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拾遺集 第三章 道路鬼
回到家的時候,父親正做坐在正屋門口,父親昨天下午收拾完農活,去了鄰村的親戚家給人賀壽,直到今天早上才回來。
在壽星家吃飯的時候是要喝酒的,我門這裡祝壽,分大壽和小壽,大壽一般要大擺宴席,大興賓客,小壽則是一家至親,圍個一兩桌。到也熱鬧。
這家親戚是祝小壽,也就是沒有滿整十歲,席間推杯送盞,酒過五旬,不久就席明酒白,散席時已經接近子時,散席後都要各自回家,父親的酒量還是可以,只是今天的酒,喝得他略有幾分醉意,於是獨自一人往家裡趕,乘著半夜山風的涼意,心情格外舒暢,不過天很黑,幾乎看不清回來的路,父親走的時候忘記了帶火把,但就憑藉記憶,他也能摸黑走回到家來。
忽然,他看見前面出現了亮光,心中一喜,於是大聲呼叫:“哎,前面趕路的,等等我,借個光。”喊聲之響亮,回聲在山裡都回蕩了幾次。
前面傳來回聲:“快來喲,我就在前面等你。”聲音微弱,僅我父親一人能聽清。父親加快了前進的腳步,前面的亮光也在慢慢的向前移動著,走了一段距離之後,父親沒有追上,他想,可能是今天晚上的酒喝過量了,速度明顯跟不上,父親於是有喊道:“前面的,你倒是等等我,我實在是跟不上了。”
“我們一直在等你,是你自己跟不上來的。”
父親想確實是自己跟不上別人的腳步,怎麼能賴別人呢,藉著前面傳來有些微弱的燈光,他放開腳步一路小跑,他想到我跑著難道還跟不上嗎?可是,他發現,前面的燈光也加快了速度,只要他一停下來,前面也就停了,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父親覺得前面的人在戲弄他,反反覆覆,連續停停歇歇了許多次,身上已經出了幾次汗水,始終沒有追上,父親發火了,罵道:“前面的,你撞見鬼了嗎?”
只見前面的火光速度越發的快了,伴有陰森的聲音:“哈――哈――哈,我就是鬼。”
父親說:“你給我等著,就是收鬼的。”正欲去追趕,不想腳下一滑,跌倒了,跌進了一處荊棘叢中,等他爬出來的是時候,天空已經泛開魚肚白,父親沒有大傷,只是被荊棘劃了好幾道口子。
祖爺爺說,我父親昨天晚上遇見道路鬼了,他也就跟著莫名其妙的跑了一個晚上,而七月半的道路鬼是不會傷害人的。
而我遇見的則是兇鬼,後山的那些小野鬼都是跌落懸崖而亡,有的甚至身首異處,無法入殮,最終成為孤魂野鬼,兇鬼是會害人的,祖爺爺說我幸好有黃牛幫忙,才得以逃脫。
四父親遇見的道路鬼,據祖爺爺說,很有可能是我的曾祖爺爺多年前制服的那一個。
多年前,我們這裡遭遇了戰爭和自然災害,人們的生活受到了威脅,許多人因為沒有糧食,吃不上飯,最終活活給餓死了,大多數人是餓死在自家的床上或者院子裡的,有極少部分則餓死在了外出逃荒的路上,那些餓死在家裡的,家裡人用一襲爛篾席裹住屍體或用幾塊木板釘一個簡易的棺材埋了。而被餓死在荒郊野外的人。屍首無人理會,逐漸腐爛,剩下一堆白骨,或是被野狗撕碎吞食,他們的靈魂得不到安慰,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氣候,夜晚出沒,在山間的路上來回飄蕩,迫害過往的行人,因為在他們的生前沒有吃過一頓飽飯,所以飄蕩的魂魄中就有一種怨氣,夜晚出來向過往的行人索要食物,來回過往的人們就會被這冤魂纏上,混身無力,鬼是在吸收他們身體裡的能量,等待們的魂脫離身體之後,你就會頓時感覺飢餓難忍,渾身乏力。
往往此時過往的行人,在被吞噬了身體的能量候,渾渾噩噩,一不小心便會跌倒,輕則滿身是傷,重則墜崖身亡。
一段時間,此路間也有好幾人丟了性命,這條路也變成了鬼路,到後來就沒有人敢在夜晚行走。
我曾祖爺爺是我們這裡遠近聞名的陰陽先生,他自當擔起了除妖伏魔的重任。要除此妖,擺設道場法壇的地點要設在道路鬼經常出沒的地方,曾祖爺爺發動了村裡的十來個粗壯勞力,找了一塊略為平整的地方,砍去柴禾和多餘的雜草,足有一間房間大小,旁邊張有一顆湯碗粗細的松樹,按照吩咐,陸續搬來了桌椅板凳和一些必須用品,一口石磨,一口大缸,還有白天從山裡捉來的三七二十一種蛇蟲鼠蟻,為了這場法事,曾祖爺爺殺了自家的一頭豬,要用豬頭來做貢品。
舉行法事的這天,來了許多人,道場內燃起熊熊的一堆大火,桌椅板凳擺放有序,所需的貢品和豬頭一應俱全放好,那口大缸裡裝置著二十一種小動物,早已放在白天挖開靠近松樹旁邊的大坑裡。
曾祖爺爺開始施法,他道法高深,周圍的人早就信奉他了,只要有我祖爺爺在的地方,就沒有收拾不了的妖怪,在他施法的時候,全神貫注,整個人的狀態完全像是進入了另外一個境界,漸入佳境,只聽得曾祖爺爺呼了一聲:“他來了”,在場的人都知道,是道路鬼來了,,他的幾個徒弟早已做好附屬準備工作,道路鬼是餓死的,所以見不得有食物的地方。曾祖爺爺說他已經到了,吩咐他的一個徒弟沿著法場撒一圈石灰,在捉一隻雄雞,掐斷頭上的雞冠,又圍著法場跑了一圈。道路鬼進了法場,順著曾祖爺爺的指引,慢慢移動到大缸跟前,順勢進去了。一個徒弟端上缸蓋,結實的蓋上,貼了符,再撒了幾把糯米,道路鬼已經被裝在缸裡了,最後壓那口大石磨,大工告成。此後的這條路上在也沒有出現過道路鬼。
曾祖爺爺一生育有三個兒子,我的祖爺爺排行老三,長子和次子長到十五六歲的時候,聽得鄰裡鄉親述說曾祖爺爺降鬼魔的本領,不甚相信,認為這些人只是奉承罷了,因為祖爺爺除了能降服鬼怪之外,還能給別人占卜日子,哪家修房造物,嫁娶喪葬,都要央求他測出黃道吉日。於是決定一試。
有一天曾祖爺爺外出給人看宅基,臨走時告訴曾祖奶奶要很晚才回來,我們這裡給人看宅基,白天開山,晚上還要殺只雄雞許願,祈求魯班祖師爺保佑。等到這些事情完畢,在喝兩杯酒,已是深夜。
兩個兒子早已知道了他回來的一條必經之路,兄弟倆找了一塊有墳的地方藏了起來,等到祖爺爺路過的時候,自己裝作是這墳裡的鬼,看他害怕還是不怕。
曾祖爺爺身體強壯,腳步敏捷,走路一陣輕風。
兩個兒子遠遠的聽見腳步聲,等到再走近一些,他倆各自抓了把泥土朝著曾祖爺爺走來的方向撒去,只聽見泥土落得嘩啦啦的聲音,又連續扔了幾把泥土,響聲越來越大,散落在地上泥土多了起來。
曾祖爺爺先是一驚,馬上鎮定下來,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泥土,語氣渾厚的說:“是人是鬼?”
兄弟倆沒有應聲,繼續向外撒著泥巴,他們在想,道行高深的人是不是被鬼嚇住了。曾祖爺爺又說:“是人還是鬼,是人請你趕快現身,是鬼請你趕緊歸位。”他倆沒有停止,轉而懷抱一棵樹使勁搖晃起來。
聽得動靜大了起來,曾祖爺爺沒有好聲氣了:“是鬼歸位,不然我可要施法了。”
響聲依然沒有停止。
曾祖爺爺想,看來今天晚上真的遇見鬼了,於是他口中唸唸有詞的唸了口訣,不想以往鬼神聽到都聞風而逃,悄無聲息,今天晚上如何就失去靈驗了呢,想必今天晚上遇見的是一隻老鬼,老鬼有老鬼的修養,他們吸收過多的大地精華,很那應付,曾祖爺爺想到,對付這樣的老鬼,只有使用獨門絕技鬥轉星移,遣物鎮壓。
曾祖爺爺順手在路邊摘了兩根茅草,折成人的摸樣,拿到嘴邊哈了三口真氣,使用鬥轉星移心法,這法只有在萬分緊急的時候才能使用,他把倆個茅草人放在地上,用腳踩了兩腳,在踩第二腳的時候,墳地裡面的響聲停止了,一片安靜,而後他把這兩個茅草人壓在一塊石板下,回家去了。
回到家,曾祖奶奶還沒有睡下,便問:“倆個孩子來接你了,你們沒有遇見媽?”,曾祖爺爺“哎呀”大叫一聲,慌忙奪門而出,半路墳地裡的異動,確是他兩個兒子,這鬥轉星移大發對人對鬼都是有作用的,藉著微弱的月光一路狂奔而去。
兩個兒子,已經被壓得斷了氣,嘴角流著血,動彈不得,曾祖爺爺趕快掀開鎮壓茅草人的石板,取出茅草人,裝入口袋中,在把兩兒子放平整,然後快速回家。
曾祖奶奶從我曾祖爺爺焦急的表情看出,肯定出大事了,大哭著把曾祖額爺爺罵了個狗血臨頭。
按照曾祖爺爺的吩咐,取來兩斤蕎麥麵,和好做成兩個麵人,掏空心腹,把帶回來的來的兩個茅草人放置其中,最後要將這兩個麵人移放到大蒸籠中,架上柴火,蒸七七四十九日,兩個兒子便會復活過來,起死回生。
第二日一早,幾個鄰居幫忙把兩個兒子的屍體運了回來,平躺在床上,蒸籠早已上了蒸汽,氣騰騰的。四十九日的時間裡,灶膛裡的火是不能熄滅,等到了時辰之後,兄弟兩自然也就醒了過來。曾祖奶奶整日不離的守候在灶膛前,新增柴火,往鍋里加水,而曾祖爺爺的任務是每天上山砍柴,一天一天的過去,床上的兩兄弟也像是得到了新的孕育,慢慢的臉色紅潤起來,富有光澤。等到四十八天的時候,據說蒸籠裡的那兩個麵人會開始笑。曾祖奶奶等待得十分心急,她掀開蒸籠蓋子,果然看到麵人的笑容,如同活人,心中難免一陣竊喜,不想,麵人洩露了真氣,一股青煙自蒸籠飄向外。
在看床上的兩個孩子,臉上的光澤完全褪去,身體僵硬,面如土色,已沒有了聲息,徹底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