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7講臺舊夢

臨界交易·輕颺·5,340·2026/5/18

牀單已經被他們折騰得一團皺。   程礪舟呼吸壓得很低,在這樣最失控的時刻,想起去年夏天那個穿著校徽襯衫、拿著雷射筆講案例分析的女孩。   那次安鼎去京城是為了一個央企混改項目,他們從機場直接被車接去金融街,開了一整天的盡調會。   隔日傍晚快六點,會還沒徹底散,唐嵐的手機震了幾下。   是光華的一位老朋友——國內做公司金融和資本市場都數得上號的金融學教授,剛從歐洲訪學回來,聽說安鼎團隊在北京,非要把他們撈去光華坐一坐,說正好晚上有一場校內閉門講座,讓他們過去「挑挑學生」。   車從金融街拐上中關村大街,再鑽進成堆的紅磚和梧桐樹裡時,天已經有點發悶。   光華那棟樓外牆還是典型的紅磚灰邊,臺階上全是背著電腦包的學生,低頭打電話或對著PPT講項目。   程礪舟跟在教授身側進樓,胸牌隨手別在西裝翻領上。   會場不大,是光華一間案例教室,半圓形階梯排布,第一排預留給「嘉賓」。   那位教授姓王。   王教授笑著介紹,說今晚是學院和幾家券商、投行合作開的專題分享,主題是「中國企業海外併購中的估值與博弈」,後半場由學生代表做casepresentation。   燈光壓下來,投影幕布上是標準的光華模板,藍色底,白字清晰。   前一位講的是某家民企併購歐洲家電資產,條理一般,更多是在背書。   程礪舟禮貌地聽,眼神不算專注。   直到第二個名字被叫出來。   葉疏晚。   那一刻,他原本有些散漫的注意力,像被什麼輕輕拽了一下。   女孩從側邊的過道走上去,身形纖細,黑髮簡單束在腦後,穿著光華統一的深色裙裝和淺色襯衫,一身學生味,但並不侷促。   她站到講臺中央,調試了一下話筒,抬頭那瞬間,教室天花板的燈正好落在她眼睛裡,亮得很乾淨。   她開口的第一句,不再是蘇州老宅裡那種軟糯的蘇州普通話,而是經過臺上訓練調整過的演講腔,語速更穩,邏輯被打磨得鋒利:   先用不到一分鐘交代項目背景,再用幾張圖把對方資產拆成現金流、估值帶和情緒溢價三層,從監管口到資金出口,一條線梳得極清楚。   點評國企在談判中常見的失誤時,她沒有半句情緒,只用「資產錯配」「議價權讓渡」「協同效應被過度預支」這些冷冰冰的詞。   彼時坐在第一排的程礪舟,手指隨意擱在椅扶手上,眼神卻漸漸收緊了幾分。   他記得她。   半年前,春天,蘇州那場非遺與資本對接會裡,側廳的光線被木格窗切成一塊一塊,她坐在案臺邊,說「非遺如果沒有市場,它就只是傳說」。   那時候,她還穿著寬鬆的米色襯衫,手腕上是一串自製的青釉珠子,語氣柔,卻敢把「庫存結構」和「在地化現金流」擺到一眾長輩面前。   現在,她站在學校講臺上,還是那張乾淨到近乎刻板的臉,只是稜角被學術和實戰雙重打磨了一層。   邏輯更狠,出手更穩。   她講到估值區間時,把教授提供的教科書模型和自己團隊做的調整版放在一起對比,點明「經典公式在中國企業具體場景下的偏差」,最後落在一句「數字背後都是立場和假設,模型從不犯錯,犯錯的是用模型的人」。   臺下幾位老師含笑點頭,身邊的唐嵐低聲嘖了一句「這小姑娘不錯」。   程礪舟沒接話,只是略略往後靠了一點,視線仍停在她身上。   他甚至注意到一些細枝末節……   比如她手握雷射筆時,指節因為緊張而略白,但切換PPT的節奏卻一點沒亂;比如她在提及監管口徑時,會習慣性地稍稍停頓半拍,像是在腦子裡快速把所有可能被問到的漏洞再過一遍。   仿若一個做項目的人,在看一筆「極具潛力的資產」。   這女孩的成熟度遠超同齡人,卻又保留著一點書生氣的認真。   她對數字敏感,對風險有本能的警覺,但又不像很多金融學生那樣急著往「精英範兒」上堆設定,反而有種很節制的乾淨。   講座結束,教授熱情地請他們幾位「嘉賓」提問點評。   其他人順著教授給光華面子,說了幾句中規中矩的誇獎。   輪到程礪舟時,他只說了一句:「有幾頁假設寫得太保守了,風險溢價可以再拆細一點,不過以學生項目來說,已經夠用了。」   語氣淡,頂多算是「專業肯定」,沒有額外的溫情。   可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很少給外校學生面子,更少在這種公開場合點名評價。   那句「已經夠用了」,在熟悉他的人耳朵裡,幾乎可以翻譯成:值得看。   葉疏晚在臺上聽完,規矩地微微頷首,把「謝謝前輩指正」那套禮貌話說得乾乾淨淨。   講座散場的時候,教室裡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學生們拎著電腦包往外走,王教授把幾家機構的人留在前排,寒暄、交換名片,順帶替學院裡幾個成績拔尖的學生「賣一賣」。   程礪舟隨口同唐嵐、關昊說了兩句,西裝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倫敦辦公室的前臺轉接備註。   他低聲說了句「接個電話」,從側門繞出去,腳步踩在光華教室外那條灰色地毯上,軟而無聲。   走廊裡光線比教室暗一點,窗外是北大一貫的梧桐和紅牆,傍晚的熱氣被風壓低,在這層樓間打轉。   他接通電話,開口就是英文,語調壓得很平:「Hello,it’sGalenCheng.」   那頭是倫敦交易組的人,帶著典型City腔,一串術語拋過來。   交割窗口、追加擔保、對賭條款的觸發條件。   程礪舟一手插在西褲口袋,另一手按著窗臺邊緣,目光落在窗外操場那圈跑道,淡淡應著:「Yes…I』vereadthememo…No,theboardwon’tsignoffonthat…Weneedacleanerstructure.」   (嗯……那份備忘錄我已經看過了。不,董事會不會在那個方案上簽字。我們需要一個更清晰的架構。)   他講話的時候,整個人是慣常的那種冷靜、利落,所有注意力都系在對方拋來的數字和條件上。   直到另一種聲音從走廊另一端插進來。   不是他電話裡的人。   是一串突兀的中文。   「我說了,不用再解釋了。」   女聲壓得很低,帶一點沙啞,被刻意收著,卻還是止不住往外溢的顫。   程礪舟本能地側了側頭。   那聲音離他不遠,隔著一道玻璃門……教室外側的消防通道口,有人縮在陰影裡打電話。   他沒立刻看過去,仍舊用英文跟倫敦那頭繼續:「No,listen,ifweconcedeontheearn-out,weloseleverageentirely…」   (不,聽我說,如果我們在業績對賭上讓步,就會徹底失去談判籌碼。)   那邊在辯解,他簡短地把話壓回去:「We』llrevertwitharevisedtermsheet.Untilthen,noverbalcommitment.」   (我們會回頭給你們一版修改後的條款清單。在此之前,不要做任何口頭承諾。)   說完這句,他把手機稍稍從耳邊移開了一點,讓對方的聲音淡下去。   中文又斷斷續續地鑽進來。   「你別拿『喝多了』當理由,好不好。」   「誰睡到誰牀上,是腳自己跑過去的?」   「我不稀罕你道歉,也不想知道細節。」   語速不快,字字清楚。   他聽得出,那不是撒潑式的質問,更似是在做一次極冷靜的了斷。   「……對,我知道你現在『很後悔』。」   「那就留著後悔給你自己用。」   「我們就到這兒。」   最後一句落下來的時候,那邊似乎還在急著說什麼,她直接按了掛斷。   一聲「嘀——」在走廊裡短促地拖長,隨即歸於安靜。   倫敦那頭還在說話:「Galen?Areyoustillthere?」   (Galen?你還在嗎?)   程礪舟這才把注意力收回,重新把手機貼回耳側,語氣平穩:「I’mhere.Sendmetheupdatedfiguresbeforeyourendofday.We』lltalkagaintomorrow.」   (我在。把更新後的數據在你們下班前發給我。我們明天再談。)   幾句收尾,把電話利落掛斷。   走廊裡只剩下空調的嗡鳴和遠處教室門開合的聲音。   他轉過身。   消防通道那邊的小窗透進一點殘光,把躲在那裡的女孩勾出一個不太完整的輪廓……象牙白襯衫、深色半裙,胸前別著光華的校徽胸牌,頭髮在燈下有一點潮溼的反光。   手機還握在她手裡。   她低著頭,眼睛裡一圈水光,被她生生壓在眼眶裡沒讓它掉下來。   肩膀薄薄一片,卻挺得很直。   那張臉,他一天之內已經看了兩次。   講臺上,她對著投影談估值談博弈,說「模型從不犯錯,犯錯的是用模型的人」。   現在,她對著一通遠程劈腿電話,說「後悔留給你自己用」。   同樣的冷靜,同樣的利落,但換了一個戰場……從Excel裡的數字,換成了自己感情裡的止損點。   她察覺到有人視線落過來,抬眼的功夫,兩人隔著走廊短短幾米對上視線。   那雙眼睛還是紅的,眼尾微微發燙,她卻很快把情緒壓下去,禮貌點頭,像對任何一位旁觀者那樣,說了句:「不好意思,打擾您接電話了。」   聲音不深不淺,聽不出剛剛經歷過什麼。   他「嗯」了一聲,並沒說什麼安慰場面話,只略微移開目光,把她留給了這條走廊的安靜。   後來別人問起,他也從沒承認自己真正「注意到」葉疏晚是什麼時候。   ……   第三次纏在一起的時候,房間裡的空氣都黏稠了幾分。   葉疏晚——在他身上。   彼時她虛虛披著件衣服,衣領敞開著……   呼吸一重一重打在他頸側,如同一下一下把火往裡添。   程礪舟順著她後背一路下去。   她就那麼摟著他,額頭抵在他肩上,聲音一遍遍在他耳邊輕輕喚他的名字,帶著點撒嬌,又帶著點認輸的意味。   他被她磨得嗓音發啞。   反手握緊她的手指。   把人更用力地圈住。   任由那股久違的失控在兩人之間一點一點蔓延開來。   ……   早上鬧鐘響的時候,葉疏晚整個人似被從海裡撈上來,頭還有點發漲,喉嚨也啞得厲害。   她掙扎著從牀上坐起來,腳剛落地……腰上那一圈酸軟就誠實提醒她……昨晚到底折騰到幾點。   浴室的燈一打開,她就後悔了。   鏡子裡那張臉,看著簡直不像能見人的……脣角那道被酒精折騰出來的小口子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又被昨晚磨得發紅,脣瓣腫了一圈,顏色豔得不像正常人;下巴到脖子一帶,零零星星幾處淺紅的印記,有一塊還隱約透著青。   她盯著那一圈痕跡看了好幾秒,腦子裡緩慢閃回昨晚他那點「記仇」的狠勁,耳根一點點發燙。   ……瘋了。   她彎腰用冷水撲了幾把臉,想把那點莫名其妙的心虛衝掉,隨即意識到問題更大:   她的樣子成這樣,那程礪舟呢?   葉疏晚腦子裡自動浮現出剛才起牀時匆匆一瞥:他還半倚在牀頭看手機,白襯衫釦子只隨手繫了兩顆,喉結下面那一片,隱約能看到兩道齒痕似的暗紅。   再加上她咬給他咬出血的脣呢……   她呼吸一窒,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應該不會吧?   應該沒人會把她這個小分析師跟頂級上司聯繫在一起吧?   葉疏晚扶著洗手臺,沉默地深呼吸了幾次。   冷靜,專業,裝沒事。   可現實是:昨晚扔得到處都是的衣服,她現在一件都沒法穿。   她盯著那團布料看了半天,耳朵燒得更厲害,只能默默承認:這是自己作的。   冬天的暖氣燒得足,屋裡不冷,可一想到待會兒要出門,風一吹,她就打了個寒戰。   程礪舟的衣帽間在主臥另一側,門關著,門把冷冷地立在那裡,看著就透著一種「未經允許禁止闖入」的味道。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好幾秒,手伸過去又縮回來……理智告訴她,那裡面肯定有她能穿的東西,但另一股更清醒的自尊在說:別作死。   糾結間,她眼角餘光掃到沙發扶手上搭著一件象牙白襯衫。   昨晚的,估計還沒來得及收。   葉疏晚像抓住救命稻草,快步走過去,把那件襯衫抖開。   料子很好,薄卻有垂感,襯得她整個人更瘦。   她把釦子一顆顆繫到最上面,又轉身對著落地鏡檢查。   長度剛好蓋到大腿中段,再往上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深吸一口氣,只能安慰自己:反正樓下還有他的外套,可以先披一件,等會兒再想辦法。   至於內衣內褲……昨晚不知道被扔到哪兒去,她一想到自己現在這種「空空如也」的狀態,臉又燒了一層,只能假裝這件事不存在。   她先把頭髮披下來,刻意擋住半邊臉。   一切收拾妥當,她才踩著地毯,輕手輕腳往樓下走。   樓梯轉角處飄來一點煎蛋和咖啡的味道,混著暖氣裡那種安靜的溫度,讓昨晚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又跟著冒頭。   客廳的窗簾已經被拉開了一半,清晨的光從百葉縫隙裡灑進來,落在那張深色餐桌上。   程礪舟正站在開放式廚房裡,穿著休閒套裝。   他的嗓子可能也沒完全恢復,說電話的時候聲音壓得更低,幾句英文指令乾脆利落,說完就結束通話,把手機隨手丟在一旁。   案臺上擺著兩隻盤子:煎蛋、培根、烤得微焦的吐司,還有一杯剛煮好的黑咖啡,水汽一縷一縷往上冒。   葉疏晚站在樓梯最後一級,突然有點不知所措。   咬了下脣,還是硬著頭皮下樓。   腳步聲不算大,但男人的側臉微微一偏,很快捕捉到動靜。   他的視線從她赤裸的小腿一路往上,停在那件明顯屬於他、卻被她穿出另一種味道的襯衫上,又落在那張如花盛放的臉上,眼神裡閃過一瞬不易察覺的停頓。   葉疏晚被看得心裡發毛,只好佯裝若無其事地走過去,站在中島另一側,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來討論項目的,而不是……昨晚那個在他懷裡失控的人。   她盯著他脖子那一圈,越看越覺得心虛。   加上他嘴角那點淺淺的破皮,怎麼看怎麼像是被誰「下嘴太重」弄出來的。   她艱難挪開視線,又想到自己脣上的傷,心裡那點後悔越發清晰:昨晚怎麼就沒個輕重。   半晌,她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你今天這樣,怎麼去上班

牀單已經被他們折騰得一團皺。

  程礪舟呼吸壓得很低,在這樣最失控的時刻,想起去年夏天那個穿著校徽襯衫、拿著雷射筆講案例分析的女孩。

  那次安鼎去京城是為了一個央企混改項目,他們從機場直接被車接去金融街,開了一整天的盡調會。

  隔日傍晚快六點,會還沒徹底散,唐嵐的手機震了幾下。

  是光華的一位老朋友——國內做公司金融和資本市場都數得上號的金融學教授,剛從歐洲訪學回來,聽說安鼎團隊在北京,非要把他們撈去光華坐一坐,說正好晚上有一場校內閉門講座,讓他們過去「挑挑學生」。

  車從金融街拐上中關村大街,再鑽進成堆的紅磚和梧桐樹裡時,天已經有點發悶。

  光華那棟樓外牆還是典型的紅磚灰邊,臺階上全是背著電腦包的學生,低頭打電話或對著PPT講項目。

  程礪舟跟在教授身側進樓,胸牌隨手別在西裝翻領上。

  會場不大,是光華一間案例教室,半圓形階梯排布,第一排預留給「嘉賓」。

  那位教授姓王。

  王教授笑著介紹,說今晚是學院和幾家券商、投行合作開的專題分享,主題是「中國企業海外併購中的估值與博弈」,後半場由學生代表做casepresentation。

  燈光壓下來,投影幕布上是標準的光華模板,藍色底,白字清晰。

  前一位講的是某家民企併購歐洲家電資產,條理一般,更多是在背書。

  程礪舟禮貌地聽,眼神不算專注。

  直到第二個名字被叫出來。

  葉疏晚。

  那一刻,他原本有些散漫的注意力,像被什麼輕輕拽了一下。

  女孩從側邊的過道走上去,身形纖細,黑髮簡單束在腦後,穿著光華統一的深色裙裝和淺色襯衫,一身學生味,但並不侷促。

  她站到講臺中央,調試了一下話筒,抬頭那瞬間,教室天花板的燈正好落在她眼睛裡,亮得很乾淨。

  她開口的第一句,不再是蘇州老宅裡那種軟糯的蘇州普通話,而是經過臺上訓練調整過的演講腔,語速更穩,邏輯被打磨得鋒利:

  先用不到一分鐘交代項目背景,再用幾張圖把對方資產拆成現金流、估值帶和情緒溢價三層,從監管口到資金出口,一條線梳得極清楚。

  點評國企在談判中常見的失誤時,她沒有半句情緒,只用「資產錯配」「議價權讓渡」「協同效應被過度預支」這些冷冰冰的詞。

  彼時坐在第一排的程礪舟,手指隨意擱在椅扶手上,眼神卻漸漸收緊了幾分。

  他記得她。

  半年前,春天,蘇州那場非遺與資本對接會裡,側廳的光線被木格窗切成一塊一塊,她坐在案臺邊,說「非遺如果沒有市場,它就只是傳說」。

  那時候,她還穿著寬鬆的米色襯衫,手腕上是一串自製的青釉珠子,語氣柔,卻敢把「庫存結構」和「在地化現金流」擺到一眾長輩面前。

  現在,她站在學校講臺上,還是那張乾淨到近乎刻板的臉,只是稜角被學術和實戰雙重打磨了一層。

  邏輯更狠,出手更穩。

  她講到估值區間時,把教授提供的教科書模型和自己團隊做的調整版放在一起對比,點明「經典公式在中國企業具體場景下的偏差」,最後落在一句「數字背後都是立場和假設,模型從不犯錯,犯錯的是用模型的人」。

  臺下幾位老師含笑點頭,身邊的唐嵐低聲嘖了一句「這小姑娘不錯」。

  程礪舟沒接話,只是略略往後靠了一點,視線仍停在她身上。

  他甚至注意到一些細枝末節……

  比如她手握雷射筆時,指節因為緊張而略白,但切換PPT的節奏卻一點沒亂;比如她在提及監管口徑時,會習慣性地稍稍停頓半拍,像是在腦子裡快速把所有可能被問到的漏洞再過一遍。

  仿若一個做項目的人,在看一筆「極具潛力的資產」。

  這女孩的成熟度遠超同齡人,卻又保留著一點書生氣的認真。

  她對數字敏感,對風險有本能的警覺,但又不像很多金融學生那樣急著往「精英範兒」上堆設定,反而有種很節制的乾淨。

  講座結束,教授熱情地請他們幾位「嘉賓」提問點評。

  其他人順著教授給光華面子,說了幾句中規中矩的誇獎。

  輪到程礪舟時,他只說了一句:「有幾頁假設寫得太保守了,風險溢價可以再拆細一點,不過以學生項目來說,已經夠用了。」

  語氣淡,頂多算是「專業肯定」,沒有額外的溫情。

  可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很少給外校學生面子,更少在這種公開場合點名評價。

  那句「已經夠用了」,在熟悉他的人耳朵裡,幾乎可以翻譯成:值得看。

  葉疏晚在臺上聽完,規矩地微微頷首,把「謝謝前輩指正」那套禮貌話說得乾乾淨淨。

  講座散場的時候,教室裡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學生們拎著電腦包往外走,王教授把幾家機構的人留在前排,寒暄、交換名片,順帶替學院裡幾個成績拔尖的學生「賣一賣」。

  程礪舟隨口同唐嵐、關昊說了兩句,西裝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倫敦辦公室的前臺轉接備註。

  他低聲說了句「接個電話」,從側門繞出去,腳步踩在光華教室外那條灰色地毯上,軟而無聲。

  走廊裡光線比教室暗一點,窗外是北大一貫的梧桐和紅牆,傍晚的熱氣被風壓低,在這層樓間打轉。

  他接通電話,開口就是英文,語調壓得很平:「Hello,it’sGalenCheng.」

  那頭是倫敦交易組的人,帶著典型City腔,一串術語拋過來。

  交割窗口、追加擔保、對賭條款的觸發條件。

  程礪舟一手插在西褲口袋,另一手按著窗臺邊緣,目光落在窗外操場那圈跑道,淡淡應著:「Yes…I』vereadthememo…No,theboardwon’tsignoffonthat…Weneedacleanerstructure.」

  (嗯……那份備忘錄我已經看過了。不,董事會不會在那個方案上簽字。我們需要一個更清晰的架構。)

  他講話的時候,整個人是慣常的那種冷靜、利落,所有注意力都系在對方拋來的數字和條件上。

  直到另一種聲音從走廊另一端插進來。

  不是他電話裡的人。

  是一串突兀的中文。

  「我說了,不用再解釋了。」

  女聲壓得很低,帶一點沙啞,被刻意收著,卻還是止不住往外溢的顫。

  程礪舟本能地側了側頭。

  那聲音離他不遠,隔著一道玻璃門……教室外側的消防通道口,有人縮在陰影裡打電話。

  他沒立刻看過去,仍舊用英文跟倫敦那頭繼續:「No,listen,ifweconcedeontheearn-out,weloseleverageentirely…」

  (不,聽我說,如果我們在業績對賭上讓步,就會徹底失去談判籌碼。)

  那邊在辯解,他簡短地把話壓回去:「We』llrevertwitharevisedtermsheet.Untilthen,noverbalcommitment.」

  (我們會回頭給你們一版修改後的條款清單。在此之前,不要做任何口頭承諾。)

  說完這句,他把手機稍稍從耳邊移開了一點,讓對方的聲音淡下去。

  中文又斷斷續續地鑽進來。

  「你別拿『喝多了』當理由,好不好。」

  「誰睡到誰牀上,是腳自己跑過去的?」

  「我不稀罕你道歉,也不想知道細節。」

  語速不快,字字清楚。

  他聽得出,那不是撒潑式的質問,更似是在做一次極冷靜的了斷。

  「……對,我知道你現在『很後悔』。」

  「那就留著後悔給你自己用。」

  「我們就到這兒。」

  最後一句落下來的時候,那邊似乎還在急著說什麼,她直接按了掛斷。

  一聲「嘀——」在走廊裡短促地拖長,隨即歸於安靜。

  倫敦那頭還在說話:「Galen?Areyoustillthere?」

  (Galen?你還在嗎?)

  程礪舟這才把注意力收回,重新把手機貼回耳側,語氣平穩:「I’mhere.Sendmetheupdatedfiguresbeforeyourendofday.We』lltalkagaintomorrow.」

  (我在。把更新後的數據在你們下班前發給我。我們明天再談。)

  幾句收尾,把電話利落掛斷。

  走廊裡只剩下空調的嗡鳴和遠處教室門開合的聲音。

  他轉過身。

  消防通道那邊的小窗透進一點殘光,把躲在那裡的女孩勾出一個不太完整的輪廓……象牙白襯衫、深色半裙,胸前別著光華的校徽胸牌,頭髮在燈下有一點潮溼的反光。

  手機還握在她手裡。

  她低著頭,眼睛裡一圈水光,被她生生壓在眼眶裡沒讓它掉下來。

  肩膀薄薄一片,卻挺得很直。

  那張臉,他一天之內已經看了兩次。

  講臺上,她對著投影談估值談博弈,說「模型從不犯錯,犯錯的是用模型的人」。

  現在,她對著一通遠程劈腿電話,說「後悔留給你自己用」。

  同樣的冷靜,同樣的利落,但換了一個戰場……從Excel裡的數字,換成了自己感情裡的止損點。

  她察覺到有人視線落過來,抬眼的功夫,兩人隔著走廊短短幾米對上視線。

  那雙眼睛還是紅的,眼尾微微發燙,她卻很快把情緒壓下去,禮貌點頭,像對任何一位旁觀者那樣,說了句:「不好意思,打擾您接電話了。」

  聲音不深不淺,聽不出剛剛經歷過什麼。

  他「嗯」了一聲,並沒說什麼安慰場面話,只略微移開目光,把她留給了這條走廊的安靜。

  後來別人問起,他也從沒承認自己真正「注意到」葉疏晚是什麼時候。

  ……

  第三次纏在一起的時候,房間裡的空氣都黏稠了幾分。

  葉疏晚——在他身上。

  彼時她虛虛披著件衣服,衣領敞開著……

  呼吸一重一重打在他頸側,如同一下一下把火往裡添。

  程礪舟順著她後背一路下去。

  她就那麼摟著他,額頭抵在他肩上,聲音一遍遍在他耳邊輕輕喚他的名字,帶著點撒嬌,又帶著點認輸的意味。

  他被她磨得嗓音發啞。

  反手握緊她的手指。

  把人更用力地圈住。

  任由那股久違的失控在兩人之間一點一點蔓延開來。

  ……

  早上鬧鐘響的時候,葉疏晚整個人似被從海裡撈上來,頭還有點發漲,喉嚨也啞得厲害。

  她掙扎著從牀上坐起來,腳剛落地……腰上那一圈酸軟就誠實提醒她……昨晚到底折騰到幾點。

  浴室的燈一打開,她就後悔了。

  鏡子裡那張臉,看著簡直不像能見人的……脣角那道被酒精折騰出來的小口子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又被昨晚磨得發紅,脣瓣腫了一圈,顏色豔得不像正常人;下巴到脖子一帶,零零星星幾處淺紅的印記,有一塊還隱約透著青。

  她盯著那一圈痕跡看了好幾秒,腦子裡緩慢閃回昨晚他那點「記仇」的狠勁,耳根一點點發燙。

  ……瘋了。

  她彎腰用冷水撲了幾把臉,想把那點莫名其妙的心虛衝掉,隨即意識到問題更大:

  她的樣子成這樣,那程礪舟呢?

  葉疏晚腦子裡自動浮現出剛才起牀時匆匆一瞥:他還半倚在牀頭看手機,白襯衫釦子只隨手繫了兩顆,喉結下面那一片,隱約能看到兩道齒痕似的暗紅。

  再加上她咬給他咬出血的脣呢……

  她呼吸一窒,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應該不會吧?

  應該沒人會把她這個小分析師跟頂級上司聯繫在一起吧?

  葉疏晚扶著洗手臺,沉默地深呼吸了幾次。

  冷靜,專業,裝沒事。

  可現實是:昨晚扔得到處都是的衣服,她現在一件都沒法穿。

  她盯著那團布料看了半天,耳朵燒得更厲害,只能默默承認:這是自己作的。

  冬天的暖氣燒得足,屋裡不冷,可一想到待會兒要出門,風一吹,她就打了個寒戰。

  程礪舟的衣帽間在主臥另一側,門關著,門把冷冷地立在那裡,看著就透著一種「未經允許禁止闖入」的味道。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好幾秒,手伸過去又縮回來……理智告訴她,那裡面肯定有她能穿的東西,但另一股更清醒的自尊在說:別作死。

  糾結間,她眼角餘光掃到沙發扶手上搭著一件象牙白襯衫。

  昨晚的,估計還沒來得及收。

  葉疏晚像抓住救命稻草,快步走過去,把那件襯衫抖開。

  料子很好,薄卻有垂感,襯得她整個人更瘦。

  她把釦子一顆顆繫到最上面,又轉身對著落地鏡檢查。

  長度剛好蓋到大腿中段,再往上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深吸一口氣,只能安慰自己:反正樓下還有他的外套,可以先披一件,等會兒再想辦法。

  至於內衣內褲……昨晚不知道被扔到哪兒去,她一想到自己現在這種「空空如也」的狀態,臉又燒了一層,只能假裝這件事不存在。

  她先把頭髮披下來,刻意擋住半邊臉。

  一切收拾妥當,她才踩著地毯,輕手輕腳往樓下走。

  樓梯轉角處飄來一點煎蛋和咖啡的味道,混著暖氣裡那種安靜的溫度,讓昨晚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又跟著冒頭。

  客廳的窗簾已經被拉開了一半,清晨的光從百葉縫隙裡灑進來,落在那張深色餐桌上。

  程礪舟正站在開放式廚房裡,穿著休閒套裝。

  他的嗓子可能也沒完全恢復,說電話的時候聲音壓得更低,幾句英文指令乾脆利落,說完就結束通話,把手機隨手丟在一旁。

  案臺上擺著兩隻盤子:煎蛋、培根、烤得微焦的吐司,還有一杯剛煮好的黑咖啡,水汽一縷一縷往上冒。

  葉疏晚站在樓梯最後一級,突然有點不知所措。

  咬了下脣,還是硬著頭皮下樓。

  腳步聲不算大,但男人的側臉微微一偏,很快捕捉到動靜。

  他的視線從她赤裸的小腿一路往上,停在那件明顯屬於他、卻被她穿出另一種味道的襯衫上,又落在那張如花盛放的臉上,眼神裡閃過一瞬不易察覺的停頓。

  葉疏晚被看得心裡發毛,只好佯裝若無其事地走過去,站在中島另一側,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來討論項目的,而不是……昨晚那個在他懷裡失控的人。

  她盯著他脖子那一圈,越看越覺得心虛。

  加上他嘴角那點淺淺的破皮,怎麼看怎麼像是被誰「下嘴太重」弄出來的。

  她艱難挪開視線,又想到自己脣上的傷,心裡那點後悔越發清晰:昨晚怎麼就沒個輕重。

  半晌,她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你今天這樣,怎麼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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