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臨高啟明>第一百一十六節 新的征途(七)

臨高啟明 第一百一十六節 新的征途(七)

作者:吹牛者

第一百一十六節 新的征途(七)

清晨六點,起床號準時劃破濟州島清冷的空氣。譚雙喜迅速起身,盥洗時他特意留了心,見同屋的韓仲英幾人都利落地套上了粗棉布馬廄服,便也跟隨換上。都是老兵油子,起床整理內務這一套早已刻進骨子裡,動作快而不亂,片刻功夫便已收拾停當。

集合哨尖銳響起,眾人魚貫而出。譚雙喜緊隨室友,在微明的天光中一路小跑至訓練場。場地上已聚了不少人,影影綽綽。他初來乍到,不辨方位,只得緊跟著韓仲英,在略顯嘈雜的人流中找到位置,挺胸站定。

此刻訓練場上已大致分出三個方陣。譚雙喜快速掃視:自己所在的這列人數最少,僅十餘人;旁邊一列約莫三四十人;最外側一列則黑壓壓一片,估摸有百十號人。

“咱們這列是‘特務士官生’……”身旁的韓仲英身體繃得筆直,嘴唇微動,聲音低而清晰。

“特務士官生?”譚雙喜不解。

“就是候補軍官的文雅叫法。”韓仲英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撇,示意旁邊,“那邊人多些的,是正經軍校出身的‘士官生’。人最多的,是教導隊培訓的‘學兵’。”

邵瑞站在另一側,輕聲補充:“咱們並非現役軍官,卻又不同於普通軍校學員,故有此名。”

這番白馬非馬的解釋讓譚雙喜聽得似懂非懂,只覺這身份界定彎彎繞繞。

“報數!”

值星隊長一聲令下,各列迅速響起短促有力的報數聲。執星官上前,逐班報告人員清點無誤。隨即,全體人員面向東方漸白的天際,齊聲誦讀《元老院軍人敕令》。低沉而整齊的誦讀聲在空曠的訓練場上回蕩,帶著某種肅穆的韻律。

誦讀聲畢,天色又亮了幾分,魚肚白染上了淺淺的金邊。軍官們已陸續到場,在佇列前方站定。整個訓練場鴉雀無聲,只聞遠處馬廄隱隱傳來的噴鼻聲和旗幟在旗杆上松垂時偶爾的拂動聲。

值星官踏前一步,聲音洪亮:“全體注意——升旗儀式,現在開始!”

軍樂隊就位。小號手舉起閃亮的銅號。

“奏樂!”

雄渾莊嚴的前奏驟然響起——《統治吧,元老院》。銅管與鼓點交織出恢弘而堅定的旋律,瞬間攫住了每個人的心神。譚雙喜對這首“國歌”並不陌生,在臨高、在廣州、在伏波軍踏足的每個角落,部隊集會時都會響起。此地此刻,迎著漢拿山方向初現的晨光聆聽,別有一番波瀾壯闊的感覺

旗手與護旗兵邁著正步,從佇列側後方齊步而出。深藍色的啟明星旗幟整齊折迭,被旗手平託於胸前,發出沉重而整齊的踏步聲,與樂聲節奏隱隱相合。

行至旗杆下,護旗兵分立兩側。旗手利落地將旗幟繫上旗繩,動作乾淨,一絲不苟。

樂聲進入高潮段落。值星官的口令與樂聲最後一個強音完美契合:

“升——旗——!”

旗手奮力揚臂,藍色的旗幟“嘩啦”一聲展開,沐浴在破曉的第一縷金暉中。旗幟中央,銀色的啟明星粲然生光。

旗幟緩緩上升。全體人員保持立正姿態,目光追隨著冉冉升起的啟明星旗。軍樂持續奏響,莊嚴的旋律彷彿託舉著旗幟,也託舉著場上每一個人的視線與心神。

譚雙喜凝視著旗幟。晨光漸強,啟明星徽愈發清晰。他想起多年前在澄邁土堤上見到的這面旗幟時的場景——那時它沾著硝煙與塵土,卻始終在最前方飄揚。如今,這旗幟在這遠離大陸的海島上,在這即將開始全新訓練的日子裡,又一次在他眼前升起。

旗幟升至頂端,迎風舒展,獵獵作響。樂聲恰在此時收束,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清冽的晨風裡。

“禮畢!”

值星官的口令落下,場上肅立的身姿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鬆。但那種被儀式凝聚起來的肅穆氣氛,卻仍未立刻散去。新的一天,在旗幟的俯瞰下,正式開始了。

升旗儀式結束後,他們這一列隊伍並未解散,也沒有被帶走進行常規訓練。來了一名身穿筆挺常服、肩章上綴著黃色箭頭紋樣和啟明星徽的年輕軍士長邁著標準而略帶壓迫感的步伐,走到了隊伍正前方。

他看上去至多二十五六歲,膚色是長期戶外作業形成的糙黑,下頜線條硬朗,一雙眼睛掃視佇列時像在檢視馬匹的牙口。胳膊自然地背在身後,目光緩緩從每個人臉上刮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整個訓練場鴉雀無聲,連遠處馬廄的聲響似乎都低伏下去。

“立——正!”聲音不高,卻像鞭子抽在空氣裡,所有人瞬間繃緊。

他踱了兩步,停在候補軍官——也就是譚雙喜所在的這列——前方,嘴角勾起一絲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我是馮來寶,本隊負責基礎馬術與馬匹養護訓練的軍士長。”他開口,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你們會經常見到我。希望你們記住我的臉,更記住我說的話。你們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時來請教我!我會親切的指導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掠過這十幾張或緊張或故作鎮定的面孔。

“你們這些‘特務士官生’?總覺得資自個是軍官了”他嗤笑一聲,音量陡然拔高,“你們現在屁也不是!不是軍官,不是士兵!非驢非馬,就是一群騾子!”

這粗鄙卻形象的比喻讓佇列裡出現一絲極其輕微的騷動,但立刻被馮來寶凌厲的眼神壓了下去。

他揹著手,開始沿著佇列踱步:“你們眼下任務是學會怎麼當一匹‘好馬’。但在這之前,得先明白你們連驢都不如!驢至少知道低頭拉磨!你們呢?認得清馬頭馬尾嗎?知道怎麼讓馬不踢碎你的蛋嗎?”

露骨粗野的言辭讓幾個面皮薄的學員耳根發紅,但沒人敢動。

馮來寶走到譚雙喜面前停了一瞬,灰褐色的眼睛盯著他,彷彿要看到他骨頭裡去,然後繼續往前走。

“在這裡,忘掉你們過去的軍銜,忘掉你們那點可憐的經驗和資格!在這你們屁都不是!”他猛然回頭,聲如炸雷,“從今天起,你們的身份只有一個——騾子!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佇列裡爆發出參差不齊卻足夠響亮的回答。

“你們是什麼?!”

“騾子!”

“我會教你們怎麼刷馬、餵馬、遛馬、清馬糞!怎麼備鞍、上馬、下馬、不摔斷脖子!怎麼在馬跑起來的時候坐穩,怎麼在馬耍脾氣的時候讓它聽話!每一個動作,我會演示一遍,最多兩遍!然後你們就得給我做,做成肌肉記憶!做不好?那就做到好為止!這裡沒有‘不會’!”

他走回佇列正前方,氣勢十足。

“我知道你們心裡想什麼:‘我是來當軍官學指揮的,不是來當馬伕的’。”他模仿著某種矯揉造作的語氣,隨即臉色一沉,“屁!連你的坐騎都伺候不明白,你指揮個毛?馬就是騎兵的半條命!你對不起它,它就在戰場上送你見閻王!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

“沒吃飯嗎?騾子叫得都比你們響!”馮來寶繼續怒吼。

“明白!!!”這一次,聲音整齊劃一,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很好。”馮來寶似乎稍微滿意了些,但臉上的嚴厲絲毫未減,“現在,全體都有!目標馬廄,跑步——走!讓你們的‘新戰友’好好認認你們這張騾子臉!”

隊伍在口令中轉向,朝著已經開始響起更多嘈雜聲響的馬廄區跑去。

指定了分配的馬廄之後,內務第三班――他們所在班就開始照料馬匹了。馬房裡,馬兒正在一頭頭緊挨在一起休息。

“把馬都牽出來!”馮來保一聲令下,所有人立刻進入馬廄開始牽馬。

“從一號馬開始,依次對號牽馬,記住自己的馬的編號和毛色!”馮來保大聲嚷嚷著,“以後它就是你的夥伴了!”

除了幾個有過騎馬經驗和早來幾天的人之外,多數人看著拴著的馬都不知道該怎麼做。馮來保過來示範,解開韁繩,將馬匹牽出去。

“一個個來,注意站位!”

一干人戰戰兢兢的牽馬出馬廄,又怕被馬咬,又被被馬踢,好在這時候馬廄裡還專門配備了馬廄兵們們來協助。士官生們只要動作一磨蹭,就會引來軍士長的怒吼:“不要磨蹭!快點幹!”

馬全部牽到空地上後,又來了第二道命令:“更換墊草!”

大家立刻用草叉和鏟子開始清理馬圈地面上的墊草。上面沾滿了馬的糞尿的稻草草,臊臭簡直讓人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不要偷懶,快點快點!”

兩人一組用獨輪車把馬糞和稻草運出來堆積到廄肥堆上。一車推完,譚雙喜只覺得渾身都是馬糞的臭味,揮之不去。

“開始照料馬匹!就象這樣。給我好好看著!”一邊說著,馮來保走上前拉起馬的前足然後開始清洗,緊接著又清洗了後足。整個動作流暢輕鬆。

“懂了嗎?就這麼幹!”

雖說動作慢了就要捱罵,軍士長的吼聲猶在耳邊,但現在想這些已無用。譚雙喜知道,真正的考驗從踏入這瀰漫著草料與牲口氣息的馬廄區,才真正開始。

幾個面色黝黑、袖口磨損的馬廄兵抱著胳膊,分散站在各欄位旁,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在他們這群“騾子”身上。沒有退路,譚雙喜嚥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走向分派給他的那匹棗紅色蒙古馬。那馬聽見動靜,碩大的頭顱轉了過來,溼漉漉的鼻孔噴出一股白氣,琥珀色的眼珠斜睨著他。譚雙喜心跳漏了一拍,腳步頓住。

“磨蹭什麼?等它請你啊?”旁邊的老兵冷冷道。

譚雙喜一咬牙,強迫自己挪到馬的前腿側方。回憶著方才老兵演示的動作,他深吸一口氣,彎腰,左手順著馬腿向下撫,右手托住馬蹄上部,用力一提——出乎意料,馬蹄竟順從地離開了地面。他心頭一鬆,順勢將馬蹄抬起,擱在自己屈起的左腿膝蓋上。

可這輕鬆只持續了一瞬。他剛鬆開些力道想調整姿勢,那沉甸甸的馬蹄便倏地從膝蓋上滑脫,“咚”地落回地面。馬兒似乎受了驚,不安地踏了一步。譚雙喜嚇得後背瞬間冒汗,慌忙後退,生怕那鐵砧般的蹄子下一刻就踹到自己身上。

“抓法反了!蠢!”旁邊的老兵罵了一句,語氣卻帶著點見怪不怪的無奈,“手腕反過來扣住蹄腕,它吃勁,你也得勁!”

譚雙喜按捺住狂跳的心,依言調整手勢,拇指扣住蹄腕內側凹陷處,再次用力。這次,馬蹄被牢牢固定在膝頭,穩當多了。他右手拿起蹄刷,開始剔刮蹄底嵌入的泥塊和馬糞。刷毛每次刮過角質,馬腿便會條件反射地微微一抽,譚雙喜全身的肌肉也隨之繃緊,眼睛死死盯著馬身的動靜,冷汗沿著額角滑下。

接著是清洗。從旁邊拖過裝著涼水的鐵桶,清晨的水冰冷。他咬著牙,將刷子蘸溼,沖洗蹄縫。寒意瞬間穿透皮肉,手指很快凍得發麻僵硬,但他不敢有絲毫鬆懈,反而抓得更緊——他知道,此刻鬆手,後果不堪設想。

好容易洗完前蹄,塗上散發著怪味的黑色蹄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老兵的吼聲又至:“後腿!!”

後腿……譚雙喜頭皮發麻。誰都聽說過馬後蹄的威力。他繞到馬後側方,心臟怦怦直跳,瞅準那肌肉線條分明的左後腿,俯身,雙臂合抱,第一次發力竟沒能撼動。馬兒甩了甩尾巴,顯得有些不耐。他憋住氣,腰腿協同,用盡全身力氣再次一抬——這次成功了,馬蹄離地,但那股掙扎的力道遠比前蹄大得多。他幾乎是半蹲著,用大腿和胸膛頂住,才能勉強維持。馬蹄幾次下滑,又被他齜牙咧嘴地重新托起。等到四蹄全部清洗上油完畢,他只覺得雙臂痠軟,貼身的內衫已被冷汗浸透。

直起身,餘光掃向兩旁。除了幾個大約從前就有養馬騎馬經驗的,其他“騾子”們境況相似,有的正和他剛才一樣與馬蹄艱難搏鬥;有的拿著大刷子笨拙地梳理著馬背鬃毛,弄得毛髮飛揚,自己卻嗆得咳嗽。而馬廄兵們則大多倚在柱邊或料槽旁,神情悠閒,偶爾才出聲指點或呵斥一句,與這邊的手忙腳亂、膽戰心驚形成鮮明對比。

接下來是刷拭馬身。譚雙喜領到兩把刷子:一把是帶齒的金屬刮刷,沉甸甸的;另一把是鬃毛長刷。看老兵做時,動作行雲流水,刮刷走,汙垢落,長刷過,皮毛順滑。輪到自己,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金屬刷刮在馬皮上,角度稍不對就扯到毛,馬兒不舒服地抖動皮膚;長刷沒幾下就沾滿了脫落的短毛和灰土,變得滯澀不堪。他不知該如何清理刷子,只好在地上磕打,弄得塵土飛揚。

整個過程,他神經緊繃。靠近馬頭時,總擔心那排結實的黃牙會突然咬過來;轉到馬臀後方,更是如履薄冰,隨時準備閃避那看似隨意卻能踢斷骨頭的後蹄。馬兒任何一個不經意的甩頭、踏步、噴鼻,都讓他驚出一身冷汗。這哪裡是在照料牲口,分明是在一座充滿不確定性的活火山旁工作。

清理完畢便是第一次餵食。飼料是事先配比好的:豆粕、碎高粱、浸軟的鍘短草料,定量倒入欄內的料斗。給飲水桶更換清水,又抱來一捆乾草給馬墊圈。剛做完這些,氣還沒喘勻,就又被催促上了

“愣著幹啥?跑起來!下一匹!”

“快!快!快!”催促聲如雨點一般的落在他們的頭上。所有人都和沒頭蒼蠅一般小跑著幹活。

沒有喘息之機。大夥將各自打理好的馬匹牽回指定的廄位。然而哪匹馬對應哪個欄,他們一頭霧水。

“‘飛甲’,五號位!‘飛紅’,八號!牽錯了別吃早飯了!”老兵們吆喝著馬匹的名字,聲音在馬廄通道里迴盪。

譚雙喜手忙腳亂地辨認著,拼命回憶自己剛才照料的那匹馬的特徵,在老兵指點下,才總算將名為“飛紅”的棗紅馬拽進了正確的隔欄。解下籠頭、扣好欄門時,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仍在微微顫抖。

安頓完馬匹,連好好洗手的功夫都沒有。譚雙喜在水槽邊胡亂衝了衝手上黏膩的汗漬與汙垢,剛撩起冷水抹了把臉,尖銳的集合哨音便撕裂了馬廄區的喧囂。

“全體——跑步集合!”

他猛地抬頭,和其他同樣滿面塵土、帶著一身馬糞與草料味的“騾子”們對視一眼,立刻轉身,朝著來時的訓練場拼命跑去。身後,馬廄裡傳來陣陣咀嚼草料的窸窣聲與老兵們隱約的談笑聲,他們作為“騾子”的第一課,就在這狼狽的奔跑中倉促地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