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風起維港(9)
「閃亮是閃亮,」他淡淡道,聲音不輕不重,「不代表適合。」
夏屹年愣了愣,隨即笑出來,帶著揶揄:「喲,這話聽著怎麼像是在喫醋?」
程礪舟抬眼,目光很輕地掃過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笑意,卻有種不容探究的冷意。
夏屹年訕訕地咳了聲,舉起酒杯遮掩似的喝了一口,「行行行,當我沒說。」
他們身邊的人還在談笑,氛圍熱絡,只有程礪舟的神情始終不溫不火。
他看著那邊。
褚宴正和主辦方的人寒暄,語氣平穩,手勢不疾不徐。
那種不顯山露水的從容,是業內少見的。
葉疏晚站在他身側半步,姿態安靜得近乎透明。
她笑著點頭,動作輕微,語氣低得聽不見,恰好穩住氣場,不失禮也不怯場。
她明顯在學褚宴的節奏。
眼神、停頓、微笑,全都小心翼翼地模仿,透著生澀的真。
程礪舟看著她,眸色一點點暗下。
旁邊有人叫他:「程總,聽說你們那邊在跑Fenway的單子?進展不錯?」
他回過神來,點頭:「差不多。客戶反應積極。」
語氣平淡,字句間沒有多餘的情緒。
可當那聲音落下,他的餘光仍不自覺地落在那抹淺金上。
褚宴轉身與一位基金合夥人握手,側臉在光下被勾出乾淨的線條。
葉疏晚站在他另一側,低頭時碎發輕輕滑過頸側。
那一瞬,燈光恰好從她肩上掠過,折進她眼底的亮色。
她看起來……有一點不同。
有點像上週六他碰見她跟她朋友時的模樣……
程礪舟抬手取了新的香檳,沒急著喝,只在掌心輕輕旋轉。
夏屹年側頭看他,打趣似的輕聲:「怎麼,想過去打個招呼?這機會難得啊。」
程礪舟的脣角動了動,像是笑,卻沒笑出來。
「沒必要。」
「我不在那種場合『認識』自己的人。」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去和另一位熟人寒暄。
……
葉疏晚端著酒杯,正準備隨著褚宴往裡走幾步,目光無意間掠過人羣,整個人那一瞬間僵住。
程礪舟。
他在那邊。
燈光將他肩頭那截線條鍍上一層淺銀,神情一如她印象中的冷靜與疏離。
四周是基金合夥人、投資人、幾位熟悉的港島面孔,他輕抿一口酒,眉眼平靜,姿態從容。
只是那種從容與生俱來的壓迫感,讓她在幾米之外都能感到一絲不安。
她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心底的第一個念頭是:希望他沒看見自己。
可第二個念頭緊隨而至:如果他看見了,會怎麼想?
「怎麼了?」
褚宴的聲音在側邊響起,溫和,帶著點洞察的意味。
葉疏晚輕輕搖頭:「沒事。」
頓了頓,還是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我好像……看見我們公司的合夥人。」
「GalenCheng?」褚宴問。
「嗯。」
「那正好,你過去打個招呼。」
葉疏晚下意識抬眼,帶出一點驚訝:「現在?」
「當然。」褚宴端起酒杯,「在這種場合,『被動地被看到』和『主動去打招呼』……差別很大。」
他側頭,語氣雖不重,但穩穩切進她的神經,「這是場合意識,不是逞能。你不是去表現自己,而是告訴別人,你知道怎麼『出現』。」
葉疏晚靜了一瞬。
投行的世界,太多時候就是這樣:
一場酒會、一段寒暄、一句得體的問候,都可能決定別人記不記得你的名字。
她呼出一口氣,抿了抿脣,手心微微發汗。
「那我過去打個招呼。」
「去吧。」看她緊張的神色,褚宴不由失笑,鼓勵道,「他是你的上司,不是神。」
葉疏晚點了點頭。
她端起酒杯,沿著人羣的邊緣走過去。
高跟鞋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心跳一聲聲在胸腔裡迴蕩。
她看見程礪舟正與幾位基金高層寒暄,神情沉穩。
她停下半步,等他們的談話告一段落,才輕輕開口:「程總。」
程礪舟轉過頭。
那雙眼靜靜落在她身上,帶著光,卻無聲。
燈光掠過他眉骨的弧度,連帶著他的目光,都變得鋒利得幾乎要將她看透。
「葉疏晚?」
她沒想到他能記得住自己的名字。
葉疏晚點點頭,語氣拘謹:「……沒想到在這裡遇見您。」
程礪舟看著她,語氣聽不出喜怒,「你也在?」
有時候人就是喜歡說莫名其妙的廢話。
葉疏晚回答:「是,朋友帶我來的。」
「朋友?」他輕輕重複,視線極短地掠向她身後的方向。
不遠處,褚宴正與主辦方的人說話,神態疏朗。
「挺巧。」
葉疏晚一時沒聽出那語氣裡的分寸,只點了點頭。
也沒什麼好聊的,只有尷尬,葉疏晚只想逃。
「那我就不打擾您了。」
她剛轉身,才邁出一步,身後便傳來程礪舟的聲音——
「葉疏晚。」
她的腳步一頓,轉過身。
程礪舟仍是那副從容模樣,手裡捏著酒杯,眼神不鹹不淡。
那種平靜又冷漠的態度,讓人辨不出情緒,卻比直接的斥責更讓人無措。
他垂著眼,「以後這種私人場合,不必特意來打招呼。」
葉疏晚怔住,心口驟然一緊。
「我——」她下意識想解釋什麼,卻在他抬眸的那一瞬卡住。
那雙眼看著她,平靜得仿若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同事,或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新人。
「安鼎的場合太多,你不用把每個都當成機會。」他說,「把時間用在項目上,比站在這種地方更有用。」
他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她周圍那兩位基金高層聽見,神情微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開話題。
空氣變得稀薄。
葉疏晚站在那裡,手裡的酒杯被她捏得太緊,酒液微微晃動。
他沒有罵她。
想來,以他的教養,是不會用直白的惡語。
他只會那樣看著她,淡淡的、從容的。
讓你清楚地意識到——
她不屬於這裡。
那種冷靜的優越感,比指責更讓人難堪。
她脣角勉強彎了彎:「我明白了,程總。」
葉疏晚轉身。
周圍的人聲嘈雜,笑聲、碰杯聲、香檳瓶開啟的氣泡聲,一切都在眼前模糊成一團。
她不敢往後看,只覺得耳邊還殘著那句:「把時間用在項目上,比站在這種地方更有用。」
她走回褚宴身邊的時候,盡力讓自己的步伐不顯得慌。
褚宴側頭看她一眼,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打過招呼了?」
「嗯。」她答,嘴角的笑淺而僵。
「你看起來……不太舒服。」
「沒有。」她搖了搖頭,眼底那一點亮被燈光掩住。
褚宴沒有再問,只是將手中酒杯碰了碰她的。
「別放在心上。」他說,「有些人習慣用冷漠維持權威,不代表他真看不起你。」
葉疏晚垂下眼,輕聲「嗯」了一句。
可她知道,那種被當眾劃清界限的感覺。
一點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