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多情只有春庭月(3)

良相如此多嬌·碧晴·4,276·2026/3/27

京城離江南並不算非常遙遠,若騎快馬披星戴月地趕路,只需兩日便可趕到。此行雖然人數不少,但大都是訓練有素的錦衣衛親軍,行事穩妥幹練,一路上幾乎沒什麼耽擱。我本以為,有裴少卿這尊大佛跟在身邊,難免會麻煩些。不想他竟比我還著急,恨不能日夜兼程,火速抵達江南。 由於賑災金數額巨大,未免被賊人盯上或是遭遇意外,因而此行的路線除了我、裴少卿、沈洛之外,事先沒有任何人知道。 為保萬全,賑災金共分作三部分分開存放,其中有兩部分分別存放在我與裴少卿所乘坐的馬車和另一輛馬車內,車內皆設有暗格,若不觸動機關,即便進了馬車也無法發現賑災金。而第三部分,則裝成貨物存放在事先特製的木箱之中。 五日後,我們便順利進入江南轄區。 暖風三月,草長鶯飛,年換暗換。不論是詩詞還是話本中的江南,總給人以“才子佳人地、溫柔富貴鄉”的曼妙遐想,我總以為江南就該是春風十里,處處煙橋畫柳、衣香鬢影,滿目皆是柔婉而清麗的春景。 倘若沒有春旱,這些理應是隨處可見。然而,自打進入江南地界,我並沒有如預料中那般欣賞到心中所期許的景緻,觸目所見,皆是龜裂的土地與乾涸的溪河,不少地方甚至是寸草不生。原本應當是青鬱蔥蘢的原野,竟變作荒煙蔓草的一片,教人看來只覺心驚。看來,開源通渠、興修水利之事,已是迫在眉睫。 這日晌午,用過午飯後,我們便繼續上路。 裴少卿端坐馬車中,一言不發地研究著手中的地圖。半晌之後,他掀開紗簾,問沈洛道:“還有多久可到臨安?” 沈洛策馬行在馬車旁,思量一瞬,答道:“回公子,倘若不出意外,今日傍晚時分便能抵達揚子江,臨安知府已事先備好船隻,兩輛馬車以及所有馬匹皆可上船。乘船橫渡需兩個時辰,如此算來,今晚或許可到臨安。” 我在旁暗歎,自我認識沈洛以來,他與我說一句話通常不會超過五個字。我甚至一度以為他患有某種口疾,無法說過長的語句。今日他竟一口氣說這麼多話,簡直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裴少卿點頭,沉聲吩咐道:“按計劃趕路,小心行事。”話罷,便放下車簾閉目假寐,破天荒地沒再說一句廢話。 我頗有些糾結地盯著他看。一路上,我一直不曾尋到合適的時機與他商量賦稅改革之事,眼看即將到達臨安,此事宜早不宜遲,倘若再不說,恐怕便要來不及了。但今日他的心情似乎並不是太好,就這麼說的話,也不知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有這麼好看嗎?”他仍是閉眼,含笑的語意中不掩揶揄。 我面上一燙,忙別過臉道:“皇上,微、微臣不明白皇上說什麼……” “嗯?”他豁然睜開眼,劍眉微微挑起,故意拖出一個長長的尾音。 我硬著頭皮重說:“……少卿,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薄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譁”的甩開玉骨扇,慢悠悠地扇起來。半晌,似笑非笑道:“娘子,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便明說的嗎?有什麼事不妨直說,橫豎為夫也不是外人。” 我:“……” 離開京城之後,這廝調戲我的次數便越來越次,內容也越發肆無忌憚。每走到一個地方,他也不管旁人問不問,總要事先申明我與他是夫妻,儼然一副要搞得全天下皆知的陣仗。 小喜子這個幫兇顯然對裴少卿險惡用心心知肚明,一口一個“夫人”叫的甚是歡暢。我面上坦然,心中卻暗暗咬牙飲恨,心道,回京之後不好好收拾他的話,我便不姓扶。而沈洛對此則見怪不怪,偶爾也會用一種同情之中略帶幾分幸災樂禍的眼神看我。 好在經過這幾日的打磨,我已漸漸習慣,心中的悲憤之意也沒有剛開始那般強烈了。 兀自淡定片刻,我決定開門見山與他說,“江南乃是天下糧倉,世人皆知其富庶豐饒。這次春旱旱情雖重,但憑江南多年累積下來的財力物力,應當足以應付,事實卻並非如此。我以為,很大的原因在於,近幾年來江南的賦稅遠遠重於其他各地,官府財政早已入不敷出。少卿,你有沒有想過,以此次賑災為契機,改一改我朝的賦稅制度?” 聞言,裴少卿頗有些訝異地看了我一眼,反問道:“你要改賦稅制度?你可知現行的賦稅制度是誰提出來的?” 我說:“知道,是我師父。” “你要推翻你師父的政見?” “並不是推翻,只是完善。再者說,制度既然有弊端便要及時修改,與誰提出來的無關。” 他挑了挑眉,似乎對此很有興趣,點頭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首先,可以令官府在每年春秋二季分別丈量一次土地,按土地肥瘠分為不同等級,每一等級分別徵收不同的稅費,此乃其一。其二,令官府存糧存銀,遇市場糧價高時,便低價售出。遇市場上糧價低時,便高價售出。此外,在每年青黃不接時,由官府出面將存銀貸與百姓,待收成時再還貸。” 我不緊不慢地將師父的話複述一遍,不時瞥了一眼裴少卿,想看他是何反應,驀然發覺他正一瞬不瞬地望著我,眸光灼亮如火,神情複雜。 見他沉默,我心中不禁有些忐忑,怕是他不認同我的觀點,正尋思這該如何說服他,卻聽他忽然道:“這是你想出來的?” 我乾笑道:“呃,是我和師父一起想出來的。” “是你,還是你師父?” 迎上他審視的目光,我只得如實道:“好吧,是我師父。” “我就知道。”他收起玉骨扇,隨手取過一隻瓷盅斟滿,卻沒有要飲茶的意思,只是將茶盅放在手中細細把玩。良久之後,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姜譽也真算的上是用心良苦,讓你來跟我說,還是在這樣的時機下,明知道我不會拒絕是嗎……” 我眼前一亮,喜道:“皇上……呃,少卿你是同意了嗎?” 他默了默,神情竟是難得一見的認真,說道:“要我首肯不是什麼難事,但你須得知道,這是一件極其兇險的事,稍有行差踏錯便會萬劫不復。上至商鞅、李悝變法,下至元歷新政,歷朝歷代的改革者,大都沒有什麼好下場。小嫣,我不想看你受到任何傷害,你確定要這麼做?” 我知他是為我著想,心下不免動容。自小史書便沒有少讀,其中的厲害關係我也明白。但師父已辭官歸隱尚能心繫蒼生,我身在其位又怎能畏首畏尾,遂堅定道:“變法之事,功在當代,利澤千秋,於百姓、於社稷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不能因為它看起來困難便裹足不前。況且,只要少卿你能心意堅定,給我以最大的支援,我便無所畏懼。” “這話是你師父教你說的,還是你自己的心意?” 我微微一愣,垂眸道:“是我自己的心意。” 他靜默地看我良久,嘆息之聲輕若煙雲,道:“此事非同小可,且容我仔細想想罷。” 我點頭道是,橫豎見好就收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雖然不知道他在猶疑什麼,但沒有否定便是最大的肯定,時機尚早,我再尋機會慢慢說服他便是。 正兩廂沉默,忽然間聽得一聲馬嘶,人猛地往前一衝,險些跌在地上。不知何處殺出一批黑衣人,不由分說便揮劍刺來。沈洛與錦衣衛眾人早有防備,迅速抽出貼身軟劍,很快便與黑衣人戰作一團。 透過紗簾,只見外面約有數十名黑衣人將我們團團圍住,孰攻孰守相互配合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想來絕不是落地為寇的一般山匪,倒像是經過專業訓練的殺手或死士。 我不由倒抽一口涼氣,雖說朝廷撥款賑災乃是世人皆知之事,但並未公告賑災金何時送抵江南,加之此行的路程又是盡力保密,除了我們一行人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知曉。那麼,究竟是何人在此設下埋伏? 裴少卿如有靈犀般向我看來,彼此相視,顯然他與我想到了一處。他眸光驟冷,似有滔天的怒火醞釀其中,道:“已是步步小心,沒想到還是墜入了陷阱。若讓朕知道是誰洩露了行蹤,朕定要教他不得好死!” 我暗驚,難以置通道:“皇上,您的意思是說,我們這些人中有內鬼?” 他輕哼一聲,冷笑道:“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此刻,外面劍嘯風吟,刀光劍影,寒芒明明滅滅,晃得人真不開眼,兵器交接聲此起彼伏,凜然在耳畔炸開! 這般看來,那些黑衣人雖然出手狠辣,但好像並無意傷人,顯然他們的目的只是賑災金。雙方勢均力敵,暫時難分究竟誰佔上風。 未幾,只聽得一聲長嘶,馬車劇烈地搖晃起來。腳下一個趔趄,我與裴少卿再次摔作一團。腦袋不慎磕在小几上,我正疼得眼淚嘩嘩,卻聽裴少卿沉聲道:“不好,有人駕了馬車!” 我忙爬到窗邊一看,果然,那廂打鬥的情景正漸漸後退。沈洛見馬車被劫,奮力向對方刺了一劍,揚鞭便要過來救我。不料此舉卻讓他分了神,對方擋住了他那一劍,立刻殺了個回馬槍,一劍刺在他腹部,血便汩汩地流了出來。 我大叫不妙,一行人中武功最高的便是沈洛,若是他受了傷,只怕情形便很不容樂觀。不是說沿路都有暗衛密切保護的嗎?怎的到了關鍵時刻一個人都不出現?待回京,定要捉東廠廠公來問他翫忽職守之罪! 裴少卿將我按在軟榻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沉聲道:“在這兒待著別動,千萬不要出來。”話罷,不待我阻止,他便掀簾而出與黑衣人鬥作一團。 馬車左搖右晃,一路狂奔,我被顛得上氣不接下氣,若有烈火焚心,急得團團轉。賑災金被劫事小,若是裴少卿有個三長兩短,我就算跪在九龍殿上當朝自裁都無法贖此彌天大罪……┭┮﹏┭┮ 裴少卿,你這麼衝動做什麼! 聽得一聲慘叫,馬車忽然變得平穩起來。我心下一緊,忙不迭掀簾出去檢視究竟。只見裴少卿正坐在駕車位上,一手握住猶在滴血的軟劍,另一手拉住韁繩,回頭見是我,不滿地擰緊眉尖,道:“誰讓你出來了?” 我喜極而泣道:“皇上,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他微微一愣,挑了挑眉,眸中笑意乍現,“沒想到你還會關心我。” 那當然了,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好嗎!我如釋重負嘆了口氣,也不與他計較太多,說:“沒想到你還會功夫。” 裴少卿得意地笑道:“先帝尚能御駕親徵,你覺得我會是個手無縛雞之力,只能等旁人來護駕的無能皇帝嗎?” 奈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這口氣尚未松過來,前方便又有黑衣人源源不斷地殺出來。裴少卿猛拉韁繩,馬車亟亟停住。他利索地翻下馬車,揮劍與眾人交手,對方足有六人之多,個個身手不凡,但很明顯,他們對裴少卿頗有顧忌,遲遲不下重手。 眼下以一敵六,勉強打成了平手。黑衣人漸漸逼近馬車,似乎想要駕走馬車。裴少卿一把將我拉下來,緊緊護在身後,劍招應付自如,步伐穩如泰山,不見絲毫紊亂。 黑衣人見久攻不下,忽然改變策略朝我攻來,試圖將我倆分開。驀地,他的手腕靈活一動,我只覺眼前虛晃一瞬,下一刻便穩穩當當地落入他懷中。健碩的臂膀有如銅牆鐵壁,將我牢牢禁錮於胸前,不教黑衣人有半分可趁之機。 黑衣人交換眼神,其中一人倏然後退,卻是以退為進,堪堪藉助身後巨石之力,飛身向我刺來迅猛一劍。 裴少卿大驚失色,一個轉身替我擋去殺招,左肩生生受他了那劍。血肉撕裂聲沿耳入心,堪堪在我心上狠狠剜下一刀。殷紅刺目的鮮血頓時汩汩流出,將錦袍染得一片狼狽。他垂眸悶哼,眉宇之間疾速閃過一絲痛楚之色。 “皇……”不行,不能叫皇上。 “少……”也不行,皇上的名諱世人皆知。 我牙咬急道:“相公,你怎麼樣?” 黑衣人動作一頓,不知為何進攻明顯緩了下來。裴少卿深深望我一眼,並未作答,而是邊打邊退。見到時機已到,他竟丟下馬車,拉起我撒腿就跑……= =# 我急得大呼:“哎哎哎,銀子!!!” “命都快沒了,你還管什麼銀子吶!快跑啊!”

京城離江南並不算非常遙遠,若騎快馬披星戴月地趕路,只需兩日便可趕到。此行雖然人數不少,但大都是訓練有素的錦衣衛親軍,行事穩妥幹練,一路上幾乎沒什麼耽擱。我本以為,有裴少卿這尊大佛跟在身邊,難免會麻煩些。不想他竟比我還著急,恨不能日夜兼程,火速抵達江南。

由於賑災金數額巨大,未免被賊人盯上或是遭遇意外,因而此行的路線除了我、裴少卿、沈洛之外,事先沒有任何人知道。

為保萬全,賑災金共分作三部分分開存放,其中有兩部分分別存放在我與裴少卿所乘坐的馬車和另一輛馬車內,車內皆設有暗格,若不觸動機關,即便進了馬車也無法發現賑災金。而第三部分,則裝成貨物存放在事先特製的木箱之中。

五日後,我們便順利進入江南轄區。

暖風三月,草長鶯飛,年換暗換。不論是詩詞還是話本中的江南,總給人以“才子佳人地、溫柔富貴鄉”的曼妙遐想,我總以為江南就該是春風十里,處處煙橋畫柳、衣香鬢影,滿目皆是柔婉而清麗的春景。

倘若沒有春旱,這些理應是隨處可見。然而,自打進入江南地界,我並沒有如預料中那般欣賞到心中所期許的景緻,觸目所見,皆是龜裂的土地與乾涸的溪河,不少地方甚至是寸草不生。原本應當是青鬱蔥蘢的原野,竟變作荒煙蔓草的一片,教人看來只覺心驚。看來,開源通渠、興修水利之事,已是迫在眉睫。

這日晌午,用過午飯後,我們便繼續上路。

裴少卿端坐馬車中,一言不發地研究著手中的地圖。半晌之後,他掀開紗簾,問沈洛道:“還有多久可到臨安?”

沈洛策馬行在馬車旁,思量一瞬,答道:“回公子,倘若不出意外,今日傍晚時分便能抵達揚子江,臨安知府已事先備好船隻,兩輛馬車以及所有馬匹皆可上船。乘船橫渡需兩個時辰,如此算來,今晚或許可到臨安。”

我在旁暗歎,自我認識沈洛以來,他與我說一句話通常不會超過五個字。我甚至一度以為他患有某種口疾,無法說過長的語句。今日他竟一口氣說這麼多話,簡直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裴少卿點頭,沉聲吩咐道:“按計劃趕路,小心行事。”話罷,便放下車簾閉目假寐,破天荒地沒再說一句廢話。

我頗有些糾結地盯著他看。一路上,我一直不曾尋到合適的時機與他商量賦稅改革之事,眼看即將到達臨安,此事宜早不宜遲,倘若再不說,恐怕便要來不及了。但今日他的心情似乎並不是太好,就這麼說的話,也不知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有這麼好看嗎?”他仍是閉眼,含笑的語意中不掩揶揄。

我面上一燙,忙別過臉道:“皇上,微、微臣不明白皇上說什麼……”

“嗯?”他豁然睜開眼,劍眉微微挑起,故意拖出一個長長的尾音。

我硬著頭皮重說:“……少卿,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薄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譁”的甩開玉骨扇,慢悠悠地扇起來。半晌,似笑非笑道:“娘子,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便明說的嗎?有什麼事不妨直說,橫豎為夫也不是外人。”

我:“……”

離開京城之後,這廝調戲我的次數便越來越次,內容也越發肆無忌憚。每走到一個地方,他也不管旁人問不問,總要事先申明我與他是夫妻,儼然一副要搞得全天下皆知的陣仗。

小喜子這個幫兇顯然對裴少卿險惡用心心知肚明,一口一個“夫人”叫的甚是歡暢。我面上坦然,心中卻暗暗咬牙飲恨,心道,回京之後不好好收拾他的話,我便不姓扶。而沈洛對此則見怪不怪,偶爾也會用一種同情之中略帶幾分幸災樂禍的眼神看我。

好在經過這幾日的打磨,我已漸漸習慣,心中的悲憤之意也沒有剛開始那般強烈了。

兀自淡定片刻,我決定開門見山與他說,“江南乃是天下糧倉,世人皆知其富庶豐饒。這次春旱旱情雖重,但憑江南多年累積下來的財力物力,應當足以應付,事實卻並非如此。我以為,很大的原因在於,近幾年來江南的賦稅遠遠重於其他各地,官府財政早已入不敷出。少卿,你有沒有想過,以此次賑災為契機,改一改我朝的賦稅制度?”

聞言,裴少卿頗有些訝異地看了我一眼,反問道:“你要改賦稅制度?你可知現行的賦稅制度是誰提出來的?”

我說:“知道,是我師父。”

“你要推翻你師父的政見?”

“並不是推翻,只是完善。再者說,制度既然有弊端便要及時修改,與誰提出來的無關。”

他挑了挑眉,似乎對此很有興趣,點頭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首先,可以令官府在每年春秋二季分別丈量一次土地,按土地肥瘠分為不同等級,每一等級分別徵收不同的稅費,此乃其一。其二,令官府存糧存銀,遇市場糧價高時,便低價售出。遇市場上糧價低時,便高價售出。此外,在每年青黃不接時,由官府出面將存銀貸與百姓,待收成時再還貸。”

我不緊不慢地將師父的話複述一遍,不時瞥了一眼裴少卿,想看他是何反應,驀然發覺他正一瞬不瞬地望著我,眸光灼亮如火,神情複雜。

見他沉默,我心中不禁有些忐忑,怕是他不認同我的觀點,正尋思這該如何說服他,卻聽他忽然道:“這是你想出來的?”

我乾笑道:“呃,是我和師父一起想出來的。”

“是你,還是你師父?”

迎上他審視的目光,我只得如實道:“好吧,是我師父。”

“我就知道。”他收起玉骨扇,隨手取過一隻瓷盅斟滿,卻沒有要飲茶的意思,只是將茶盅放在手中細細把玩。良久之後,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姜譽也真算的上是用心良苦,讓你來跟我說,還是在這樣的時機下,明知道我不會拒絕是嗎……”

我眼前一亮,喜道:“皇上……呃,少卿你是同意了嗎?”

他默了默,神情竟是難得一見的認真,說道:“要我首肯不是什麼難事,但你須得知道,這是一件極其兇險的事,稍有行差踏錯便會萬劫不復。上至商鞅、李悝變法,下至元歷新政,歷朝歷代的改革者,大都沒有什麼好下場。小嫣,我不想看你受到任何傷害,你確定要這麼做?”

我知他是為我著想,心下不免動容。自小史書便沒有少讀,其中的厲害關係我也明白。但師父已辭官歸隱尚能心繫蒼生,我身在其位又怎能畏首畏尾,遂堅定道:“變法之事,功在當代,利澤千秋,於百姓、於社稷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不能因為它看起來困難便裹足不前。況且,只要少卿你能心意堅定,給我以最大的支援,我便無所畏懼。”

“這話是你師父教你說的,還是你自己的心意?”

我微微一愣,垂眸道:“是我自己的心意。”

他靜默地看我良久,嘆息之聲輕若煙雲,道:“此事非同小可,且容我仔細想想罷。”

我點頭道是,橫豎見好就收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雖然不知道他在猶疑什麼,但沒有否定便是最大的肯定,時機尚早,我再尋機會慢慢說服他便是。

正兩廂沉默,忽然間聽得一聲馬嘶,人猛地往前一衝,險些跌在地上。不知何處殺出一批黑衣人,不由分說便揮劍刺來。沈洛與錦衣衛眾人早有防備,迅速抽出貼身軟劍,很快便與黑衣人戰作一團。

透過紗簾,只見外面約有數十名黑衣人將我們團團圍住,孰攻孰守相互配合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想來絕不是落地為寇的一般山匪,倒像是經過專業訓練的殺手或死士。

我不由倒抽一口涼氣,雖說朝廷撥款賑災乃是世人皆知之事,但並未公告賑災金何時送抵江南,加之此行的路程又是盡力保密,除了我們一行人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知曉。那麼,究竟是何人在此設下埋伏?

裴少卿如有靈犀般向我看來,彼此相視,顯然他與我想到了一處。他眸光驟冷,似有滔天的怒火醞釀其中,道:“已是步步小心,沒想到還是墜入了陷阱。若讓朕知道是誰洩露了行蹤,朕定要教他不得好死!”

我暗驚,難以置通道:“皇上,您的意思是說,我們這些人中有內鬼?”

他輕哼一聲,冷笑道:“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此刻,外面劍嘯風吟,刀光劍影,寒芒明明滅滅,晃得人真不開眼,兵器交接聲此起彼伏,凜然在耳畔炸開!

這般看來,那些黑衣人雖然出手狠辣,但好像並無意傷人,顯然他們的目的只是賑災金。雙方勢均力敵,暫時難分究竟誰佔上風。

未幾,只聽得一聲長嘶,馬車劇烈地搖晃起來。腳下一個趔趄,我與裴少卿再次摔作一團。腦袋不慎磕在小几上,我正疼得眼淚嘩嘩,卻聽裴少卿沉聲道:“不好,有人駕了馬車!”

我忙爬到窗邊一看,果然,那廂打鬥的情景正漸漸後退。沈洛見馬車被劫,奮力向對方刺了一劍,揚鞭便要過來救我。不料此舉卻讓他分了神,對方擋住了他那一劍,立刻殺了個回馬槍,一劍刺在他腹部,血便汩汩地流了出來。

我大叫不妙,一行人中武功最高的便是沈洛,若是他受了傷,只怕情形便很不容樂觀。不是說沿路都有暗衛密切保護的嗎?怎的到了關鍵時刻一個人都不出現?待回京,定要捉東廠廠公來問他翫忽職守之罪!

裴少卿將我按在軟榻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沉聲道:“在這兒待著別動,千萬不要出來。”話罷,不待我阻止,他便掀簾而出與黑衣人鬥作一團。

馬車左搖右晃,一路狂奔,我被顛得上氣不接下氣,若有烈火焚心,急得團團轉。賑災金被劫事小,若是裴少卿有個三長兩短,我就算跪在九龍殿上當朝自裁都無法贖此彌天大罪……┭┮﹏┭┮

裴少卿,你這麼衝動做什麼!

聽得一聲慘叫,馬車忽然變得平穩起來。我心下一緊,忙不迭掀簾出去檢視究竟。只見裴少卿正坐在駕車位上,一手握住猶在滴血的軟劍,另一手拉住韁繩,回頭見是我,不滿地擰緊眉尖,道:“誰讓你出來了?”

我喜極而泣道:“皇上,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他微微一愣,挑了挑眉,眸中笑意乍現,“沒想到你還會關心我。”

那當然了,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好嗎!我如釋重負嘆了口氣,也不與他計較太多,說:“沒想到你還會功夫。”

裴少卿得意地笑道:“先帝尚能御駕親徵,你覺得我會是個手無縛雞之力,只能等旁人來護駕的無能皇帝嗎?”

奈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這口氣尚未松過來,前方便又有黑衣人源源不斷地殺出來。裴少卿猛拉韁繩,馬車亟亟停住。他利索地翻下馬車,揮劍與眾人交手,對方足有六人之多,個個身手不凡,但很明顯,他們對裴少卿頗有顧忌,遲遲不下重手。

眼下以一敵六,勉強打成了平手。黑衣人漸漸逼近馬車,似乎想要駕走馬車。裴少卿一把將我拉下來,緊緊護在身後,劍招應付自如,步伐穩如泰山,不見絲毫紊亂。

黑衣人見久攻不下,忽然改變策略朝我攻來,試圖將我倆分開。驀地,他的手腕靈活一動,我只覺眼前虛晃一瞬,下一刻便穩穩當當地落入他懷中。健碩的臂膀有如銅牆鐵壁,將我牢牢禁錮於胸前,不教黑衣人有半分可趁之機。

黑衣人交換眼神,其中一人倏然後退,卻是以退為進,堪堪藉助身後巨石之力,飛身向我刺來迅猛一劍。

裴少卿大驚失色,一個轉身替我擋去殺招,左肩生生受他了那劍。血肉撕裂聲沿耳入心,堪堪在我心上狠狠剜下一刀。殷紅刺目的鮮血頓時汩汩流出,將錦袍染得一片狼狽。他垂眸悶哼,眉宇之間疾速閃過一絲痛楚之色。

“皇……”不行,不能叫皇上。

“少……”也不行,皇上的名諱世人皆知。

我牙咬急道:“相公,你怎麼樣?”

黑衣人動作一頓,不知為何進攻明顯緩了下來。裴少卿深深望我一眼,並未作答,而是邊打邊退。見到時機已到,他竟丟下馬車,拉起我撒腿就跑……= =#

我急得大呼:“哎哎哎,銀子!!!”

“命都快沒了,你還管什麼銀子吶!快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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