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6自持失序

臨界交易·輕颺·5,530·2026/5/18

葉疏晚整個人被那句「求你了」砸懵了。   她剛才還在硬撐的那股火,沒了落點,怔怔地站著,連呼吸都忘了找節奏。   程礪舟卻沒給她太多反應的時間。   他握住她的手腕。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葉疏晚本能想掙,可手指剛動了一下,就被他掌心更緊地包住。   那一瞬間,她沒再用力。   她就這麼被他牽著,穿過會場外的走廊。   有人在遠處打電話,有人匆匆從旁邊的門口出來,擦肩而過時還禮貌點頭。   程礪舟的步子不快不慢,沒給任何人一個多餘的眼神。   葉疏晚跟在他身側,反而忍不住一眼一眼去看他。   還是那副冷冽的模樣。   下頜線緊,眉眼壓著光,脣線薄得如同一條刻出來的弧。   就連握著她的那隻手,也沒有半分失控的顫。   彷彿剛才那句哽著的「求你了」,只是她一時的幻聽。   她心中驟然生出一種荒唐的遺憾:太可惜了,竟然沒錄音。   程礪舟這種低到塵埃裡的話,估計她這輩子也就只能聽這麼一次。   走出會場,冷風一吹,她才被吹回現實。   程礪舟替她拉開車門。   葉疏晚坐進副駕駛時還沒完全回神,動作慢了半拍,腦子裡亂七八糟。   車門「砰」一聲合上,世界安靜。   下一秒,程礪舟從駕駛位傾身過來,給她系安全帶。   去程礪舟在蘇黎世那套公寓。   還記得那時候自己還是新人,第一次被派來瑞士跟項目。   那時候她什麼都拘謹:走路不敢太快,開口不敢太直,甚至連跟他同乘電梯都要把呼吸放輕,生怕被他看出自己緊張。   程礪舟那時更冷。   規則感強得像一面牆。   可偏偏牆後有光。   他偶爾一個側目,一個「嗯」,都能讓她心裡發熱。   她那會兒還不懂,自己為什麼會被這種冷硬吸引得失控。   他們在蘇黎世的那兩個月,其實比在上海的時候愜意。   白天各自進辦公樓,會議、電話、材料,一層層壓力壓下來;夜裡回到那裡,他們脫下盔甲,任由身體替心說話。   他會給她做飯,圍裙系得隨意,袖口挽到小臂,動作不多,但每一步都利落得要命。   他會在她洗手時從背後抱一下,像不經意,卻又不捨得放開。   會在她抱著電腦改材料改到眼睛發酸時,把她的筆抽走,淡淡說一句:「夠了,明天再改。」   那時候他話少,也不說好聽的,可眼神和動作都很輕,日子過得安靜又舒服。   以至於她忘記了所有,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   電梯上行時,金屬壁面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葉疏晚站得很直,手心卻出了一層薄汗。   她沒看鏡面裡的人,只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你還記得路?」程礪舟忽然問。   「程總的地盤,我怎麼敢不記得。」   他沒接她的刺。   門開的時候,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乾淨的木質香、淡淡的洗衣劑,還有他常用的那種冷調香水味。   玄關的燈一亮,葉疏晚本能地抬眼——   同樣的擺設,同樣的角度,連鞋櫃旁那盆綠植的位置都沒變。   空氣裡沒有久置的灰塵味,顯然他提前讓人打理過。   程礪舟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回身看她:「坐。」   葉疏晚沒動。   她站在玄關,站在一條時間的裂縫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程礪舟也沒催,只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到她手邊。   「喝點。」他說。   葉疏晚握住杯子,指尖被溫度燙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   「聊聊吧,不知道程先生想說什麼?」   程礪舟喝了口水才說:「……葉疏晚,我想跟你做人生合夥人這句話是真的。你說得對,我並不會愛人,我太習慣「系統化處理」,在跟你的親密裡缺少了「情緒性同在」,是我沒把安全感的結構搭牢,才會讓你跨越十二個時區來找我,最後卻在我的忙碌和缺席裡,生出了『止損』的念頭。」   「『混帳』這個詞,我長這麼大,你是第一個這樣形容我。   是,我承認——我就是混帳。我對你做過很多混帳事。起初我也想跟你慢慢來,循序漸進,把節奏鋪穩了再往下走。   可我也是人,不是交易所裡那種永遠冷靜、永遠只看盤口的機器。   我在倫敦,你在上海。   你那邊的世界我隔著十二個時區,你身邊,還有比我更近、也可能比我更好的選擇。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你盯著一隻標的,基本面你研究透了,估值你也算得清清楚楚,可盤口突然多了一個買方——他就在場內,報價比你快,撤單比你靈活,能在你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把量喫掉。   而我只能在場外,看延遲的K線。   我不喜歡這種「信息不對稱」。   更不喜歡把你當成一個隨時可能被別人的近距離、日常陪伴拿走的資產。   我說「資產」不是把你物化,我只是沒別的語言來形容那種失控:你明明屬於我最想守住的那一端,可我卻不在你身邊,沒法做任何即時的對衝。」   「所以才會急切想要給你兩個選擇。很多人找伴侶,總說要互補。可你跟我其實很像:都習慣扛著、都不愛示弱、都把情緒往後放,先把事情做完。   回倫敦之後我母親跟我說過一句話:想要歲歲年年,不是看誰更能忍、誰更會退,而是看我們能不能把兩個人各走各的路,慢慢並成一條路——同一個方向、同一種節奏、同一套生活。   葉疏晚,如果你聽完這些,願意跟我把路併到一起,我們就坐下來好好談,怎麼並、怎麼走、怎麼把現實一件件落地。如果你還是想選第二個選擇,我也尊重你。」   很難得他又再次說那麼多話,字字句句都清楚。   葉疏晚安靜著,沒動。   她握著那杯水,指腹貼在杯壁上,熱度一點點往掌心滲。   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很慢,也很重。   她在消化他講的每一句話。   無疑的,他的每一句,都戳在她的點上。   他承認不會愛人,承認缺席,承認把親密處理成流程;他承認自己急,是因為他在倫敦,而她在上海,她身邊的世界對他是延遲的、不可控的;他承認自己把不安全感做成了「二選一」,把恐慌包裝成條款。   葉疏晚的視線落在他手上。   他沒碰她,指節卻繃著。   他在緊張跟等。   等她一句判決。   葉疏晚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她還是新人,站在他的規則邊緣,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輕。   她以為自己喜歡的是他的冷冽,是他的鋒利,是他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把局面扛住的穩。   後來才明白,她喜歡的其實是同類。   是那種把情緒壓到最底層,把「我想要」偽裝成「我應該」的人。   所以他們會拉扯這麼多年。   因為同類相吸,也同類相傷。   但她又比他好,因為她還有老葉和莊女士做她的底氣;而他從童年起就明白,所謂依靠大多靠不住,於是學會了把情緒收起來,把日子按規則過下去。   葉疏晚把杯子放下:「程礪舟,我說過的——我最受不了你的沉默。你一沉默,我就得自己補全你的意思,自己消化你的態度,那種消耗太大。所以我只問一句,你愛不愛我?」   他從來沒有說過愛她,關係校準之後也沒有。   她其實也不是非要聽那三個字。   她身邊沒有太多「很美好的愛情故事」。   朋友的戀愛大多像快消品,熱的時候轟轟烈烈,冷的時候也乾脆利落;旁人的婚姻更像是一次次妥協後的並表,表面平穩,內裡全靠慣性撐著。   還有她自己跟程礪舟不美好的開始,所以她從不信童話。   可她的父母不一樣。   他們雖然不會當著她的面摟摟抱抱,更不會把「我愛你」掛在嘴邊。   但她從小到大,見過太多細碎的證據:莊女士是做刺繡的,手上常年沾著線頭和針繭,冬天指節一裂就疼。   老葉一點也不嘴硬——他會明明白白心疼。   她趕活趕到夜裡,他會把電暖氣往她腳邊挪近一點,順手給她泡一杯熱茶;看她低頭久了,他就站到她身後,捏捏她的肩頸,語氣很實在:「歇一歇再繡,眼睛壞了不值當。」   她指尖磨得發紅,他會翻出藥膏,擠在自己掌心裡先搓熱,再替她一點點抹開;有時還會把她的針線盒收走,哄小孩似的講條件:「先喫飯。喫完我再還給你。」   所以葉疏晚一直知道,愛不一定要說得漂亮,但至少要讓人不需要靠猜活著。   你不用每天講「我愛你」,可你要讓對方在最難的時候不用做心理測試。   葉疏晚那句「你愛不愛我」落下去之後,屋子裡安靜得過分。   他擅長沉默。   沉默對他來說,是控制,是把情緒關進保險櫃,是不給任何人留下可以趁虛而入的縫。   可葉疏晚已經把話說到這一步,她只要一句確定。   程礪舟喉結滾了一下。   像吞嚥,又像在和自己較勁。   「……愛。」   葉疏晚沒動,眼睛卻眨了一下。   他吸了口氣:「葉疏晚——我愛你。」   「Doyoulovethemewhoworks…orthemewholives?」   (你愛的,是工作的我,還是生活裡的我?)   程礪舟顯然怔了一下。   這問題何曾相識。   當初他也這樣問過她,只是那時她沒給答案。   而如今輪到她來問,他卻再也無法沉默,也無法不答。   葉疏晚掀眉看他。   須臾,他又說:「Both.」   (都愛。)   「Ilovetheyouwhocanstandonherowninaroomfullofpressure.」   (我愛那個在壓力裡也站得住的你。)   「AndIlovetheyouwhogetstired,whowantstobeheld,whocooksabadfishandstillwaitsforme.」   (我也愛那個會累、會想被抱一下、把魚蒸過火卻還在等我的你。)   葉疏晚聞言笑了出來。   愉悅的。   畢竟這人一向慣於把情緒收起、把話省到極致,能從他嘴裡聽見這樣一句,難能可貴。   而程礪舟被那笑折磨得更厲害。   他剛說完那一長串英文,喉嚨裡還殘著那點生澀的熱。   她不回應,他就更疼。   他盯著她,「那你呢?你愛我嗎?」   葉疏晚還在笑,笑意卻淡了下去。   「我不愛。」她說。   程礪舟脣線抿緊。   葉疏晚沒看見他的煎熬一樣。   她把杯子往旁邊一推,站起身來,語氣聽起來在討論明天早餐喫什麼:   「我困了。」   她往走廊方向走了兩步,回頭看他一眼,「我睡次臥,對吧?」   程礪舟沒回答。   他只是沉沉地看著她。   葉疏晚偏不理。   準備推開次臥的房門時,她說:「程礪舟,今天在會場上我很生氣。」   她也不打算解釋自己為什麼生氣。   讓他自己在那慢慢悟吧。   畢竟從前,他也這樣讓她在沉默裡摸索過。   隨即葉疏晚推開次臥的門,燈啪地亮起。   房間裡一塵不染,牀鋪得很平,連枕頭角都對得規規矩矩。   多熟悉的房間啊,當年好幾個夜晚她都睡在這裡呢。   葉疏晚背對著門口,低頭去解腕錶。   她沒有立刻上牀,而是掏出手機,手指把錄音鍵按下去——停止。   ……   夜深得很。   葉疏晚躺在牀上,盯著天花板。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   葉疏晚瞬間不動了。   她把眼睛合上。   門被推開一條縫,走廊那點光線短暫漏進來,又被人影擋住。   程礪舟沒有開燈,只站在門口停了會兒。   然後牀墊微微一沉——他坐下了。   他沒說話,過了兩秒,才低聲開口:   「彆氣了。」   那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他很少有的遲疑。   葉疏晚還是沒應。   程礪舟被她的沉默擰了一下,手指伸過來,把她肩頭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下一秒,他掀開被子從另一側躺下,貼近她背後。   他沒有壓她,只把手臂繞過她腰間。   他貼著她耳後開口,「今天你在會場上看到那個人,是我的友人,她已經結婚了,也是藺時清堂弟的妻子。」   「所以別再喫醋了。」   葉疏晚聽完那句「喫醋」,眼皮一掀,睜開了。   她在黑暗裡緩了半拍,先把那兩個字放到舌尖上嚼了一遍,才翻過身,正面對上他。   夜燈只亮一盞,光被壓得很低,把他的輪廓描得柔了一點——也僅僅是一點。   「誰喫醋了?我們蘇州人喫餃子不興蘸醋。」   程礪舟沒忍住,脣角往上牽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從胸口漏出來的一點熱。   他「嗯」了一聲,下一秒把她抱得更緊。   葉疏晚被他這一下抱得更來氣。   她抬頭,直接在他脖頸處咬了一口。   不至於見血,但足夠讓他疼得清醒——讓他記住她今天的火不是鬧著玩。   程礪舟呼吸一頓,沒躲,反而順勢把她的後頸扣住,讓她咬得更深。   似在把這點疼當成應得的罰。   葉疏晚鬆開時,牙印淺淺一圈。   「疼不疼?」   程礪舟看著她,眸色沉了一瞬,嗓音低啞:「……疼。」   葉疏晚脣角一翹,帶著點不講理的得意:「我還以為你又要嘴硬,說不疼呢。」   「……」   也不知道怎麼就到這一步了。   程礪舟抬手扣住她的後腦,直接吻她,來勢很兇。   葉疏晚沒防住,喉嚨裡溢出一聲嚶嚀,下一秒就又被他含住。   他五指插進她發裡,把她固定住,不讓她躲。   ……   葉疏晚眼神被熱意暈得發散。   心想,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他怎麼還是那麼會。   那種酥癢從一處迅速蔓延,沿著身體一路攀爬,失了章法,也失了分寸,最後全都堆積在他貼近的地方。   反覆的觸碰讓她徹底亂了節奏,身體一陣陣發緊,又一陣陣發軟,連腳趾都不由自主地蜷起,在牀上顫著。   她再也分不清是抗拒還是沉溺,只知道自己被他牢牢困住。   「愛不愛我?」   「不!」   他腿勢強硬,將她的動作徹底限制住。   葉疏晚忍不住捶他。   「這裡有套?」   「……有。但過期了。」   「……」   「你回你的臥室裡。」   「不要。」   「……你受得了?」   「……」   最後程礪舟停了,起身的時候,動作明顯慢了一拍。   他背過身去,呼吸很濃重,但還是把某種不合時宜的失控重新塞回身體裡。   燈影下,他的背影一瞬間顯得有些亂——衣襟沒理好,步子也不再像平時那樣穩。   葉疏晚靠在牀上,沒有說話,看著他離開次臥。   她嘴有弧度,心中好笑。   其實她也不好受。   分開之後,那些舊的畫面還是會不合時宜地闖進夢裡——他的氣息、他的靠近、那種曾經讓人失去分寸的熟悉感,偏偏記得最清楚。   醒來時心口發緊,身體卻比理智先一步反應。   她從不縱容自己多想。   有時候是洗澡,把水溫調得很高;有時候擰開一瓶冰水,一口氣喝下去。   偶爾,也只是讓身體先於理智把那陣失序消耗掉,等一切安靜下來,再若無其事地繼續生活。   她在牀邊坐了一會兒,還是沒法平倉,無奈掀開被子下牀去浴

葉疏晚整個人被那句「求你了」砸懵了。

  她剛才還在硬撐的那股火,沒了落點,怔怔地站著,連呼吸都忘了找節奏。

  程礪舟卻沒給她太多反應的時間。

  他握住她的手腕。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葉疏晚本能想掙,可手指剛動了一下,就被他掌心更緊地包住。

  那一瞬間,她沒再用力。

  她就這麼被他牽著,穿過會場外的走廊。

  有人在遠處打電話,有人匆匆從旁邊的門口出來,擦肩而過時還禮貌點頭。

  程礪舟的步子不快不慢,沒給任何人一個多餘的眼神。

  葉疏晚跟在他身側,反而忍不住一眼一眼去看他。

  還是那副冷冽的模樣。

  下頜線緊,眉眼壓著光,脣線薄得如同一條刻出來的弧。

  就連握著她的那隻手,也沒有半分失控的顫。

  彷彿剛才那句哽著的「求你了」,只是她一時的幻聽。

  她心中驟然生出一種荒唐的遺憾:太可惜了,竟然沒錄音。

  程礪舟這種低到塵埃裡的話,估計她這輩子也就只能聽這麼一次。

  走出會場,冷風一吹,她才被吹回現實。

  程礪舟替她拉開車門。

  葉疏晚坐進副駕駛時還沒完全回神,動作慢了半拍,腦子裡亂七八糟。

  車門「砰」一聲合上,世界安靜。

  下一秒,程礪舟從駕駛位傾身過來,給她系安全帶。

  去程礪舟在蘇黎世那套公寓。

  還記得那時候自己還是新人,第一次被派來瑞士跟項目。

  那時候她什麼都拘謹:走路不敢太快,開口不敢太直,甚至連跟他同乘電梯都要把呼吸放輕,生怕被他看出自己緊張。

  程礪舟那時更冷。

  規則感強得像一面牆。

  可偏偏牆後有光。

  他偶爾一個側目,一個「嗯」,都能讓她心裡發熱。

  她那會兒還不懂,自己為什麼會被這種冷硬吸引得失控。

  他們在蘇黎世的那兩個月,其實比在上海的時候愜意。

  白天各自進辦公樓,會議、電話、材料,一層層壓力壓下來;夜裡回到那裡,他們脫下盔甲,任由身體替心說話。

  他會給她做飯,圍裙系得隨意,袖口挽到小臂,動作不多,但每一步都利落得要命。

  他會在她洗手時從背後抱一下,像不經意,卻又不捨得放開。

  會在她抱著電腦改材料改到眼睛發酸時,把她的筆抽走,淡淡說一句:「夠了,明天再改。」

  那時候他話少,也不說好聽的,可眼神和動作都很輕,日子過得安靜又舒服。

  以至於她忘記了所有,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

  電梯上行時,金屬壁面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葉疏晚站得很直,手心卻出了一層薄汗。

  她沒看鏡面裡的人,只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你還記得路?」程礪舟忽然問。

  「程總的地盤,我怎麼敢不記得。」

  他沒接她的刺。

  門開的時候,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乾淨的木質香、淡淡的洗衣劑,還有他常用的那種冷調香水味。

  玄關的燈一亮,葉疏晚本能地抬眼——

  同樣的擺設,同樣的角度,連鞋櫃旁那盆綠植的位置都沒變。

  空氣裡沒有久置的灰塵味,顯然他提前讓人打理過。

  程礪舟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回身看她:「坐。」

  葉疏晚沒動。

  她站在玄關,站在一條時間的裂縫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程礪舟也沒催,只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到她手邊。

  「喝點。」他說。

  葉疏晚握住杯子,指尖被溫度燙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

  「聊聊吧,不知道程先生想說什麼?」

  程礪舟喝了口水才說:「……葉疏晚,我想跟你做人生合夥人這句話是真的。你說得對,我並不會愛人,我太習慣「系統化處理」,在跟你的親密裡缺少了「情緒性同在」,是我沒把安全感的結構搭牢,才會讓你跨越十二個時區來找我,最後卻在我的忙碌和缺席裡,生出了『止損』的念頭。」

  「『混帳』這個詞,我長這麼大,你是第一個這樣形容我。

  是,我承認——我就是混帳。我對你做過很多混帳事。起初我也想跟你慢慢來,循序漸進,把節奏鋪穩了再往下走。

  可我也是人,不是交易所裡那種永遠冷靜、永遠只看盤口的機器。

  我在倫敦,你在上海。

  你那邊的世界我隔著十二個時區,你身邊,還有比我更近、也可能比我更好的選擇。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你盯著一隻標的,基本面你研究透了,估值你也算得清清楚楚,可盤口突然多了一個買方——他就在場內,報價比你快,撤單比你靈活,能在你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把量喫掉。

  而我只能在場外,看延遲的K線。

  我不喜歡這種「信息不對稱」。

  更不喜歡把你當成一個隨時可能被別人的近距離、日常陪伴拿走的資產。

  我說「資產」不是把你物化,我只是沒別的語言來形容那種失控:你明明屬於我最想守住的那一端,可我卻不在你身邊,沒法做任何即時的對衝。」

  「所以才會急切想要給你兩個選擇。很多人找伴侶,總說要互補。可你跟我其實很像:都習慣扛著、都不愛示弱、都把情緒往後放,先把事情做完。

  回倫敦之後我母親跟我說過一句話:想要歲歲年年,不是看誰更能忍、誰更會退,而是看我們能不能把兩個人各走各的路,慢慢並成一條路——同一個方向、同一種節奏、同一套生活。

  葉疏晚,如果你聽完這些,願意跟我把路併到一起,我們就坐下來好好談,怎麼並、怎麼走、怎麼把現實一件件落地。如果你還是想選第二個選擇,我也尊重你。」

  很難得他又再次說那麼多話,字字句句都清楚。

  葉疏晚安靜著,沒動。

  她握著那杯水,指腹貼在杯壁上,熱度一點點往掌心滲。

  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很慢,也很重。

  她在消化他講的每一句話。

  無疑的,他的每一句,都戳在她的點上。

  他承認不會愛人,承認缺席,承認把親密處理成流程;他承認自己急,是因為他在倫敦,而她在上海,她身邊的世界對他是延遲的、不可控的;他承認自己把不安全感做成了「二選一」,把恐慌包裝成條款。

  葉疏晚的視線落在他手上。

  他沒碰她,指節卻繃著。

  他在緊張跟等。

  等她一句判決。

  葉疏晚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她還是新人,站在他的規則邊緣,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輕。

  她以為自己喜歡的是他的冷冽,是他的鋒利,是他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把局面扛住的穩。

  後來才明白,她喜歡的其實是同類。

  是那種把情緒壓到最底層,把「我想要」偽裝成「我應該」的人。

  所以他們會拉扯這麼多年。

  因為同類相吸,也同類相傷。

  但她又比他好,因為她還有老葉和莊女士做她的底氣;而他從童年起就明白,所謂依靠大多靠不住,於是學會了把情緒收起來,把日子按規則過下去。

  葉疏晚把杯子放下:「程礪舟,我說過的——我最受不了你的沉默。你一沉默,我就得自己補全你的意思,自己消化你的態度,那種消耗太大。所以我只問一句,你愛不愛我?」

  他從來沒有說過愛她,關係校準之後也沒有。

  她其實也不是非要聽那三個字。

  她身邊沒有太多「很美好的愛情故事」。

  朋友的戀愛大多像快消品,熱的時候轟轟烈烈,冷的時候也乾脆利落;旁人的婚姻更像是一次次妥協後的並表,表面平穩,內裡全靠慣性撐著。

  還有她自己跟程礪舟不美好的開始,所以她從不信童話。

  可她的父母不一樣。

  他們雖然不會當著她的面摟摟抱抱,更不會把「我愛你」掛在嘴邊。

  但她從小到大,見過太多細碎的證據:莊女士是做刺繡的,手上常年沾著線頭和針繭,冬天指節一裂就疼。

  老葉一點也不嘴硬——他會明明白白心疼。

  她趕活趕到夜裡,他會把電暖氣往她腳邊挪近一點,順手給她泡一杯熱茶;看她低頭久了,他就站到她身後,捏捏她的肩頸,語氣很實在:「歇一歇再繡,眼睛壞了不值當。」

  她指尖磨得發紅,他會翻出藥膏,擠在自己掌心裡先搓熱,再替她一點點抹開;有時還會把她的針線盒收走,哄小孩似的講條件:「先喫飯。喫完我再還給你。」

  所以葉疏晚一直知道,愛不一定要說得漂亮,但至少要讓人不需要靠猜活著。

  你不用每天講「我愛你」,可你要讓對方在最難的時候不用做心理測試。

  葉疏晚那句「你愛不愛我」落下去之後,屋子裡安靜得過分。

  他擅長沉默。

  沉默對他來說,是控制,是把情緒關進保險櫃,是不給任何人留下可以趁虛而入的縫。

  可葉疏晚已經把話說到這一步,她只要一句確定。

  程礪舟喉結滾了一下。

  像吞嚥,又像在和自己較勁。

  「……愛。」

  葉疏晚沒動,眼睛卻眨了一下。

  他吸了口氣:「葉疏晚——我愛你。」

  「Doyoulovethemewhoworks…orthemewholives?」

  (你愛的,是工作的我,還是生活裡的我?)

  程礪舟顯然怔了一下。

  這問題何曾相識。

  當初他也這樣問過她,只是那時她沒給答案。

  而如今輪到她來問,他卻再也無法沉默,也無法不答。

  葉疏晚掀眉看他。

  須臾,他又說:「Both.」

  (都愛。)

  「Ilovetheyouwhocanstandonherowninaroomfullofpressure.」

  (我愛那個在壓力裡也站得住的你。)

  「AndIlovetheyouwhogetstired,whowantstobeheld,whocooksabadfishandstillwaitsforme.」

  (我也愛那個會累、會想被抱一下、把魚蒸過火卻還在等我的你。)

  葉疏晚聞言笑了出來。

  愉悅的。

  畢竟這人一向慣於把情緒收起、把話省到極致,能從他嘴裡聽見這樣一句,難能可貴。

  而程礪舟被那笑折磨得更厲害。

  他剛說完那一長串英文,喉嚨裡還殘著那點生澀的熱。

  她不回應,他就更疼。

  他盯著她,「那你呢?你愛我嗎?」

  葉疏晚還在笑,笑意卻淡了下去。

  「我不愛。」她說。

  程礪舟脣線抿緊。

  葉疏晚沒看見他的煎熬一樣。

  她把杯子往旁邊一推,站起身來,語氣聽起來在討論明天早餐喫什麼:

  「我困了。」

  她往走廊方向走了兩步,回頭看他一眼,「我睡次臥,對吧?」

  程礪舟沒回答。

  他只是沉沉地看著她。

  葉疏晚偏不理。

  準備推開次臥的房門時,她說:「程礪舟,今天在會場上我很生氣。」

  她也不打算解釋自己為什麼生氣。

  讓他自己在那慢慢悟吧。

  畢竟從前,他也這樣讓她在沉默裡摸索過。

  隨即葉疏晚推開次臥的門,燈啪地亮起。

  房間裡一塵不染,牀鋪得很平,連枕頭角都對得規規矩矩。

  多熟悉的房間啊,當年好幾個夜晚她都睡在這裡呢。

  葉疏晚背對著門口,低頭去解腕錶。

  她沒有立刻上牀,而是掏出手機,手指把錄音鍵按下去——停止。

  ……

  夜深得很。

  葉疏晚躺在牀上,盯著天花板。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

  葉疏晚瞬間不動了。

  她把眼睛合上。

  門被推開一條縫,走廊那點光線短暫漏進來,又被人影擋住。

  程礪舟沒有開燈,只站在門口停了會兒。

  然後牀墊微微一沉——他坐下了。

  他沒說話,過了兩秒,才低聲開口:

  「彆氣了。」

  那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他很少有的遲疑。

  葉疏晚還是沒應。

  程礪舟被她的沉默擰了一下,手指伸過來,把她肩頭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下一秒,他掀開被子從另一側躺下,貼近她背後。

  他沒有壓她,只把手臂繞過她腰間。

  他貼著她耳後開口,「今天你在會場上看到那個人,是我的友人,她已經結婚了,也是藺時清堂弟的妻子。」

  「所以別再喫醋了。」

  葉疏晚聽完那句「喫醋」,眼皮一掀,睜開了。

  她在黑暗裡緩了半拍,先把那兩個字放到舌尖上嚼了一遍,才翻過身,正面對上他。

  夜燈只亮一盞,光被壓得很低,把他的輪廓描得柔了一點——也僅僅是一點。

  「誰喫醋了?我們蘇州人喫餃子不興蘸醋。」

  程礪舟沒忍住,脣角往上牽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從胸口漏出來的一點熱。

  他「嗯」了一聲,下一秒把她抱得更緊。

  葉疏晚被他這一下抱得更來氣。

  她抬頭,直接在他脖頸處咬了一口。

  不至於見血,但足夠讓他疼得清醒——讓他記住她今天的火不是鬧著玩。

  程礪舟呼吸一頓,沒躲,反而順勢把她的後頸扣住,讓她咬得更深。

  似在把這點疼當成應得的罰。

  葉疏晚鬆開時,牙印淺淺一圈。

  「疼不疼?」

  程礪舟看著她,眸色沉了一瞬,嗓音低啞:「……疼。」

  葉疏晚脣角一翹,帶著點不講理的得意:「我還以為你又要嘴硬,說不疼呢。」

  「……」

  也不知道怎麼就到這一步了。

  程礪舟抬手扣住她的後腦,直接吻她,來勢很兇。

  葉疏晚沒防住,喉嚨裡溢出一聲嚶嚀,下一秒就又被他含住。

  他五指插進她發裡,把她固定住,不讓她躲。

  ……

  葉疏晚眼神被熱意暈得發散。

  心想,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他怎麼還是那麼會。

  那種酥癢從一處迅速蔓延,沿著身體一路攀爬,失了章法,也失了分寸,最後全都堆積在他貼近的地方。

  反覆的觸碰讓她徹底亂了節奏,身體一陣陣發緊,又一陣陣發軟,連腳趾都不由自主地蜷起,在牀上顫著。

  她再也分不清是抗拒還是沉溺,只知道自己被他牢牢困住。

  「愛不愛我?」

  「不!」

  他腿勢強硬,將她的動作徹底限制住。

  葉疏晚忍不住捶他。

  「這裡有套?」

  「……有。但過期了。」

  「……」

  「你回你的臥室裡。」

  「不要。」

  「……你受得了?」

  「……」

  最後程礪舟停了,起身的時候,動作明顯慢了一拍。

  他背過身去,呼吸很濃重,但還是把某種不合時宜的失控重新塞回身體裡。

  燈影下,他的背影一瞬間顯得有些亂——衣襟沒理好,步子也不再像平時那樣穩。

  葉疏晚靠在牀上,沒有說話,看著他離開次臥。

  她嘴有弧度,心中好笑。

  其實她也不好受。

  分開之後,那些舊的畫面還是會不合時宜地闖進夢裡——他的氣息、他的靠近、那種曾經讓人失去分寸的熟悉感,偏偏記得最清楚。

  醒來時心口發緊,身體卻比理智先一步反應。

  她從不縱容自己多想。

  有時候是洗澡,把水溫調得很高;有時候擰開一瓶冰水,一口氣喝下去。

  偶爾,也只是讓身體先於理智把那陣失序消耗掉,等一切安靜下來,再若無其事地繼續生活。

  她在牀邊坐了一會兒,還是沒法平倉,無奈掀開被子下牀去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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