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0回購舊約

臨界交易·輕颺·4,506·2026/5/18

程礪舟被代駕送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Moss從客廳那頭跑過來,腳步比平時急一點,鼻子在他褲腳邊嗅了兩下。   程礪舟低頭看它一眼,沒抬手摸,視線卻在那一瞬間短暫停住——這屋子裡唯一會主動確認他狀態的,竟然只有一隻狗。   他把外套扔在沙發扶手上,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   水入口,胃抽了一下,他皺眉,指節在杯壁上壓出一道白。   他撐在島臺,拿出拿起手機,屏幕亮起來。   打開微信,「葉疏晚」三個字在置頂裡安靜躺著。   他的拇指懸在視頻通話上,停了兩秒,又放下。   他確實很想知道她在新加坡那邊怎麼樣,不是通過別人嘴裡的「適應得挺快」,不是通過郵件抄送裡的公事匯報。   而是通過她本人,呼吸、眼神、和那種她總說「沒事」的語氣裡漏出來的真實。   視頻接通那一刻,葉疏晚那邊先是一陣輕微的晃動。   她把手機靠在桌角,鏡頭裡露出一截白牆、外賣盒的塑料蓋。   下一秒,她才探身過來把畫面扶正,丸子頭扎得隨意,鼻樑上架著眼鏡,鏡片反著屏幕的光,穿著寬鬆的白T恤,像個高中生。   「……程總?」她嘴裡還含著一口湯麵,聲音被熱氣燙得軟軟的,「你怎麼現在打?有事情嗎?」   「沒事就不能打?」   葉疏晚眨了眨眼,嚥下那口面,心裡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都沒有什麼關係了,還打什麼打。   她面上不動聲色。   「可以打啊。就是……程總您這是查崗呢,還是夜巡?」   程礪舟沒接她那句話。   屏幕裡那張臉太乾淨,乾淨到他一時找不到切口,只能把目光落在她手邊的外賣盒上。   「你在喫什麼?」他問。   葉疏晚低頭把那口湯麵往嘴裡送完,才抬眼,語氣很平常:「食閣打包的板面。」   新加坡那邊多數人不太在家做飯,食閣解決一日三餐是常態,方便、便宜、選擇多。   她在那邊輪崗一年,多半也會這樣過:一盒湯、一雙筷子、一個人拎著塑膠袋回到房間,把一天壓縮成可吞嚥的熱量。   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要是以前,他能順勢皺眉、能直接改她的生活方式,甚至能一句「別總喫這個」把話砸下去。   可現在……程礪舟鬱氣有點難舒。   是葉疏晚打破沉默。   「Moss怎麼樣啊?」   「活得比你好。」   話一落,葉疏晚那口湯麵差點直接嗆回去。   她猛地偏過頭咳了兩聲。   抬手把鏡架往上推,另一隻手去摸桌角的水瓶,擰開灌了兩口,才把那陣不受控的咳壓下去。   屏幕那頭,程礪舟沒笑。   葉疏晚最大的毛病就是學不會好好喫飯,有時候喫著喫著,湯汁都能沾到袖子上。   相對無言,好一會,葉疏晚猶豫開口:「Galen,我有件事要跟你說下。」   「說。」   她原本一直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跟程礪舟提這件事,可偏偏他剛好打了視頻過來。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硬著頭皮把事情順勢說了。   「Vin給Moss寄了個包裹。」   程礪舟聞言果然擰眉,語氣不由沉了。   「他給Moss寄東西幹什麼?」   「……他自己也在養邊牧,之前見過Moss幾次。說是早就備了點用的東西,我跟他說不用,但他說已經寄了,我攔不住。」   「那個……東西我讓朋友幫我籤收了,放在我現在租的房子裡。你能不能抽空過去拿一下?我怕裡面有喫的。我現在在新加坡回不去,包裹放在那兒久了,發黴長蟲就麻煩了。」   程礪舟沒說話。   「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讓朋友直接處理掉。」   她說「處理掉」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一件毫無情感的處置方案。   可她心裡還是掠過一瞬的彆扭——   她其實不太想這麼做。   不是捨不得那點東西,而是不想辜負褚宴那份對Moss的心意。   但她又在意程礪舟的情緒。   其實他聽見「Vin」這個名字會不會不舒服——那是他自己的情緒管理,不該算進她的成本裡。   她只是把褚宴對Moss的心意轉達給程礪舟這個主人:他要是願意去處理,就去拿;不願意,她就讓顧清漪把能用的捐去寵物之家。   大不了,最壞的結果就是讓那堆東西在她出租屋裡放到發黴發臭。   「……你去新加坡那邊他是不是每天都聯繫你?」   「沒有啊。」   「就我來第一天他發消息問我在這邊怎麼樣。」   程礪舟沒接茬,只冷冷丟下一句:「離他遠一點。」   葉疏晚胸口那一下明顯不舒服。   「程總,這是我的私人社交。我會自己把握分寸。」   「葉疏晚,我不信你看不出來他對你什麼意思。你要是對他沒意思,就離他遠一點,別給人造成錯覺。」   葉疏晚只覺得程礪舟挺逗的——先不說她跟褚宴本來就沒什麼,就算她真跟褚宴在一起了又怎樣?關他什麼事。   之前他沒立場,現在更沒有。   「那也是我的事情,您管不著。我現在跟誰來往,是我的自由。」   程礪舟呵了一聲笑出來,譏誚:「葉疏晚,我就問你——褚宴這個人,你真正瞭解多少?你要是把他想得太乾淨、太簡單,那就是在給自己挖坑。他可從來不是省油的燈。」   葉疏晚聽著,沒立刻頂回去。程礪舟說的並非全無道理。在金融這個圈子裡混得風生水起的人,哪一個是簡單的。   可她不喜歡他這種命令式的口吻。   「你這是以己度人。」   程礪舟那邊靜了兩秒,笑了一聲,笑意很薄,譏誚倒很清晰。   「我以己度人?」   「葉疏晚,那你告訴我——他要是簡單,春節那種時候,他會跑去蘇州找你喝茶?你真當那是路過拜年?還是當他那是『旅遊』?」   程礪舟眼底的情緒壓著不放,聲音更沉,更冷:   「這圈子裡誰會白白往別人家裡湊?誰會沒分寸到那種程度?他那種出身,教養不會差,邊界和分寸只會比普通人更清楚。你可以說我想多了——但別說你看不出來。他很會讓長輩喜歡、讓場面舒服,把自己放進一個『合情合理』的位置裡,等你替他解釋久了,你自己都會覺得:不過是朋友。還有沒準他早就看出來你跟我的事情。」   程礪舟一口氣說完,屏幕那頭安靜了幾秒。   葉疏晚沒怎麼聽進去他後半段那些「邊界」「分寸」「合情合理」。   她只抓住了一個點,春節、蘇州。   「程礪舟,你什麼意思?」她看著他,「你當時是不是看到了?看到了Vin在蘇州——在我家?」   程礪舟不講話。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就那麼淡淡看著她,眼底那點情緒壓得很深。   葉疏晚一瞬間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   有點眼熱,也有點發慌。甚至……還有一點難堪的歡喜。   她不願意讓這點歡喜顯得太卑微,立刻把話往回拽。   「過去的事,我跟你一樣,不愛解釋。但我也不想被你誤會——如果你是因為Vin纔跟我置氣,那這件事我必須說清楚。   Vin那次出現在蘇州,我真的不知情。我們是在街上偶然碰到的,他當時說想讓我當導遊,之前也提過一次,我沒當真,更沒想過他真的會來。加上他之前在香港幫過我,又是我上司,我當時再怎麼不願意,也不可能把話拒絕得太難看。   至於他去我家,也不是我安排的。是我爸媽在街上剛好撞見我們——他們一向禮數周全,又聽說他是我上司,就順勢請他到家裡坐坐喫頓飯,僅此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程礪舟聽她說完,沒說話。   他不像是在消化她的解釋,更像是在把某個畫面重新按回腦海深處,按得很用力,以至於連呼吸都淺了。   屏幕裡他站在島臺邊,燈光把他眉骨的陰影壓得更深,薄薄一層冷意覆在眼底,讓人看不出他究竟信沒信,或者說,他信不信已經不重要。   葉疏晚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   她又叫了他一聲,聲音輕一點:「Galen?」   程礪舟終於動了下。   「我知道了。」   葉疏晚笑了一下。   是一種沒辦法的笑。   「那你那時候……是不是因為褚宴的事,才沒來見我和Moss?」她停了一下,眼神更直:「然後纔出了那場車禍?」   沉默。   「再後來,是不是倫敦那邊的監管事態發酵,你纔不得不立刻回去?」   程礪舟抬眼看她。   「你問這些,是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真相——現在對你還有用嗎?」   「那你呢?你說這麼多,是為了什麼?你晚上為什麼要打給我?」   程礪舟沒有回答。   他抬手拿起那杯溫水,喝了一口,眼神卻始終落在她臉上。   葉疏晚被他那種沉默逼得心裡發空,又不願意把自己晾在半空。   「所以……我們現在的誤會,是解開了?」   程礪舟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臺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你可以這麼理解。」他說。   葉疏晚點點頭。   須臾。   「葉疏晚。」   他叫她全名的時候總帶點重量。   「春節前那個承諾,還算數。」   葉疏晚看他。   當時那句「我們去你想去的地方玩吧」,真的很美,很浪漫,戳在她最軟的那一處。可美這種東西最容易騙人——它讓人以為只要一句話,就能抵掉所有缺席,抵掉所有來不及。   「算數」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像蓋章,像落款。   毋庸置疑的,程礪舟想要表達的是:你還願不願意再信一次?   「……一直嗎?」   程礪舟沒有躲。   「一直。」   「程礪舟啊,我們總是這麼錯位。我在蘇州的時候,你在倫敦。我到新加坡,你在上海。」   她沒說「所以算了」,也沒說「所以別了」。   只是把事實擺出來。沒有情緒,只剩餘項。   程礪舟聽完,嘴角很淡地動了一下。   葉疏晚沒再等他的回應,也不想再等。   情緒消耗是件恐怖的事情——你以為自己只是在講道理,實際上每一個字都在拆自己的盔甲。   她看著屏幕裡那個站在島臺邊的人。   他總是這樣,話說到一半停住,眼神卻還握著一截線,拉著你不讓走。   可她現在不想被拉著了。   「早點休息。晚安,程總。」   程礪舟沒有說「晚安」,也沒有說「別掛」。   他只看著她,眼底那點冷意沒散。   葉疏晚沒再停。   她抬手,指尖落在屏幕右上角,動作乾脆利落——   視頻掛斷。   屏幕瞬間黑下去,映出她自己一張淡到幾乎沒有表情的臉。她盯著那片黑看了兩秒,才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面。   面坨了,鹹味更重。   ……   新加坡凌晨五點。   大概水喝多了,葉疏晚掀開被子下牀,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一路竄上來。   她去洗手間,燈一亮,鏡子裡的人眼睛有點腫,像沒睡,偏偏又像睡過一場很短的、斷片的夢。   回到牀邊,她順手摸起手機。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間,她先看到時間:05:03。   再往下一眼——微信有兩條新消息。   來自程礪舟。   葉疏晚的指尖頓住,停在屏幕上方。   他那種人,從來不做這種低姿態的補丁。可偏偏,他又發了消息。   她把手機拿穩,點開。   【包裹我去拿了。】   【葉疏晚,你說我們總是錯位——但這次我想把它校準。】   葉疏晚盯著那兩行字,半分鐘沒動。   她沒想到他還沒睡,更沒想到他會用「校準」這種詞。   【?】   幾乎是下一秒,他的消息跳出來。   【這個月我會去新加坡。】   【為什麼?】   【上一次我們之間只有默認,沒有條款、沒有交割,所以才會一再錯位。這次我想要給你一份明確的。】   從她說要結束的那一刻起,不管他承不承認——他就沒真正舒心過。   每一段空出來的時間、每一秒停頓,他都在意。   葉疏晚在他身邊的時候,他以為那只是可替代的秩序:有人接得住他的鋒利,能把他拽回正常的節奏。   等人真的走遠,他才後知後覺,那不是秩序,是他身上少有的、能讓他不必時刻自持的部分。   是的,他現在想要換一種方式回去——這一次,不是把她放在工作與生活的縫隙裡,而是把位置擺正:把自己放在她身邊。   【你要給我什麼「明確的」?】   【一份能執行的。】   【唯一的買方?】   【是。以後只投你

程礪舟被代駕送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Moss從客廳那頭跑過來,腳步比平時急一點,鼻子在他褲腳邊嗅了兩下。

  程礪舟低頭看它一眼,沒抬手摸,視線卻在那一瞬間短暫停住——這屋子裡唯一會主動確認他狀態的,竟然只有一隻狗。

  他把外套扔在沙發扶手上,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

  水入口,胃抽了一下,他皺眉,指節在杯壁上壓出一道白。

  他撐在島臺,拿出拿起手機,屏幕亮起來。

  打開微信,「葉疏晚」三個字在置頂裡安靜躺著。

  他的拇指懸在視頻通話上,停了兩秒,又放下。

  他確實很想知道她在新加坡那邊怎麼樣,不是通過別人嘴裡的「適應得挺快」,不是通過郵件抄送裡的公事匯報。

  而是通過她本人,呼吸、眼神、和那種她總說「沒事」的語氣裡漏出來的真實。

  視頻接通那一刻,葉疏晚那邊先是一陣輕微的晃動。

  她把手機靠在桌角,鏡頭裡露出一截白牆、外賣盒的塑料蓋。

  下一秒,她才探身過來把畫面扶正,丸子頭扎得隨意,鼻樑上架著眼鏡,鏡片反著屏幕的光,穿著寬鬆的白T恤,像個高中生。

  「……程總?」她嘴裡還含著一口湯麵,聲音被熱氣燙得軟軟的,「你怎麼現在打?有事情嗎?」

  「沒事就不能打?」

  葉疏晚眨了眨眼,嚥下那口面,心裡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都沒有什麼關係了,還打什麼打。

  她面上不動聲色。

  「可以打啊。就是……程總您這是查崗呢,還是夜巡?」

  程礪舟沒接她那句話。

  屏幕裡那張臉太乾淨,乾淨到他一時找不到切口,只能把目光落在她手邊的外賣盒上。

  「你在喫什麼?」他問。

  葉疏晚低頭把那口湯麵往嘴裡送完,才抬眼,語氣很平常:「食閣打包的板面。」

  新加坡那邊多數人不太在家做飯,食閣解決一日三餐是常態,方便、便宜、選擇多。

  她在那邊輪崗一年,多半也會這樣過:一盒湯、一雙筷子、一個人拎著塑膠袋回到房間,把一天壓縮成可吞嚥的熱量。

  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要是以前,他能順勢皺眉、能直接改她的生活方式,甚至能一句「別總喫這個」把話砸下去。

  可現在……程礪舟鬱氣有點難舒。

  是葉疏晚打破沉默。

  「Moss怎麼樣啊?」

  「活得比你好。」

  話一落,葉疏晚那口湯麵差點直接嗆回去。

  她猛地偏過頭咳了兩聲。

  抬手把鏡架往上推,另一隻手去摸桌角的水瓶,擰開灌了兩口,才把那陣不受控的咳壓下去。

  屏幕那頭,程礪舟沒笑。

  葉疏晚最大的毛病就是學不會好好喫飯,有時候喫著喫著,湯汁都能沾到袖子上。

  相對無言,好一會,葉疏晚猶豫開口:「Galen,我有件事要跟你說下。」

  「說。」

  她原本一直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跟程礪舟提這件事,可偏偏他剛好打了視頻過來。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硬著頭皮把事情順勢說了。

  「Vin給Moss寄了個包裹。」

  程礪舟聞言果然擰眉,語氣不由沉了。

  「他給Moss寄東西幹什麼?」

  「……他自己也在養邊牧,之前見過Moss幾次。說是早就備了點用的東西,我跟他說不用,但他說已經寄了,我攔不住。」

  「那個……東西我讓朋友幫我籤收了,放在我現在租的房子裡。你能不能抽空過去拿一下?我怕裡面有喫的。我現在在新加坡回不去,包裹放在那兒久了,發黴長蟲就麻煩了。」

  程礪舟沒說話。

  「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讓朋友直接處理掉。」

  她說「處理掉」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一件毫無情感的處置方案。

  可她心裡還是掠過一瞬的彆扭——

  她其實不太想這麼做。

  不是捨不得那點東西,而是不想辜負褚宴那份對Moss的心意。

  但她又在意程礪舟的情緒。

  其實他聽見「Vin」這個名字會不會不舒服——那是他自己的情緒管理,不該算進她的成本裡。

  她只是把褚宴對Moss的心意轉達給程礪舟這個主人:他要是願意去處理,就去拿;不願意,她就讓顧清漪把能用的捐去寵物之家。

  大不了,最壞的結果就是讓那堆東西在她出租屋裡放到發黴發臭。

  「……你去新加坡那邊他是不是每天都聯繫你?」

  「沒有啊。」

  「就我來第一天他發消息問我在這邊怎麼樣。」

  程礪舟沒接茬,只冷冷丟下一句:「離他遠一點。」

  葉疏晚胸口那一下明顯不舒服。

  「程總,這是我的私人社交。我會自己把握分寸。」

  「葉疏晚,我不信你看不出來他對你什麼意思。你要是對他沒意思,就離他遠一點,別給人造成錯覺。」

  葉疏晚只覺得程礪舟挺逗的——先不說她跟褚宴本來就沒什麼,就算她真跟褚宴在一起了又怎樣?關他什麼事。

  之前他沒立場,現在更沒有。

  「那也是我的事情,您管不著。我現在跟誰來往,是我的自由。」

  程礪舟呵了一聲笑出來,譏誚:「葉疏晚,我就問你——褚宴這個人,你真正瞭解多少?你要是把他想得太乾淨、太簡單,那就是在給自己挖坑。他可從來不是省油的燈。」

  葉疏晚聽著,沒立刻頂回去。程礪舟說的並非全無道理。在金融這個圈子裡混得風生水起的人,哪一個是簡單的。

  可她不喜歡他這種命令式的口吻。

  「你這是以己度人。」

  程礪舟那邊靜了兩秒,笑了一聲,笑意很薄,譏誚倒很清晰。

  「我以己度人?」

  「葉疏晚,那你告訴我——他要是簡單,春節那種時候,他會跑去蘇州找你喝茶?你真當那是路過拜年?還是當他那是『旅遊』?」

  程礪舟眼底的情緒壓著不放,聲音更沉,更冷:

  「這圈子裡誰會白白往別人家裡湊?誰會沒分寸到那種程度?他那種出身,教養不會差,邊界和分寸只會比普通人更清楚。你可以說我想多了——但別說你看不出來。他很會讓長輩喜歡、讓場面舒服,把自己放進一個『合情合理』的位置裡,等你替他解釋久了,你自己都會覺得:不過是朋友。還有沒準他早就看出來你跟我的事情。」

  程礪舟一口氣說完,屏幕那頭安靜了幾秒。

  葉疏晚沒怎麼聽進去他後半段那些「邊界」「分寸」「合情合理」。

  她只抓住了一個點,春節、蘇州。

  「程礪舟,你什麼意思?」她看著他,「你當時是不是看到了?看到了Vin在蘇州——在我家?」

  程礪舟不講話。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就那麼淡淡看著她,眼底那點情緒壓得很深。

  葉疏晚一瞬間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

  有點眼熱,也有點發慌。甚至……還有一點難堪的歡喜。

  她不願意讓這點歡喜顯得太卑微,立刻把話往回拽。

  「過去的事,我跟你一樣,不愛解釋。但我也不想被你誤會——如果你是因為Vin纔跟我置氣,那這件事我必須說清楚。

  Vin那次出現在蘇州,我真的不知情。我們是在街上偶然碰到的,他當時說想讓我當導遊,之前也提過一次,我沒當真,更沒想過他真的會來。加上他之前在香港幫過我,又是我上司,我當時再怎麼不願意,也不可能把話拒絕得太難看。

  至於他去我家,也不是我安排的。是我爸媽在街上剛好撞見我們——他們一向禮數周全,又聽說他是我上司,就順勢請他到家裡坐坐喫頓飯,僅此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程礪舟聽她說完,沒說話。

  他不像是在消化她的解釋,更像是在把某個畫面重新按回腦海深處,按得很用力,以至於連呼吸都淺了。

  屏幕裡他站在島臺邊,燈光把他眉骨的陰影壓得更深,薄薄一層冷意覆在眼底,讓人看不出他究竟信沒信,或者說,他信不信已經不重要。

  葉疏晚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

  她又叫了他一聲,聲音輕一點:「Galen?」

  程礪舟終於動了下。

  「我知道了。」

  葉疏晚笑了一下。

  是一種沒辦法的笑。

  「那你那時候……是不是因為褚宴的事,才沒來見我和Moss?」她停了一下,眼神更直:「然後纔出了那場車禍?」

  沉默。

  「再後來,是不是倫敦那邊的監管事態發酵,你纔不得不立刻回去?」

  程礪舟抬眼看她。

  「你問這些,是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真相——現在對你還有用嗎?」

  「那你呢?你說這麼多,是為了什麼?你晚上為什麼要打給我?」

  程礪舟沒有回答。

  他抬手拿起那杯溫水,喝了一口,眼神卻始終落在她臉上。

  葉疏晚被他那種沉默逼得心裡發空,又不願意把自己晾在半空。

  「所以……我們現在的誤會,是解開了?」

  程礪舟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臺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你可以這麼理解。」他說。

  葉疏晚點點頭。

  須臾。

  「葉疏晚。」

  他叫她全名的時候總帶點重量。

  「春節前那個承諾,還算數。」

  葉疏晚看他。

  當時那句「我們去你想去的地方玩吧」,真的很美,很浪漫,戳在她最軟的那一處。可美這種東西最容易騙人——它讓人以為只要一句話,就能抵掉所有缺席,抵掉所有來不及。

  「算數」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像蓋章,像落款。

  毋庸置疑的,程礪舟想要表達的是:你還願不願意再信一次?

  「……一直嗎?」

  程礪舟沒有躲。

  「一直。」

  「程礪舟啊,我們總是這麼錯位。我在蘇州的時候,你在倫敦。我到新加坡,你在上海。」

  她沒說「所以算了」,也沒說「所以別了」。

  只是把事實擺出來。沒有情緒,只剩餘項。

  程礪舟聽完,嘴角很淡地動了一下。

  葉疏晚沒再等他的回應,也不想再等。

  情緒消耗是件恐怖的事情——你以為自己只是在講道理,實際上每一個字都在拆自己的盔甲。

  她看著屏幕裡那個站在島臺邊的人。

  他總是這樣,話說到一半停住,眼神卻還握著一截線,拉著你不讓走。

  可她現在不想被拉著了。

  「早點休息。晚安,程總。」

  程礪舟沒有說「晚安」,也沒有說「別掛」。

  他只看著她,眼底那點冷意沒散。

  葉疏晚沒再停。

  她抬手,指尖落在屏幕右上角,動作乾脆利落——

  視頻掛斷。

  屏幕瞬間黑下去,映出她自己一張淡到幾乎沒有表情的臉。她盯著那片黑看了兩秒,才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面。

  面坨了,鹹味更重。

  ……

  新加坡凌晨五點。

  大概水喝多了,葉疏晚掀開被子下牀,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一路竄上來。

  她去洗手間,燈一亮,鏡子裡的人眼睛有點腫,像沒睡,偏偏又像睡過一場很短的、斷片的夢。

  回到牀邊,她順手摸起手機。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間,她先看到時間:05:03。

  再往下一眼——微信有兩條新消息。

  來自程礪舟。

  葉疏晚的指尖頓住,停在屏幕上方。

  他那種人,從來不做這種低姿態的補丁。可偏偏,他又發了消息。

  她把手機拿穩,點開。

  【包裹我去拿了。】

  【葉疏晚,你說我們總是錯位——但這次我想把它校準。】

  葉疏晚盯著那兩行字,半分鐘沒動。

  她沒想到他還沒睡,更沒想到他會用「校準」這種詞。

  【?】

  幾乎是下一秒,他的消息跳出來。

  【這個月我會去新加坡。】

  【為什麼?】

  【上一次我們之間只有默認,沒有條款、沒有交割,所以才會一再錯位。這次我想要給你一份明確的。】

  從她說要結束的那一刻起,不管他承不承認——他就沒真正舒心過。

  每一段空出來的時間、每一秒停頓,他都在意。

  葉疏晚在他身邊的時候,他以為那只是可替代的秩序:有人接得住他的鋒利,能把他拽回正常的節奏。

  等人真的走遠,他才後知後覺,那不是秩序,是他身上少有的、能讓他不必時刻自持的部分。

  是的,他現在想要換一種方式回去——這一次,不是把她放在工作與生活的縫隙裡,而是把位置擺正:把自己放在她身邊。

  【你要給我什麼「明確的」?】

  【一份能執行的。】

  【唯一的買方?】

  【是。以後只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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