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尾聲:清風聚散空回首(上)
半個月之後,帝都。
初秋的夜晚,帶了些許如水的涼意。無風,夜色分外晴朗。又是一輪皎潔的滿月,清輝盈盈。御花園中,滿園桂花樹青蔥蓊鬱,淡黃色的小花點綴其間,空氣中瀰漫著馥郁甜美的桂花香味。
時隔兩月,再次站在御書房外,我竟恍然而生隔世之感。
推門而入,只見裴少卿身著一襲白衣,正端坐案前批閱奏章。暖黃的燭光映著他略顯憔悴的側臉,看起來比從前清減了不少。
他微微挑了挑劍眉,眼皮一掀,向我投來一個似笑非笑的目光,“本事越發大了,竟敢不辭而別,還一走就是兩個月。怎麼,終於捨得回來了?”
我在心裡默默地向他比了箇中指,暗自腹誹:我呸,要不是你用師父威脅我,我才不回來呢!遂硬著頭皮挪過去,磕了個頭,道:“民女扶嫣參見皇上。”
“民女?”他將我扶起來,笑得依然如從前那般欠揍,道:“哦,你那封辭官奏摺朕看了,行文欠流暢,感情欠真摯,理由欠充足,所以不予批准!”
我滿頭黑線道:“那我回去重寫……”
“不行,你當相位是什麼?說幹就幹,說不幹就不幹?朕聽說你在西北智勇破敵,如此人才,朕怎麼能放你辭官?”說著,裴少卿攤手,一臉我就是不同意你奈我何的無賴神情。
儘管只是一瞬的功夫,我分明從他眼中捕捉到一絲不易覺察的傷痛。那雙曾經流光溢彩的鳳眸,好似珠寶蒙上了塵埃,光芒不再。我知道他在強顏歡笑,不用想也知道,這兩個月他過得有多麼艱難。
我嘆了口氣,溫言道:“皇上,強扭的瓜不甜。”
裴少卿微微一愣,終於收起了先前的偽裝,神色迅速黯淡下來。
垂眸緘默許久,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認真道:“扶嫣,你是許國開國以來第一位女丞相,你註定要留名青史。你在位期間,政績斐然,百姓有目共睹,大家都贊你清正廉潔,是民之青天。難道你不想名垂千古,像周旦孔明那般受千秋萬世的頂禮膜拜嗎?”
我緩緩搖了搖頭,道:“我不想。皇上,我不是聖人,沒有那麼廣闊的心胸去容納蒼生社稷。我不要高官厚祿,也不想名垂千古,只求能與我愛的人歸隱世外,攜手共度餘生。”
“是嗎?”他的身子僵了僵,雙手終究是無力地垂了下去,啞聲道:“他就那麼好?我到底哪裡不如他?”
“少卿,這沒有可比性,感情本來就不是一件公平的事,不能用好壞來衡量。你很好很好,可你終究不是我想要的。或許他哪裡都不好,只要我愛他,在我心裡他便是最好的。”
原本以為這番話我會說得很艱澀,因為我不能回應他的感情,到底是對他有所虧欠。可現在,說完之後,我的心裡竟是前所未有的釋然,好似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小時候師父對我說,不好的事情,就要捨得讓它結束。我想,我與裴少卿之間的糾纏,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我明白了……”他的唇畔迅速浮起一抹黯淡而苦澀的笑意,毫不掩飾悲痛的神色,看得我心下一刺。半晌之後,他拉起我的手,緊緊握在掌心,一字一句道:“小嫣,你知道嗎?我一直告訴自己,我沒有輸給他,我只是輸給了時間。他是近水樓臺先得月,能與你朝夕相伴,有足夠的時候贏得你的心。呵,其實我心裡清楚,這些不過是我給自己找的藉口,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還記得我給你帶葡萄酒喝的那一次嗎?你喝醉了,我偷偷親了你。你雖然在我懷裡,卻口口聲聲喊著他的名字,那時我就知道,我是徹徹底底地輸了。可我不想就這麼放手,我想靠近你一些,再靠近你一些,或許還有機會扳回一城,可惜終究事與願違。後來你入朝為相,我故意罷朝三日,並不是身體不適,只是想看你記掛我的模樣,想讓你親自來找我……”
心下驀然一顫,我不由啞然失笑。我總習慣以“當日”為開端,殊不知故事在“當日”之前便已經開始。
這麼多年來,我只看得到眼前的師父,卻忽略了背後的裴少卿。十二歲之前的事我是想不起來了,可是自我有記憶以來,身旁便一直都有他的陪伴。
猶記得從前他教我習字,一筆一劃教得極為認真。我偷偷地回頭,他笑若桃花,我方知何為君子端方如玉。彼時的他溫柔而開朗,足以令任何一個姑娘動心。
後來,他的性子漸漸變得傲嬌而古怪,時常以欺負我為樂,我便與他疏遠了。直至入朝為相之後,他幾次三番為我頂罪,保護我,庇佑我,心裡不是沒有感動,可感動到底不是愛情。
他攥起拳,語意略帶三分苦澀,“嫣兒,你知道我有多恨他嗎?我恨他逼死了母后,恨他搶走了你,我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不知有多少次,我對他起了殺心,想要將他除之而後快。可是一想到你,我便又退卻了。我不想讓你恨我,縱然你不愛我,我也不願讓你記恨我一輩子。”
“謝謝你,少卿,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些事。我扶嫣這輩子沒有什麼朋友,但是有你這個至交,我已心滿意足。縱然我不愛你,我也不會忘記你的。”我眼前有些模糊了,不由得用力眨了眨。他不動聲色地別過臉,佯裝沒有看到這一切,笑道:“終究只是朋友嗎……”
他的笑像是一把銳利的匕首,直直刺進我的心窩。我咬了咬唇,本想再說些什麼安慰他,話到嘴邊卻又如何都說不出口,他想要的東西我不能給,再多的語言都是蒼白的,多說也無益。
“其實,我早就知道父皇並不愛母后。雖然他給了母后無上的榮寵恩澤,可他們在一起時,父皇的笑容卻從來只是停留在唇邊,沒有透入眼裡。現在我知道了,他對母后那麼好,只是受到情蠱的驅使,情不由衷罷了。”裴少卿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喑啞道:“舉頭三尺有神明,這話說的真是不錯呢。或許是報應吧,母后拆散了父皇和元妃,所以我註定得不到你。”
我嘆息道:“少卿,這不是你的錯。如今太后娘娘駕崩了,也算是給元妃償了命,前代的恩怨就讓它過去吧。”
裴少卿輕輕點了點頭,沉默一瞬,又道:“我這次騙你回來,原本是想做最後的挽留,雖說沒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到底也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了。嫣兒,我知道你的心裡只有皇兄,可是,在確定他最愛的是不是你之前,我還不能放手。”
我一怔,疑惑道:“什麼意思?”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這段時間你先住在宮裡。放心吧,我不會傷害他的。”裴少卿的手在空中僵了半晌,似是想要撫摸我的臉頰,最終卻落在了肩頭。他一言不發地將我望著,鳳眸之中漸漸泛起暗淡不明的水色,良久之後,他用力抽了抽鼻子,笑道:“趕了這麼多天路,想必你也乏了,早些去歇息吧。”
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有何打算,但我選擇相信他。我點了點頭,溫聲道:“你也是。”語畢,轉身就要離開。忽覺腕上一緊,眼前天旋地轉,緊接著便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他的臂膀結實有力,下巴溫柔地摩挲著我的頭髮,溼熱的呼吸若有若無地噴灑在我的耳際。我的臉頓時燒了起來,掙扎地想要離開他的懷抱,身體早已被他緊緊地箍住,絲毫動彈不得。
一滴、兩滴……許多滴溫熱的液體打在我的臉頰上,慢慢滑入口中,氳開鹹澀的滋味。頭頂上傳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痛苦而隱忍。他的氣息時急時緩,聽得出是在極力忍耐著。
一陣鈍痛如潮水般襲來,我身子僵住,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從我認識裴少卿以來,只看他哭過兩次,一次是王太后駕崩,還有一次便是現在。
“嫣兒,希望你能永遠記住,我曾經那麼努力地愛過你……”
語畢,他終於將我放開,猛地背過身,雙肩微微抖動著,原本挺拔頎秀的身形此刻看起來竟是那麼落寞單薄。
淚水不知不覺地流下來,我壓著顫抖的聲音,說:“好,我會的。”
***
離開御書房時,夜色已然深沉。
我被安排住在瑤仙殿,此處僻靜清幽,佈置清雅,裴少卿的祖母——許國唯一一位女皇裴慕雪尚未登基時便在此起居。
瑤仙殿內,書蓉已等候多時。見到我,她立即紅了眼圈,撲上來道:“小姐,您可算回來了!您一聲不吭地走了,這兩個月奴婢擔心得覺都睡不好……”
我笑道:“傻丫頭,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
“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老爺沒死,還跟以前長得不一樣了?大家都說他就是大皇子,是不是真的?先是沈洛莫名其妙地消失,不久之後沈太醫也不見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握著她的手,認真道:“書蓉,這些宮廷爭鬥與你無關,你不要好奇,也不要再問任何人,知道的太多隻會給你招來殺身之禍,明白嗎?”
書蓉乖乖點頭,擦掉淚水,道:“旁的奴婢不問了,只求小姐告訴奴婢,沈洛他……究竟在哪裡?”
我默默地嘆了口氣,心裡不願告訴她事情的真相。然,轉念一想,美麗的謊言只會讓她繼續牽腸掛肚,沈洛已去,可她的人生還要繼續,讓她徹底死心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遂如實道:“沈洛已經不在了。那時在江南,他偷偷地給師父換血,瞞過了所有人。我們回帝都後見到的那個沈洛,其實是師父喬裝的。”
她驚得倒抽一口涼氣,將將止住的眼淚又撲簌簌地落下來,腳下趔趄了幾步,險些一頭栽過去。
我扶她坐下,輕聲勸慰道:“不要難過,也不要念念不忘,沈洛到死都是愛著你的,他在天有靈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麼痛苦。”
她抬起朦朧地淚眼望著我,道:“那……他葬在何處?奴婢想去看看他。”
“他就葬在姑蘇城外寒山寺旁,那裡香火鼎盛,福澤綿延,每日都有無數善男信女為他祈福,有得道高僧為他念經超渡,相信來生他一定會投個好人家的。”我取出一疊銀票塞到她手中,道:“書蓉,明天一早我想辦法送你出宮,這些銀票足夠你一生衣食無憂。你不是喜歡收集首飾嗎?你可以開一間首飾鋪子,或者做別的買賣也行。再不然,找個真心待你的人,相夫教子也不錯。”
書蓉拼命搖頭,“不要,奴婢不走,奴婢哪裡也不去……”
“不行,這次不能依你,你一定要走。”我摸了摸她腦袋,溫言道:“書蓉,你聽我說,你才十五歲,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過去的一切就當是做了一場春秋大夢,夢醒了,便忘了吧。”
她微微愣了一瞬,撲進我的懷裡,哭得泣不成聲。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