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3獨當其難
下午兩點半以後,時間過得意外快。
唐嵐開完會回到座位,郵件一封接一封地跳出來。
行業組的Staffer發來一封新郵件,標題簡單直接:
【ProjectAtlas—FieldVisitSupport】
(阿特拉斯項目——線下走訪支持)
是醫療組那邊的項目。
一家連鎖影像中心集團,準備在香港上市,安鼎是聯席保薦人之一。
前幾天剛做完一輪高層brief,現在要補線下運營數據:掛號動線、患者人流、單店產出,甚至包括醫生排班結構。
唐嵐掃了一眼,指尖在觸控板上停了停。
想起葉疏晚還未分配工作,她合上電腦,起身去找醫療組的VP,簡短確認了下訪點位置和預期輸出,然後拐到開放辦公區另一頭,叫住葉疏晚。
……
下午兩點半。
「ProjectAtlas今天要做一組門店走訪。」唐嵐把列印好的訪點列表遞給她,語氣平穩,「你下午跟Iris一起,去兩家門店看看。」
「Iris?」葉疏晚重複了一遍。
「我們醫療組的高級分析師,」唐嵐解釋,「Atlas故事裡有一塊是『單店盈利+區域下沉』,你們這次看的是郊區的影像中心,幫他們把實際情況摸實一點。」
她指尖敲了敲紙上的幾行字:「關注幾個點:
•尖峯時段掛號人數
•檢查項目結構(MRI、CT、超聲的佔比)
•等候時間
•付款方式佔比(自費/醫保)
•前臺對競品的提及情況(有沒有提其他影像中心/公立醫院)」
說到一半,她看了眼表,又補了一句:「現場不要亂拍照,尤其是有患者的地方。能記就記,不能記的回頭在excel裡還原。」
「明白。」
唐嵐想起什麼似的,語氣微微一頓:「Iris有點急脾氣,你別被她帶著起情緒。有分歧的時候,記住你自己的判斷。」
她沒把話說滿,但意思很清楚。
「好的。」葉疏晚點頭。
……
三點一刻。
醫療組那邊的工位前,Iris正一邊戴耳機聽會,一邊在excel裡刷公式。
她二十多歲尾巴,頭髮紮成高馬尾,眼尾挑,整個人青春又精神。
見葉疏晚過來,她把耳機摘下一隻:「Sylvia?」
「是。」
「走吧。」Iris把電腦一合,順手拎起揹包,動作乾脆,「車在樓下了。」
一路上,她簡單交代了項目背景:
「Atlas這家公司,你在dataroom裡看過資料吧?連鎖影像中心,全國有五十多家門店。總部給的運營數據挺漂亮的——單店收入、檢查人次、毛利率都很順眼。」
她哼了一聲:「但你也知道,老闆講故事的時候,都喜歡往好看裡講。」
「所以要去現場看真實情況。」葉疏晚接上。
「對。」Iris點了一下頭,「有些東西excel裡根本看不出來。你看不出大廳是不是總排長隊,你聽不到患者是不是在抱怨——『為什麼掛個號還要等兩個小時』。」
車往外環方向開,窗外從寫字樓漸漸變成高層小區與商場混雜的景象。
第一家門店在一個大型社區商業中心裡,樓下是連鎖超市和快餐店,樓上兩層全是各類診所、影像中心、口腔門診。
門口立著Atlas旗下影像中心的牌子,logo藍白配色,下面一行小字:
「專業影像,讓診斷更清晰。」
……
前臺區域不大,等候區卻擠滿人。
三點四十,掛號窗口前已經排了一條長龍,椅子坐不下的患者靠牆站著,空氣裡是消毒水混著溼氣的味道。
Iris看了看錶,把記錄表攤在手寫板上,低聲道:「你數等候區的總人數,我去問問前臺。」
葉疏晚點頭,退到靠邊的位置,開始按區域分區記錄——座位區、走廊邊、掛號隊伍、付款窗口。
她沒戴工牌,只穿著普通風衣,看上去就像再普通不過的陪診家屬。
只是她的視線,是職業的、系統化的。
幾分鐘後,Iris在前臺那邊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隱約傳來幾句:
「……尖峯時段一般等多久?」
「醫保和自費大概比例?」
「最近有沒有新開的影像中心分走病人?」
前臺護士看著她,表情裡帶著一絲戒備:「我們不能隨便透露這些內部數據的,你是?」
Iris把名片推過去:「我們是Atlas的財務顧問,跟總部有工作對接。」
「哦……」護士接過名片,臉色緩和了些,但眼神仍然有顧慮,「有些具體數字我們也不掌握,都是系統裡……要不你問我們經理?」
「好,那麻煩你叫一下。」
這一切都還在「專業溝通」的範圍內。
直到半個小時後,衝突才突如其來。
……
四點二十。
一位看上去五十多歲的中年女士推著輪椅,從電梯口匆匆過來,輪椅上坐著個臉色蒼白的老人。
她大步走到前臺,聲音壓不住火氣:
「剛才說加個號就五分鐘,現在都十五分鐘了!人還沒進去,你們到底行不行?」
前臺一愣,有些為難:「阿姨,醫生正在給上一位病人做檢查,這個時間我們真不好控制——」
「那你們剛才就不要說五分鐘!」中年女士嗓門一下拔高,「我們這麼遠趕過來,你們耽誤的是人命!」
等候區有人抬頭看過來,低聲竊語。
Iris正好從一側走廊回來,聽見這句「耽誤人命」,下意識皺了眉——這種話,在醫療場景裡既常見,又危險。
她想了想,還是走上前一步,壓著聲音道:「阿姨,您先別著急,醫生看病有時候確實——」
「你誰呀?」中年女士打斷她,「你也是這兒的人?你們一個兩個就知道拖!」
「我不是醫院的,我是——」
「不是醫院的你插什麼嘴?!」對方火氣正旺,「我們在這等半天,你們這些人就知道站著說好聽的!」
Iris這下也有點被嗆到了,眉眼一冷:「我只是想幫你跟前臺溝通——」
「用不著你幫!」那女士看她一身利落打扮,又不像普通家屬,眼神立刻變得更敵意,「你們是不是那些來檢查的?亂拍亂問的?專門搞我們這些病人的?」
說著,她注意到Iris手上夾著板子,又看了一眼一旁同樣在記東西的葉疏晚,火焰越燒越高: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等候區裡有人附和:「上次就有說什麼『第三方』的人來問東問西,還亂寫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來查醫保的。」
「現在誰都能進來,誰知道他們幹嘛的。」
情緒仿若一團火,很快在擁擠的封閉空間裡蔓延。
Iris本來就脾氣直,她忍了忍,還是做了一個自認為「職業」的解釋:「我們是Atlas總部請的財務顧問,今天只是來做運營訪談,不涉及任何病人信息,也不會亂拍照片。」
「你騙人!」那位中年女士瞪著眼,「剛剛我就看到你在那邊指指點點,你們有沒有經過我們同意?有沒有跟我們說一聲?」
她聲調太高,幾乎蓋過了屋裡的其他聲音。有人開始舉起手機拍視頻。
Iris的耐性在一點點消失,她下意識往前一步,想把板子擋到身後:「我們沒有記錄任何個人信息,你誤會了。」
「你別過來!」中年女士猛地用手去推她,「離我媽遠點!」
動作用力過猛,在擁擠的等候區,很容易就失控。
Iris被一把推得後退半步,踉蹌著踩到後面椅子的腳,整個人重心不穩。
她反手去扶椅背,椅子上的患者嚇了一跳,「哎」了一聲站起來,現場一瞬間更亂。
葉疏晚本能地上前,一手去扶Iris的胳膊,一手撐在旁邊的牆上,想先把人穩住。
就在這時,中年女士情緒激動,揮手想把「所有靠近她媽的人」都趕開,手腕帶著慣性橫掃過來。
「小心——」
葉疏晚只來得及聽見旁邊有人低聲提醒,眼前一花,臉側被什麼硬物颳了一下,火辣辣一疼。
是那位女士手上拎著的布袋,袋子裡露出的藥盒角鋒利,在她臉頰擦出一道紅痕,瞬間鼓起血絲。
幾乎是同一瞬間,有人驚叫:「流血了流血了!」
混亂被放大了。
有人說:「她們打起來了!」
有人說:「年輕那個先動的手!」
也有人只是本能地往後縮,生怕惹上麻煩。
前臺終於按下報警鍵,叫保安上來。
……
等巡邏民警趕到時,現場已經被幾名保安勉強分開。
Iris被推到一邊,臉色鐵青,手還在發抖,板子被擠得掉在地上。
葉疏晚站在她旁邊,臉頰上有一道明顯的劃痕,手背剛剛撐牆時也蹭掉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
那位中年女士坐在輪椅旁邊,拍著老人的腿哭訴:「你看看,你看看!現在的地方就這樣,對病人一點都不尊重!」
民警簡單問了幾句,大致搞清楚是「溝通衝突」和「身體接觸、輕微擦傷」,便淡淡道:
「幾位當事人先跟我們去派出所,把情況說清楚。醫院這邊,留一個負責人,配合調監控。」
Iris當場就炸了:「警官,我們是來工作——」
「工作可以等,事情得先弄清楚。」民警語氣不急不緩,「都先把證件拿出來。」
……
派出所離商業中心不遠,十分鐘車程。
到派出所時,時間已經逼近五點半。
登記、量體溫、簡單詢問、按流程排隊做筆錄——所有流程都極其冷靜、標準化,跟他們每天處理的數據表一樣,沒有任何戲劇性。
只是這一次,葉疏晚站在「當事人」那一欄。
她坐在一張硬質椅子上,手背的擦傷開始乾涸,臉側的傷口混著消毒水味微微發緊。
對面桌子的民警在電腦上敲字,時不時抬頭確認細節:
「你們當時在幹什麼?」
「誰先靠近對方的?」
「有沒有發生推搡?」
「除了臉和手,還有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葉疏晚儘量把每一個細節講得準確、不帶情緒。
她知道,對於警察來說,這是每天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小糾紛;而對於她,這是突然掉落在「現實世界」的一次撞擊。
沒有減速帶,不問你有沒有準備好。
做完筆錄,已經快七點。
派出所候問區的長椅上坐著七八個人,有吵完架的夫妻,有酒後打了一架的小年輕,還有一個抱著揹包睡著的學生模樣的人。
空氣裡是消毒水、汗味和冬季溼氣的混合氣味,頭頂的白熾燈亮得有些刺眼。
Iris在另一間房裡做補充筆錄,偶爾能聽見她壓低的嗓音突然拔高一點,又被民警按下去。
中年女士也在那邊,似乎還在不停重複「他們不尊重病人,這行太黑了」類似的話。
葉疏晚則被安排坐在走廊另一頭,等後續結果。
她摸不到手機……全部被收在物品箱裡暫存。
腕錶的指針從七點慢慢走向七點半,小小的滴答聲在這個環境裡幾乎聽不見。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
當你脫離了那個「安鼎analyst」的身份,被丟進一個完全陌生的系統時,你就是「一個普通人」,沒有任何標籤和保護色。
沒人知道你做過哪些項目,熬過多少通宵,也沒人關心你會不會做DCF模型。
他們只會問:
「當時誰站在誰左邊?」
「你有沒有推他?」
「你臉上的傷是誰造成的?」
……
大概七點四十左右,走廊那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急促的說話聲。
「……我女朋友在裡面,剛剛接到她電話。」
男人的聲音,有點急,又刻意壓低。
葉疏晚抬眼,看見一個穿著休閒西裝的男人匆匆走進來,胸前還掛著某大型律所的胸牌,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外套沒來得及扣上。
派出所值班民警讓他先做來訪登記,他很快配合完,一直往裡張望:「她叫曾珊珊,二十多歲,高馬尾……」
Iris就是曾珊珊。
很快,有人把Iris從裡面帶出來。
她臉色還有點發白,一見到那個男人,整個人明顯鬆了口氣,聲音瞬間變輕:「你怎麼來了?」
「你說進派出所了,我能不來?」男人皺著眉,看她上下打量,「哪裡不舒服?有沒有被碰到?」
「沒有,就是有點暈。」
兩人靠得很近,男人把她往自己這邊護了護,下意識側過身子。
值班民警簡單向他說明瞭情況,對方很快切換到專業模式,用冷靜的語速確認事實、責任、監控、調解流程……很標準的一套「律師語言」,每一句都精準、不帶情緒。
期間,他偶爾偏頭問Iris幾句:「你剛纔有沒有還手?」
「有沒有說過比較重的話?」
「監控拍到的你大概知道嗎?」
Iris都一一回答。
走廊這一頭的一切,都圍繞著她轉。
她有男朋友來接,有專業人士幫她跟警方確認表述,有人替她判斷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別說太多。
而走廊另一頭——
葉疏晚安靜地坐在長椅上。
她不是被故意冷落。
只是,在這個場景裡,沒有人「屬於她」。
派出所的人手有限,重點精力自然放在情緒最激動、責任最不清晰的那一方。
即「覺得自己被冒犯、帶著老母親來醫院看病」的中年女士,以及「直接跟她發生正面衝突」的Iris。
至於那個試圖勸架、結果被順帶劃傷的女孩——
她很重要,也不重要。
她是「當事人之一」,需要筆錄、需要確認;但在所有敘事裡,她又只是一個「順帶被波及的人」,一個變量而已。
她臉上的傷開始發緊,手背不知什麼時候被民警簡單擦了碘伏,留下淺淺的黃色印子。
她望著對面那面白色的牆,牆上貼著幾個醒目的紅字:
「冷靜處理糾紛,依法維護權益。」
她忽然想到Aria在蘇黎世的那句:沒有一個女人是因為認識的人多而變得不值錢的,只會更自由。
而此刻,她深刻地體會到另一層現實:
當你一個人坐在派出所的長椅上,沒人知道你在哪兒的時候,你會很清楚地感受到:「有沒有人會為了你出現」。
……
大約又過了十來分鐘,Iris和男朋友被帶去調解室,門在他們身後合上。能隱約聽見幾句斷斷續續的對話:
「……她情緒確實有點激動,但我們也有責任沒說清身份……」
「我們公司是受Atlas委託的顧問,不存在什麼『亂查』的問題……」
「雙方都是誤會,不希望事情擴大……」
葉疏晚坐在原地,安靜地等。
她不知道Luan知道這件事沒有。
按理說,項目外訪出事故,派出所會聯繫公司值班電話。
但這是醫療組的項目,先找到的,多半是醫療組VP或Staffer。
如果是在以前,剛來安鼎的頭兩個月,她大概會開始心慌,會在心裡預演上級臉色、擔心「是不是自己搞砸了」。
現在,她只是單純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