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9異地同軸
「我明天準備約今天帶我進辦公室的那個小男生喫飯。」Aria說。
葉疏晚正把一塊七彩的娘惹糕往嘴裡送,聽到這句差點嗆到。
喝了口水,她問:「……你約他幹嘛?」
Aria笑得很坦然:「你以為我真的缺一頓飯?我缺的是信息。今天他帶我走一圈,誰跟誰同一條線,誰看誰不順眼,誰喜歡當場拍板、誰必須先被預熱——這些東西,他嘴裡漏出來的,比HR發的welcomepack好用一百倍。」
她說到這裡,語氣才認真一點:「我想把香港這邊的幾位領導先摸清楚。脾氣、偏好、雷區,最好一週內就有個輪廓。我可不想在這邊一開始就踩坑,踩完還要裝沒事,再硬撐著把日子過下去。」
葉疏晚點點頭,沒反駁。
因為Aria說的是實話:工作已經夠累了,沒必要再把「不懂人」當成額外的成本。
Aria看她不吭聲,以為葉疏晚把這件事歸類成「可選項」,於是把話直接遞過去:「你也是。」
葉疏晚抬眼:「我?」
「嗯。別等項目壓下來,你才發現誰纔是關鍵節點、誰一句話能改你三版材料。你在新加坡那邊也一樣,AP、MD、合夥人——誰喫軟不喫硬,誰只認數據不認解釋,誰喜歡你把結論放郵件第一行,誰討厭你在會議上臨場補充——這些都得有人教你,或者你自己去打聽。」
葉疏晚情緒價值給到位:「……那你多教我點社交手段吧,Aria姐姐。」
屏幕那頭Aria聞言說:葉疏晚我要敲爆你的狗頭。
「淑女淑女。」
Aria呵了一聲:「Sylvia,你是不是從來沒意識到,你很有把人順毛的本事?」
「……我嗎?」
「少懷疑自己。」
葉疏晚垂了垂眼,還是忍不住問:「那程礪舟怎麼老生氣?哄都哄不好。」
屏幕那頭,Aria停了半秒,被她逗樂了:「你這叫哄不好?我看他是隻對你有脾氣。」
「之前西安那次忘記了嗎?我嚴重懷疑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可能只停薪停職一週——按他那套規矩,我早被打包送走了。」
葉疏晚不想深究,嘆了口氣。
「Sylvia,你的社交魅力不在於外向。外向只是風格,不是能力。你雖然不是那種『我好會聊天』的社交,但你一開口,別人就會下意識想把話講完。」
在Aria看來,葉疏晚是個很讓人舒服的人。
她說話不急不躁,徐徐地往前推,邏輯清楚,句句有內容,讓人不知不覺就願意聽下去。
「……真的?可他還說我沒Miles那麼有語言天賦。」
「程總啊?」
葉疏晚點點頭。
Aria笑說:「他說的沒錯啊,你確實沒有Miles有語言天賦。」
「喫你的烤鵝吧。」
「……別沮喪哈疏晚妹妹,要知道每個訪談主持人都有自己說話魅力,有的人靠熱場,笑點密,現場像綜藝;有的人靠鋒利,問題似刀,逼出真話;還有一種,就像你這種,不搶話,不壓人,語氣軟,但邏輯硬,讓人想把心裡那點『沒說完的』都順著你這條線說出來。」
「你這比『我很會活躍氣氛』更可怕知不知道。因為你拿到的信息更真、更細、更可用。」
「謝謝你,我知道我自己的社交缺陷的。」
「……我說真的,你從『順手問』開始。別把它當打探情報,當成了解合作習慣。你只要做到兩件事:第一,別讓人覺得你在套話;第二,讓人覺得跟你說了也安全。」
「再不行,就交給你那張『看起來很乖』的臉。」
「……很乖?」
「嗯,很乖。」
「要不然程總怎麼會見色起意。」
葉疏晚聞言咬了一口盤子裡的綠色娘惹糕,下一秒就誇張地皺眉:「……呸呸呸——」
屏幕那頭的人立刻被她帶跑:「你幹嘛?」
葉疏晚把叉子一丟,理直氣壯地把話題徹底換軌:「這東西怎麼這麼難喫。避雷,真的。你下次來新加坡,別喫這個——聽我一句,別給自己找罪受。」
「……」
……
第二天一早,葉疏晚到得比規定時間早一點。
新加坡的辦公室空調開得足,玻璃隔間裡還沒坐滿人。
她路過樓下咖啡店時停了兩分鐘,點了兩杯最穩妥的:一杯冰美式,一杯熱拿鐵,糖度寫「nosugar」,不花哨,也不帶「討好」的氣味。
她沒拎著咖啡到處晃,進樓後先把包放下、電腦打開,按昨天的清單把幾條權限確認再過一遍——該做的事先做完,再把那兩杯咖啡輕輕放到Liora的桌角,位置卡得很安全:不擋鍵盤、不壓文件,也不佔對方的空間。
Liora抬眼看見,沒裝作不懂。
她這種人每天被無數「用力過猛」的示好圍過一圈,反而對這種不搶戲、只讓人省一口氣的心意更敏感。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熱拿鐵拎起來,杯壁的溫度讓她眉尾鬆了松。
她沒急著說感謝的話,開口先問的是正事:昨天HR那份入職流程你走到哪一步了?IT開權限有沒有卡點?郵箱籤名按本地格式改了嗎?
葉疏晚把問題一條條答清楚,語氣不急不躁,把信息落到可執行的點上。
她說話的方式就是這樣——不繞彎子,但也不生硬;每句話都在幫對方把時間省下來。
Liora聽著聽著,目光就變得更認真了些。
她不是那種熱心八卦的人,但願意給能用的人遞一張更真實的地圖。
於是一些「welcomepack裡不會寫」的東西,被她用很自然的方式拋了出來:這邊誰最重郵件第一行的結論,誰不喜歡你在會上臨場補充,誰表面好說話但最討厭越級搶風頭;還有誰開會喜歡你提前發pre-read,誰則更喫「當場三句話拍板」的節奏。
葉疏晚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把這些標籤貼到通訊錄上:決策鏈、情緒點、關鍵節點、預熱對象。
她沒有表現得太用力,只偶爾點頭,偶爾把某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一遍。
「Ottilie呢?」
Ottilie是新加坡這邊的負責人,中德混血,標準的女強人。
來之前,沈雋川隨口提過一句:Ottilie前些年也在香港待過一陣子,和程礪舟談不上對付,卻也算他們熟人圈子裡繞不開的那條線。
Liora聽到這個名字,眼角先輕輕一揚:「你看過《紙牌屋》嗎?Ottilie就有點克萊爾那種感覺——不需要提高音量,也不需要拍桌子。她只是坐在那裡,手裡不一定拿著刀,但你會知道刀在她那兒。」
她看了葉疏晚一眼,語氣還是輕,把重點砸得很準:「所以跟她溝通,別繞。結論先給,依據後補,邊界寫清楚。她不怕你做得慢,她怕你不確定。」
葉疏晚點點頭,銘記於心。
等晨會時間臨近,Liora把空杯蓋扣好,隨口又補了一句更實用的:這邊不太欣賞「加班表演」,你做完就走沒人說你什麼;真要拼,是把漏洞補掉、把風險點提前拆開,而不是把電腦背得像戰利品一樣在辦公室耗到半夜。
葉疏晚聽見這句,心裡那根線更穩了。
……
上海這邊,程礪舟這兩天總覺得哪兒都不得勁。
Moss這兩天也怪。
明明沒少喫沒少遛,卻總在門口多嗅兩下。
程礪舟看它一眼,心裡莫名更煩,乾脆把球踢到沙發底下,省得它來回叼著轉,吵得他腦子發脹。
晚上遛完Moss,手機震了一下,是沈雋川的來電。
沈雋川的聲音一貫鬆散:「出來喝一杯?」
程礪舟原本想拒絕,話到嘴邊又停了停。
他確實沒事幹——準確說,是不想回那個過分整齊、過分安靜的房子裡繼續耗。
於是他「嗯」了一聲,換了件外套,順手把車鑰匙拎起來。
去藺時清朋友開的那家酒吧。
沈雋川坐在吧檯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杯子裡冰塊叮噹響,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程礪舟坐下,沒看酒單,只讓酒保來一杯最清爽的。
酒上來,他抿了一口,喉嚨裡那點火氣被壓下去一些,胃卻不太配合,抽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得更遠。
沈雋川把這一切看得很清楚,偏偏不點破,先扯了兩句項目和人事。
直到第二杯酒見底,他才慢悠悠地把話拎回來:「不舒服啊?」
「沒有。」
「嘴硬。」
程礪舟沒搭理。
酒喝得有點索然。
儘管沈雋川一張嘴能把場子撐得滴水不漏,段子、八卦、項目裡的荒唐事一件接一件,熱鬧得像專門給人解悶的背景音,可這些話落到程礪舟耳朵裡,都不過是配菜,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沈雋川搖晃著杯裡的酒,冰塊撞著杯壁,叮的一聲。
他用最漫不經心的口氣把話遞過去:「……自從Sylvia去新加坡,你是不是沒聯繫她?」
程礪舟沒說話,指腹在杯沿上壓了一下,又鬆開。
酒面晃了晃,沒灑出來。
沈雋川看得明白,笑了一聲:「我是真不知道怎麼說你好。明明在意那丫頭得要命,偏偏把『沒事』演得跟合同條款一樣嚴。」
好一會,程礪舟問:「……她到那邊,工作進度跟你說了沒?」
「說了。聽起來適應得挺快。房子、通勤、辦公室那套流程,她都捋得清清楚楚。還說新加坡那邊節奏碎,但她能扛。」
程礪舟情緒不明,遂說:「果然,跟棵結縷草似的。」
沈雋川嘖了一聲:「你這叫什麼評價?想誇她韌得要命就直說,別拐彎抹角。」
「……」
「真不是我愛說你。我知道你不習慣把情緒掛在嘴邊,但你得明白——Sylvia在安鼎這個體系裡有多不起眼。她那邊過得怎麼樣、有沒有撐住,除了你主動去問,基本不會有人特意來告訴你。」
聞言,程礪舟又喝了一口酒。
沈雋川還在說什麼,他聽得見,但不想接話。
那種熱鬧與他隔著一層玻璃,聲音清晰,溫度卻傳不過來。
最後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時動作乾脆,連告別都省了,只丟下一句「我走了」。
沈雋川沒攔,抬手跟酒保打了個響指,意思是把帳記他那兒。
程礪舟出門叫了代駕。
他站在路邊等車,領口被吹得微微翻起,腦子異常清醒——清醒到能把沈雋川那句話,一字不差地重新聽一遍。
他不習慣把情緒掛在嘴邊,可他從不覺得這是缺點。
投行這行,人靠的是邏輯、紀律、邊界感,感情往往是最不穩定、也最容易誤事的變量。
他這些年處理過太多「變量」,因此才更相信「可控」。
新加坡那邊的消息,他其實不缺。
這圈子就這麼大,信息像水一樣滲透:哪位MD剛落地,哪位合夥人又在APAC重排權責,誰在某個項目裡壓了某條線,誰又把誰的鍋拎到檯面上。
總部體系的枝蔓越長,八卦傳得越快,尤其是新加坡這種節點——你不刻意去聽,也會從會議、郵件抄送、同事的閒聊裡自然拼出來。
可是這些拼圖裡,幾乎沒有葉疏晚的位置。
她太小了。
小到大多數人的敘事裡,她只是「某條線的一個人」「某個項目的一顆螺絲」。
大家談論的是牌桌上誰坐主位,誰握籌碼;很少有人會記得,有個人在桌角默默把模型改到凌晨,把風險點拆到每一條責任邊界。
是的,自己知道的那些,不過是公司層面的脈搏;而她的呼吸,他一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