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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高啟明 第一百一十九節 新的征途(十)

作者:吹牛者

第一百一十九節 新的征途(十)

騎兵軍官的戰術訓練,由楊寧親自負責。按照他的說法:“沒有人比我更懂騎兵。”

濟州島騎兵教導隊雖然已經在建制上併入了軍官學校,但是漢拿山營地距離軍官學校頗遠,所以騎兵科的相關課程還是在馬場進行。

軍官講堂是由一座舊馬廄改建而成。是張興培當初主持設計的木結構馬廄――當初由船隻運送全部預製建築構件到濟州島搭建起來的,內部高大寬敞,頗為壯觀。

現在這裡牆壁刷了白灰,掛著大幅的南洋、遼東及蒙古地區地圖,高高的桁架式屋頂下懸掛著啟明星旗和星拳旗。然後是元老院在歷次戰役中繳獲的軍旗。一排排長條木桌後,坐著此次騎兵教導隊集訓的全體特務士官生、士官生以及教導隊本身的和連排級軍官。空氣裡瀰漫著菸草、汗水和舊紙張的味道。

楊寧站在前方一塊刷了黑漆充當黑板的本板前,他換下了那身華麗的驃騎兵禮服,穿著一套法蘭西第一帝國近衛擲彈騎兵禮服,肩章上的金線在從高窗透入的光線下微微反光。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幾個詞:

八旗、合成化、堅韌。

寫完,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臺下眾多或期待、或嚴肅、或略帶好奇的面孔。譚雙喜坐在靠後的位置,努力挺直腰背,手裡拿著新發的筆記本和鉛筆。

“今天,我們不談具體的馬術,也不劈木樁。”楊寧開口,聲音清晰,沒有刻意拔高,卻足以讓每個人聽清,“我們談談未來可能要在馬背上面對的敵人以及我們該怎麼應對。”

他指了指黑板上的詞:“情報與分析顯示,我們未來的主要陸上對手:滿清。並非許多人想象中的僅憑騎射蠻勇的部落武裝。他們正在快速演進。”他拿起教鞭,點在地圖遼東的位置。

“他們的作戰體系,越來越呈現出多兵種協同的雛形。大量訓練有素、能承受傷亡的步兵;有輕裝突襲,抄掠無常的輕裝騎兵,有蒙披重甲、持利刃的重灌步騎兵充當突破戰線的鐵砧;其中最精銳的部分,例如‘巴牙喇’,則是關鍵時刻投入、決定戰局的騎兵重錘。此外,他們已認識到火炮的價值,成立了烏超額真,修復和利用從明軍手中繳獲的各種火炮,並開始在實踐中運用。”

他停頓了一下,讓大家充分的體會這番話。

“更重要的是,滿清軍隊在歷經數十年不間斷的戰爭磨礪和相對較低的傷亡率,積累了大量的戰鬥經驗和高昂計程車氣。所在在戰場上的組織性戰場韌性都高於敵人。能夠在遭受猛烈打擊,出現較大傷亡的時候,依然保持著戰鬥隊形和節奏。這是其戰鬥力的核心,決不能因其裝備相對落後而輕視。”

“那麼,面對這樣一支兼具體系韌性和戰鬥意志的敵軍,我們倚仗什麼?”楊寧話鋒一轉,“毫無疑問,是我們的火器優勢。步槍、火炮,能在遠距離上對他們造成毀滅性打擊,他們的重甲,在我們的鉛彈和炮彈面前,意義大減。”

他話鋒再次一轉,語氣加重:“但是,擁有優勢火力,是否就意味著我們能輕鬆贏得每一場戰鬥,避免一切近戰接觸?”

他自問自答:“歷史告訴我們,並非如此。第二次反圍剿,澄邁大戰,乃至後續諸多戰鬥都表明,即使我軍火力佔盡優勢,敵人仍有可能在付出慘重代價後,衝進我們的陣列。最終遏制他們的,是步兵兄弟用刺刀和血肉築起的防線。火力可以削弱、遲滯、殺傷,但未必能完全阻止一支意志頑強的軍隊近身。”

他看向臺下那些步兵出身的軍官,包括譚雙喜:“這一點,相信在座的各位,尤其是從大陸戰線回來的同志,體會比我更深。”

譚雙喜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那枚略顯陳舊的勇氣勳章,腦海中閃過潮州城下血肉模糊的短兵相接。

“那麼,問題來了。”楊寧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如何將我們的火力優勢發揮到極致,同時儘可能避免被敵人拖入他們擅長的、意志與血肉的近距離消耗戰?”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核心思路在於——迫使敵人在其最不利的條件下作戰,同時剝奪其在有利條件下發揮的機會。簡單說,就是‘揚我所長,擊敵所短’。”

“具體到戰術層面,”他繼續道,“敵人擅長且必然尋求的是快速近接,以發揮其人數、肉搏和衝擊力的優勢。我們則需要設法讓他們停下來,或者至少極大地減慢其推進速度,從而使其暴露在我軍持續的火力打擊之下,變成活靶子。”

臺下有人露出思索,也有人覺得這想法近乎天方夜譚——敵人怎麼會乖乖停下捱打?

楊寧似乎看出了這種疑慮。“讓敵人主動停下或許困難,但我們可以透過戰術安排,迫使他們不得不停,或者無法有效前進。”他轉向黑板,開始快速勾勒示意圖。

“舉例而言,我們可以研究歷史上一些經典戰例。我們的參考書中有《簡明西洋軍事通史》,這部書裡收錄了許多經典戰例。大家有空的時候要多讀一讀!”這部書其實就是楊寧和若干“洋奴”一起編纂的。

“文藝復興時期歐洲的戰爭。當時瑞士長矛方陣以進攻迅猛著稱,但在馬里尼亞諾戰役中,法軍透過持續不斷的騎兵衝鋒,迫使瑞士方陣不斷停下來,收緊隊形以防禦。方陣一旦收緊,就喪失了快速機動能力。而就在他們原地固守的這段時間,法軍的火炮和火繩槍兵得以從容地、持續地對其密集隊形進行毀滅性射擊。最終,原本擅長高速突擊的瑞士人,被牢牢釘在原地,承受了不成比例的慘重傷亡。”

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個例子的啟示在於:用一支快速機動部隊,比如輕步兵,比如我們騎兵,持續襲擾或威脅性衝擊,牽制住敵主力步兵叢集,迫使其收縮隊形轉入防禦或低速機動狀態,從而為我軍的主要投射火力創造最有利的射擊視窗。敵人想衝,我們就偏不讓他順暢地衝起來;敵人怕炮,我們就偏要讓他多挨一會兒炮。”

講堂內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許多軍官,尤其是那些經歷過陣地戰的,開始意識到這種思路的價值。

“回到我們假想的,與建州八旗的對抗。”楊寧點了點地圖上可能的交戰區域,“他們若以重步兵為核心,挾步弓、騎兵之勢壓來。我方可以預先部署炮兵陣地,構成火力骨幹。同時,以訓練有素的步兵方陣穩固戰線。而我們的騎兵——”他特意加重了語氣,“扮演的角色至關重要。不是去正面撞擊敵人的重兵集團,那是以短擊長。”

他目光掃過臺下那些騎兵候補軍官。“我們的騎兵,要利用機動性,在外圍持續威懾、襲擾、攻擊敵人的側翼、後衛,或者對其步兵叢集進行恰到好處的‘觸碰式’衝擊。目的不是指望一次沖垮他們,而是擾亂其隊形,遲滯其步伐,迫使其分兵應付,或者不得不停下來調整陣型應對威脅。只要能讓敵人的推進速度慢下來,變得猶豫、混亂,他們就會在我軍炮火和排槍的射程內停留更久,承受更多打擊。”

“當敵人在遠端火力下被嚴重削弱,隊形開始散亂,士氣遭受重創時,”楊寧握拳,輕輕砸在講臺上,“那才是我們的步兵發起反衝擊,或者騎兵尋找薄弱點進行決定性突擊的時機。”

他總結道:“所以,未來我們的騎兵作戰,核心思想並非單純的馬上砍殺或衝擊,而是戰場控制、機動拒止、創造戰機。我們要成為讓敵人‘停下來’的那根刺,成為迫使敵人暴露在我軍最強火力下的那隻‘看不見的手’。當然,這需要極高的紀律、訓練和戰術協同,也是我們在此地刻苦訓練的根本目標。”

“至於滿清八旗的騎兵,”楊寧最後補充,語氣帶著冷靜的評估,“他們可能單兵技藝嫻熟,衝擊迅猛。應對他們,除了要確保自身士氣和隊形不墮,預留預備隊保護側翼外,更要充分發揮我軍裝備的優勢。例如,全體騎兵都配備的轉輪手槍,在近距離混戰中能提供瞬間的密集火力,足以彌補我們某些方面經驗的不足。記住,戰爭是體系對抗,不是好勇鬥狠。是用是整個軍事體系的力量去贏得勝利。”

授課結束,楊寧示意可以提問。講堂內沉默了片刻,隨即響起了低低的討論聲。譚雙喜看著黑板上的示意圖和那些關鍵詞,心中原有的對騎兵就是騎馬衝鋒砍殺的簡單印象被徹底打破了。他意識到自己將要學習的遠比如何不掉下馬背、如何揮動馬刀複雜得多。而是戰場節奏控制、力量協同運用的更深層次的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