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5紅眼求和

臨界交易·輕颺·6,629·2026/5/18

時間很快滑到四月末。   蘇州那套房子裝修早就完了,只是她一直忙,喬遷一拖再拖。   老葉和莊女士倒是隔三差五唸叨,怕這房子空久了,人氣就散。   趁著五一放假,葉疏晚終於打算回家把這事辦了。   那天陽光很好,江南的溼氣被風吹散,站臺外的樹葉新綠,風裡帶著一點清甜的暖意。   喬遷禮她不想弄得太隆重。   請的人也就那麼幾個:張揚、Aria,還有顧清漪。   不過,顧清漪遠在湖北趕不過來,提前打了個視頻過來,隔著屏幕笑得明媚,祝她終於有了自己的新房子。   張揚和Aria開車來蘇州,第一天老葉就興致勃勃地下廚,菜一道接一道端上來。   兩個人一邊喫一邊誇,誇得毫不吝嗇。   老葉被哄得眉開眼笑,嘴上還裝著「湊合吧」,可那股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整個人都快飄起來了。   張揚送來一盆發財樹,Aria拎著一套水杯禮盒,都是踏踏實實的喬遷心意。   但當天真正把人嚇一跳的,是另一份快遞——沒提前打招呼,直接送到了她家陶瓷店門口。   兩箱茅臺、一束花、一個水果籃。   花束裡還塞著一疊紅包,卡片上只寫了四個字——喬遷快樂;快遞單的寄件人一欄更離譜,只有一個小小的句號。   老葉跟莊女士對著那堆東西站了半天。   兩人當場就坐不住了,立馬給葉疏晚打電話:「哎呦,奻奻,不知道誰往咱店裡送了兩箱茅臺?還有一束花、一個果籃,花裡還塞著一疊紅包。」   葉疏晚一愣:「寄件人沒寫名字嗎?」   「寫咯,一個句號。」   葉疏晚聞言心裡有數了。   莊女士不放心:「奻奻,是你認識的不?」   「Moss它爸。」   「……丟掉不?」   「放著吧,我晚點回去處理。」   「行。」   彼時葉疏晚正和張揚、Aria在新房裡喝下午茶。   電話那頭「句號寄件人」「兩箱茅臺」「花裡塞紅包」一串信息砸下來,張揚跟Aria都哈哈大笑,肩膀抖得茶都差點灑了。   葉疏晚被她們笑得耳根發燙,索性也不端著了,嘆了口氣,把北京那次分別後的事簡單說了。   他回去之後,應該是冷靜了下來。   不再硬碰硬,但就是不開口道歉。   換了一種方式存在:照舊給她發行程,例行公事一樣——今天在哪、明天飛哪、什麼時候落地,語氣淡得要命,卻一條不落。   更離譜的是錢。   他總能找到名目往她帳戶裡塞:Moss的生活費、疫苗費、體檢費、驅蟲費、營養品……每一筆都說得頭頭是道。   禮物也一樣。   每次給Moss買點什麼,順手就捎她一份,說辭永遠統一:「你照顧它,辛苦了。」   三個人把前因後果一拼,最後得出結論。   那個導火索,全是看到她跟謝聞謹喫飯惹的。   張揚想起之前在米蘭碰見程礪舟那回,明明想念人家,非得找她問葉疏晚的近況。   她嘖了一聲,感慨:「真是傲嬌啊。」   Aria接話:「看出來了,某人這是用行動認錯,可惜就是死活不肯張嘴。殊不知他只要開口道歉,說一句我愛你,我們小葉同學就投降了。」   葉疏晚聞言打了Aria一下,「誒喂,我也是有底線的人好伐。他程礪舟就是欠治,那張嘴,不開口跟冰塊一樣,一開口又讓人恨不得把他當場毒啞。那個臭毛病不改過來,就讓他就打一輩子光棍吧!連Moss我都不還給他。」   「毒啞了,就變成啞巴新郎了。」張揚說。   「那也是他活該。」   「其實吧,我覺得程總也就是嘴毒了點,人品真不差。Miles跟我說,他救過他——程總應該沒跟你提過吧。」   葉疏晚抬眼。   程礪舟沒提過,沈雋川倒是跟她簡略說過一句,她當時沒深問。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Miles說,那次他們一起去路演,路上碰到貨車甩尾,車子失控。是程總硬生生把方向盤拽過去,把衝擊面壓到自己這邊——Miles才撿回一條命。後來程總自己在醫院躺了兩星期。」   葉疏晚聽完,沒說話,只低頭又抿了一口茶。   茶是清的,喉嚨卻被什麼輕輕硌了一下。   她之前總覺得程礪舟那種人。   冷、硬、講規則,連靠近都帶著條件。   可顯然救沈雋川這件事情,不是規則能解釋的,是本能。   明明心軟得要命,但偏偏把溫柔包成一層鋒利的殼,裝得誰都碰不得。   人就是這樣,一聽見對方溫善那一面,心就不爭氣地偏向他。   她後來再回他的消息,沒那麼冷了。   沒多久,葉疏晚收到瑞士客戶發來的峯會邀請——《全球能源轉型與資本論壇|閉門圓桌》。   她掃完郵件就轉給助理:「把五月中旬的行程空出來,我們去。」   ……   五月中旬,葉疏晚赴瑞士。   當天她穿了套法式西裝連衣裙套裝,經典的黑色壓著光,神祕優雅,低調卻自帶奢華感。   好久沒見顧朝暄了,程礪舟沒想到當年那個跟著周隨安過來跟他打招呼、說話清清亮亮的女孩,竟是藺時清口中「為了感情不要前途」的那位弟弟的妻子。   她已三十好幾,一雙兒女的母親,卻幾乎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眼神穩,氣息定,笑起來帶著一點被生活善待過的鬆弛。   程礪舟這天穿了身白西裝,裡面一件白T,整個人看起來比往常鬆弛很多。   他正和顧朝暄說著話,話題從歐洲資金的偏好繞到瑞士這邊的流程,語氣不鹹不淡,聽著像閒聊,骨子裡卻都是判斷。   直到他在人羣裡看見了葉疏晚。   她站在一簇人中央,正與人握手。   手臂角度剋制,笑意不多不少,眼神卻坦坦蕩蕩。   不是當年那個初入職場、把鋒芒藏在禮貌後面的小姑娘了。   她現在的從容,是被窗口期打磨出來的。   程礪舟的呼吸微微一頓,幾乎是本能地想往前邁一步。   可也就在那一秒,另一個身影從人羣側面走出來。   謝聞謹。   他手裡拿著一瓶水,走到葉疏晚身側,沒搶她的談話,只是極輕地抬手,把水遞過去。   葉疏晚下意識接過。   程礪舟腳步停在原地。   顧朝暄注意到他那一瞬的停頓,側頭看了他一眼,語氣隨意:「Galen,你怎麼了?」   程礪舟收回視線。   「沒事。」他答得很淡。   顧朝暄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沒說話。   程礪舟又再次看向葉疏晚。   她還在和人說話,偶爾點頭,偶爾側身讓出空間,姿態漂亮得讓人無從挑剔。   程礪舟垂了眸,再抬眼時,他看向顧朝暄,脣角勾出一絲極淺的笑。   「請教你個問題。」   「你說。」   程礪舟目光越過她,落在不遠處那道身影上,聲音裡帶著一點難以察覺的澀。   「如果一個女孩一開始沒有名分就跟著一個男人——後來散了。換成你,會回頭嗎?」   顧朝暄沒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兩秒,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他眼眸中有溼意在流動。   「不會。我不會讓自己陷在那種位置裡。」   程礪舟指尖一頓,仍舊看著那邊,不甘心似的,又補了一句:   「如果那個男人後面一直在挽回、在彌補呢?」   「Galen,我無法替所有人下結論,只能說我自己。我不接受『沒名分』的開始。那不是浪漫,是風險。如果我當初就答應了,那是我把自己放在一個隨時能被撤回的位子上。後來你再怎麼彌補,都只是把虧欠補齊——補齊不等於值得回頭。」   程礪舟沉默,好一會又問:「那你感覺那個女孩是愛的嘛?」   「我想是愛的。若不是被迫,還能不計名分地留下,那大概就是愛。」   「秦先生是怎麼追到你的?」   他並不認為顧朝暄比葉疏晚好搞,她們都是思想極其自主清醒的女性。   顧朝暄笑:「靠死纏爛打。Galen你要追人,可以學著臉皮厚一點。」   程礪舟聞言被逗笑了。   早聽藺時清說了,秦湛予為了跟顧朝暄在一起變了很多,也妥協很多事情。   葉疏晚早就看見程礪舟了。   他一出現在會場,就像把燈光往自己身上拽了一下。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從來不是「這是誰」,而是「他來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當沒看見。   可人偏偏不是機器。   她想忽略,卻忽略不了。   她看見他站在一位女人身邊,兩個人說話很自然,像認識很多年。   那女人很漂亮,襯衫裙乾淨利落,清冷裡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鋒,站在那裡就自成邊界。   葉疏晚心裡莫名一緊。   程礪舟對陌生人很少這樣真切地笑。   對她更少。   她見過他客氣,見過他冷淡,見過他鋒利,卻很少見他把笑放得這麼松。   還說要追她呢,狗男人!   她把那點酸意壓下去,裝作不在意,繼續跟面前的基金合夥人談條款裡的細枝末節。   可耳朵卻背叛了她——聽力被誰拽著一樣,時不時往那邊飄。   謝聞謹也看見了那邊。   他目光在程礪舟與顧朝暄之間停了一瞬,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只是禮節性地掃過。   隨即,他很自然地側過身,低聲問葉疏晚:   「程先生在那邊。我過去打個招呼。你要不要一起?」   葉疏晚搖搖頭:「謝總你去吧。」   謝聞謹眉梢微挑。   這反應不像葉疏晚。   可他很快又想起程礪舟當年在安鼎的位置,心裡便明白了幾分,沒再多問:「行。」   他把杯子放到一旁,整理了下袖口,邁出去的時候步子不急不緩。   葉疏晚留在原地。   不遠處,謝聞謹已經走到程礪舟面前。   兩個人握了手。   程礪舟微微側身,顧朝暄也禮貌地點頭。   三個人的站位很講究。   不親近,也不疏遠,剛好是一種「我們彼此認識,但不必多解釋」的距離。   謝聞謹說了句什麼,程礪舟聽著,脣角抬了一下。   那笑很淺。   ……   峯會主論壇在下午兩點準時開場。   臺上是一排淺灰色沙發椅,椅前的名牌用英文字母標註著嘉賓姓名與機構。   程礪舟被安排在最左側。   調麥時,話筒裡傳來一聲短促的電流聲。   他視線隨意往臺下一掃,恰好看見謝聞謹從第一排起身,穿過過道,走向第三排。   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葉疏晚正坐著。   程礪舟坐在臺上,背脊挺直,手裡那支話筒還沒開。   他看著謝聞謹落座的那一瞬,胸口跟有人拿鈍器鑿了一下一樣。   他目光沒有收回去。   直直地,穿過空氣,把那點不合時宜的距離硬生生拉短。   葉疏晚當然感受到了。   她抬眼的瞬間,就撞上他的視線——   那眼神太直了,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一樣。   她心口也跟著一緊,隨即又冒出一股不合時宜的火:你剛才還跟人談笑風生呢。   她垂下眼睛,指尖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跟誰說話,跟誰坐在一起,跟他有什麼關係?   更何況——他們現在都單身。   他早就管不了她了。   想到這兒,她偏偏抬起眼,重新看回去。   不躲,不閃,視線穩穩地迎上他。   把那點酸與不甘都壓回骨頭裡,只留一個清清楚楚的態度:你看你的,我坐我的。   程礪舟指尖在話筒上輕輕一頓。   主持人在旁邊說著開場白,臺上還有幾位嘉賓——歐洲基金的合夥人、產業方的董事、以及一家投行的ESG負責人。   燈光掃過每個人的名牌,場面體面而冷靜。   可程礪舟的情緒,偏偏在最不該失控的時候,失控了一秒。   他看見她抬眼的那一刻,胸口那點疼不但沒散,反而更深。   臺下,謝聞謹很敏銳。   他側過身:「你不太喜歡程先生?」   葉疏晚脣角很輕地動了動,沒笑出來,只把那股情緒壓成一句平靜的話:   「謝總說笑了。程總在安鼎的時候,我還是分析師——連同桌喫飯都輪不到。談不上喜不喜歡。」   她頓了頓,目光仍盯著臺上那道白色身影:「頂多是……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的規矩很硬。」   謝聞謹聽明白了。   這不是「不喜歡」,是「曾經夠不到」,也是「現在不想再被規矩拽回去」。   他沒有再追問,只「嗯」了一聲,隨後把視線投回臺上。   主持人唸到程礪舟的名字:「Next,wehaveGalenCheng…」   掌聲起了一陣。   程礪舟把話筒舉到脣邊。   他講資本、講風險、講疫後供應鏈的重構,講儲能從概念走向資產的那條路要怎麼被定價。   每一句都精準,跟刀背貼著紙面滑過去一樣,不破皮,但讓人知道鋒利在哪裡。   可他講著講著,還是不動聲色地往臺下掃了一眼。   第三排,靠左。   葉疏晚坐得很直,手裡握著筆,偶爾在紙上記兩行,抬頭時目光很平。   峯會結束得很準時。   主持人做完收尾,臺上的燈光一暗,臺下的人潮便像被鬆開的閘,三三兩兩往外散。   有人趕航班,有人趕會後會,名片交換的聲響混著咖啡機的蒸汽聲,整座會場忽然有了「生意回到地面」的真實。   葉疏晚合上筆記本,起身時肩頸還繃著。   她沒再往臺上看。   謝聞謹跟著她往外走了兩步:「晚上有空嗎?」   「我今晚要跟團隊開會。」   「阿笙也在蘇黎世。他讓我轉達,說想請你喫頓飯,感謝那天醫院的事。」   「抱歉哈謝總。那天只是舉手之勞,你們不用太客氣,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會幫忙的,最近項目在趕窗口,我這幾天可能抽不開。等回上海再說吧。」   謝聞謹看了她一眼,卻沒為難,只點頭:「行。」   走到門口,她停下,轉身把話說完:「謝總,我先走了。今天多謝你。」   謝聞謹還想再說句什麼,脣動了動——   忽然有人在不遠處喊他名字:「謝總。」   葉疏晚的步子一頓,視線本能地順著聲音過去。   是剛纔在站在程礪舟身邊的那個女人。   她走近時先看了謝聞謹一眼,像確認他有沒有被打斷要緊事;隨即才把目光落到葉疏晚身上。   她禮貌地頷首:「你好。」   葉疏晚也頷首:「你好。」   謝聞謹給介紹:「這位顧朝暄,LexPilot創始人;這位葉疏晚,安鼎MD。」   顧朝暄伸出手,掌心乾淨,力度剋制:「幸會,葉小姐。」   葉疏晚與她握了握手,指尖一觸即分:「幸會。」   下一秒,她收回手:「抱歉,顧小姐,我還有點事,不打擾你們相聚了,先走一步。」   顧朝暄點頭:「好的,路上小心。」   謝聞謹也沒再留:「我等你消息。」   葉疏晚「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   葉疏晚出了會場,走廊比大廳安靜許多。   她拐過彎,腳步猛地一頓。   程礪舟站在走廊盡頭,背影被頂燈拉得很長。   外套搭在臂彎,領口松著,臉上的光影冷淡   葉疏晚胸口那口氣被噎了一下。   她第一反應是當沒看見——這地方不該有他們的情緒,她也不想在這種場合被他拖進任何不合時宜的拉扯裡。   她把目光收回,腳下不停,硬生生往前走。   下一秒,手腕一緊。   他從側面伸手扣住她,精準到讓她掙不開。   葉疏晚瞬間起火,咬著牙:「程礪舟,你瘋了?放開我。」   他沒聽見一樣,目光落在她臉上,沉得發燙,只吐出三個字:「跟我走。」   走廊燈光冷白,腳步聲來來往往,越是這種場合,他越像故意不避。   既然他不怕被人看見、不怕被媒體拍,那她也不想再裝體面。   她抬眼,冷笑一下,字字都帶刺:「走哪兒?上牀嗎?」   程礪舟被她這句話戳到了某根神經。   「你就只能想到這個?我在你眼裡——就這麼一件事?」   「程礪舟,你是不是忘記了,當年就是在蘇黎世,你問我要不要做愛,怎麼?現在倒裝起清心寡慾了?」   聞言,程礪舟眼底那點情緒倏地掠過。   葉疏晚捕捉到他一瞬的失控,心裡反倒生出一點惡劣的痛快。   「程先生,你要做愛嗎?你要不做的話,就麻煩離我遠一點,免得被人看見,猜測程總你曾經跟前公司一個沒有轉正的分析師上牀。」   「你非要這樣說話?」   「怎麼了?這是事實不是嘛,你當年沒跟一個沒轉正的分析師上牀?」   程礪舟閉了閉眼,像忍到極限。   再睜開時,眼底竟有點紅。   「葉疏晚,我不是來跟你鬥嘴的。我希望這次我們能好好談一談。」   「沒什麼好談。程礪舟,我想清楚了。我選第二個答案。」   程礪舟的呼吸被人猛地掐住,胸口那一下空得發疼。   他笑了一下,洇紅的眼睛更襯得那點疼藏不住。   「葉疏晚,跟我服個軟,很難嗎?」   葉疏晚看著他,輕輕地、緩慢地收起了所有情緒。   「程先生真會開玩笑。很多年前我就學會了——別人的情緒,不該由我負責。」   說完葉疏晚就把手腕從他掌心裡往外抽。   她沒再看他,轉身就走。   走出兩三步,她才發現自己呼吸不順。   她以為他會放過她。   畢竟這是走廊,畢竟隨時有人轉出來,畢竟他最講體面——   下一秒,身後風聲一沉。   程礪舟追上來,手臂從側後扣住她。   葉疏晚被他拽得踉蹌一下,肩背貼上他胸口,幾乎能感到他壓著的喘息。   「程礪舟!」她低聲罵,手肘往後狠狠頂,「你放開我!你是不是瘋了——」   她的拳頭落在他肩上、胸口、手臂,捶得很重,把這些日子堆著沒來得及發作的委屈一股腦砸出來。   他卻一聲不吭。   只把她往走廊更暗的拐角帶了半步,背影擋住了可能的視線。   葉疏晚掙得發抖:「你到底要幹什麼?你現在這樣——你不怕人看見嗎?」   他低頭,額側擦過她的髮絲,聲音啞得厲害:「我不在乎。」   她一愣。   「葉疏晚,這麼多年了,我們都欠彼此一場溝通,不管是第一種答案,還是第二種答案,我們都需要好好聊一次,對嗎?」   說著,他整個人顫了一下,把額頭抵在她頸側,呼吸燙得驚人。   「……服個軟吧……」   「求你了……」   葉疏晚僵在原地。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他的聲音壓著一點哽咽,短得可憐,卻真真切

時間很快滑到四月末。

  蘇州那套房子裝修早就完了,只是她一直忙,喬遷一拖再拖。

  老葉和莊女士倒是隔三差五唸叨,怕這房子空久了,人氣就散。

  趁著五一放假,葉疏晚終於打算回家把這事辦了。

  那天陽光很好,江南的溼氣被風吹散,站臺外的樹葉新綠,風裡帶著一點清甜的暖意。

  喬遷禮她不想弄得太隆重。

  請的人也就那麼幾個:張揚、Aria,還有顧清漪。

  不過,顧清漪遠在湖北趕不過來,提前打了個視頻過來,隔著屏幕笑得明媚,祝她終於有了自己的新房子。

  張揚和Aria開車來蘇州,第一天老葉就興致勃勃地下廚,菜一道接一道端上來。

  兩個人一邊喫一邊誇,誇得毫不吝嗇。

  老葉被哄得眉開眼笑,嘴上還裝著「湊合吧」,可那股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整個人都快飄起來了。

  張揚送來一盆發財樹,Aria拎著一套水杯禮盒,都是踏踏實實的喬遷心意。

  但當天真正把人嚇一跳的,是另一份快遞——沒提前打招呼,直接送到了她家陶瓷店門口。

  兩箱茅臺、一束花、一個水果籃。

  花束裡還塞著一疊紅包,卡片上只寫了四個字——喬遷快樂;快遞單的寄件人一欄更離譜,只有一個小小的句號。

  老葉跟莊女士對著那堆東西站了半天。

  兩人當場就坐不住了,立馬給葉疏晚打電話:「哎呦,奻奻,不知道誰往咱店裡送了兩箱茅臺?還有一束花、一個果籃,花裡還塞著一疊紅包。」

  葉疏晚一愣:「寄件人沒寫名字嗎?」

  「寫咯,一個句號。」

  葉疏晚聞言心裡有數了。

  莊女士不放心:「奻奻,是你認識的不?」

  「Moss它爸。」

  「……丟掉不?」

  「放著吧,我晚點回去處理。」

  「行。」

  彼時葉疏晚正和張揚、Aria在新房裡喝下午茶。

  電話那頭「句號寄件人」「兩箱茅臺」「花裡塞紅包」一串信息砸下來,張揚跟Aria都哈哈大笑,肩膀抖得茶都差點灑了。

  葉疏晚被她們笑得耳根發燙,索性也不端著了,嘆了口氣,把北京那次分別後的事簡單說了。

  他回去之後,應該是冷靜了下來。

  不再硬碰硬,但就是不開口道歉。

  換了一種方式存在:照舊給她發行程,例行公事一樣——今天在哪、明天飛哪、什麼時候落地,語氣淡得要命,卻一條不落。

  更離譜的是錢。

  他總能找到名目往她帳戶裡塞:Moss的生活費、疫苗費、體檢費、驅蟲費、營養品……每一筆都說得頭頭是道。

  禮物也一樣。

  每次給Moss買點什麼,順手就捎她一份,說辭永遠統一:「你照顧它,辛苦了。」

  三個人把前因後果一拼,最後得出結論。

  那個導火索,全是看到她跟謝聞謹喫飯惹的。

  張揚想起之前在米蘭碰見程礪舟那回,明明想念人家,非得找她問葉疏晚的近況。

  她嘖了一聲,感慨:「真是傲嬌啊。」

  Aria接話:「看出來了,某人這是用行動認錯,可惜就是死活不肯張嘴。殊不知他只要開口道歉,說一句我愛你,我們小葉同學就投降了。」

  葉疏晚聞言打了Aria一下,「誒喂,我也是有底線的人好伐。他程礪舟就是欠治,那張嘴,不開口跟冰塊一樣,一開口又讓人恨不得把他當場毒啞。那個臭毛病不改過來,就讓他就打一輩子光棍吧!連Moss我都不還給他。」

  「毒啞了,就變成啞巴新郎了。」張揚說。

  「那也是他活該。」

  「其實吧,我覺得程總也就是嘴毒了點,人品真不差。Miles跟我說,他救過他——程總應該沒跟你提過吧。」

  葉疏晚抬眼。

  程礪舟沒提過,沈雋川倒是跟她簡略說過一句,她當時沒深問。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Miles說,那次他們一起去路演,路上碰到貨車甩尾,車子失控。是程總硬生生把方向盤拽過去,把衝擊面壓到自己這邊——Miles才撿回一條命。後來程總自己在醫院躺了兩星期。」

  葉疏晚聽完,沒說話,只低頭又抿了一口茶。

  茶是清的,喉嚨卻被什麼輕輕硌了一下。

  她之前總覺得程礪舟那種人。

  冷、硬、講規則,連靠近都帶著條件。

  可顯然救沈雋川這件事情,不是規則能解釋的,是本能。

  明明心軟得要命,但偏偏把溫柔包成一層鋒利的殼,裝得誰都碰不得。

  人就是這樣,一聽見對方溫善那一面,心就不爭氣地偏向他。

  她後來再回他的消息,沒那麼冷了。

  沒多久,葉疏晚收到瑞士客戶發來的峯會邀請——《全球能源轉型與資本論壇|閉門圓桌》。

  她掃完郵件就轉給助理:「把五月中旬的行程空出來,我們去。」

  ……

  五月中旬,葉疏晚赴瑞士。

  當天她穿了套法式西裝連衣裙套裝,經典的黑色壓著光,神祕優雅,低調卻自帶奢華感。

  好久沒見顧朝暄了,程礪舟沒想到當年那個跟著周隨安過來跟他打招呼、說話清清亮亮的女孩,竟是藺時清口中「為了感情不要前途」的那位弟弟的妻子。

  她已三十好幾,一雙兒女的母親,卻幾乎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眼神穩,氣息定,笑起來帶著一點被生活善待過的鬆弛。

  程礪舟這天穿了身白西裝,裡面一件白T,整個人看起來比往常鬆弛很多。

  他正和顧朝暄說著話,話題從歐洲資金的偏好繞到瑞士這邊的流程,語氣不鹹不淡,聽著像閒聊,骨子裡卻都是判斷。

  直到他在人羣裡看見了葉疏晚。

  她站在一簇人中央,正與人握手。

  手臂角度剋制,笑意不多不少,眼神卻坦坦蕩蕩。

  不是當年那個初入職場、把鋒芒藏在禮貌後面的小姑娘了。

  她現在的從容,是被窗口期打磨出來的。

  程礪舟的呼吸微微一頓,幾乎是本能地想往前邁一步。

  可也就在那一秒,另一個身影從人羣側面走出來。

  謝聞謹。

  他手裡拿著一瓶水,走到葉疏晚身側,沒搶她的談話,只是極輕地抬手,把水遞過去。

  葉疏晚下意識接過。

  程礪舟腳步停在原地。

  顧朝暄注意到他那一瞬的停頓,側頭看了他一眼,語氣隨意:「Galen,你怎麼了?」

  程礪舟收回視線。

  「沒事。」他答得很淡。

  顧朝暄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沒說話。

  程礪舟又再次看向葉疏晚。

  她還在和人說話,偶爾點頭,偶爾側身讓出空間,姿態漂亮得讓人無從挑剔。

  程礪舟垂了眸,再抬眼時,他看向顧朝暄,脣角勾出一絲極淺的笑。

  「請教你個問題。」

  「你說。」

  程礪舟目光越過她,落在不遠處那道身影上,聲音裡帶著一點難以察覺的澀。

  「如果一個女孩一開始沒有名分就跟著一個男人——後來散了。換成你,會回頭嗎?」

  顧朝暄沒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兩秒,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他眼眸中有溼意在流動。

  「不會。我不會讓自己陷在那種位置裡。」

  程礪舟指尖一頓,仍舊看著那邊,不甘心似的,又補了一句:

  「如果那個男人後面一直在挽回、在彌補呢?」

  「Galen,我無法替所有人下結論,只能說我自己。我不接受『沒名分』的開始。那不是浪漫,是風險。如果我當初就答應了,那是我把自己放在一個隨時能被撤回的位子上。後來你再怎麼彌補,都只是把虧欠補齊——補齊不等於值得回頭。」

  程礪舟沉默,好一會又問:「那你感覺那個女孩是愛的嘛?」

  「我想是愛的。若不是被迫,還能不計名分地留下,那大概就是愛。」

  「秦先生是怎麼追到你的?」

  他並不認為顧朝暄比葉疏晚好搞,她們都是思想極其自主清醒的女性。

  顧朝暄笑:「靠死纏爛打。Galen你要追人,可以學著臉皮厚一點。」

  程礪舟聞言被逗笑了。

  早聽藺時清說了,秦湛予為了跟顧朝暄在一起變了很多,也妥協很多事情。

  葉疏晚早就看見程礪舟了。

  他一出現在會場,就像把燈光往自己身上拽了一下。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從來不是「這是誰」,而是「他來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當沒看見。

  可人偏偏不是機器。

  她想忽略,卻忽略不了。

  她看見他站在一位女人身邊,兩個人說話很自然,像認識很多年。

  那女人很漂亮,襯衫裙乾淨利落,清冷裡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鋒,站在那裡就自成邊界。

  葉疏晚心裡莫名一緊。

  程礪舟對陌生人很少這樣真切地笑。

  對她更少。

  她見過他客氣,見過他冷淡,見過他鋒利,卻很少見他把笑放得這麼松。

  還說要追她呢,狗男人!

  她把那點酸意壓下去,裝作不在意,繼續跟面前的基金合夥人談條款裡的細枝末節。

  可耳朵卻背叛了她——聽力被誰拽著一樣,時不時往那邊飄。

  謝聞謹也看見了那邊。

  他目光在程礪舟與顧朝暄之間停了一瞬,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只是禮節性地掃過。

  隨即,他很自然地側過身,低聲問葉疏晚:

  「程先生在那邊。我過去打個招呼。你要不要一起?」

  葉疏晚搖搖頭:「謝總你去吧。」

  謝聞謹眉梢微挑。

  這反應不像葉疏晚。

  可他很快又想起程礪舟當年在安鼎的位置,心裡便明白了幾分,沒再多問:「行。」

  他把杯子放到一旁,整理了下袖口,邁出去的時候步子不急不緩。

  葉疏晚留在原地。

  不遠處,謝聞謹已經走到程礪舟面前。

  兩個人握了手。

  程礪舟微微側身,顧朝暄也禮貌地點頭。

  三個人的站位很講究。

  不親近,也不疏遠,剛好是一種「我們彼此認識,但不必多解釋」的距離。

  謝聞謹說了句什麼,程礪舟聽著,脣角抬了一下。

  那笑很淺。

  ……

  峯會主論壇在下午兩點準時開場。

  臺上是一排淺灰色沙發椅,椅前的名牌用英文字母標註著嘉賓姓名與機構。

  程礪舟被安排在最左側。

  調麥時,話筒裡傳來一聲短促的電流聲。

  他視線隨意往臺下一掃,恰好看見謝聞謹從第一排起身,穿過過道,走向第三排。

  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葉疏晚正坐著。

  程礪舟坐在臺上,背脊挺直,手裡那支話筒還沒開。

  他看著謝聞謹落座的那一瞬,胸口跟有人拿鈍器鑿了一下一樣。

  他目光沒有收回去。

  直直地,穿過空氣,把那點不合時宜的距離硬生生拉短。

  葉疏晚當然感受到了。

  她抬眼的瞬間,就撞上他的視線——

  那眼神太直了,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一樣。

  她心口也跟著一緊,隨即又冒出一股不合時宜的火:你剛才還跟人談笑風生呢。

  她垂下眼睛,指尖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跟誰說話,跟誰坐在一起,跟他有什麼關係?

  更何況——他們現在都單身。

  他早就管不了她了。

  想到這兒,她偏偏抬起眼,重新看回去。

  不躲,不閃,視線穩穩地迎上他。

  把那點酸與不甘都壓回骨頭裡,只留一個清清楚楚的態度:你看你的,我坐我的。

  程礪舟指尖在話筒上輕輕一頓。

  主持人在旁邊說著開場白,臺上還有幾位嘉賓——歐洲基金的合夥人、產業方的董事、以及一家投行的ESG負責人。

  燈光掃過每個人的名牌,場面體面而冷靜。

  可程礪舟的情緒,偏偏在最不該失控的時候,失控了一秒。

  他看見她抬眼的那一刻,胸口那點疼不但沒散,反而更深。

  臺下,謝聞謹很敏銳。

  他側過身:「你不太喜歡程先生?」

  葉疏晚脣角很輕地動了動,沒笑出來,只把那股情緒壓成一句平靜的話:

  「謝總說笑了。程總在安鼎的時候,我還是分析師——連同桌喫飯都輪不到。談不上喜不喜歡。」

  她頓了頓,目光仍盯著臺上那道白色身影:「頂多是……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的規矩很硬。」

  謝聞謹聽明白了。

  這不是「不喜歡」,是「曾經夠不到」,也是「現在不想再被規矩拽回去」。

  他沒有再追問,只「嗯」了一聲,隨後把視線投回臺上。

  主持人唸到程礪舟的名字:「Next,wehaveGalenCheng…」

  掌聲起了一陣。

  程礪舟把話筒舉到脣邊。

  他講資本、講風險、講疫後供應鏈的重構,講儲能從概念走向資產的那條路要怎麼被定價。

  每一句都精準,跟刀背貼著紙面滑過去一樣,不破皮,但讓人知道鋒利在哪裡。

  可他講著講著,還是不動聲色地往臺下掃了一眼。

  第三排,靠左。

  葉疏晚坐得很直,手裡握著筆,偶爾在紙上記兩行,抬頭時目光很平。

  峯會結束得很準時。

  主持人做完收尾,臺上的燈光一暗,臺下的人潮便像被鬆開的閘,三三兩兩往外散。

  有人趕航班,有人趕會後會,名片交換的聲響混著咖啡機的蒸汽聲,整座會場忽然有了「生意回到地面」的真實。

  葉疏晚合上筆記本,起身時肩頸還繃著。

  她沒再往臺上看。

  謝聞謹跟著她往外走了兩步:「晚上有空嗎?」

  「我今晚要跟團隊開會。」

  「阿笙也在蘇黎世。他讓我轉達,說想請你喫頓飯,感謝那天醫院的事。」

  「抱歉哈謝總。那天只是舉手之勞,你們不用太客氣,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會幫忙的,最近項目在趕窗口,我這幾天可能抽不開。等回上海再說吧。」

  謝聞謹看了她一眼,卻沒為難,只點頭:「行。」

  走到門口,她停下,轉身把話說完:「謝總,我先走了。今天多謝你。」

  謝聞謹還想再說句什麼,脣動了動——

  忽然有人在不遠處喊他名字:「謝總。」

  葉疏晚的步子一頓,視線本能地順著聲音過去。

  是剛纔在站在程礪舟身邊的那個女人。

  她走近時先看了謝聞謹一眼,像確認他有沒有被打斷要緊事;隨即才把目光落到葉疏晚身上。

  她禮貌地頷首:「你好。」

  葉疏晚也頷首:「你好。」

  謝聞謹給介紹:「這位顧朝暄,LexPilot創始人;這位葉疏晚,安鼎MD。」

  顧朝暄伸出手,掌心乾淨,力度剋制:「幸會,葉小姐。」

  葉疏晚與她握了握手,指尖一觸即分:「幸會。」

  下一秒,她收回手:「抱歉,顧小姐,我還有點事,不打擾你們相聚了,先走一步。」

  顧朝暄點頭:「好的,路上小心。」

  謝聞謹也沒再留:「我等你消息。」

  葉疏晚「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

  葉疏晚出了會場,走廊比大廳安靜許多。

  她拐過彎,腳步猛地一頓。

  程礪舟站在走廊盡頭,背影被頂燈拉得很長。

  外套搭在臂彎,領口松著,臉上的光影冷淡

  葉疏晚胸口那口氣被噎了一下。

  她第一反應是當沒看見——這地方不該有他們的情緒,她也不想在這種場合被他拖進任何不合時宜的拉扯裡。

  她把目光收回,腳下不停,硬生生往前走。

  下一秒,手腕一緊。

  他從側面伸手扣住她,精準到讓她掙不開。

  葉疏晚瞬間起火,咬著牙:「程礪舟,你瘋了?放開我。」

  他沒聽見一樣,目光落在她臉上,沉得發燙,只吐出三個字:「跟我走。」

  走廊燈光冷白,腳步聲來來往往,越是這種場合,他越像故意不避。

  既然他不怕被人看見、不怕被媒體拍,那她也不想再裝體面。

  她抬眼,冷笑一下,字字都帶刺:「走哪兒?上牀嗎?」

  程礪舟被她這句話戳到了某根神經。

  「你就只能想到這個?我在你眼裡——就這麼一件事?」

  「程礪舟,你是不是忘記了,當年就是在蘇黎世,你問我要不要做愛,怎麼?現在倒裝起清心寡慾了?」

  聞言,程礪舟眼底那點情緒倏地掠過。

  葉疏晚捕捉到他一瞬的失控,心裡反倒生出一點惡劣的痛快。

  「程先生,你要做愛嗎?你要不做的話,就麻煩離我遠一點,免得被人看見,猜測程總你曾經跟前公司一個沒有轉正的分析師上牀。」

  「你非要這樣說話?」

  「怎麼了?這是事實不是嘛,你當年沒跟一個沒轉正的分析師上牀?」

  程礪舟閉了閉眼,像忍到極限。

  再睜開時,眼底竟有點紅。

  「葉疏晚,我不是來跟你鬥嘴的。我希望這次我們能好好談一談。」

  「沒什麼好談。程礪舟,我想清楚了。我選第二個答案。」

  程礪舟的呼吸被人猛地掐住,胸口那一下空得發疼。

  他笑了一下,洇紅的眼睛更襯得那點疼藏不住。

  「葉疏晚,跟我服個軟,很難嗎?」

  葉疏晚看著他,輕輕地、緩慢地收起了所有情緒。

  「程先生真會開玩笑。很多年前我就學會了——別人的情緒,不該由我負責。」

  說完葉疏晚就把手腕從他掌心裡往外抽。

  她沒再看他,轉身就走。

  走出兩三步,她才發現自己呼吸不順。

  她以為他會放過她。

  畢竟這是走廊,畢竟隨時有人轉出來,畢竟他最講體面——

  下一秒,身後風聲一沉。

  程礪舟追上來,手臂從側後扣住她。

  葉疏晚被他拽得踉蹌一下,肩背貼上他胸口,幾乎能感到他壓著的喘息。

  「程礪舟!」她低聲罵,手肘往後狠狠頂,「你放開我!你是不是瘋了——」

  她的拳頭落在他肩上、胸口、手臂,捶得很重,把這些日子堆著沒來得及發作的委屈一股腦砸出來。

  他卻一聲不吭。

  只把她往走廊更暗的拐角帶了半步,背影擋住了可能的視線。

  葉疏晚掙得發抖:「你到底要幹什麼?你現在這樣——你不怕人看見嗎?」

  他低頭,額側擦過她的髮絲,聲音啞得厲害:「我不在乎。」

  她一愣。

  「葉疏晚,這麼多年了,我們都欠彼此一場溝通,不管是第一種答案,還是第二種答案,我們都需要好好聊一次,對嗎?」

  說著,他整個人顫了一下,把額頭抵在她頸側,呼吸燙得驚人。

  「……服個軟吧……」

  「求你了……」

  葉疏晚僵在原地。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他的聲音壓著一點哽咽,短得可憐,卻真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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