恨恨罵了幾句後,下令幾隊將士靠上去。

山坡和密林很快傳來槍響,還有一聲聲慘叫。

李欽載無所謂地坐在馬背上,敵軍的斥候殺不殺無關大局。

他只需要堅守在這裡,像釘子一樣死死不動,契苾何力和李勣就不會有危險。

此地通往辱夷城方向的道路僅此一條,除非敵軍踏著李欽載的屍體過去,否則此地便是他們無法逾越的天塹。

唐軍仍保持著陣型未動,就連用飯都是原地蹲在地上解決。

安靜地等了一個時辰後,一名斥候打馬匆匆趕來。

“稟李帥,敵軍已開拔,一萬餘騎兵在十里外拔營,直衝我軍而來,一個時辰後將與我軍接戰。”

李欽載神情一凜,點頭道:“辛苦了,再探!”

斥候抱拳再次離去。

沉默半晌,李欽載突然對馮肅道:“給我一柄橫刀。”

馮肅一愣,然後掙紅了臉:“五少郎,只要有我們李家部曲在,絕不讓五少郎傷著半根寒毛!”

李欽載幽幽地道:“若伱們不在了呢?”

馮肅再次愣住,黯然抿緊了唇。

李欽載嘆道:“這是一場惡戰,你和我都有可能會戰死,如果將士們都戰死,只剩我一人了,我仍將堅守在此,可我不希望那時的自己手無寸鐵。”

馮肅眼眶一紅,咬牙將自己的橫刀解下,雙手遞給李欽載。

感受手中橫刀的分量,李欽載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特麼……真是一點都沒練過啊,但願,不會有親自殺敵的機會。”

一個時辰後,李欽載仍感到熟悉的地面抖震,地上的沙礫石子都微微跳動起來。

李欽載眼睛一眯,喃喃道:“來了……”

劉仁願此時放聲厲吼:“全軍備戰,盾陣上前!前陣準備迎敵!”

數裡之外,依稀可見敵軍旗幟飄揚,接著便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像一團驅不散的烏雲,黑壓壓地席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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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生死鏖戰

李欽載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陷入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死戰。

形勢很惡劣,李欽載毫無勝算。

對火器的威力,李欽載比所有人的認識更清醒。

三眼銃並非天下無敵,它的擊發頻率和準頭等等,都制約了這種火器在戰場上的表現。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如果敵軍的騎兵速度夠快,一旦被他們突進到前陣五十步內,三眼銃能發揮的作用就很有限了,接下來只能是兩軍冷兵器白刃戰。

那麼,在敵軍人數壓倒性優勢的情況下,五千唐軍對敵白刃戰勝算幾何?

這便是李欽載一直憂心的問題,舉目無援,自陷絕境。

然而,此刻他已來不及再想辦法,近兩萬敵軍向唐軍前陣發起了衝鋒。

敵軍衝鋒的陣型很講究,他們不是一股腦兒蜂擁而上,而是非常有戰法地在衝鋒的途中散開,一股漸漸分化為三股,分為左右中三個方向。

中軍正面突進,左右兩翼迂迴包抄,出手便是三面合圍的架勢。

而敵軍的後方,仍有一支約五千多人的兵馬未動,陣列的正中,立著一面帥旗,迎風招展的旗幟下,依稀可見敵軍中唯一一名穿著鐵甲的將領靜坐在馬背上。

很顯然,那名將領便是敵軍的主帥了。

李欽載忍不住心頭一動。

如果秘密遣幾名軍中神射手摸到那個方陣附近,瞄準那名將領的狗頭,來個斬首行動……

可是李欽載很快又嘆了口氣。

太不現實了,現在對面正是大軍衝鋒,自己麾下的將士很難摸到對面方陣附近。

如果劉阿四的特戰小隊還在,或許此計尚有一線希望,可劉阿四小隊已被契苾何力征調到主力軍中。

天時地利人和,這次全都沒站在他這一邊。

若欲逆風翻盤,實在難如登天。

此時中路敵軍已越來越近,正飛馳到距離唐軍兩百步時,又是一陣轟然巨響。

僅剩的一批地雷終於又被引爆。

中路敵軍一片人仰馬翻,許多戰馬從未聽過如此巨大又恐怖的動靜,頓時變得焦躁不安,有的戰馬原地停下,有的戰馬扭頭就跑,儘管馬背上的主人拼命的抽打它們,戰馬仍然拔腿狂奔。

中路敵軍出現了短暫的混亂,但李欽載並未把它當作機會。

這種程度的混亂,敵軍將士一定會很快解決,對大局並無助益。

果然,片刻之後,中路敵軍終於勒停了戰馬,俯身安撫一番後,將領一聲厲喝,敵軍再次對唐軍前陣發起衝鋒。

與此同時,劉仁願也高舉起手中的一面小旗,狠狠往下揮落。

“前排,放!”

兩百步,正是三眼銃的有效射程之內。

剛發起衝鋒的中路敵軍又是一片人仰馬翻,但他們好像毫無所覺,發了瘋似的仍然朝唐軍前陣衝來。

李欽載皺眉,對這支敵軍的驍勇,此刻他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哪怕地雷爆炸,哪怕三眼銃的彈丸如狂風暴雨傾瀉,這支敵軍仍凜然不懼,他們很清楚,這兩百步是自己的鬼門關,然而一旦衝過這兩百步,便是唐軍的鬼門關。

以命換命,如此而已。

戰爭不就是這麼回事麼?以寡敵眾,以少勝多什麼的,終究只是極少數,歷史上大多數戰爭,都是人多碾壓人少,這才是正常的合情合理的。

中路敵軍如麥浪般一片一片地倒下,唐軍將士已是三輪齊射,然而敵軍仍然如潮水般撲上來。

憂心的不止於此,左右兩翼的敵軍此刻也完成了對唐軍的合圍,正在唐軍的兩翼策馬遊弋,伺機而動。

李欽載左右環視,眉頭皺得更深。

劉仁願作為指揮將領,當然不會忘了左右兩翼的敵軍。

五千唐軍他只分出了兩千兵馬應對正面的中路敵軍,另外三千兵馬各分一半,面朝左右翼嚴陣以待。

李欽載仍皺著眉,兩軍將士人數相差太大,哪怕唐軍有火器,也不見得能擋住左右翼敵軍的衝擊。

“馮肅!”李欽載揚聲道。

馮肅立馬轉身:“五少郎有何吩咐?”

“從將士們的行囊中調撥一部分火藥來,再讓軍器監丞取來繩索,引線和油紙,快!”

很快,馮肅便將火藥,引線和油紙取來。

李欽載接著又道:“你們部曲在中軍暫時安全,用我告訴劉阿四的辦法,你們趕緊製作炸藥包,兩百來個部曲,多少能做一批出來。”

馮肅不敢怠慢,留下三十來人保護李欽載,其餘的部曲當即便盤坐在中軍陣內,開始製作炸藥包。

這東西威力不小,製造過程也不難,主要是確定火藥密封在油紙內,引爆時才會在缺少空氣的情況下產生劇烈的爆炸。

部曲們製作炸藥包時,左右翼的敵軍卻仍未發起攻擊,而是騎在馬上不慌不忙地圍繞著唐軍遊弋。

與此同時,中路敵軍終於衝破了兩百步的死亡地帶,他們距離唐軍不過二十步之遙。

劉仁願瞋目大喝:“盾陣準備防禦!後排換長戟!”

二十步內,三眼銃基本已失去了作用,換上冷兵器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前排的盾兵咬著牙,將士們縮在盾牌後,將肩膀一側死死地抵住盾牌,透過盾牌之間的縫隙,看著面目猙獰的敵軍越來越近,最後……

轟的一聲巨響,兩軍狠狠碰撞,敵軍騎兵又有許多人倒下馬來,而盾陣也抵擋不住騎兵如此凌厲的衝擊,大半被撞得橫飛出去,口中大吐鮮血。

盾陣散亂的同時,後排唐軍的長戟緊跟而上,利用長兵器的優勢,狠狠地戳向敵軍,同時前陣兩側的唐軍也在將領的命令下包抄而上。

“合圍,擊敵!”劉仁願拔刀瞋目大喝,同時飛快朝前陣跑去,一邊跑一邊揮刀,劈死了幾名被戰馬壓在身下的敵軍。

唐軍中軍陣仍然一動不動,陣內的戰鼓節奏突然變化。

在不一樣的鼓聲裡,前陣兩側的唐軍手執長戟,拼命地朝中路敵軍合圍而去,每一次長戟的刺出都是動作統一,毫不慌亂。

李欽載遠遠看著,心中長出一口氣。

被火器嬌慣了的唐軍重新抄起冷兵器,居然還能有如此出色的表現,或許……今日一戰,他和將士們尚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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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勸降砭弊

辱夷城。

仍是那家娼館內。

娼館內的恩客們已被守將安玄渙的親衛粗魯地趕走了,就連館內的掌櫃老鴇和姑娘們也都被關進一間大屋子裡不準出來。

薛訥包下的閣子裡,安玄渙,薛訥和莫恩俊三人各據一方而坐。

安玄渙身材高大魁梧,肚子微微隆起,容貌猙獰,滿帶殺氣,正是一副標準的武將模樣。

薛訥卻淡然坐在他的對面,在安玄渙充滿殺意的注視下,他卻從容不迫地自斟自飲,還皺著眉頭咂摸嘴。

“比尿還難喝,東夷未服王化之地,連個像樣的酒都釀不好,呸!”薛訥狠狠地呸了一口。

當著辱夷城守將的面,薛訥仍舊是這副紈絝子弟的做派,不僅無所畏懼,反而把架子端得高高的,活像安玄渙他親爹。

安玄渙眼神仍在飆殺氣,但沒有任何舉動。

能成為一城守將,心機城府多少還是有一點的,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翻臉。

此刻的安玄渙對大唐密使出現在這座城池裡一點也不意外。

前線軍報每隔兩個時辰便傳遞一次,安玄渙已掌握了唐軍的動向,最近的一次軍報說,契苾何力麾下唐軍主力距離辱夷城只有一百餘裡,不出意外的話,兩日後便將兵臨城下。

在唐軍即將攻城之前,大唐密使混入城中與敵方守將密會……

這不是很正常嗎?

薛訥來幹啥?除了勸降,還能幹啥?難不成他吃飽了撐的特意混進敵國城池裡嫖姑娘?

安玄渙不知道的是,如果今日他沒踏進這家娼館,薛訥還真就只能在這座敵城裡嫖完姑娘,最後灰溜溜地離去。

這不是巧了嗎這不是。

確實很巧,巧得就像上天註定的緣分。

薛訥打著自己的主意,既然是一場豪賭,索性放下所有的心理負擔,老子非要把這事兒辦成不可。

他不知道的是,安玄渙也有自己的盤算。

兩人沉默許久,薛訥斜眼瞥向他:“聽得懂人話嗎?”

安玄渙茫然眨眼,旁邊的莫恩俊用高句麗話認真翻譯了一遍。

安玄渙恍然,接著皺起了眉,用生硬的漢話道:“我……駐守辱夷城多年,與你們唐國的商人有過交道,我……會說一點點漢話。”

薛訥點頭:“那就好,安將軍,我今日進城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給句痛快話,要麼獻城,我代遼東道行軍總管李勣鄭重向你許諾,大唐保你安將軍世代榮華富貴。”

“若安將軍不答應,就當我今日沒來過,我大唐王師兩日後兵臨城下,咱們就紮紮實實打一場,不過我要提醒你,王師破城後,必將屠盡全城,雞犬不留,包括安將軍本人和你的家眷。”

安環環面露怒容,拍案而起:“你敢威脅我?我安家世受高句麗王上恩寵,此家國倒懸即傾關頭,你教我歸降唐國,難道你們認為我是天生的叛賊?賊子安敢欺辱我!”

閣子內頓時陰風陣陣,薛訥的後背都冒了一層雞皮疙瘩。

然而薛訥的表情仍舊淡定,慢吞吞地執壺給自己斟了一盞酒,淺淺地啜了一口,難言的味道令他嫌棄地呸了一聲。

擱下酒盞,薛訥緩緩道:“安將軍息怒,我今日不過是跟你談一場買賣,買賣嘛,講究個你情我願,你若不願獻城,就當這筆買賣沒了,咱們不聊了便是。”

安玄渙冷冷道:“家國存亡之事,貴使竟將它比作逐利銅臭之業,唐國派來的密使,便是這點斤兩麼?貽笑天下矣!”

薛訥微笑道:“安將軍,問句題外話啊,……你喜歡錢嗎?堆成小山一樣的錢,當然,還有銀餅,珠玉,寶石等等,你喜歡嗎?”

安玄渙冷聲道:“喜不喜歡,與你何干?”

“我再問句題外話啊,……你喜歡美色嗎?那種傾國傾城,我不見兮寤寐思服的絕色美人,睡一萬次都不嫌多的那種,你喜歡嗎?”

安玄渙愈發不耐:“你到底想說什麼?”

薛訥淡淡地道:“我剛才說的錢財和美色,只要你獻出辱夷城,這些都會有,大唐天子還會給你記功,給你封官,賜你華宅和良田,總之,你只是換了一位明主,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而你若執迷不悟,為了所謂的忠誠,繼續負隅頑抗,那麼,我剛才說的一切不僅煙消雲散,而且你,你的家眷親人,包括全城軍民,全都會被我王師斬殺,我臨來之前,主帥已發了話,城若不獻,破之,則雞犬不留!”

說完薛訥笑吟吟地看著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安玄渙卻並沒有一絲驚懼的神色,他的表情很平靜。

薛訥繼續道:“兩種選擇,截然不同的兩種結果,安將軍,大丈夫固守忠孝,可也該審時度勢,曉識時務。”

“大唐王師即將兵臨城下,你們平壤的援兵還沒來吧?城裡的守軍大約只有五千餘人,你不會以為靠這點兵馬能擋住我唐軍的雷霆一擊吧?”

“城破是必然的結果,相信安將軍也認同這個結果,既然城池註定會被攻破,安將軍到底在堅守什麼?”

薛訥嘴角微微上揚,笑道:“難道安將軍對高句麗國主的滿腔忠誠竟如此偉大,你居然不惜拿自己和家眷親人的性命,來成全你的忠心?”

“若果真如此,待我王師破城之後,我會向行軍總管求情,讓他允許將你和家人的屍骸同葬一處,並給你立一塊忠貞石碑。”

“你了不起,你清高!拿自己和全家的命換一塊冰冷的石碑,你啊,是個大英雄,會流芳百世的。”

陰陽怪氣的一番話,終於令安玄渙變了臉色。

“說話如此難聽,你不怕我殺了你嗎?”安玄渙沉下臉道。

薛訥無所謂地攤開手:“要殺就快點殺,我趕著去投胎……不過你若連大唐密使都敢殺,待我軍破城後,你和親眷的下場可就不是一刀砍頭那麼簡單了,你們會被我大唐將士一片一片活剮了。”

安玄渙目光冰冷地盯著薛訥。

薛訥也毫不示弱地直視他的目光,二人互不相讓,空氣一度彷彿凝固了。

良久,安玄渙終於垮下了肩膀,重重地坐了回去。

薛訥也趁勢鬆了口氣。

剛才……差點嚇尿了,真特麼刺激。

安玄渙沉默許久,緩緩道:“你說的錢財,美色……”

薛訥立馬用力拍著胸脯:“我拿我薛家祖宗十八代的棺材蓋發誓,錢財美色一個不少,並且保你和子孫世代榮華富貴!”

安玄渙愣了一下,發誓的人多了,但拿祖宗十八代的棺材蓋發誓的,倒是生平頭一次聽說。

雖說有點狠,也不知這不肖子孫有沒有徵得他祖宗們的同意,但不得不說,誓言裡面都是滿滿的誠意啊。

錢財美色一個不少,安玄渙終於露出了貪婪之色。

其實早在他決定見薛訥之前,便已做出了選擇。

如果鐵了心堅守城池,安玄渙何必見薛訥?早就亂棍將他打出城外了。

既然決定見面,說明事情是可以商量的。

審時度勢,曉識時務,安玄渙比薛訥更懂得權衡。

安玄渙劈手奪過桌案上的酒壺,揭開壺蓋將裡面的酒狠狠地灌進嘴裡,一飲而盡之後,用力一擦嘴,安玄渙咬牙道:“好,我獻城!”

薛訥大喜。

幸福來得太突然,他都有點不敢置信。

如此輕易就說服了一城守將,薛訥覺得自己簡直是個人才,論本事的話,怕是跟景初兄不相上下了吧?

這次東徵註定是他薛訥揚名立萬之戰,從今以後,長安城的風頭便不止是景初兄一人獨美,也有他薛訥的一份。

從此長安城臥龍鳳雛兩大奇才招搖過市,橫行鄉裡,那是何等的風光。

然而,還沒等薛訥露出高興的表情,安玄渙卻突然道:“我答應獻城,但這座城池裡,有我一個死對頭,若不除了他,此事難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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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短兵肉搏

在大唐對高句麗東徵之前,辱夷城原本的守軍只有兩千來人,安玄渙便是這兩千來人的主將。

大唐興兵東徵,並渡過遼河後,高句麗兵馬調動頻繁,在唐軍可能會進攻的幾座城池裡增調了援軍,其中就包括辱夷城。

援軍來了,問題也就來了。

國難當前,國主對各個城池的守將不怎麼放心,於是跟隨援軍一起進駐城池的,還有來自都城平壤的文官。

名義上,從平壤來的文官是城池守將的副手,但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來,這位派來的文官實際上就是國主的眼線,也是監軍。

當初辱夷城被增調了三千援軍和一位文官。

原本在辱夷城過著土皇帝般日子的安玄渙,在平壤的文官到來之後,日子就不怎麼好過了。

舉凡城中軍政事,事無鉅細,這位文官都要插手過問,他還在五千守軍中安插眼線,拉攏人心,挑撥離間等等。

總之,奸臣該乾的分內事兒,這位文官義不容辭一樣都沒落下。

然後,安玄渙漸漸發現,自己無聲無息之中好像被架空了。

昔日信任的部將,似乎對他有了嫌隙,曾經如臂指使的麾下將士們,也有點指揮不動了。

如今真正忠於安玄渙的城中守軍,大約只剩下千餘人,其餘的都被那位文官或拉攏或排擠,削得七七八八了。

安玄渙滿腹怨氣,又不敢多言,那位文官到任後,不知背地裡給平壤的國主送了多少道參劾文書,每天左腳先邁進門都是他的錯。

權力被架空,國主不信任,昔日部將接連背叛,安玄渙早已心灰意冷。

這也是薛訥找上門後,還沒勸說幾句,安玄渙便果斷決定反水的原因之一。

真不是薛訥的口才多好,而是安玄渙早已對高句麗心生怨恚,而怨恚這種情緒,只消稍稍煽動,就會變成背叛。

所以很難說打動安玄渙的,究竟是薛訥許諾的錢財美色,還是想報復國主和文官的扭曲心理。

聽完安玄渙的話,薛訥頓覺滿心失望。

還以為自己能成功勸說敵城守將歸降,讓他立此大功,結果自己找錯了人,找了一個權力鬥爭失敗的盧瑟……

守軍都指揮不動了,還指望他開啟城門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薛訥眼神不善地盯著安玄渙。

特麼的這貨一副盧瑟的樣子,自己早該看出來了,在他身上浪費那麼多時間和口水,結果啥也不是。

搞得自己好像被他傳染,也變成了盧瑟……

安玄渙耷拉著腦袋,神態表情果然像個典型的盧瑟,既心虛又尷尬,如同在婆娘面前誇下海口的中年男人。

辦事前邪魅狂狷說“今天我要乾死你”,兩分鐘完事後,滄桑地點了一根事後煙,被婆娘鄙夷的眼神幹得服服帖帖。

薛訥此刻的眼神就很鄙夷。

不行你充啥大瓣蒜呢?

當即薛訥打算放棄安玄渙,尋找機會見那位文官,說服他獻城歸降,然而仔細一想,這個法子怕是行不通了。

從平壤調任的文官,必然是國主特別信任的官員,忠誠方面至少有九十分以上,很難用錢財美色去打動。

再說時間也來不及了,唐軍即將兵臨城下,薛訥根本沒那麼多時間去勸說。

斜眼看著面前這位服服帖帖的守將,薛訥嘆了口氣。

褲子都脫了,就他吧。

一把勾住安玄渙的脖子,薛訥嘻嘻笑道:“安將軍,你今日過壽,我要向你道賀呀。”

安玄渙一愣:“今日非我壽辰……”

薛訥收斂了笑容,認真地道:“不,今日就是你的壽辰,而且你打算辦壽,辦得風風光光的,城中文武官員都會到場,吃你的席,包括那位文官,以及守軍所有的將領。”

安玄渙愕然:“為何?”

薛訥又笑了,低聲道:“你,聽說過‘鴻門宴’的故事嗎?”

…………

唐軍大營五里外的戰場。

戰事已十分慘烈,中路敵軍突破了前排盾陣,與後面的唐軍陷入鏖戰。

三眼銃已失去了作用,唐軍將士全部換上了刀戟。

短兵肉搏,生死立分。

當中路敵軍撞上唐軍盾陣的那一剎,陣型已經混亂,唐軍以什火為單位,各自抱團而戰。

劉仁願不愧是一員猛將,不僅親自上陣殺敵,還不忘臨場指揮,分出五百將士迅速插入混戰的戰場,將敵軍一塊塊切割開來,然後一支支小股唐軍將對敵軍形成一個個小包圍圈。

無數長戟刺出,小包圍圈裡的敵軍拼死相搏,戰場上處處皆是敵我將士的淒厲慘叫聲。

李欽載面無表情地看著前陣將士們的廝殺,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情況還能控制,衝入前陣的敵軍數量已越來越少,總體來說,中路的廝殺唐軍已掌握了優勢。

目光瞥向左右翼,遊弋於四周的敵軍似乎尋到了戰機,一聲尖銳的口哨後,遊弋於左右翼的敵軍突然撥轉馬頭,猛地向唐軍的中軍陣衝來。

不得不承認,敵軍的戰法陰狠,毒辣,時機掌握得恰好。

顯然敵軍將這五千唐軍當成了獵物,交戰之前不慌不忙地在四周遊弋,對獵物造成心理上的恐慌和壓力,最後突然發起進攻。

百步之外,左右翼的敵軍策馬發力開始狂奔。

他們騎在馬背上,手中握著五花八門的兵器,一邊馳騁一邊發出嗬嗬的怪叫聲。

李欽載冷笑,按住中軍不動,防的就是左右翼。

“傳令,敵軍三十步內之時,將炸藥包引線點燃,用盡全力扔出去。”李欽載冷冷下令。

從百步到三十步,策馬狂奔幾乎只在幾個呼吸之間。

很快敵軍便衝進了三十步的距離內。

將士們立馬點燃了引線,軍中力大壯碩之士用盡生平最大的力氣,狠狠地將炸藥包扔進敵軍衝鋒的陣列中。

又是一陣陣轟然巨響,左右翼的敵軍只見一個個黑乎乎還冒著煙的不明物體從天而降,落在他們的馬背上,地上。

還沒等他們看清此為何物,便驚異地發現,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氣浪掀起,人在半空中頭顱和四肢莫名解體,最後化作一陣血雨和焦黑的殘肢散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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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惡戰之後

火器火藥對陣冷兵器是絕對不公平的。

如果量管夠,今日這一戰唐軍將毫無懸念拿下。

可惜的是,契苾何力領主力南下後,帶走了大營絕大部分火器火藥。

原本以為留駐大營的五千將士只需要看守營帳,沒想到高句麗跟異族部落勾結,這才造成了五千唐軍火藥不足。

一連串的爆炸聲將左右翼的敵軍炸得人仰馬翻,戰場上到處都是漫天血雨和被炸得稀碎的殘肢斷臂。

百來個炸藥包同時引爆,產生的威力比九天神雷更恐怖。

爆炸時的天搖地動,無數升騰而起的硝煙,還有哭爹喊孃的慘叫,戰場瞬間彷彿化作修羅地獄,原本主動進攻態勢的敵軍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百來個炸藥包同時引爆,對敵軍造成的傷亡簡直不計其數。

戰局彷彿瞬間被扭轉了,左右翼的唐軍將士受到了鼓舞,在將領的命令下立馬列陣射擊,擴大戰果。

在爆炸中幸運活下來的敵軍還沒來得及慶幸,無數人又被迎面而來的火器彈丸擊中,唐軍又收割了一撥人命。

兩萬敵軍對陣五千唐軍,敵軍原本勝券在握的局面,隨著炸藥包的出現而改變。

正面中路的敵軍還在與唐軍苦苦鏖戰,左右翼的敵軍卻吃了大虧。

李欽載淡然若定,心中卻在暗暗嘆息。

最後一撥炸藥包扔出去了,唐軍所有的殺手鐧也使完了。

接下來便是一刀一槍的硬拼,再無任何捷徑可走。

李欽載固然遺憾,但遠在對面的敵軍主將卻已黑了臉。

原以為付出巨大的犧牲,衝破唐軍兩百步的死亡地帶,他們的火器便無法使用,然而沒想到的是,唐軍居然還藏著更恐怖的火器。

剛才那一陣地動山搖,周圍的群山都彷彿在搖撼,主將眼睜睜看著麾下的勇士被炸得支離破碎,他甚至看到半空跌落的無數殘肢。

這一陣巨響,犧牲實在太大了。

更令主將恐怖的是,接下來唐軍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火器?剛才那樣的爆炸若多來幾次,今日必敗,而且是兩萬對五千的失敗,它將是被寫入史書的恥辱。

敵將面目猙獰,臉頰的肌肉不住地抖動,良久,突然下令鳴金收兵。

唐軍是否還有如此恐怖的火器,他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賭不起,如果再來幾輪的話,今日麾下勇士將會全軍覆沒。

一位合格的將軍,在戰場至少要保持清醒的頭腦,懂得趨吉避兇,用最穩妥的方式獲取勝利,而不是現在這般拿全軍將士的性命去冒險。

此刻在戰場上奮力廝殺的敵軍將士,他們的心理也處在即將崩潰的邊緣,那一聲聲的爆炸太恐怖了,爆炸聲後,他們的軍心士氣已盡喪,哪怕唐軍的人數沒有他們多,他們仍生出一股掉頭逃跑的衝動。

就在這時,他們突然聽到鳴金聲,敵軍將士們頓時如聆天籟,忙不迭掉頭就跑。

如潮水般衝來,又如潮水般退去。

戰場上只留下萬千屍首,有敵人的,也有唐軍的。

“馬上整頓陣列,打掃戰場,快!”劉仁願渾身是血,揮舞著刀厲聲叱喝。

走到李欽載面前,劉仁願抱拳道:“李帥,我們小勝一場,這條南下的必經要道,我們守住了!”

李欽載點點頭,環視四周,看著遍地的戰死者屍首,黯然嘆道:“辛苦劉將軍,快快統計我方將士傷亡,還有兵器損毀,火藥殘存用量等等情況。”

劉仁願大聲應了。

沒多久,劉仁願匆匆趕來,眼眶分明已紅了,哽咽地向李欽載稟報傷亡情況。

剛才那一戰,敵軍共計折損八千餘,兩萬敵軍傷亡近半,沒有傷者,無論受傷的還是投降的敵軍,都被打掃戰場的唐軍將士們毫不留情地補刀了。

而唐軍的傷亡也不小,戰死者兩千左右,輕傷者不計,重傷者四百餘,和敵軍一樣也是傷亡過半。

只看敵我傷亡數字的話,這一戰唐軍無疑是大勝。

兩千多與八千多的傷亡對比,足可見唐軍賺大了。

可是,賬不能這樣算,因為這場戰鬥還沒結束。

敵軍鳴金收兵,但沒有退兵。

斥候來報,鳴金之後,敵軍後撤五里駐兵,根本沒有撤兵的意思。

李欽載要堅守這條南下的必經之路,而敵將卻鐵了心要打通這條南下的必經之路。

兩軍交戰對峙,誰都不會輕易妥協退走。

李欽載斷定,敵軍必然還會再次發起進攻,一場惡戰後,敵軍的人數仍然佔壓倒性優勢,唐軍卻只剩下兩千多,敵將沒道理放棄即將到來的勝利。

心情愈發沉重,李欽載知道,接下來的惡戰將會更慘烈,此地將是將士們的埋骨之所,包括他在內。

耳邊傳來受傷將士們的呻吟和哭嚎,軍中大夫臉色蒼白地在傷者之間四處奔走。

戰死的將士們被抬到戰場外,來不及掩埋,來不及收拾他們的殘肢,甚至來不及為死去的袍澤們痛快哭一場,來不及道別。

大家其實並不忙,大部分將士或坐或躺,掏出乾糧大口吞嚥,他們要節省體力,恢復體力,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戰事還沒結束。

除了傷者的呻吟,四周一片寂靜,將士們木然地啃著乾糧,人群裡沒人出聲。

偶爾,也會突然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那是在為曾經鮮活的袍澤送別。

戰爭帶給人們的,不僅僅是勝利後的喜悅。

…………

辱夷城內。

一場兵變已然發生。

事先毫無預兆,當守城的文官和將領們各懷心思來安玄渙府上赴宴賀壽,酒至半酣處,安玄渙突然變臉,驟起生變。

數百名忠於安玄渙的守軍衝進堂內,刀架上了所有人的脖子,至於那位奪了安玄渙兵權的文官,還沒等他暴怒發問,便被安玄渙拔刀親手砍下了頭顱。

壽宴之上,被文官拉攏而背叛了安玄渙的將領們,則被捆綁起來,關入大牢裡。

與此同時,十幾名忠於安玄渙的部將迅速進了兵營,接管了兵權,殺了一批執迷不悟的守軍將士後,這座城池終於重新回到安玄渙的掌控之中。

這場兵變塵埃落定,而安玄渙也再無退路。

薛訥終於徹底放了心,心情按捺不住地狂喜。

稀裡糊塗的,居然真的兵不血刃拿下了這座城,潑天的大功就這樣落在自己的頭上,跟誰說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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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以你為榮

薛訥覺得今日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時刻,或許這輩子他都不會再有更亮眼的時候了。

獨自一人,打著大唐密使的假旗號,居然真的把辱夷城拿下了。

訊息若傳到長安城,天子該如何封賞他?他都替天子頭疼。

給個小爵位不過分吧?賞賜一點黃金寶石什麼的,不過分吧?

王師凱旋迴到長安城時,自己究竟是騎在馬背上享受萬人追捧喝彩,還是假裝低調地混在隊伍中,讓別人不經意地把他的光榮事蹟傳播出來。

那時自己再含笑矜持地登場,欣賞長安紈絝混賬們炸裂的表情。

想想都興奮,薛訥忍不住尿顫,嘴角咧得大大的,完全不見一絲低調的表現。

塵埃落定,兵權接管,安玄渙終於徹底投向了大唐,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怔怔地坐在府裡,看著部將們將一具具屍首抬走,安玄渙表情有些複雜。

他,原本應該是忠臣的,也不願意為高句麗守城戰死成仁。

如果國主不猜疑,如果不派文官架空他,他的選擇興許不一樣。

“安將軍,幹得好,我這就向大唐天子上表,天子的封賞很快即至,”薛訥拍著安玄渙的肩,若有深意地道:“這一步已經邁出去了,可不能走回頭路,不然大唐和高句麗都容不下你。”

安玄渙一激靈,終於回過了神,突然面朝薛訥雙膝拜下:“末將安玄渙,願為大唐天子效犬馬之勞,子孫世代不叛,赤忠之心,青天白日可鑑!”

薛訥笑道:“安將軍此言,我深為感動,你的這句話我也會如實寫進奏疏裡。”

“接下來,還請安將軍約束部將,收攏人心。大唐王師即至,咱們準備開城迎王師吧。”

兩個時辰後,辱夷城西北面突然揚起漫天煙塵,薛訥急忙命安玄渙在城頭立上唐軍帥旗,然後開啟城門,守軍將士卸甲解兵,出城跪迎王師主力。

薛訥手下一名小將揮舞著小旗,奉命單騎朝王師飛奔而去。

沒過多久,黑齒常之領千餘前鋒營將士騎馬靠近辱夷城,一眼就看到辱夷城門大開,高句麗守軍跪伏於地,一個個任君採擷的樣子。

然後黑齒常之又看到了人群前方含笑而立的薛訥。

黑齒常之當然是認得薛訥的,別人都跪伏於地,大開的城門唯獨他一人站著,而且一襲青衣,負手迎風,看似俊逸瀟灑,實則騷包浮誇。

看到薛訥後,黑齒常之終於確定了辱夷城已被拿下的事實,遠遠瞥了薛訥一眼,笑罵一句“有病”,然後一臉欣喜撥轉馬頭向契苾何力報信去了。

唐軍主力入城,交接異常順利。

契苾何力親自見了薛訥和安玄渙。

對薛訥自然是誇得花團錦簇,契苾何力將當初誇李欽載的形容詞換了個名字,原封不動地用在薛訥身上。

什麼薛家麒麟兒,什麼天縱英才,什麼功在社稷等等,那點可憐的文化底蘊實在擠得乾乾淨淨一滴也不剩了,這才意猶未盡地住嘴。

從薛訥兵不血刃拿下辱夷城的功勞來說,契苾何力這麼誇他倒真是一點也不過分。

原本契苾何力以為兵臨辱夷城下後,唐軍必有一番苦戰,攻克城池向來都要付出巨大犧牲的,可薛訥獨自一人便拿下了辱夷城,不知挽救了多少關中子弟的性命,這樁功勞確實不小。

薛訥被契苾何力一通誇讚,感覺自己的雙腳已離地,似乎飄起來了。

雙腳離地飄出了契苾何力的帥帳,出來便遇到了親爹薛仁貴。

彷彿肌肉記憶似的,薛訥頓時便腿軟了,下意識脫口道:“不是我乾的!”

薛仁貴原本滿臉含笑,聞言嗯了一聲,笑容立斂,也彷彿肌肉記憶似的,下意識便一巴掌扇過去。

啪的一聲,父子倆都愣了。

薛訥委屈地捂著後腦勺,薛仁貴垂頭呆呆地注視著自己的手掌……

還是親爹回神比較快,薛仁貴咬牙罵道:“沒出息的樣子,看著就來氣,老實告訴我,辱夷城到底是怎麼被你拿下的?”

薛訥面不改色地道:“孩兒混進城裡,遇到守將安玄渙後,二話不說拔刀便上,與安玄渙大戰三百回合……”

啪!

薛仁貴氣壞了,二話不說又一記巴掌:“就你,還三百回合?說實話!”

薛訥嘆了口氣,道:“好吧,辱夷城是孩兒拿錢買下來的,價錢還算公道,也算物有所值……”

薛仁貴想也不想,又是一記巴掌揮來。

這次薛訥樂了。

沒打著。

薛仁貴咬牙道:“逆子,立了微薄之功便可以在老夫面前胡說八道了嗎?”

薛訥終於正經起來了,勇敢地直視薛仁貴:“孩兒許守將安玄渙以重金,安玄渙本就不滿高句麗國主猜疑,再加上利慾薰心,於是痛快答應獻城,一言概之,這座城確實是孩兒拿錢買下來的,哪裡說錯了?”

薛仁貴一怔,想了半晌,發現好像確實沒毛病。

城池居然可以拿錢買下來,跟誰說理去?

逆子面前,親爹的威嚴不能輸。

薛仁貴板著臉道:“莫以為立了功便可目空一切,你還差得遠,我薛家將門,更希望你多打熬身子,在戰場上一刀一劍博個正經軍功。”

說完薛仁貴深深看薛訥一眼,轉身便待離去。

薛訥這回是真委屈了,嘴巴一癟,突然叫住了薛仁貴。

“爹,孩兒這次拿下辱夷城,在您眼裡仍是投機僥倖麼?”薛訥語聲有些發顫。

薛仁貴背對著他,沉默半晌,長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看著他,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靠三寸不爛之舌還是靠浴血廝殺都一樣,克城就是克城,訥兒,你這次……幹得不錯,為父甚慰,以你為榮。”

聽到這句多年未聞的誇讚,薛訥終於紅了眼眶,想哭,但不想在親爹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死死咬著唇,朝薛仁貴擠出一絲微笑。

原來,自己真的不是那麼一無是處。

我也是很優秀的孩子。

沉積心底多年的心結,在這一刻,終於解開了。

…………

從烏骨城到辱夷城的路上。

部曲隊正劉興領著袍澤們飛快趕路,腿傷未愈的李勣被抬在一頂軟兜上,眾部曲沿著崎嶇的山路健步如飛。

路途有些顛簸,李勣這把年紀被顛得有些難受,但他還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危急之時,部曲們也實在無法兼顧李勣的舒適感,所有人都很清楚,他們這是在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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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視死如歸

離開唐軍大營數裡後,李勣便覺不對勁,在他的厲聲逼問下,部曲隊正劉興不得不說了實話。

一支兩萬人的敵軍突襲大營,李欽載送走了李勣,領五千兵馬抗擊敵軍。

李勣既憤怒又心疼,當即便令劉興掉頭回營。

他是一軍主帥,在敵軍突襲時,絕對不容許自己逃跑,更不容許自己的親孫兒為了掩護他而獨自抗擊敵軍。

無論是長輩的立場,還是軍人的立場,對李勣來說,逃跑都是莫大的恥辱。

可是劉興卻拒絕了李勣的命令。

他只記住了李欽載的話,無論李勣說什麼,都不能回營,一定要保護李勣與主力軍會合,大敵當前,祖孫倆不能同時栽了,終歸要活一個下來。

如同臨終遺言般的交代,劉興含淚死死記住了。

這本就是別無選擇的一場離別,李欽載的決定是最清醒最理智的。

可李勣卻無法認同,見劉興不肯從命,李勣左右掙扎,氣得差點暈厥。

劉興咬牙扛住了李勣的叫罵和憤怒,生平第一次,他抗命了。

一直到離開大營數十里後,李勣終於放棄了。

他知道,此時的李欽載已與敵軍遭遇,就算他趕回去,也無濟於事,一切都來不及了。

但李勣沒有放棄營救李欽載,孫兒為了保他性命,正堅守在前方誓死不退,與敵軍浴血廝殺,作為祖父,他能做點什麼?

一個個部曲被李勣派了出去,每人帶兩匹馬向契苾何力的主力軍飛奔報信,馬跑廢了,人跑廢了都不要緊,必須用最快的時間調來援軍,將李欽載救出來。

仰望蒼穹,天色已亮。

李勣躺在軟兜上,路邊的景色飛速後退。

心情非常焦慮,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大唐名將,此時卻再也無法掩飾心中的擔憂。

他在恨自己的老邁,恨李欽載輕率的決定。

選擇錯了,應該犧牲的是他李勣才是。

暮年將死之身何惜,李欽載才是李家的未來啊,他若有三長兩短,李勣怎有顏面苟活?

這個蠢材!

多年未曾流淚的李勣,終究還是流下兩行老淚。

穹頂之上,雛鷹終於長大,張開的雙翼下,護著的是垂邁的老鷹。

雛既壯,乃銜食而反哺。

…………

唐軍大營五里外。

僅剩兩千餘的唐軍精疲力盡,經歷了慘烈的交戰,卻仍未後退一步。

情勢當然不樂觀,每位將士都清楚,今日必是死戰。

要麼敵軍被全殲或倉惶後撤,要麼所有唐軍將士殺身成仁,壯烈戰死。

沒有別的選擇。

事到如今,李欽載反倒不焦慮了。

既已心存死志,還擔心活著的事幹嘛?

到了該死的時候,鳥朝天仰面一躺就完事了。

這輩子高官顯爵,錦衣玉食,還合理合法娶了好幾個婆娘,有啥可遺憾的?

李欽載很灑脫,明知身陷絕境,卻一點也不悲傷。

他甚至還跟將士們有說有笑。

蒐集將士們的火藥,做成最後一個炸藥包,將它綁在自己的腰上,李欽載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馮肅靜靜地看著他,幾番欲言又止。

李欽載頭也沒抬,卻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麼,淡淡地道:“別跟我說護送我先逃,丟不起那人。”

馮肅忍不住道:“五少郎千金之軀,何必……”

話沒說完,李欽載抬頭瞥了他一眼,打斷道:“要將士們拼命的時候口口聲聲‘袍澤兄弟’,主帥要逃了,又說什麼‘千金之軀’,做人不能這麼無恥。”

“堅守的命令是我下的,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的命令也是我下的,我下完了命令,見勢不妙先跑了,留下將士們傻乎乎上去拼命,你覺得我以後還能抬頭見人嗎?”

綁好了腰間的炸藥,李欽載活動了一下手腳,感覺不會掉下來,於是滿意地點點頭。

馮肅嘆道:“可五少郎也不必將這要命的玩意兒綁在腰上,它若真炸了,您可就……屍骨無存了。”

李欽載笑道:“要的就是屍骨無存,不然就算戰死,也不知道敵人會如何糟踐我的屍首,若拿我的屍首去威脅我爺爺,沒準我爺爺真會妥協,反正要死了,何必再讓長輩為難。”

馮肅黯然垂頭,李欽載此刻的笑容,與戰場上的氣氛格格不入。

怎樣的決絕,才能在此刻笑得出來?

這位平日裡沒個正經,性情簡直是李家異類的五少郎,原來竟是如此灑脫的真漢子。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

戰場已打掃完畢,戰死的將士屍首也被袍澤們收集歸攏,安置在遠處的平地上。

四周的氣氛很凝重,人群中不時發出嚎啕聲,剛出聲就被將領一巴掌扇閉嘴了。

“哭啥!是怕死還是不甘心?”劉仁願揚著刀鞘在人群中來回走動,一臉酷烈地罵罵咧咧。

“看看李帥,看見了嗎?多金貴的人,也和咱們袍澤兄弟一樣一步未退,就算是死,李帥都會陪著咱們,有啥好哭的!”

所有人支起脖子朝帥旗望去。

帥旗下,李欽載剛綁好腰間的炸藥包,抬頭朝將士們笑了笑。

“不說什麼誓死報國的空話,我其實也想逃,但不敢逃,”李欽載笑得滿嘴咧開白牙:“我沒那麼勇敢,就是拿的俸祿比你們高,吃得比你們好,比你們享受的東西多……”

“你們看,我的日子樣樣都比你們強,結果你們去拼命,我卻掉頭跑了,感覺挺不好意思的,哈哈。”

幾句話一說,沉浸在哀傷裡的人群頓時發出了笑聲,凝重的氣氛漸漸變得歡快起來。

李欽載卻漸漸斂起了笑容,環視周圍的將士們,黯然嘆息道:“說實話,今日這場死戰,活下來的兄弟們真的不會太多,包括我在內,已是一腳踏進了鬼門關。”

“但是,我還是那句話,不能退,退不得。”

“我們讓出了這條南下必經之道,咱們王師主力可就腹背受敵了,朝廷籌備多年的東徵之戰,無數百姓稅賦供養的國戰,若因為咱們的逃跑而功虧一簣,我們如何對江東父老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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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十萬火急

恐懼與膽怯是人類的正常情緒,沒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

李欽載當然也怕死,從穿越至今,他向來都是自覺遠離危險,不立危牆之下。

沒事跟人玩命的那是瘋子,不是正常人。

可是,當大義臨頭,避無可避時,李欽載還是不得不選擇玩命。

保命固然無可厚非,但保命與要臉之間,李欽載還是決定選擇要臉。

這個“臉”,不僅是自己的,也是妻兒老小,子孫後代的臉。

人生如果有了汙點,它將會跟隨自己一輩子,甚至世世代代。

將來子孫長大了,走在路上都會被人戳脊梁骨,“就是他,他爹曾經在高句麗的戰場上帶著將士逃跑了,害得大唐東徵失敗。”

想想子孫們的感受,他們抬得起頭嗎?

這個臉面,李欽載必須要,有些東西,真的比生死更重要。

李欽載一番說笑之後,將士們低迷計程車氣重新提振起來。

大家暫時拋卻了對死亡的恐懼,對戰死袍澤的哀傷,人群裡終於有了輕鬆的笑罵聲。

李欽載說完後,便叫來了劉仁願。

劉仁願朝他笑了笑,道:“李帥不愧是將門之後,幾句話便讓將士們提起了軍心,解氣得很,哈哈。”

李欽載苦笑道:“趕鴨子上架,該出來說話的時候總是要說的,劉將軍,敵軍估摸一兩個時辰後還會發起進攻,這條道他們鐵了心要打通,咱們必須提前佈置。”

劉仁願滿臉苦澀地道:“將士們所攜的火藥不多了,傷亡也慘重,只剩兩千多人,末將估摸敵軍下一次進攻後,咱們都得交代在這兒。”

李欽載認真地道:“雖說我等已存死志,但也要在絕境中尋找一線生機,能活一個算一個。”

“將士們都累了,但不能休息,讓大家都動起來,以此地為圓心,四個方向的兩百步內,每個方向都挖幾條壕溝,再去山上採伐樹木,臨時造一些鹿角拒馬,擺在壕溝前。”

“敵軍的優勢是騎兵,咱們要把他們的優勢打掉,把地形變得複雜起來,想要一馬平川衝鋒,不怕崴馬腳就試試。”

劉仁願當即應了,轉身大聲吆喝將士們都起來,一邊下令一邊罵罵咧咧。

明白了李欽載的意圖後,將士們也很清楚,這是為了保大家的命,於是將士們紛紛幹起了活兒。

一片塵土飛揚中,李欽載領著部曲們在戰場上到處巡視。

每一場戰爭都跟土工作業分不開的,挖溝壘石擺滾木,唐軍將士都有過操練,將領一旦下了令,多艱難的工程都要按時按量完成。

巡視半晌,李欽載暗暗點頭。

不愧是中華數千年歷史裡最驍勇善戰的精兵,不僅作戰勇猛,土工作業也很專業。

壕溝大約半丈寬,一尺深,原本可以挖得更深一些的,時間上來不及了,起到阻礙敵人騎兵衝鋒的作用就夠了。

兩條壕溝之間相距兩丈,中間再擺上鹿角拒馬,就算敵軍的每一匹戰馬都成精了,也絕計無法跳過一條又一條,除非奧運跨欄冠軍附身。

巡視半天,李欽載總覺得後腦生風,不時被拂一下,像親爹笑撫狗頭,感覺很不爽。

扭頭一看,鄭三郎高舉帥旗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後,帥旗迎風飄揚,旗幟的邊角不時地拂過自己的頭髮。

“你又在幹啥?”李欽載不滿地問道。

鄭三郎一臉無辜:“舉旗啊,馮頭兒說,李帥在哪兒,帥旗就在哪兒,哪裡不對嗎?”

李欽載嘆了口氣,道:“對,但對得不多……兩軍交戰之時,帥旗當然重要,現在是休戰之時,這面破旗子就不必跟著我了,想打人……”

鄭三郎呵呵憨笑:“你打不過我,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你舉起來。”

李欽載:“…………”

特麼的有道理!但好氣啊!叫部曲們圍毆這貨一頓,不知道能不能讓他聰明點。

將士們挖壕溝的同時,斥候不停被派出去。

很快有訊息回報,敵軍一萬餘人退出五里外休憩,敵將正在整頓兵馬。

李欽載心頭一沉,下一次惡戰不遠了。

現在他能做的不多,將士們攜帶的火藥消耗得差不多了,接下來的惡戰,沒太多戰術可用,只能一刀一槍硬拼。

至於援兵……沒法指望,契苾何力的主力距此至少一天的路程,除非李欽載能從天亮守到天黑。

…………

辱夷城。

城防已被唐軍完全接管,契苾何力下令唐軍一萬人入城,維持城內秩序,其餘的將士城外紮營,並向平壤方向派出斥候,打探敵軍動向。

對這座戰前就投降的城池,唐軍秋毫無犯,入城接管後,城內基本不見唐軍搶掠軍民財產現象。

已經歸降的高句麗守軍被安置在城外,有吃有喝供著,官員們被卸了職,也是待之如賓。

這便是唐軍的規矩,只要戰前投降,沒讓唐軍付出傷亡代價,那就是自己人,對伱們客氣一點算是表示謝意了。

若是見機不妙,覺得守城無望才識時務投降,全城軍民的待遇未免就要打點折扣,搶你們一點東西是難免的。

若是誓死抵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最終被唐軍破城,那可就下場不妙,必須屠城。

契苾何力的帥帳設在城外,唐軍諸多將領也在城外紮營。

帥帳內眾將齊聚,人人臉上洋溢著欣喜。

尤其是薛仁貴,更是喜上眉梢,得意又不得不裝作矜持的樣子很討厭,帳內諸將都是咬著牙誇他。

薛家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少年英才,老薛你教子有方云云。

薛仁貴掩飾不住的得瑟笑容,一臉虛偽地表示沒啥,並熱心地與諸將分享教育成功的經驗。

孩子要成器,主要靠揍,從小揍到大,每一拳都是滿滿的父愛,每一棍都是孩子成長的寶貴動力。

諸將若有所悟……

諸將在帥帳內歡聲笑語之時,城外西北方,一騎快馬飛馳而至。

馬已經口吐白沫兒,腳下甚至有些踉蹌,馬上的騎士更是臉色慘白,體力幾乎已到了極限。

意識模糊地抬眼,見遠處白色的營帳連綿不見盡頭,營盤正中一面帥旗高高飄揚,大營柵欄內,身著鎧甲的將士們巡弋操練。

騎士終於恢復了些許意識,朝大營轅門高高舉起了胳膊。

一張嘴,卻發現聲帶已嘶啞到說不出話了,只能喃喃唸叨。

“烏骨城……軍報,十萬火急……”

沒人聽見他的聲音,距離大營轅門還有兩里路程,可他已實在支撐不下去,座下的馬兒也到了極限,猛地打了個響鼻後,馬兒腳下一崴,連同馬上的騎士重重栽在地上,揚起一陣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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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各路援兵

騎士是李勣身邊的部曲。

報信的部曲,李勣派出了十名,他是第一個到辱夷城的。

跑廢了兩匹馬,人也只剩了一口氣,唐軍大營兩裡外終於還是承受不住巨大的體力消耗,倒在大營外。

騎士和馬都倒地不起,他努力仰起頭,雙目赤紅盯著遠處的大營,嘴唇仍在不停囁嚅。

雙手抓著地,他用爬的姿勢仍在繼續朝大營前行,不知怎樣的意志在支撐著他,手指抓過的土地,留下斑斑血跡,觸目驚心。

“烏骨城……十萬火急!”嘶啞的聲帶仍在不停地發聲。

最後騎士突然想起了什麼,艱難地從懷裡掏出一支響箭,點燃引線,無力地舉起手。

響箭猛地衝天而起,在半空發出清脆的炸響。

聲音終於引起了大營轅門值守將士的注意,見遠處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好像正在招手,一名隊正領著袍澤騎馬而出。

騎士的視線已模糊,見大營終於有人朝他飛奔而來,騎士嘴角一揚,心力驟卸之下,徹底暈厥過去。

…………

一名親衛闖進了契苾何力的帥帳。

“稟大將軍,烏骨城緊急軍情,十萬火急!”親衛大聲稟道。

帳內諸將一驚,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烏骨城,是出發前的大營,那裡只有五千駐軍,更要命的是,英公李勣也留在大營,若有緊急軍情,豈不是說……

“拿來!”契苾何力冷靜地道。

報信的騎士暈死過去,但他懷裡有李勣親筆寫的軍報。

契苾何力迅速掃了一眼,臉色頓時鐵青。

“靺鞨,粟末,室韋,奚族!安敢欺我王師!”契苾何力暴怒,拍案而起。

軍報迅速在諸將之間傳遞,片刻之後,帥帳內炸了鍋。

“大將軍,需馬上派兵支援李欽載!”薛仁貴當即抱拳道。

黑齒常之更焦急,他本是懷才不遇之人,是李欽載慧眼重用,才讓他有了用武之地。

此刻聽說李欽載遇險,黑齒常之都快炸了。

“大將軍,末將請戰,願率部馳援李帥!”黑齒常之站出來大聲道。

帳內諸將也紛紛站出來請戰。

來不及分析為何這支異族兵馬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也來不及討論他們的作戰意圖和戰術,現在沒什麼比馳援李欽載更重要。

薛仁貴站出來道:“大將軍,末將願領兵馬馳援,高句麗從北至南的地形我熟悉,我也曾有過對陣鐵勒部落的經驗,大將軍遣末將馳援最合適。”

契苾何力點頭,沉聲道:“薛仁貴,令你點兩萬騎兵馳援,帶足糧草火藥,兵馬上路急行軍,片刻不得休息,直到救出李欽載為止,能做到嗎?”

薛仁貴抱拳:“末將遵令!”

一旁的黑齒常之急得快跳起來,契苾何力看了他一眼,道:“黑齒常之,你部前鋒營算在這兩萬兵馬裡,老夫知李欽載對你有知遇之恩,但兵兇戰危,不可不慎,臨戰需冷靜,不可冒進衝動。”

黑齒常之單膝跪下:“末將領命,若不能救出李帥,末將願同死!”

薛仁貴與黑齒常之行禮後,匆匆離開帥帳,很快大營內喧囂起來,無數將士清點裝備,戰馬嘶鳴。

帥帳內,契苾何力臉色陰沉,其餘的將領們表情也很難看。

“沒想到被靺鞨部背後捅了一刀,此仇老夫記下了!”契苾何力滿臉殺氣地道。

憂心忡忡地望向帳外蔚藍的天空,契苾何力喃喃嘆道:“英公,景初……可不能有事啊,不然老夫罪過大了。”

一位是三朝功勳,國朝第一名將,一位是少年英才,深得天子器重的重臣,這些年無聲無息間,他已改變了這個世界。

大唐的先進武器,對整個世界的認識,未來的百年方略,都出自他的手。

這兩位若有三長兩短,契苾何力都不知該如何向天子交代了。

…………

高句麗中部,紇升骨城。

紇升骨城與梁城相鄰,這座城池早在唐軍渡遼河後,便被攻克了。

如今城內有兩千唐軍駐守,但今日與往常不同,除了兩千守軍,城外還駐紮了一支一萬餘人的唐軍,主帥卻是掃平高句麗東部後,正打算回師與主力會合的老將高侃所部。

當初奉李勣之命,高侃率部三萬東進,一個月內,高侃率部所向披靡,將高句麗收復東部的戰略意圖徹底擊碎。

東部再次回到唐軍的掌控之中,而且高侃判定,平壤城方面估計再也無力收復東部後,高侃這才留下近萬兵馬駐守東部各個城池,剩下的一萬餘人則向辱夷城方向行進,與唐軍主力會師。

大軍在紇升骨城休整已一日,高侃決定今日繼續向南行軍,約莫兩日以後可至辱夷城。

今日高侃的心情很美麗。

唐軍戰事推進得很順利,辱夷城若被克,接下來唐軍兵鋒便直指平壤,攻下平壤後,高句麗差不多已算滅國了,剩下的便只是一些收尾肅敵的小規模戰事。

國朝百年之仇,勝利在望。

高侃聽過李欽載進諫的大唐百年戰略,他知道高句麗滅國還不夠,軍中的名將們都清楚,接下來要被滅國的,還有新羅。

海東半島徹底落入唐軍掌控後,未來還要打造水師,出海征服更多的土地。

想到這個,高侃便忍不住高興。

李欽載那小子,腦子怎麼長的,他為何知道如此多的神秘知識,連大海盡頭的陸地長啥樣,出產啥東西都清楚。

若按李欽載的百年方略,大唐未來百年內將會不停興兵伐道,永不停歇地征服,再征服。

對一位將軍來說,此生戰事不斷,為國開疆拓土不止,便是最幸福的事。

功名,利益,家業和榮譽,都將從戰爭中獲得,美死了。

高侃心頭愈發火熱,忍不住哈哈大笑幾聲。

“全軍開拔,走快一點,多少戰事等著咱們呢。”高侃騎在馬上意氣風發地道。

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錢袋,裡面都是值錢的寶石。藍的綠的紅的。

這是高侃的部將獻上來的戰利品,來路當然沒啥懸念,不知是東部城池裡哪家的大戶倒了黴。

這一小袋的寶石,是高侃打算送給李欽載的禮物。

上次送個玉手鐲,被李勣嫌棄血跡斑斑太晦氣,這次的寶石可沒沾血,李欽載那小子該高興一下了。

端詳著寶石,高侃忍不住嘴角上揚。

李家那小子太招人稀罕了,可惜不是自己的孫子……

再想想自己那幾個不爭氣的孫兒……算了,不想堵心的事兒,掃興。

隊伍拔營行軍,走了一個多時辰後,高侃發現有點不對勁了。

路上攜家帶口的流民比往常多了不少。

流民都是高句麗人,見唐軍行進,這些流民紛紛遠遠躲避,不敢靠近。

唐軍在異國土地上的軍紀……當然也沒啥好說的,不可能做到秋毫無犯,殺戮搶掠是常有的事。

流民害怕唐軍,高侃懶得理會,不過今日路上的流民格外多,成群結隊從北方而來,有的人身上衣裳上還沾滿了血跡,顯然剛逃出生天的樣子。

這就不得不引人注意了。

高侃皺眉,認真地掃視一番,招手叫來了部曲。

“帶上本地通譯,找幾個流民問問,他們是從哪裡來的,遭遇了什麼,快去。”

沒多久,部曲推搡著幾名流民來到高侃的馬前。

流民們一臉恐懼,在高侃面前惶恐下拜,高侃擺了擺手,粗魯的部曲一腳將流民們踹得站了起來。

然後部曲抱拳稟道:“大將軍,流民是從北方橫山城方向過來的,據他們說,前日橫山城被靺鞨,粟末等北方部落襲擾,他們在城池附近殺戮搶掠,流民們為避兵災,不得不舉家逃難。”

高侃眉頭皺了起來,喃喃道:“北方部落,橫山城……”

“拿地圖來!”高侃突然道。

地圖展開,高侃盯著地圖,手指從橫山城緩緩下移,一直移到烏骨城,他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契苾何力率主力南下辱夷,但烏骨城外的唐軍大營裡,李勣還在養傷呢,李欽載那小子好像也留在大營裡。

“問問流民,北方各部落兵馬幾何,搶掠後又行向哪個方向,快問!”高侃臉色漸漸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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