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尾聲:清風聚散空回首(下)
儘管書蓉有千般不願,儘管我自己也有千般不捨,最後我還是忍痛將她送了出去。她還小,一切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絕不應該困在這冰冷的皇宮裡。外面的世界天高地廣,縱然沈洛不在她身邊,相信她也一定能重新找到值得她流連的風景。
自那夜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裴少卿,小喜子倒是時常過來看看我,送些稀罕的小玩意兒給我解悶。聽他說,最近西南邊發生動亂,朝中少了國師和丞相坐鎮,群臣束手無策,裴少卿為此頭疼不已。
我聽著聽著,隨口說了一些建議,小喜子竟用筆記了下來,說是回頭呈給裴少卿看。我啞然失笑,這才想起我已然不是丞相,這些朝政大事與我再無關係。
時近十月,宮中的桂花開得正好,清甜的香味隨涼爽的秋風飄來,仿若一個清甜美好的夢境。
距我離開西北已有一個月,也不知師父現在怎麼樣,傷勢有沒有痊癒,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有沒有……為我牽腸掛肚。
這段時日,西北捷報頻傳。
王躍率領的東路軍雖然在夏州受到圍攻,好在救援及時,損失並不是很大。斛律濤揚言十日之內要收服西平城,不料久攻不下,士氣大為受損。師父乘勝追擊,一舉殲滅兩萬燕軍。三日之前,他率領中路生力軍與東西二路軍順利會師,不費吹灰之力便拿下了燕國首府興慶府,宣告燕國滅亡。
戰後,許遙雙方按照先前的約定,以賀蘭山為界,以東的五州歸遙輦國,以西的十二州則盡數納入了許國版圖。
與此同時,不知何處傳出謠言,道是睿王擁兵自重,罔顧兄弟情誼,竟勾結遙輦國意圖謀反。旁人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信。
這日夜晚,我睡夢正酣,忽然之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將我驚醒。我揉著惺忪的睡眼,赫然發現小喜子正站在床前,他的手裡捧著一隻碧玉酒觴,神色古怪道:“扶大人,皇上傳您去御書房。”
“這麼晚什麼事……唔!”話說到一半,只聽他說了一句“得罪了”,不待我反應過來,他忽然端起酒觴,捏著我的下巴強行灌我喝下。
我捂著嘴巴咳了許久,正想張口罵他,不料喉嚨卻像是被一團棉絮塞住,怎麼說不出話來。“嗯嗯啊啊”了半晌之後,更是連個音都發不出來了。
我驚恐萬分地望了望小喜子,他眨巴眨巴綠豆小眼,一臉無辜地聳了聳肩,旋即隨手抄起一件大氅裹在我身上,道:“扶大人,您不用擔心,這啞藥只有半個時辰的藥效,待藥效過去了,您便能說話了。現在奴才帶您去御書房,皇上說有東西要給您看。”語畢,不由分說拉起我便朝外走。
寅時已過,朗月高懸中天,遙映人間,漫天星漢燦爛。
一路走去,我心下愈發狐疑,裴少卿這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御書房內,裴少卿負手立在案前翻閱書卷,面上平靜無瀾,看不出他的情緒。
我向他投去一個疑惑的目光,他緩步走過來,輕輕撫了撫我的臉頰,笑道:“我一直都想知道,在裴少桓的心裡,你究竟是不是最重要的。我猜你也很想知道。今夜,我們都能得到答案。”
我心下一驚,莫非師父要回來了?
裴少卿略略抬手,小喜子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立即將我帶到屏風後,輕聲對我道:“扶大人,皇上並無惡意,請您稍安勿躁。”他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好像是害怕我逃跑。
儘管心裡有無數個疑問,但眼下這樣的情形卻由不得我多想,只得默然點頭。
不久之後,只聽吱呀一聲,有人推門而入。一道熟悉的聲音驀然響起,“微臣參見皇上。”
是師父!
裴少卿“嗯”了一聲,淡淡道:“起來吧。皇兄首次帶兵便大獲全勝,為許國贏得了燕國大半的版圖,可謂居功至偉,想要什麼賞賜,儘管直說。不如就賜你黃金萬兩、良田千頃、美人百名,如何?”
“多謝皇上美意,這些賞賜微臣不能要。”
“為什麼?難道這些都不足以滿足你嗎?”頓了頓,含笑的聲音略帶幾分嘲諷,“還是說,你想要的更多,比如……皇位?”
我驚得倒抽一口冷氣,小喜子立刻捂住了我的嘴巴,我憋得透不過起來,忙不迭連連點頭,示意他我不會再出聲。他眨巴眨巴小眼睛,這才將信將疑地鬆開手。
裴少卿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信了那些謠言?
外間陷入沉默,我只覺心跳快若擂鼓,簡直就要跳到嗓子眼了。
良久之後,師父先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這是兵符,微臣將它完璧歸趙了。還有先帝遺詔,微臣也將它交給皇上。微臣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請您把嫣兒還給微臣。”
裴少卿默了一瞬,哈哈大笑起來,“是嗎?可是,朕也想要小嫣,怎麼辦?”
師父不緊不慢道:“那便讓她自己來決定。”
裴少卿輕哼一聲,冷笑道:“你明知她傾心於你,卻故意說這樣的話,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你嗎?好,你想帶她走也可以,喝了這杯毒酒,朕便成全你。怎麼樣,裴少桓,你敢不敢?”
直到此刻,我終於明白了裴少卿話中的含義,他說要確定師父最愛的是不是我,並不是想用皇位與我比較,他是想要逼迫師父在我和他自己的性命之間做出抉擇!
我不由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跑出去制止他,奈何小喜子將我死死地制住,他的武功深不可測,無論我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
恰在此時,聽得一聲清脆的響聲,似有什麼東西被摔碎了。那廂裴少卿笑道:“好,好得很!竟然連毒酒都敢喝,裴少桓,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師父平靜地重複:“請皇上將嫣兒還給微臣。”
彷彿被人當頭棒喝那般,耳邊轟然作響,腦子裡瞬間變作空白一片。
他喝了毒酒……
上天為什麼要跟我開這樣的玩笑……
為什麼要讓我再一次失去他……
尖銳的痛苦好像熊熊燃燒的烈火,席捲過我的每一寸肌膚,每一處感官,靈魂被生生撕扯成碎片。小喜子愣愣地將我望著,眼中漸漸浮起一絲驚恐,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什麼表情,竟能將他嚇得鬆開了手。
屏風轟然倒地。
外間,師父正垂眸斂目地跪在裴少卿面前,碧玉酒觴在他腳邊裂成碎片,落得滿地狼藉。
他二人齊刷刷地向我望來,師父抿唇微笑,笑意柔若春風,裴少卿靜靜地看我,鳳眸之中一片幽深。
“師父……”我動了動唇,卻根本說不出半個字。他稍稍一愣,好似明白了什麼,不敢置信地轉頭瞪著裴少卿,怒道:“你對她做了什麼?她為什麼不能說話了?”
裴少卿只是望著我,沉默不語。
視線落到案上那隻酒壺,我舉步跑過去,一口飲盡壺中酒。我的動作很快,快到誰都來不及阻止我。耳畔,倒抽冷氣之聲此起彼伏。
我咂了咂嘴,這是酒桑落,入口清冽,後勁綿長,醉人心底。
“嫣兒!”師父猛地將我拉進懷裡,啞聲道:“誰讓你喝毒酒了!”
我依偎在他胸前,淚水撞出眼眶,沾溼了他的衣襟。我用盡全身力氣回抱他,仰起腦袋,用唇形對他說:“生不能同寢,死同穴。”
師父忽的俯身穩住我,舌尖靈活地在我口中糾纏,繞過牙關滑向更深處。沒有攻城略地,亦不似以往般強勢纏綿,而是溫柔的引導撥弄,緩緩廝磨啃噬,似是想這般來訴說綿厚惱人的相思。
不知過了多久,或是有千年那般漫長的時光,他終於將我放開。眸底漣漪不斷,如有一汪春水潺潺流動。
我抹掉淚水,對他報以幸福的微笑。
我不後悔,這就是我要結局。縱然要死,我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裴少卿冷眼看著我們,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淚水飛濺,笑聲在空曠的御書房中迴響不息。我與師父如有靈犀般對望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良久之後,他終於漸漸止住了笑,鳳眸之中卻依然閃著晶瑩,仿若雨打春花,悽豔豔的。
他趔趄了幾步,勉強扶住書案,微微別過臉,苦澀地笑道:“這就是一壺普通的桑落酒,根本沒有毒。我只是想試試,你最愛的究竟是小嫣還是你自己,現在我知道答案了,你們可以走了。”
“皇上……”
裴少卿凜然拂袖,怒吼道:“還不快滾!不要讓朕後悔,否則你們誰都別想走!滾啊!這輩子再也不要出現在朕的面前!”
師父默然嘆息,跪下叩首道:“多謝皇上成全。”
“滾!!!”
我張了張唇,忽然發現自己能說話了,遂緩步走到裴少卿跟前。此時此刻,他面色鐵青,赤紅的鳳眸中淚光盈盈,滿滿的都是痛苦與不捨,卻執意不願再多看我一眼。
我輕聲道:“謝謝你,少卿。我走了,你多保重,再見。”
再見,便是再也不見,此生再也不能相見。
他強忍住哽咽,用只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字道:“扶嫣,放手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
走出皇城的那一刻,清晨的第一縷曙光射破雲層,將金輝灑向人間,朝霞鋪滿天際,在晨輝之中顯得分外燦爛。
天空明淨疏朗,又是明媚的一天。
秋風徐來,桂香醉人。
師父執起我的手,溫聲道:“嫣兒,別難過,皇上還年輕,他一定能找到值得他愛的人,那個人也一樣會深愛著他。”
會嗎?
可是師父分明說過,身為帝王,心繫江山社稷與天下萬民,註定不可能有純粹的愛。所謂帝王之愛,並沒有多少能夠當真。
裴少卿,真的會再遇見一個他愛的人嗎?
他輕輕吻了吻我的眼睛,微笑道:“走吧,我帶你回家。”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