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陌上花開緩緩歸(3)

良相如此多嬌·碧晴·3,524·2026/3/27

這廂我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聽身後有人喚我道:“嫣兒。”回頭,只見師父玉冠束髮,著裝正式,清峭出塵的身影幾乎溶在了蒼茫的夜色之中。他的面色愈顯蒼白,彷彿甚是疲憊,薄唇幾乎沒有半分血色。 他緩步走來,道:“這麼晚還不睡?” 我說:“師父,你去上哪兒去了?” 他輕柔地撫了撫我的頭髮,容笑淡淡道:“為師去見一位同窗故友,彼此相談甚歡,一時忘了時間。事先沒告訴你一聲,教你擔心了,是為師的疏忽。嫣兒,你來找為師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見他神色坦然,遂放下心來,搖頭道:“沒事,徒兒方才向李斐傳達了聖意,如無意外,試行賦稅改革將從五月開始,由青苗法入手。至於丈量土地,劃分肥瘠等級則要待此次旱情緩解後方才能進行,徒兒特來告知師父一聲。” “你做得很好。”師父滿意地頷首,話鋒一轉,道:“只是還有一點值得注意,青苗法中所提及的‘在青黃不接之季,由官府出面將積銀貸與百姓’,在試行過程中,必須防止出現強行貸款的現象。對於家境充裕的農戶,能不貸則無需貸。這一點,務必叮囑李斐多加註意。” “徒兒明白。”我用心記下師父的話,又問道:“師父,明早便要啟程前往姑蘇了,長途奔波,你的身體可還受得住?不若您便留在臨安,有文大夫照顧你,徒兒也能放心。橫豎姑蘇、蘭陵等地降了大雨,旱情已漸漸緩解,徒兒一人過去應付得來。至於那文濤,徒兒去將他請過來為師父醫病,你看可好?” 他微笑道:“無妨,有張院長的丹藥,為師現在已經不反感坐馬車了。更何況,求醫應誠心,還是為師親自去拜訪文濤比較穩妥。” 見師父堅持,我便也不再說什麼。一時間,彼此相顧無言,唯有樹葉沙沙聲在寂靜的別院中迴盪不息。 他淡淡地將我望了望,眸光中若有千言萬語,不復以往清亮。我以為他有話想對我說,不想,他的手指緩緩下滑,停在臉頰旁流連摩挲良久,卻什麼話都不曾說。 驀然間,我像是被夢魘怔住,深深地沉浸在他的目光中無法自拔,渾身上下動彈不得,甚至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呼吸。耳邊萬籟俱寂,天地之間,好似只剩下我與他兩個人。 半晌,師父的眸光微微動了動,迅速黯淡下去,像是極為懊惱的樣子1949我來自未來。他別過臉,迅速收回手,溫聲叮囑我早些休息,便轉身進房。 我呆立在原地,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臉頰,上面彷彿還殘留著他指尖的餘溫。 溫涼透骨,永生難忘。 *** 第二日一早,我們便啟程前往姑蘇。 李斐早早便來送行,我將師父的囑託傳達於他,他很上道地表示定當銘記於心,時刻以此鞭策自己,順便再次表達了他時刻準備著將一干美男打包送到帝都相府的心意,被我斷然拒絕。 在文海的精心醫治下,先前身中迷藥七星海棠的暗衛陸續康復,便由他們替代錦衣衛擔起沿途護衛的責任。 而在隨行的錦衣衛中,受傷最重的便數沈洛。我本打算讓他在臨安靜養,孰料他卻死活不答應,非要與我們一同上路。我委婉地提醒他,帶著他這樣一個重傷人員行事將會非常不便。奈何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死心眼,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溝通起來又有些障礙,在請示過師父後,只得無奈地同意。 臨安距姑蘇並不很遠,坐馬車也不過一日的光景。離開臨安後,天色漸漸轉陰,晌午時分,天空飄起了細雨。春雨綿密如針,悄無聲息地潤澤萬物。愈近姑蘇,雨便下得愈大。雨打窗欞,淅淅瀝瀝,涼爽的清風攜來清淡的草木芳香,聞來教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 傍晚時分,我們抵達姑蘇城。姑蘇知府孟瑾是師父的門生,年輕有為,與我也算相熟。此番他特地出城迎接,見到我與師父同來,自是萬分激動。 他知道師父素來喜靜,遂安排我們在城郊的寒碧山莊小住。說是山莊,實為園林,只因園中的景緻頗有山林之趣而得此美名。山莊內古木參天,移步換景,麴院迴廊、亭臺樓閣錯落其間,疏密相宜,的確不負“江南第一景”的美名。 休息一夜之後,我精神飽滿地與孟瑾一同外出視察。因為這場春雨的關係,姑蘇、蘭陵等地的情況比臨安好很多,原本乾涸的大地漸漸被潤澤,不少因缺水而瀕死的作物也重新恢復了生機。經過商討,決定以派發種子作為主要賑災手段,只在災情較重的部分地區小規模興修水渠。 辦完正事回寒碧山莊的路上,我想起今日下午要隨師父一起去拜訪寒山寺,周瑾在姑蘇為官多年,不可能不知道此人,遂作無意狀問他道:“周大人,姑蘇城外寒山寺旁,是否住著一位名叫文濤的大夫?” 聞言,周瑾面色陡變,露出些許尷尬之色,道:“這……扶相怎麼會有此一問?” 師父的毒中得十分蹊蹺,在沒有查清是誰下此毒手之前,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過,周瑾的反應有些奇怪,倒是愈發勾起了我對文濤的興趣。我乾乾一笑,道:“聽聞他醫術高明,尤其擅長解各類奇毒,一時好奇罷了,並無別的意思。” “文濤為人陰險狡詐、相貌奇醜、性情古怪、行事乖張,專愛搞些毒蟲毒蛇毒草之類的害人之物,看誰不順眼便下毒害誰,姑蘇城內的男子少說有一半都著過他的道。如今人人皆對他敬而遠之,幾乎無人敢靠近他三丈以內。此人並不是什麼懸壺濟世的神醫,不過是個江湖術士罷了。總之,您與恩師千萬不要同他扯上任何聯絡……” 他以袖掩口輕輕咳了幾聲,目光依稀有些閃爍不定,虛笑道:“呃,下官也只是聽說而已,下官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一點都不熟!” 我不過是隨口問問,有必要如此義正言辭的抨擊文海嗎。若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二人之間有什麼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呢……= =||| 不過,聽他這般說來,我倒是對今日之行憂心忡忡了。 *** 回到寒碧山莊,師父正閒坐涼亭內讀書王爺,你被休了!。四周林木蓊鬱,春紅清麗,透過煙雨朦朧望去,仿若一副潑墨圖。一壺清茶,一冊書卷,一襲翩然的白衣,分明極簡單素雅,卻美好得讓人覺得恍若置身夢裡。 我收下紙傘,走到他身旁坐下,笑道:“師父,怎麼在外面坐著?今日天涼,小心受涼。” 他放下書冊,微微搖了搖頭,溫聲道:“不礙事,自從服用了文大夫開的藥方後,身體比從前好多了。這邊風景獨好,為師只是不忍心錯過。” 我說:“師父,今日我向周瑾打聽文海,他數落了一大堆,說此人很不好想與,所謂的‘毒醫’也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徒兒擔心若是他不肯為師父解毒,或是解不了師父的毒,該如何是好?” 師父淡然道:“不是早就說過了麼,病了這麼些年,為師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這毒能解得了自然是最好的,解不了也無妨。生死自有天命,不用刻意強求。嫣兒,為師並不懼怕死亡,只是捨不得你。” 鼻子微微有些發酸,苦澀的氣息在鼻腔中氤氳開來,淚水不由自主地模糊了眼眶。我迅速地別過臉,不讓他看出自己的異樣,壓著顫抖的聲音道:“師父既然捨不得徒兒,便該積極地求治才是,怎麼可以說出生死有命這樣的話呢?反正師父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徒兒也不想活了,大不了到地府再續師徒緣分。” 他抿唇笑了笑,眼底的笑意柔若春風,似嗔似憐道:“怎麼還是這麼孩子氣?不可以賭氣說這樣的話,知道嗎?” 心裡愈發難受,若有千蟲白蟻在啃噬,痛得我幾欲窒息。想起他曾經說過“即便有朝一日白髮蒼蒼、步履蹣跚,在他眼裡我也還是孩子”這樣的話,我咬了咬唇,啞聲道:“字字句句發自肺腑,絕不是賭氣!師父,難道在你心裡,徒兒永遠也長不大嗎?還是,師父覺得徒兒是隻個讓你操心的孩子?” 師父驀然愣住了,怔怔地將我望著,良久不曾言語,清俊蒼白的臉上急速掠過一絲不知所措。 我不禁暗自懊惱,恨自己一時嘴快,竟敢跟師父甩臉色。正想說些什麼來緩解眼下尷尬的氣氛,卻聽他道:“不是,我並沒有將你當做孩子,只是習慣了這樣的身份,一時之間難以改變。嫣兒,在我眼裡,你早已是一個出色的女子,心繫天下,能安邦定國。我方才那樣說只是想告訴你,縱然往後沒有我在身邊,你一個人也可以走的很好。我也捨不得離開你,但你必須知道,人生動若參商,離別總是會發生,一句‘捨不得’並不能改變什麼。我的命並不掌握在我的自己手中,由不得我做主。”他的眸光深靜莫測,清越的聲音混在淅瀝瀝的雨聲中,飄渺得如同天邊的浮雲。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對我自稱“我”,而不是“為師”。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在我面前的,不是我的師父,只是一個尋常的男人,一個可以讓我傾盡所有韶華去愛慕的男人。 我想對他說,我並不出色,更無法做到心繫天下,我的心很小,裡面甚至沒有我自己的位置,只能安放他一人。 我想對他說,八年朝夕相伴的時光,與他在一起的記憶早已銘於心、溶於血,如若他不在我身邊,便是要將我的心挖去,將我的血液抽乾。一個人若是沒了心、沒了血,還怎麼活下去呢? 我還想對他說,我不怕離別,只要他說捨不得我,上至碧落下至黃泉,我都可以追隨他而去。 我想說的還有很多,但是我統統不能說。我不能讓他知道,我對他存有不堪的感情。在他面前,我不是我,我只是“徒兒”。 雙手不由自主的攥緊,指甲陷入掌心,生疼。我垂眸,靜默半晌,道:“對不起師父,是徒兒太任性,徒兒只是盼著師父早日好起來。” 他輕拍我的肩膀,溫柔道:“不要難過,為師都知道。” 你不知道,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這廂我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聽身後有人喚我道:“嫣兒。”回頭,只見師父玉冠束髮,著裝正式,清峭出塵的身影幾乎溶在了蒼茫的夜色之中。他的面色愈顯蒼白,彷彿甚是疲憊,薄唇幾乎沒有半分血色。

他緩步走來,道:“這麼晚還不睡?”

我說:“師父,你去上哪兒去了?”

他輕柔地撫了撫我的頭髮,容笑淡淡道:“為師去見一位同窗故友,彼此相談甚歡,一時忘了時間。事先沒告訴你一聲,教你擔心了,是為師的疏忽。嫣兒,你來找為師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見他神色坦然,遂放下心來,搖頭道:“沒事,徒兒方才向李斐傳達了聖意,如無意外,試行賦稅改革將從五月開始,由青苗法入手。至於丈量土地,劃分肥瘠等級則要待此次旱情緩解後方才能進行,徒兒特來告知師父一聲。”

“你做得很好。”師父滿意地頷首,話鋒一轉,道:“只是還有一點值得注意,青苗法中所提及的‘在青黃不接之季,由官府出面將積銀貸與百姓’,在試行過程中,必須防止出現強行貸款的現象。對於家境充裕的農戶,能不貸則無需貸。這一點,務必叮囑李斐多加註意。”

“徒兒明白。”我用心記下師父的話,又問道:“師父,明早便要啟程前往姑蘇了,長途奔波,你的身體可還受得住?不若您便留在臨安,有文大夫照顧你,徒兒也能放心。橫豎姑蘇、蘭陵等地降了大雨,旱情已漸漸緩解,徒兒一人過去應付得來。至於那文濤,徒兒去將他請過來為師父醫病,你看可好?”

他微笑道:“無妨,有張院長的丹藥,為師現在已經不反感坐馬車了。更何況,求醫應誠心,還是為師親自去拜訪文濤比較穩妥。”

見師父堅持,我便也不再說什麼。一時間,彼此相顧無言,唯有樹葉沙沙聲在寂靜的別院中迴盪不息。

他淡淡地將我望了望,眸光中若有千言萬語,不復以往清亮。我以為他有話想對我說,不想,他的手指緩緩下滑,停在臉頰旁流連摩挲良久,卻什麼話都不曾說。

驀然間,我像是被夢魘怔住,深深地沉浸在他的目光中無法自拔,渾身上下動彈不得,甚至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呼吸。耳邊萬籟俱寂,天地之間,好似只剩下我與他兩個人。

半晌,師父的眸光微微動了動,迅速黯淡下去,像是極為懊惱的樣子1949我來自未來。他別過臉,迅速收回手,溫聲叮囑我早些休息,便轉身進房。

我呆立在原地,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臉頰,上面彷彿還殘留著他指尖的餘溫。

溫涼透骨,永生難忘。

***

第二日一早,我們便啟程前往姑蘇。

李斐早早便來送行,我將師父的囑託傳達於他,他很上道地表示定當銘記於心,時刻以此鞭策自己,順便再次表達了他時刻準備著將一干美男打包送到帝都相府的心意,被我斷然拒絕。

在文海的精心醫治下,先前身中迷藥七星海棠的暗衛陸續康復,便由他們替代錦衣衛擔起沿途護衛的責任。

而在隨行的錦衣衛中,受傷最重的便數沈洛。我本打算讓他在臨安靜養,孰料他卻死活不答應,非要與我們一同上路。我委婉地提醒他,帶著他這樣一個重傷人員行事將會非常不便。奈何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死心眼,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溝通起來又有些障礙,在請示過師父後,只得無奈地同意。

臨安距姑蘇並不很遠,坐馬車也不過一日的光景。離開臨安後,天色漸漸轉陰,晌午時分,天空飄起了細雨。春雨綿密如針,悄無聲息地潤澤萬物。愈近姑蘇,雨便下得愈大。雨打窗欞,淅淅瀝瀝,涼爽的清風攜來清淡的草木芳香,聞來教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

傍晚時分,我們抵達姑蘇城。姑蘇知府孟瑾是師父的門生,年輕有為,與我也算相熟。此番他特地出城迎接,見到我與師父同來,自是萬分激動。

他知道師父素來喜靜,遂安排我們在城郊的寒碧山莊小住。說是山莊,實為園林,只因園中的景緻頗有山林之趣而得此美名。山莊內古木參天,移步換景,麴院迴廊、亭臺樓閣錯落其間,疏密相宜,的確不負“江南第一景”的美名。

休息一夜之後,我精神飽滿地與孟瑾一同外出視察。因為這場春雨的關係,姑蘇、蘭陵等地的情況比臨安好很多,原本乾涸的大地漸漸被潤澤,不少因缺水而瀕死的作物也重新恢復了生機。經過商討,決定以派發種子作為主要賑災手段,只在災情較重的部分地區小規模興修水渠。

辦完正事回寒碧山莊的路上,我想起今日下午要隨師父一起去拜訪寒山寺,周瑾在姑蘇為官多年,不可能不知道此人,遂作無意狀問他道:“周大人,姑蘇城外寒山寺旁,是否住著一位名叫文濤的大夫?”

聞言,周瑾面色陡變,露出些許尷尬之色,道:“這……扶相怎麼會有此一問?”

師父的毒中得十分蹊蹺,在沒有查清是誰下此毒手之前,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過,周瑾的反應有些奇怪,倒是愈發勾起了我對文濤的興趣。我乾乾一笑,道:“聽聞他醫術高明,尤其擅長解各類奇毒,一時好奇罷了,並無別的意思。”

“文濤為人陰險狡詐、相貌奇醜、性情古怪、行事乖張,專愛搞些毒蟲毒蛇毒草之類的害人之物,看誰不順眼便下毒害誰,姑蘇城內的男子少說有一半都著過他的道。如今人人皆對他敬而遠之,幾乎無人敢靠近他三丈以內。此人並不是什麼懸壺濟世的神醫,不過是個江湖術士罷了。總之,您與恩師千萬不要同他扯上任何聯絡……”

他以袖掩口輕輕咳了幾聲,目光依稀有些閃爍不定,虛笑道:“呃,下官也只是聽說而已,下官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一點都不熟!”

我不過是隨口問問,有必要如此義正言辭的抨擊文海嗎。若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二人之間有什麼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呢……= =|||

不過,聽他這般說來,我倒是對今日之行憂心忡忡了。

***

回到寒碧山莊,師父正閒坐涼亭內讀書王爺,你被休了!。四周林木蓊鬱,春紅清麗,透過煙雨朦朧望去,仿若一副潑墨圖。一壺清茶,一冊書卷,一襲翩然的白衣,分明極簡單素雅,卻美好得讓人覺得恍若置身夢裡。

我收下紙傘,走到他身旁坐下,笑道:“師父,怎麼在外面坐著?今日天涼,小心受涼。”

他放下書冊,微微搖了搖頭,溫聲道:“不礙事,自從服用了文大夫開的藥方後,身體比從前好多了。這邊風景獨好,為師只是不忍心錯過。”

我說:“師父,今日我向周瑾打聽文海,他數落了一大堆,說此人很不好想與,所謂的‘毒醫’也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徒兒擔心若是他不肯為師父解毒,或是解不了師父的毒,該如何是好?”

師父淡然道:“不是早就說過了麼,病了這麼些年,為師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這毒能解得了自然是最好的,解不了也無妨。生死自有天命,不用刻意強求。嫣兒,為師並不懼怕死亡,只是捨不得你。”

鼻子微微有些發酸,苦澀的氣息在鼻腔中氤氳開來,淚水不由自主地模糊了眼眶。我迅速地別過臉,不讓他看出自己的異樣,壓著顫抖的聲音道:“師父既然捨不得徒兒,便該積極地求治才是,怎麼可以說出生死有命這樣的話呢?反正師父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徒兒也不想活了,大不了到地府再續師徒緣分。”

他抿唇笑了笑,眼底的笑意柔若春風,似嗔似憐道:“怎麼還是這麼孩子氣?不可以賭氣說這樣的話,知道嗎?”

心裡愈發難受,若有千蟲白蟻在啃噬,痛得我幾欲窒息。想起他曾經說過“即便有朝一日白髮蒼蒼、步履蹣跚,在他眼裡我也還是孩子”這樣的話,我咬了咬唇,啞聲道:“字字句句發自肺腑,絕不是賭氣!師父,難道在你心裡,徒兒永遠也長不大嗎?還是,師父覺得徒兒是隻個讓你操心的孩子?”

師父驀然愣住了,怔怔地將我望著,良久不曾言語,清俊蒼白的臉上急速掠過一絲不知所措。

我不禁暗自懊惱,恨自己一時嘴快,竟敢跟師父甩臉色。正想說些什麼來緩解眼下尷尬的氣氛,卻聽他道:“不是,我並沒有將你當做孩子,只是習慣了這樣的身份,一時之間難以改變。嫣兒,在我眼裡,你早已是一個出色的女子,心繫天下,能安邦定國。我方才那樣說只是想告訴你,縱然往後沒有我在身邊,你一個人也可以走的很好。我也捨不得離開你,但你必須知道,人生動若參商,離別總是會發生,一句‘捨不得’並不能改變什麼。我的命並不掌握在我的自己手中,由不得我做主。”他的眸光深靜莫測,清越的聲音混在淅瀝瀝的雨聲中,飄渺得如同天邊的浮雲。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對我自稱“我”,而不是“為師”。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在我面前的,不是我的師父,只是一個尋常的男人,一個可以讓我傾盡所有韶華去愛慕的男人。

我想對他說,我並不出色,更無法做到心繫天下,我的心很小,裡面甚至沒有我自己的位置,只能安放他一人。

我想對他說,八年朝夕相伴的時光,與他在一起的記憶早已銘於心、溶於血,如若他不在我身邊,便是要將我的心挖去,將我的血液抽乾。一個人若是沒了心、沒了血,還怎麼活下去呢?

我還想對他說,我不怕離別,只要他說捨不得我,上至碧落下至黃泉,我都可以追隨他而去。

我想說的還有很多,但是我統統不能說。我不能讓他知道,我對他存有不堪的感情。在他面前,我不是我,我只是“徒兒”。

雙手不由自主的攥緊,指甲陷入掌心,生疼。我垂眸,靜默半晌,道:“對不起師父,是徒兒太任性,徒兒只是盼著師父早日好起來。”

他輕拍我的肩膀,溫柔道:“不要難過,為師都知道。”

你不知道,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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