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6玄關落淚

臨界交易·輕颺·5,408·2026/5/18

葉疏晚沒接話。   玄關那盞燈太晃,她只能低下頭,死死咬著下脣。   可眼淚根本不聽使喚,一顆一顆往下砸,順著睫毛、臉頰一路掉到下巴,再滴在大理石地板上。   她越想忍住,肩膀反而抖得越厲害。   程礪舟看著,眉心擰得更緊,像是被這幅場面惹煩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悶在胸口出不去。   幾秒後,他低低嘖了一聲,抬手去抹她眼角的水。   指腹剛碰到她的臉,她就本能地側頭,啪一下把他的手打掉。   力道不重,倔得要命。   程礪舟下頜線緊了緊,又伸出手,這回直接扣住她的下巴,拇指從她眼尾往下擦:「別——」   話還沒說完,她又用力一扒,把他的手拍開,指尖還抖。   來來回回,僵持了好幾下。   他每伸一次手,她就打一次。   玄關這點地方,空氣被這小動作拉得更緊,連呼吸聲都顯得過分清晰。   程礪舟終於被她氣笑了,嗓音壓得低,帶出一點不常洩露的口音,冷冷爆了一句:「戇胚。」   蘇州話。   葉疏晚怔了一瞬。   那兩個字聽在耳朵裡太熟,又太扎,她眼淚還掛著,猛地抬頭瞪他一眼,眼尾全是紅,咬著牙回敬:「儂才戇胚!」   同一個腔調,同一塊地方的味道,被她咬得又軟又衝,帶著哭腔在罵他傻子。   程礪舟指尖一頓。   他本來繃著的那點怒意,被她這一句噎得往下沉了半寸。   「還曉得回嘴。」他盯著她,冷聲道,「不曉得自己有多戇?」   嘴上嫌,動作卻再一次伸過去,這回不再給她機會拍開,掌心扣住她後腦,拇指順著眼尾一下一下抹,把那行淚痕粗糲卻小心地擦乾。   「折騰到這會兒,舒服了?」他又問了一句。   葉疏晚鼻尖發酸,眼淚被他擦得七零八落,呼吸還亂著。   她不敢抬頭,也不敢再頂一句,只覺得整個人被扯得快斷了。   又倔、又累、又委屈。   可下一秒,她抬起手,猶豫地、慢慢地,放在他胸前的襯衫上。   玄關的燈落下來,把她剛哭過的小臉照得通紅。   程礪舟原本扣在她後腦的手停住。   他低頭,看著那隻小小的、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正按在他胸口……   胸腔裡那股被撐得發緊的火,被這一下壓得瞬間沒了聲。   他喉結動了一下,嗓音被逼得低啞:「……知道疼了?」   葉疏晚沒應。   她指尖又抓了抓他衣料。   程礪舟眼神從冷慢慢沉下來。   長指覆上她放在他胸口的那隻小手,扣住,不讓她撤,也不讓她再抖。   「早這樣,不是早結束了?」   「……」   葉疏晚當然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她喜歡程礪舟,這件事她自己比誰都清楚。   不是那種一見鍾情的喜歡,是一點一點被磨出來的……會議室裡他翻到最後一頁材料,只抬一眼,她就會下意識繃緊背脊;深夜收到他一句「現在來一趟辦公室」,她明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是會拎著電腦跑過去,心裡還覺得……有點榮幸。   剛進社會的女孩,總容易對那種「站在最上面的人」心軟。   不是沒見過優秀的人,可程礪舟這種,是把「優秀」當成底線、把「強」寫進骨子裡的那種。   談判桌上句句見血,項目上只認結果,連私人生活都自律得近乎冷酷。   她一開始不懂那是不是喜歡,只知道自己在他面前,總是格外想做好一點、再好一點,好到能被他多看一眼,好到被他點名字的時候,不是因為出錯。   她嘴上說是「各取所需」,說得雲淡風輕。   可每次手機亮起來,只要看到是他的名字,心裡那點竊喜就騙不了誰。   她明明最厭煩不對等的關係,卻偏偏栽在一個高得離譜的人身上;明知道這人不好惹、不好靠近,更不會給任何人輕易的承諾,卻還是一次次往前走。   或許剛入職場的女孩就是這樣,社會經驗不算多,心氣還高,見過最鋒利的那種鋒芒,就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邊罵自己不長記性,一邊又心甘情願地,被這樣一個扎眼的男人牽著情緒走來走去。   所以,她什麼都沒說,只把手放在他心口上。   那是她唯一敢給出的、也是最明顯的一點示弱,也是在用極笨拙的方式承認:她不是不在乎,他若真是「誰都行」,她今晚又何必鬧成這樣。   程礪舟垂著眼,看了她一會兒。   突然手一收,順勢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撈起來。   葉疏晚還沒反應過來,腳下已經離了地。   視線一晃,玄關的燈、門板、衣帽架一併往後退,她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指尖下意識抓住他肩膀的布料。   程礪舟橫抱著人往裡走,步子不急不緩,和他白天進會議室時幾乎是一個節奏。   只是現在懷裡多了一團軟的,呼吸帶著一點哭過之後的熱氣,一下一下打在他頸側。   剛才被酒精蹭過的那道抓痕,還帶著一點隱隱發緊的痛,被她的呼吸這樣一燙,反倒有種說不出的實在感。   他抱她上樓。   臥室門是虛掩著的。   程礪舟抬腳,直接踹開。   門把碰在牆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很快被房裡更深一點的黑暗吞掉……這裡沒開頂燈,只有牀頭一盞壁燈亮著,暖黃的光打在牀沿,落下一塊柔軟的光圈。   他低頭,把懷裡的人放下去。   牀墊被壓出一個淺淺的坑,她坐在牀沿,後跟抵著地,整個人還沒從那幾步路的起落裡緩過來。   眼睛紅紅的,睫毛還溼著。   程礪舟俯身,準備起身離開。   領口被人扯住了。   那一下不重,甚至有點發虛,卻帶著一種很笨拙的決絕……   他的動作就那麼停在半空。   喉結滾了一下,視線順著那隻手往下移。   葉疏晚指尖不自覺地嵌進他襯衫的布料裡,像是怕一鬆手,自己就會被他丟回門口去。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下一秒,那隻手動了動。   她終於鼓起了點什麼勇氣似的,指尖往上滑了一點,去摸他領口那顆已經解開的扣子,又往下一格……去扯第二顆。   釦子被她拽得輕微一響。   動作不熟練,甚至稱得上笨拙,但太明顯了。   成年人之間,很多話不用說出口。   程礪舟垂眸看著,眼神一點點暗下去。   指節一收,他握住她的手。   葉疏晚心裡一緊,還以為他要甩開,指尖下意識一縮。   男人沒松,反而往回一帶,把她扣著釦子的那隻手按回自己胸口,掌心正對著他心跳的位置。   「確定了?」他低聲問。   嗓子還帶著剛才吵完架的啞,壓得很低,聽不出情緒,落在她耳朵裡卻有點發燙。   葉疏晚沒吭聲。   她本來就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平時在項目上開個會,連「yes」都要吞半天,這種時候,更不可能看著他的眼睛說「想要」。   可她沒抽回去。   那隻手老老實實擱在他胸口,指尖捏著他襯衫的一小撮布料,抓得很緊。   這就夠了。   程礪舟視線從她臉上掠過。   她脣上那圈被酒精折騰過的紅痕還在,靠近的地方隱隱有點起皮,整張臉又被哭得發燙,眼尾還是紅的,溼漉漉一圈。   他微微俯身。   葉疏晚下意識一抬頭,以為他要去親她的嘴,下意識緊了緊指尖。   然而落下來的只是一點影子,和一記極輕的、幾乎沒有什麼重量的碰觸。   他沒親她的脣。   而是落在她眉心,再往下,眼尾那一圈哭紅的地方,指尖碰得到的地方就順手替她擦一擦,脣碰得到的地方就壓一壓,動作克製得過分。   「脣上有傷,」他低聲,「別亂動。」   葉疏晚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還在跟他死磕藥棉和酒精。   她有那麼一瞬間的窘,又酸,又有點想笑,眼眶裡的水被逼得往回縮了一點。   他把她往裡按了按,讓她坐得靠牀一點,自己撐在她身側,呼吸不自覺地亂了半拍。   葉疏晚剛才哭得太狠,胸腔起伏還沒穩住,這會兒被他壓著,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頸側……   那股火被壓了這麼久,此刻終於有了地方竄出來。   他嗓音被悶在她耳側,低低問:「還走不走了?」   葉疏晚耳根一熱。   明知道這是句廢話——他說了只能等天亮,她現在還能往哪兒走?   可他這麼問的時候,她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還鬧不鬧,還要不要繼續剛才那種要命的對峙。   她手指捏了捏他襯衫,悶悶答了一句:「……不走了。」   程礪舟聞言笑了一下。   視線沒離開她。   他指尖在皮帶扣上頓了一下,低頭去解,動作一如既往的利落……金屬扣輕輕一響,很快就被他隨手鬆開,腰線也跟著松下來幾分。   葉疏晚呼吸不自覺一亂。   明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但偏偏挪不開眼,耳邊還迴蕩著剛才那句「脣上有傷,別亂動」,臉燒得更厲害。   「抽屜裡。」程礪舟像是隨口吩咐工作,「牀頭第二格。」   葉疏晚愣了愣:「……什麼?」   「套!」   「……」   安靜了兩秒。   葉疏晚耳朵紅得厲害,還是別開臉,伸手去摸牀頭櫃的把手。   抽屜被拉開的那一瞬間,金屬滑軌發出輕微的聲響。   裡面東西擺得很規整:幾本薄薄的書,還有一小疊方方正正的包裝,角對角疊得齊齊的,連方向都一樣。   典型的程礪舟風格。   葉疏晚指尖一頓。   心裡忍不住冒出一句極不體面的念頭:   ……果然,這種男人家裡都是備貨齊全的。   「發什麼呆。」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不會拿?」   葉疏晚咬了下脣。   伸手去抓了一隻。   她還沒轉身,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程礪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靠近,掌心扣著她的腕骨,把那隻包裝從她指縫裡撈出來,又按回她掌心裡:「拿穩。」   嗓音低得發啞:「別跟第一次一樣了。」   她悶悶「嗯」了一聲,手心不自覺收緊。   把那點薄薄的重量攥得死緊。   燈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一塊,落在她睫毛上的光圈晃了晃。   ……   因為嘴上都帶著傷,他們誰也沒再去親對方。   程礪舟她摟得很緊,掌心沿著衣擺往裡探。   她想說話,但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鼻音,每一次掙扎都徒勞無功,只能被他牽著節奏,整個人被推到一條她熟悉的界線上。   程礪舟比從前收斂了一些,火氣不那麼容易往外撒。   動作也比以前剋制,耐心,卻又偏偏在關鍵的地方吊著她,不願意徹底順著她的意思讓步。   葉疏晚急得要命,想要他跟從前那樣不留餘地地要她,又不好意思說得太直白。   每次被他逼到理智快崩的時候,他就跟故意似的。   按住她的手,扣在枕邊。   不緊不慢地纏著,既不放人,也不徹底給她一個痛快。   她氣得在他肩上咬一口,眼眶都洇紅,他才低笑一聲,貼在她耳邊問:「還想不想跟我劃清界限?」   這種時候,她一點嘴硬的本事都沒有了。   剛纔在樓下還能跟他頂兩句,此刻只會搖頭,呼吸打在他脣邊,連個完整的「不要」都說不出來,只能用行動去承認——她沒有那麼瀟灑,也沒有說走就走的本事。   成年人嘴上可以刀槍不入,邏輯嚴絲合縫,可身體從來不會配合演戲。   葉疏晚比誰都清楚,別人碰她,她未必有反應;偏偏是程礪舟,只要靠得太近,她的心跳就亂得一塌糊塗,甚至連自己哪句氣話說過頭了都顧不上。   那種熟悉到骨子裡的親近感,是任何說辭都洗不掉的事實。   程礪舟何嘗不明白。   他記得她在車裡說「再見」的那晚,記得那之後一個人坐在駕駛座裡,明知道該翻頁了,卻莫名覺得胸口空落落的。   那杯難以下嚥的酒,他一直沒承認是因為她……直到現在,人才好好地又在他懷裡,仍舊倔、仍舊愛逞強,眼一紅就把所有理智都亂了套。   他這纔不得不承認:當初她要抽身的那句話,他聽著確實不痛快,也確實覺得可惜。   他一向自認清醒,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   唯一沒算到的,是會對一個人的「在不在」有這麼明顯的反應。   理智上可以接受她有底線,有邊界,可真要她從自己生活裡整塊抽出去,他發現自己並不那麼大度……至少,比他以為的要小氣得多。   他喜歡她的能力,喜歡她的眼睛,也喜歡她靠過來時那種毫不自知的依賴和信任。   甚至連她此刻還帶著點哭腔的呼吸、被他逗急了卻又不肯認輸的倔強,都讓他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嘴上他可以繼續說「你戇」,可以繼續冷著臉教訓她;可在心底,他知道自己已經默認了一個事實……這場關係早就不止是「各取所需」,而他,比她更不甘心真的結束。   「以後還敢跟我說什麼『用不著你管』嗎?」   她用力搖頭。   「還敢背著我跟陌生男人要聯繫方式嗎?」   她又搖頭,眼尾還紅著。   他俯下去在她耳邊低聲,「現在,把手機拿出來,當著我面,把他刪了。」   葉疏晚意識沒有歸位:「……誰?」   程礪舟沒立刻回答,鬆開她一點,從牀頭櫃那邊伸手,把她的手機摸過來,指腹在屏幕上一滑,解鎖界面亮起來。   他隨手按進那個海外社交,半途又停下,把手機塞回她掌心裡。   「你自己比我清楚。」他道,「雪場那個。」   心口被什麼「咚」地敲了一下。   葉疏晚一下就反應過來。   蘇黎世,雪場,Aria拽著她去跟那老外要聯繫方式,拍照、加號碼。   那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幕,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當時不在那裡的,怎麼會知道的?   她剛抬眼,問題還沒問出口,腰側忽然一緊,被他重新按回懷裡。   說不清的感覺猛地竄進骨縫裡。   將她好不容易撐住的那點防線撞得七零八落。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脣,連一點聲響都不敢放出來。   戰慄似的讓她指尖都發麻,手機險些握不穩。   屏幕上的字在視線裡輕微發暈,她還是一點一點挪動指尖,在那個名字上長按、滑動,點到「刪除」。   「……刪了。」話落,她本能想去抓住他的手,像是要借點力氣,又像是……在很笨拙地討要更多,只是手才動了一下,就被他反握住。   男人低頭看了眼被亮光映得發白的那張臉,脣角緩慢地勾了一下,明顯很滿意她的配合。   「乖囡囡。」   蘇州話從他喉間溢出來,尾音壓得很低,既似在罵她先前不省心,又像在極親暱地順著她的脾氣把人哄回懷裡。   手機被他抽走隨手放到一旁,她整個人被什麼無形的線牽著,只能一點點往他身上靠。   理智還想掙扎幾句,身體卻早就誠實地投降,任由他掌控節奏,把她從方寸之間的屏幕,徹底拽回只屬於他的那塊世界裡。   到底是有些不忍心了。   程礪舟漫不經心地勾開那層礙事的布料。   ……   「程總……」   「嗯?」   「你、你別這麼快。」   「…

葉疏晚沒接話。

  玄關那盞燈太晃,她只能低下頭,死死咬著下脣。

  可眼淚根本不聽使喚,一顆一顆往下砸,順著睫毛、臉頰一路掉到下巴,再滴在大理石地板上。

  她越想忍住,肩膀反而抖得越厲害。

  程礪舟看著,眉心擰得更緊,像是被這幅場面惹煩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悶在胸口出不去。

  幾秒後,他低低嘖了一聲,抬手去抹她眼角的水。

  指腹剛碰到她的臉,她就本能地側頭,啪一下把他的手打掉。

  力道不重,倔得要命。

  程礪舟下頜線緊了緊,又伸出手,這回直接扣住她的下巴,拇指從她眼尾往下擦:「別——」

  話還沒說完,她又用力一扒,把他的手拍開,指尖還抖。

  來來回回,僵持了好幾下。

  他每伸一次手,她就打一次。

  玄關這點地方,空氣被這小動作拉得更緊,連呼吸聲都顯得過分清晰。

  程礪舟終於被她氣笑了,嗓音壓得低,帶出一點不常洩露的口音,冷冷爆了一句:「戇胚。」

  蘇州話。

  葉疏晚怔了一瞬。

  那兩個字聽在耳朵裡太熟,又太扎,她眼淚還掛著,猛地抬頭瞪他一眼,眼尾全是紅,咬著牙回敬:「儂才戇胚!」

  同一個腔調,同一塊地方的味道,被她咬得又軟又衝,帶著哭腔在罵他傻子。

  程礪舟指尖一頓。

  他本來繃著的那點怒意,被她這一句噎得往下沉了半寸。

  「還曉得回嘴。」他盯著她,冷聲道,「不曉得自己有多戇?」

  嘴上嫌,動作卻再一次伸過去,這回不再給她機會拍開,掌心扣住她後腦,拇指順著眼尾一下一下抹,把那行淚痕粗糲卻小心地擦乾。

  「折騰到這會兒,舒服了?」他又問了一句。

  葉疏晚鼻尖發酸,眼淚被他擦得七零八落,呼吸還亂著。

  她不敢抬頭,也不敢再頂一句,只覺得整個人被扯得快斷了。

  又倔、又累、又委屈。

  可下一秒,她抬起手,猶豫地、慢慢地,放在他胸前的襯衫上。

  玄關的燈落下來,把她剛哭過的小臉照得通紅。

  程礪舟原本扣在她後腦的手停住。

  他低頭,看著那隻小小的、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正按在他胸口……

  胸腔裡那股被撐得發緊的火,被這一下壓得瞬間沒了聲。

  他喉結動了一下,嗓音被逼得低啞:「……知道疼了?」

  葉疏晚沒應。

  她指尖又抓了抓他衣料。

  程礪舟眼神從冷慢慢沉下來。

  長指覆上她放在他胸口的那隻小手,扣住,不讓她撤,也不讓她再抖。

  「早這樣,不是早結束了?」

  「……」

  葉疏晚當然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她喜歡程礪舟,這件事她自己比誰都清楚。

  不是那種一見鍾情的喜歡,是一點一點被磨出來的……會議室裡他翻到最後一頁材料,只抬一眼,她就會下意識繃緊背脊;深夜收到他一句「現在來一趟辦公室」,她明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是會拎著電腦跑過去,心裡還覺得……有點榮幸。

  剛進社會的女孩,總容易對那種「站在最上面的人」心軟。

  不是沒見過優秀的人,可程礪舟這種,是把「優秀」當成底線、把「強」寫進骨子裡的那種。

  談判桌上句句見血,項目上只認結果,連私人生活都自律得近乎冷酷。

  她一開始不懂那是不是喜歡,只知道自己在他面前,總是格外想做好一點、再好一點,好到能被他多看一眼,好到被他點名字的時候,不是因為出錯。

  她嘴上說是「各取所需」,說得雲淡風輕。

  可每次手機亮起來,只要看到是他的名字,心裡那點竊喜就騙不了誰。

  她明明最厭煩不對等的關係,卻偏偏栽在一個高得離譜的人身上;明知道這人不好惹、不好靠近,更不會給任何人輕易的承諾,卻還是一次次往前走。

  或許剛入職場的女孩就是這樣,社會經驗不算多,心氣還高,見過最鋒利的那種鋒芒,就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邊罵自己不長記性,一邊又心甘情願地,被這樣一個扎眼的男人牽著情緒走來走去。

  所以,她什麼都沒說,只把手放在他心口上。

  那是她唯一敢給出的、也是最明顯的一點示弱,也是在用極笨拙的方式承認:她不是不在乎,他若真是「誰都行」,她今晚又何必鬧成這樣。

  程礪舟垂著眼,看了她一會兒。

  突然手一收,順勢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撈起來。

  葉疏晚還沒反應過來,腳下已經離了地。

  視線一晃,玄關的燈、門板、衣帽架一併往後退,她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指尖下意識抓住他肩膀的布料。

  程礪舟橫抱著人往裡走,步子不急不緩,和他白天進會議室時幾乎是一個節奏。

  只是現在懷裡多了一團軟的,呼吸帶著一點哭過之後的熱氣,一下一下打在他頸側。

  剛才被酒精蹭過的那道抓痕,還帶著一點隱隱發緊的痛,被她的呼吸這樣一燙,反倒有種說不出的實在感。

  他抱她上樓。

  臥室門是虛掩著的。

  程礪舟抬腳,直接踹開。

  門把碰在牆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很快被房裡更深一點的黑暗吞掉……這裡沒開頂燈,只有牀頭一盞壁燈亮著,暖黃的光打在牀沿,落下一塊柔軟的光圈。

  他低頭,把懷裡的人放下去。

  牀墊被壓出一個淺淺的坑,她坐在牀沿,後跟抵著地,整個人還沒從那幾步路的起落裡緩過來。

  眼睛紅紅的,睫毛還溼著。

  程礪舟俯身,準備起身離開。

  領口被人扯住了。

  那一下不重,甚至有點發虛,卻帶著一種很笨拙的決絕……

  他的動作就那麼停在半空。

  喉結滾了一下,視線順著那隻手往下移。

  葉疏晚指尖不自覺地嵌進他襯衫的布料裡,像是怕一鬆手,自己就會被他丟回門口去。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下一秒,那隻手動了動。

  她終於鼓起了點什麼勇氣似的,指尖往上滑了一點,去摸他領口那顆已經解開的扣子,又往下一格……去扯第二顆。

  釦子被她拽得輕微一響。

  動作不熟練,甚至稱得上笨拙,但太明顯了。

  成年人之間,很多話不用說出口。

  程礪舟垂眸看著,眼神一點點暗下去。

  指節一收,他握住她的手。

  葉疏晚心裡一緊,還以為他要甩開,指尖下意識一縮。

  男人沒松,反而往回一帶,把她扣著釦子的那隻手按回自己胸口,掌心正對著他心跳的位置。

  「確定了?」他低聲問。

  嗓子還帶著剛才吵完架的啞,壓得很低,聽不出情緒,落在她耳朵裡卻有點發燙。

  葉疏晚沒吭聲。

  她本來就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平時在項目上開個會,連「yes」都要吞半天,這種時候,更不可能看著他的眼睛說「想要」。

  可她沒抽回去。

  那隻手老老實實擱在他胸口,指尖捏著他襯衫的一小撮布料,抓得很緊。

  這就夠了。

  程礪舟視線從她臉上掠過。

  她脣上那圈被酒精折騰過的紅痕還在,靠近的地方隱隱有點起皮,整張臉又被哭得發燙,眼尾還是紅的,溼漉漉一圈。

  他微微俯身。

  葉疏晚下意識一抬頭,以為他要去親她的嘴,下意識緊了緊指尖。

  然而落下來的只是一點影子,和一記極輕的、幾乎沒有什麼重量的碰觸。

  他沒親她的脣。

  而是落在她眉心,再往下,眼尾那一圈哭紅的地方,指尖碰得到的地方就順手替她擦一擦,脣碰得到的地方就壓一壓,動作克製得過分。

  「脣上有傷,」他低聲,「別亂動。」

  葉疏晚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還在跟他死磕藥棉和酒精。

  她有那麼一瞬間的窘,又酸,又有點想笑,眼眶裡的水被逼得往回縮了一點。

  他把她往裡按了按,讓她坐得靠牀一點,自己撐在她身側,呼吸不自覺地亂了半拍。

  葉疏晚剛才哭得太狠,胸腔起伏還沒穩住,這會兒被他壓著,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頸側……

  那股火被壓了這麼久,此刻終於有了地方竄出來。

  他嗓音被悶在她耳側,低低問:「還走不走了?」

  葉疏晚耳根一熱。

  明知道這是句廢話——他說了只能等天亮,她現在還能往哪兒走?

  可他這麼問的時候,她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還鬧不鬧,還要不要繼續剛才那種要命的對峙。

  她手指捏了捏他襯衫,悶悶答了一句:「……不走了。」

  程礪舟聞言笑了一下。

  視線沒離開她。

  他指尖在皮帶扣上頓了一下,低頭去解,動作一如既往的利落……金屬扣輕輕一響,很快就被他隨手鬆開,腰線也跟著松下來幾分。

  葉疏晚呼吸不自覺一亂。

  明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但偏偏挪不開眼,耳邊還迴蕩著剛才那句「脣上有傷,別亂動」,臉燒得更厲害。

  「抽屜裡。」程礪舟像是隨口吩咐工作,「牀頭第二格。」

  葉疏晚愣了愣:「……什麼?」

  「套!」

  「……」

  安靜了兩秒。

  葉疏晚耳朵紅得厲害,還是別開臉,伸手去摸牀頭櫃的把手。

  抽屜被拉開的那一瞬間,金屬滑軌發出輕微的聲響。

  裡面東西擺得很規整:幾本薄薄的書,還有一小疊方方正正的包裝,角對角疊得齊齊的,連方向都一樣。

  典型的程礪舟風格。

  葉疏晚指尖一頓。

  心裡忍不住冒出一句極不體面的念頭:

  ……果然,這種男人家裡都是備貨齊全的。

  「發什麼呆。」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不會拿?」

  葉疏晚咬了下脣。

  伸手去抓了一隻。

  她還沒轉身,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程礪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靠近,掌心扣著她的腕骨,把那隻包裝從她指縫裡撈出來,又按回她掌心裡:「拿穩。」

  嗓音低得發啞:「別跟第一次一樣了。」

  她悶悶「嗯」了一聲,手心不自覺收緊。

  把那點薄薄的重量攥得死緊。

  燈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一塊,落在她睫毛上的光圈晃了晃。

  ……

  因為嘴上都帶著傷,他們誰也沒再去親對方。

  程礪舟她摟得很緊,掌心沿著衣擺往裡探。

  她想說話,但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鼻音,每一次掙扎都徒勞無功,只能被他牽著節奏,整個人被推到一條她熟悉的界線上。

  程礪舟比從前收斂了一些,火氣不那麼容易往外撒。

  動作也比以前剋制,耐心,卻又偏偏在關鍵的地方吊著她,不願意徹底順著她的意思讓步。

  葉疏晚急得要命,想要他跟從前那樣不留餘地地要她,又不好意思說得太直白。

  每次被他逼到理智快崩的時候,他就跟故意似的。

  按住她的手,扣在枕邊。

  不緊不慢地纏著,既不放人,也不徹底給她一個痛快。

  她氣得在他肩上咬一口,眼眶都洇紅,他才低笑一聲,貼在她耳邊問:「還想不想跟我劃清界限?」

  這種時候,她一點嘴硬的本事都沒有了。

  剛纔在樓下還能跟他頂兩句,此刻只會搖頭,呼吸打在他脣邊,連個完整的「不要」都說不出來,只能用行動去承認——她沒有那麼瀟灑,也沒有說走就走的本事。

  成年人嘴上可以刀槍不入,邏輯嚴絲合縫,可身體從來不會配合演戲。

  葉疏晚比誰都清楚,別人碰她,她未必有反應;偏偏是程礪舟,只要靠得太近,她的心跳就亂得一塌糊塗,甚至連自己哪句氣話說過頭了都顧不上。

  那種熟悉到骨子裡的親近感,是任何說辭都洗不掉的事實。

  程礪舟何嘗不明白。

  他記得她在車裡說「再見」的那晚,記得那之後一個人坐在駕駛座裡,明知道該翻頁了,卻莫名覺得胸口空落落的。

  那杯難以下嚥的酒,他一直沒承認是因為她……直到現在,人才好好地又在他懷裡,仍舊倔、仍舊愛逞強,眼一紅就把所有理智都亂了套。

  他這纔不得不承認:當初她要抽身的那句話,他聽著確實不痛快,也確實覺得可惜。

  他一向自認清醒,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

  唯一沒算到的,是會對一個人的「在不在」有這麼明顯的反應。

  理智上可以接受她有底線,有邊界,可真要她從自己生活裡整塊抽出去,他發現自己並不那麼大度……至少,比他以為的要小氣得多。

  他喜歡她的能力,喜歡她的眼睛,也喜歡她靠過來時那種毫不自知的依賴和信任。

  甚至連她此刻還帶著點哭腔的呼吸、被他逗急了卻又不肯認輸的倔強,都讓他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嘴上他可以繼續說「你戇」,可以繼續冷著臉教訓她;可在心底,他知道自己已經默認了一個事實……這場關係早就不止是「各取所需」,而他,比她更不甘心真的結束。

  「以後還敢跟我說什麼『用不著你管』嗎?」

  她用力搖頭。

  「還敢背著我跟陌生男人要聯繫方式嗎?」

  她又搖頭,眼尾還紅著。

  他俯下去在她耳邊低聲,「現在,把手機拿出來,當著我面,把他刪了。」

  葉疏晚意識沒有歸位:「……誰?」

  程礪舟沒立刻回答,鬆開她一點,從牀頭櫃那邊伸手,把她的手機摸過來,指腹在屏幕上一滑,解鎖界面亮起來。

  他隨手按進那個海外社交,半途又停下,把手機塞回她掌心裡。

  「你自己比我清楚。」他道,「雪場那個。」

  心口被什麼「咚」地敲了一下。

  葉疏晚一下就反應過來。

  蘇黎世,雪場,Aria拽著她去跟那老外要聯繫方式,拍照、加號碼。

  那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幕,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當時不在那裡的,怎麼會知道的?

  她剛抬眼,問題還沒問出口,腰側忽然一緊,被他重新按回懷裡。

  說不清的感覺猛地竄進骨縫裡。

  將她好不容易撐住的那點防線撞得七零八落。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脣,連一點聲響都不敢放出來。

  戰慄似的讓她指尖都發麻,手機險些握不穩。

  屏幕上的字在視線裡輕微發暈,她還是一點一點挪動指尖,在那個名字上長按、滑動,點到「刪除」。

  「……刪了。」話落,她本能想去抓住他的手,像是要借點力氣,又像是……在很笨拙地討要更多,只是手才動了一下,就被他反握住。

  男人低頭看了眼被亮光映得發白的那張臉,脣角緩慢地勾了一下,明顯很滿意她的配合。

  「乖囡囡。」

  蘇州話從他喉間溢出來,尾音壓得很低,既似在罵她先前不省心,又像在極親暱地順著她的脾氣把人哄回懷裡。

  手機被他抽走隨手放到一旁,她整個人被什麼無形的線牽著,只能一點點往他身上靠。

  理智還想掙扎幾句,身體卻早就誠實地投降,任由他掌控節奏,把她從方寸之間的屏幕,徹底拽回只屬於他的那塊世界裡。

  到底是有些不忍心了。

  程礪舟漫不經心地勾開那層礙事的布料。

  ……

  「程總……」

  「嗯?」

  「你、你別這麼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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