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高啟明 第一百一十七節 新的征途(八)
第一百一十七節 新的征途(八)
濟州島騎兵教導隊的訓練,以一種近乎蠻橫的節奏,將譚雙喜和同期“特務士官生”們捲入其中。在馮來寶軍士長“非驢非馬”的定性下,他們首先面對的並非高深的戰術,而是如何從一匹“合格的騾子”起步。
頭幾天,訓練場上幾乎見不到馬背上的身影。所有人都在器械訓練場上反覆訓練那些看似與騎兵無關的基本功:深蹲、蛙跳、平板支撐、負重摺返跑。
“腰腹是你們在馬鞍上的根!腿是你們夾住馬身的鉗子!”馮來寶的吼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在塵土飛揚中迴盪,“要駕馭馬沒有足夠的力量可不行!”
韓仲英在一次蛙跳後癱倒在地,喘著粗氣對旁邊的譚雙喜低語:“這他孃的比拉練還狠……”
邵瑞汗水浸透了作訓服,仍咬牙堅持著每一個動作,口中默唸著什麼,不知道是在咒罵軍士長的十八代祖宗還是在默誦訓練口訣。依爾登雖然騎術精湛,也免不了“回鍋重修”――這裡是不歡迎“非標準”的。
好在他們都是現役軍人出身,在部隊裡體能訓練充分,所以這種基本訓練難不倒他們。不用兩週時間就都合格了。
隨後是無盡的基礎馬步訓練。不是在馬上,而是在平地上,模仿各種步伐時身體的起伏和重心變換。
“騎兵的步法我們分為四種:慢步、快步、跑步、襲步。慢步用於透過複雜地形、夜間行軍、保持隊形緊密,馬匹可長時間維持;快步是騎兵的‘工作步態’,可持續30分鐘左右。適合大多數戰術機動;跑步用於快速接敵或脫離戰鬥,可持續約6分鐘,比襲步更易控制隊形,這是我們在戰鬥中常使用的步法;襲步,僅用於最後衝擊。”馮來寶加重了語氣,“是戰馬竭盡全力拼命奔跑的一種步伐,一般適用於緊急情況下的突圍和衝擊。它對地形有嚴格的要求:要求地形平坦,沒有石塊和灌木等障礙物,時間不宜過長,極限狀態下也不能超過10分鐘。時間一長容易使戰馬倒地或勞累死亡。而且一旦開始襲步,也就意味著不能再保持隊形,而且接下來馬匹可用於戰鬥時間會大幅度縮短,最後可能因為馬力不濟被迫退出戰鬥。你們作為騎兵軍官,對馬力的分配控制要有清醒把握。”
學員們排成佇列,在口令下笨拙地模仿著各種“馬步”,身體起伏,口中還得模擬控韁的“籲、駕”之聲,場面滑稽又辛苦。譚雙喜覺得自己像個蹣跚學步的孩童,過去的步兵經驗和戰場膽氣,在這些最基礎的控馬韻律前,毫無用處。
更磨人的是日復一日的馬廄勞作。馮來寶的理論是:“你不把馬當祖宗伺候明白,它就不把你當人看。”清理馬廄、鍘草、拌料、餵食、刷拭、遛馬……每一項都有嚴格的程式和標準。
馬料是專門配比的,每天馬料四公斤,草料八公斤,還有額外配給的鹽。喂料講究“草、料、水”的配比與時機。穀草、麥秸需鍘成“寸草”,長則噎喉,短則不利消化。豆料要蒸熟,麩皮得篩淨砂石。添料必須“勤添少添”,防止馬匹挑食或過食傷胃。飲水更是馬虎不得,剛打的井水太涼,需晾至溫涼,否則戰馬易患腹疾。
“吊馬”這一環節讓譚雙喜印象深刻:將馬匹牽入廄內,用從房梁垂下的棕繩繫住籠頭,將馬頭高高吊起約一刻鐘,使馬頸充分伸展。“這是為了讓食道順直,利於進食消化,也防它吃得太急。”老兵解釋道。看著馬匹被吊起時溫順或略顯不安的模樣,譚雙喜對“伺候”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最熬人的是夜草。所謂“馬無夜草不肥”,凌晨兩三點,正是人困馬乏之時,值班學員必須強打精神起床,為馬匹新增精料。晚上走進瀰漫著牲畜體溫和氣息的馬廄,聽著馬兒咀嚼夜草的沙沙聲,真是“別有風味”。
遛馬同樣是每日必修。天不亮就得牽馬出廄,在晨霧中緩步繞行,謂之“早遛”,讓馬匹活動筋骨,排糞通氣。飯前飯後也各有一次遛放,尤其是晚飯後,戰馬飽食,喜歡在沙地上打幾個滾,再到河邊淺水處踏浪洗浴,這時馬匹往往會舒服地打著響鼻,甚至“恢恢”嘶鳴,顯露出難得的輕鬆愜意。譚雙喜牽著名為“飛紅”的棗紅馬走在傍晚的河灘上,看著它低頭飲水,鼻息吹皺水面,心中那份最初的畏懼與隔閡,似乎在日復一日的照料與陪伴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然而,溫情時刻總是短暫。更多的訓練接踵而至。在基本熟悉馬匹習性、能夠相對穩妥地完成日常照料後,他們終於被允許進行“無鞍騎乘”訓練。
要求不高,騎著光背馬能以慢步繞圈行進就算合格,但是騎在無依無靠的馬背上,沒有任何借力之處,全憑腰腿力量與平衡感依附其上,對於多數人來說難如登天。
摔落成了家常便飯。好在教導隊早有準備,訓練場邊堆著厚厚的草墊,馮來寶和老兵們不時糾正。
“腰是彈簧!腿是鉗子!屁股要隨著馬背起伏,不是硬砸上去!放鬆!你繃得跟門板似的,馬不舒服,你也遲早被顛下來!”
譚雙喜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最初,“飛紅”稍有異動他就緊張僵硬,結果就是被毫不客氣地甩落草墊。漸漸地,他開始學著感受馬匹肌肉的律動,嘗試用腰腹和膝蓋內側去貼合、去引導,而不是對抗。當他第一次在“飛紅”小跑狀態下,沒有抓握鬃毛也能穩穩坐住近一刻鐘時,竟有種比當初第一次戰場殺敵更甚的成就感。
光背騎乘的考驗剛剛摸到些門道,更具體、也更危險的科目便接踵而至。軍士長的話言猶在耳:“騾子們,別以為能坐在馬背上不摔下來就了不起了。騎兵,是要在馬背上戰鬥的!”
接下來的訓練,開始向“戰鬥”二字靠攏。首先便是基礎的控韁與步伐轉換訓練。配發了鞍具和籠頭後,學員們被要求在馬匹行走、慢跑等不同步態下,透過韁繩、腿壓和身體重心的細微變化,來引導馬匹轉向、停止、加速。
因為他們目前裝備的主要馬匹還是蒙古馬,所以尼克帶來的各種現代馬鞍並不適配――體型上差距太大,元老院的騎兵部隊目前裝備的是仿舊日本陸軍的一四式騎兵馬鞍。此種馬鞍的前身是三〇年式騎兵馬鞍,適合較為矮小的蒙古馬。在日俄戰爭中因方便長途騎乘而受到了廣泛好評。
“手是令,腿是鞭,重心是方向!”馮來寶騎在一匹訓練有素的黑色騸馬上,如同長在馬背上一般,演示著如何僅用小腿輕輕一磕,配合韁繩的微妙牽引,便讓馬匹靈巧地繞樁、迴轉。“別用死力拽韁繩!馬脖子比你們胳膊有勁!要靠配合,讓它明白你的意圖!”
道理易懂,做起來卻困難百倍。譚雙喜發現,“飛紅”雖然經過初步調教,但對這些精細指令的反應時快時慢,有時理解錯了,還會鬧脾氣甩頭。他必須極度專注,時刻感知身下坐騎每一塊肌肉的牽動,預判它的反應,調整自己的指令。一天下來,不僅大腿內側被磨得火辣辣疼痛,精神更是疲憊不堪,比當年急行軍還累。
韓仲英在一次轉向練習中,因韁繩收得太急,他那匹脾氣略顯暴躁的“飛甲”猛然揚頭,差點把他從鞍上帶下去,惹來馮來寶一頓臭罵:“控不住就下來!別等它把你扔進壕溝!”
障礙訓練同樣艱苦且危險。訓練場上設定了四道障礙:一道土坯矮牆,一道木柵欄,一道寬壕,一道窄溝。訓練的目的不僅是讓馬匹能夠跨越,更是要錘鍊騎手在跨越過程中的重心控制、節奏把握以及與馬匹的協同。
即使是已經經過馬匹集訓隊調教的馬匹也還是對障礙心存恐懼,衝到跟前會突然急停或轉向,將背上的騎手直接丟擲去。這時候,需要的不是鞭打,而是耐心引導。學員們需要牽著馬匹反覆接近障礙,讓它熟悉,用食物和撫摸鼓勵,先引導它走過,再嘗試慢速跨越,逐步建立信心。
“馬不敢跳,多半是騎手先怕了!你的緊張透過韁繩、透過身體,馬感受得一清二楚!”馮來寶訓斥著一名在壕溝前屢屢失敗的學員,“你自己都沒信心,憑什麼讓馬信任你,跟你一起跳過去?”
有時候起跳瞬間重心後仰,落地時前衝太過,都會導致落馬或者對馬匹脊椎造成衝擊。譚雙喜就曾在一次跳越木柵欄時,因為起跳瞬間控韁過緊,導致“飛紅”騰空姿態不佳,前蹄刮到牆沿,雖未摔倒,卻把他狠狠顛了起來,落地時尾椎骨磕在鞍橋上,疼得他眼前發黑,好半天才緩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