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0回購舊約
程礪舟被代駕送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Moss從客廳那頭跑過來,腳步比平時急一點,鼻子在他褲腳邊嗅了兩下。
程礪舟低頭看它一眼,沒抬手摸,視線卻在那一瞬間短暫停住——這屋子裡唯一會主動確認他狀態的,竟然只有一隻狗。
他把外套扔在沙發扶手上,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
水入口,胃抽了一下,他皺眉,指節在杯壁上壓出一道白。
他撐在島臺,拿出拿起手機,屏幕亮起來。
打開微信,「葉疏晚」三個字在置頂裡安靜躺著。
他的拇指懸在視頻通話上,停了兩秒,又放下。
他確實很想知道她在新加坡那邊怎麼樣,不是通過別人嘴裡的「適應得挺快」,不是通過郵件抄送裡的公事匯報。
而是通過她本人,呼吸、眼神、和那種她總說「沒事」的語氣裡漏出來的真實。
視頻接通那一刻,葉疏晚那邊先是一陣輕微的晃動。
她把手機靠在桌角,鏡頭裡露出一截白牆、外賣盒的塑料蓋。
下一秒,她才探身過來把畫面扶正,丸子頭扎得隨意,鼻樑上架著眼鏡,鏡片反著屏幕的光,穿著寬鬆的白T恤,像個高中生。
「……程總?」她嘴裡還含著一口湯麵,聲音被熱氣燙得軟軟的,「你怎麼現在打?有事情嗎?」
「沒事就不能打?」
葉疏晚眨了眨眼,嚥下那口面,心裡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都沒有什麼關係了,還打什麼打。
她面上不動聲色。
「可以打啊。就是……程總您這是查崗呢,還是夜巡?」
程礪舟沒接她那句話。
屏幕裡那張臉太乾淨,乾淨到他一時找不到切口,只能把目光落在她手邊的外賣盒上。
「你在喫什麼?」他問。
葉疏晚低頭把那口湯麵往嘴裡送完,才抬眼,語氣很平常:「食閣打包的板面。」
新加坡那邊多數人不太在家做飯,食閣解決一日三餐是常態,方便、便宜、選擇多。
她在那邊輪崗一年,多半也會這樣過:一盒湯、一雙筷子、一個人拎著塑膠袋回到房間,把一天壓縮成可吞嚥的熱量。
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要是以前,他能順勢皺眉、能直接改她的生活方式,甚至能一句「別總喫這個」把話砸下去。
可現在……程礪舟鬱氣有點難舒。
是葉疏晚打破沉默。
「Moss怎麼樣啊?」
「活得比你好。」
話一落,葉疏晚那口湯麵差點直接嗆回去。
她猛地偏過頭咳了兩聲。
抬手把鏡架往上推,另一隻手去摸桌角的水瓶,擰開灌了兩口,才把那陣不受控的咳壓下去。
屏幕那頭,程礪舟沒笑。
葉疏晚最大的毛病就是學不會好好喫飯,有時候喫著喫著,湯汁都能沾到袖子上。
相對無言,好一會,葉疏晚猶豫開口:「Galen,我有件事要跟你說下。」
「說。」
她原本一直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跟程礪舟提這件事,可偏偏他剛好打了視頻過來。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硬著頭皮把事情順勢說了。
「Vin給Moss寄了個包裹。」
程礪舟聞言果然擰眉,語氣不由沉了。
「他給Moss寄東西幹什麼?」
「……他自己也在養邊牧,之前見過Moss幾次。說是早就備了點用的東西,我跟他說不用,但他說已經寄了,我攔不住。」
「那個……東西我讓朋友幫我籤收了,放在我現在租的房子裡。你能不能抽空過去拿一下?我怕裡面有喫的。我現在在新加坡回不去,包裹放在那兒久了,發黴長蟲就麻煩了。」
程礪舟沒說話。
「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讓朋友直接處理掉。」
她說「處理掉」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一件毫無情感的處置方案。
可她心裡還是掠過一瞬的彆扭——
她其實不太想這麼做。
不是捨不得那點東西,而是不想辜負褚宴那份對Moss的心意。
但她又在意程礪舟的情緒。
其實他聽見「Vin」這個名字會不會不舒服——那是他自己的情緒管理,不該算進她的成本裡。
她只是把褚宴對Moss的心意轉達給程礪舟這個主人:他要是願意去處理,就去拿;不願意,她就讓顧清漪把能用的捐去寵物之家。
大不了,最壞的結果就是讓那堆東西在她出租屋裡放到發黴發臭。
「……你去新加坡那邊他是不是每天都聯繫你?」
「沒有啊。」
「就我來第一天他發消息問我在這邊怎麼樣。」
程礪舟沒接茬,只冷冷丟下一句:「離他遠一點。」
葉疏晚胸口那一下明顯不舒服。
「程總,這是我的私人社交。我會自己把握分寸。」
「葉疏晚,我不信你看不出來他對你什麼意思。你要是對他沒意思,就離他遠一點,別給人造成錯覺。」
葉疏晚只覺得程礪舟挺逗的——先不說她跟褚宴本來就沒什麼,就算她真跟褚宴在一起了又怎樣?關他什麼事。
之前他沒立場,現在更沒有。
「那也是我的事情,您管不著。我現在跟誰來往,是我的自由。」
程礪舟呵了一聲笑出來,譏誚:「葉疏晚,我就問你——褚宴這個人,你真正瞭解多少?你要是把他想得太乾淨、太簡單,那就是在給自己挖坑。他可從來不是省油的燈。」
葉疏晚聽著,沒立刻頂回去。程礪舟說的並非全無道理。在金融這個圈子裡混得風生水起的人,哪一個是簡單的。
可她不喜歡他這種命令式的口吻。
「你這是以己度人。」
程礪舟那邊靜了兩秒,笑了一聲,笑意很薄,譏誚倒很清晰。
「我以己度人?」
「葉疏晚,那你告訴我——他要是簡單,春節那種時候,他會跑去蘇州找你喝茶?你真當那是路過拜年?還是當他那是『旅遊』?」
程礪舟眼底的情緒壓著不放,聲音更沉,更冷:
「這圈子裡誰會白白往別人家裡湊?誰會沒分寸到那種程度?他那種出身,教養不會差,邊界和分寸只會比普通人更清楚。你可以說我想多了——但別說你看不出來。他很會讓長輩喜歡、讓場面舒服,把自己放進一個『合情合理』的位置裡,等你替他解釋久了,你自己都會覺得:不過是朋友。還有沒準他早就看出來你跟我的事情。」
程礪舟一口氣說完,屏幕那頭安靜了幾秒。
葉疏晚沒怎麼聽進去他後半段那些「邊界」「分寸」「合情合理」。
她只抓住了一個點,春節、蘇州。
「程礪舟,你什麼意思?」她看著他,「你當時是不是看到了?看到了Vin在蘇州——在我家?」
程礪舟不講話。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就那麼淡淡看著她,眼底那點情緒壓得很深。
葉疏晚一瞬間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
有點眼熱,也有點發慌。甚至……還有一點難堪的歡喜。
她不願意讓這點歡喜顯得太卑微,立刻把話往回拽。
「過去的事,我跟你一樣,不愛解釋。但我也不想被你誤會——如果你是因為Vin纔跟我置氣,那這件事我必須說清楚。
Vin那次出現在蘇州,我真的不知情。我們是在街上偶然碰到的,他當時說想讓我當導遊,之前也提過一次,我沒當真,更沒想過他真的會來。加上他之前在香港幫過我,又是我上司,我當時再怎麼不願意,也不可能把話拒絕得太難看。
至於他去我家,也不是我安排的。是我爸媽在街上剛好撞見我們——他們一向禮數周全,又聽說他是我上司,就順勢請他到家裡坐坐喫頓飯,僅此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程礪舟聽她說完,沒說話。
他不像是在消化她的解釋,更像是在把某個畫面重新按回腦海深處,按得很用力,以至於連呼吸都淺了。
屏幕裡他站在島臺邊,燈光把他眉骨的陰影壓得更深,薄薄一層冷意覆在眼底,讓人看不出他究竟信沒信,或者說,他信不信已經不重要。
葉疏晚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
她又叫了他一聲,聲音輕一點:「Galen?」
程礪舟終於動了下。
「我知道了。」
葉疏晚笑了一下。
是一種沒辦法的笑。
「那你那時候……是不是因為褚宴的事,才沒來見我和Moss?」她停了一下,眼神更直:「然後纔出了那場車禍?」
沉默。
「再後來,是不是倫敦那邊的監管事態發酵,你纔不得不立刻回去?」
程礪舟抬眼看她。
「你問這些,是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真相——現在對你還有用嗎?」
「那你呢?你說這麼多,是為了什麼?你晚上為什麼要打給我?」
程礪舟沒有回答。
他抬手拿起那杯溫水,喝了一口,眼神卻始終落在她臉上。
葉疏晚被他那種沉默逼得心裡發空,又不願意把自己晾在半空。
「所以……我們現在的誤會,是解開了?」
程礪舟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臺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你可以這麼理解。」他說。
葉疏晚點點頭。
須臾。
「葉疏晚。」
他叫她全名的時候總帶點重量。
「春節前那個承諾,還算數。」
葉疏晚看他。
當時那句「我們去你想去的地方玩吧」,真的很美,很浪漫,戳在她最軟的那一處。可美這種東西最容易騙人——它讓人以為只要一句話,就能抵掉所有缺席,抵掉所有來不及。
「算數」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像蓋章,像落款。
毋庸置疑的,程礪舟想要表達的是:你還願不願意再信一次?
「……一直嗎?」
程礪舟沒有躲。
「一直。」
「程礪舟啊,我們總是這麼錯位。我在蘇州的時候,你在倫敦。我到新加坡,你在上海。」
她沒說「所以算了」,也沒說「所以別了」。
只是把事實擺出來。沒有情緒,只剩餘項。
程礪舟聽完,嘴角很淡地動了一下。
葉疏晚沒再等他的回應,也不想再等。
情緒消耗是件恐怖的事情——你以為自己只是在講道理,實際上每一個字都在拆自己的盔甲。
她看著屏幕裡那個站在島臺邊的人。
他總是這樣,話說到一半停住,眼神卻還握著一截線,拉著你不讓走。
可她現在不想被拉著了。
「早點休息。晚安,程總。」
程礪舟沒有說「晚安」,也沒有說「別掛」。
他只看著她,眼底那點冷意沒散。
葉疏晚沒再停。
她抬手,指尖落在屏幕右上角,動作乾脆利落——
視頻掛斷。
屏幕瞬間黑下去,映出她自己一張淡到幾乎沒有表情的臉。她盯著那片黑看了兩秒,才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面。
面坨了,鹹味更重。
……
新加坡凌晨五點。
大概水喝多了,葉疏晚掀開被子下牀,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一路竄上來。
她去洗手間,燈一亮,鏡子裡的人眼睛有點腫,像沒睡,偏偏又像睡過一場很短的、斷片的夢。
回到牀邊,她順手摸起手機。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間,她先看到時間:05:03。
再往下一眼——微信有兩條新消息。
來自程礪舟。
葉疏晚的指尖頓住,停在屏幕上方。
他那種人,從來不做這種低姿態的補丁。可偏偏,他又發了消息。
她把手機拿穩,點開。
【包裹我去拿了。】
【葉疏晚,你說我們總是錯位——但這次我想把它校準。】
葉疏晚盯著那兩行字,半分鐘沒動。
她沒想到他還沒睡,更沒想到他會用「校準」這種詞。
【?】
幾乎是下一秒,他的消息跳出來。
【這個月我會去新加坡。】
【為什麼?】
【上一次我們之間只有默認,沒有條款、沒有交割,所以才會一再錯位。這次我想要給你一份明確的。】
從她說要結束的那一刻起,不管他承不承認——他就沒真正舒心過。
每一段空出來的時間、每一秒停頓,他都在意。
葉疏晚在他身邊的時候,他以為那只是可替代的秩序:有人接得住他的鋒利,能把他拽回正常的節奏。
等人真的走遠,他才後知後覺,那不是秩序,是他身上少有的、能讓他不必時刻自持的部分。
是的,他現在想要換一種方式回去——這一次,不是把她放在工作與生活的縫隙裡,而是把位置擺正:把自己放在她身邊。
【你要給我什麼「明確的」?】
【一份能執行的。】
【唯一的買方?】
【是。以後只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