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2夜風作膽
唱到最後一首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
從KTV出來,冷風一灌,三個人一路打著飽嗝,然後打輛計程車回去。
回到弄堂,樓道燈昏昏沉沉,樓梯口堆著不知道誰家的紙箱。
鑰匙擰開門,屋裡一股白天沒散乾淨的悶意撲過來。
她把包往椅子上一丟,整個人先攤在牀邊,仰頭躺了半分鐘,讓自己那點暈乎乎的眩意慢慢沉下去。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
她翻出來一看,是郵箱的新郵件提醒。
點進去,郵件都是同一個發件人。
發件人那一行安靜地躺著一個名字:GalenCheng。
她頭皮一緊,酒意立刻清醒了一小半。
點開最新一封,時間是四十分鐘前。
也就是她在包間裡唱《好久不見》的時候。
Packtwosetsofclothesandcomeover.
Onecasual,oneforwork.
Tonight.
(把兩套衣服收拾好。一套日常穿的,一套上班用的。今晚。)
再往上一封:
Beherebeforemidnight.Don’tbelate.
(在午夜之前到。別遲到。)
再往上一封,是更早一點的,簡短得過分:
Callmeback.
(給我回個電話。)
她對著屏幕愣了幾秒,酒精和疲憊攪在一起,腦子裡只有一個模糊的感受——
這人是不是有病。
他自己消失一整週,見面都是在走廊盡頭遠遠點個頭,現在好不容易冒出來一句話,就是讓她提著兩套衣服連夜過去。
葉疏晚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擱,整個人往牀上一翻,臉埋進枕頭裡悶了兩秒。
悶完,她又翻出來,盯著那幾封郵件看。
鬧鐘已經跳到01:23。
「Beherebeforemidnight.」——早就過點了。
不知道是啤酒還在作祟,還是剛才那幾首歌把她心裡那點壓抑攪上來,她鬼使神差地點了「回復」。
光標閃了兩下。
她也沒多想,指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打出一句非常不專業、非常不像她平時會發給上司的話:
Thencomepickmeup,Galen.
(那你來接我呀,Galen。)
句號都懶得打。
看了兩秒,她自己都被這股沒來由的大膽逗樂了,嘴角抿出一點笑,那種「反正已經這樣了」的笑。
然後直接點了發送。
郵件發出去的一瞬間,她才遲了一拍地反應過來:我是不是瘋了。
但後悔來得太慢,她現在連去想像程礪舟看見這句話時會是什麼表情,都覺得腦仁疼。
她乾脆把手機拍回牀上,爬起來去洗了個熱水澡,把一身火鍋味和煙味衝乾淨。
出來的時候,頭髮半溼,整個人被蒸汽薰得發困。
她把窗戶開了一條縫,讓夜風灌進來一點。
然後掏出筆記本電腦,躺回牀上,隨手點開之前沒看完的韓劇。
屏幕上,女主正被男主擋在雨傘下,窩在懷裡,一臉受委屈又倔強。
片頭字幕寫著劇名——《聽見你的聲音》。
陳思思給她推薦的,說大家都在追。
律師、天才少年、法庭戲,再加一點命運感,配上韓國人特有的慢鏡頭和濾鏡,簡直是為夜深人靜的出租屋量身定製的麻醉劑。
葉疏晚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枕頭堆裡,一邊用毛巾揉頭髮,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
劇情很狗血,但也很適合這種喝完酒、腦子不想動的時候——只要跟著別人的情緒走就行,不用想自己。
每隔幾分鐘,她會下意識瞥一眼手機屏幕。
沒有新郵件。
沒有電話。
Galen沒有回應她那句「Thencomepickmeup,Galen.」。
她有點慶幸,又有點失落。
慶幸的是,大概他忙到沒空理她這種不合規矩的玩笑;失落的則是——在某個她不願意承認的角落,又隱約希望,他是那個會立刻回她的男人。
這種念頭一冒出來,她立刻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個遍,罵完又喝了一口牀頭櫃上的溫水,把注意力強行拽回劇裡。
屏幕裡女主被反派追到地下停車場,緊張的配樂一響,她整個人也跟著繃緊。
劇情推進到男主出現的那一刻,背景音樂突然大提琴轟鳴,人從暗處一步步走出來。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屏幕「嗡」地亮了一下。
不是郵件提醒,是電話。
屏幕上躍出一行英文名字:GalenCheng。
葉疏晚手心一緊,差點把手機扣地上。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兩秒,才滑動接聽鍵。
「喂?」
「葉疏晚,你拿手機是擺設嗎?」那頭的男聲沒有任何鋪墊,冷直地砸過來。
他用的是中文,聲音比白天低一些,帶著疲憊,但依舊鋒利。
電話那頭隱約有車流聲,偶爾夾著一兩聲遠處的喇叭,像是在路邊,或者車裡。
她被吼得一愣,條件反射般回了句:「……怎麼了?」
「怎麼了?」他笑了一下,笑意一點都不溫和,「給你發那麼多郵件,你是一個字都沒看見?」
「我看見了啊。」她下意識說,語氣比平時在辦公室裡要松很多,「我剛剛纔回——」
「回什麼?」他截斷她,「敢不敢現在把你剛才那句話再念一遍?」
葉疏晚:「……」
她突然意識到,剛才那封只有一句話的回覆,在電話那頭被他握在手裡,如同一顆隨時可以拿出來戳她臉的炸彈。
空氣裡沉了兩秒,她只好裝死:「我喝多了。」
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男人低聲吐出一句:「少拿這個當藉口。」
他似在調整什麼,隱約有安全帶扣上的「咔噠」聲。
緊接著,他的語氣恢復到那種一貫的冷靜:「打開你的郵箱。」
她一邊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一邊騰出手來打開筆記本。
指尖有點發抖,不知道是酒勁還在,還是被他嚇的。
郵箱界面刷新出來,最上面跳出了一封剛剛收到的新郵件——時間是半分鐘前,發件人依舊是:GalenCheng。
郵件內容只有一行:
Downstairs.Tenminutes.
(在樓下。十分鐘。)
她盯著那行字,腦子裡「嗡」地炸了一下。
手機那頭的聲音慢悠悠地跟上來,好像特意等她看到這封郵件才開口:「十分鐘,下樓。」
她整個人瞬間清醒了一半:「你——你現在在樓下?」
程礪舟沒有正面回答,彷彿她的問題本身就是浪費時間,「十分鐘。」
說完,他沒給她再開口的機會,「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
通話界面消失,屏幕回到桌面。
韓劇畫面還在筆記本上繼續,女主角驚魂未定地靠在牆邊,男主伸手擋在她面前,字幕寫著一行臺詞——「我說過,會保護你的。」
葉疏晚:「……」
保護她的人是在樓下按喇叭催人上車,順便罵她拿手機當擺設。
她把手機往牀上一扔,整個人從被窩裡彈起來,腳一落地才發現剛才喝的酒還沒完全散,視線晃了晃,只能扶了一下牆。
十分鐘。
以程礪舟那種說到做到、不留餘地的性格,這個時間絕對不只是客氣話。
她先衝到洗手間,對著鏡子飛快看了一眼自己:
素麵朝天,清湯寡水,頭髮被她隨手紮成了一個鬆鬆的丸子頭,耳邊幾縷碎發搭下來,顯得整個人有點疲憊的慵懶。
她擰開水龍頭,用涼水拍了拍臉,讓自己徹底清醒一些。
然後抓起桌上的梳子胡亂梳了兩下,拉開櫃門,開始翻衣服。
他讓她帶兩套。
一套睡衣,一套日常。
睡衣很好找。
她從抽屜裡拽出那套最不丟人的淡灰色棉質睡衣,上衣是釦子襯衫式的,褲子是到腳踝的寬鬆長褲,清清淡淡,至少不像某些印著卡通的小熊那樣顯幼稚。
日常衣服稍微費了點腦筋。
她站在衣架前,指尖在幾件衣服之間猶豫了兩秒,最後還是抽出一件白色針織衫和一條深藍色牛仔褲……
簡單、不惹眼,又不至於太隨便。
兩套衣服疊好塞進帆布袋裡,她又想了想,順手扔了一套換洗內衣和一小袋化妝包進去。
帆布袋鼓了一點,看起來像是去朋友家過週末。
動作一氣呵成,她回頭掃了眼屋子,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去把筆記本電腦蓋上,電源拔了,扔進自己的通勤包裡。
程礪舟那個「今晚來」的語氣,絕對不可能只讓她去睡覺,到底是復盤項目還是順便折騰她一頓,誰也說不準。
她抓起手機,瞄了一眼時間。
從他讓她「十分鐘」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七分半。
葉疏晚提著帆布袋,一手拎包,一手拉開門。
走到走廊裡,昏黃的燈把她影子拉得很長,晃晃悠悠地鋪在水泥地上。
她一邊往樓下跑,一邊在心裡瘋狂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你只是去復盤項目、順便睡一覺,別想多。
別表現得像是興衝衝要奔赴什麼約會。
更別讓他看出來,你剛才那句「comepickmeup」打心底裡並不後悔。
說到底,她不過是順著酒意,替心底那一點隱蔽的不甘和好奇,按下了一次「發送」。
現在,那個被她按下去的人,帶著他一貫冷硬的語氣和行事風格,正等在樓下。
她踩到最後一級臺階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郵件的提醒。
她沒當場點開,只在心裡默默數到三,推開了弄堂口那扇鐵門。
夜風一下子灌進來,把她渾身的火鍋味和一點殘餘的酒氣吹散了些。
弄堂外的馬路邊,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車。
車頭的燈沒開,只在街燈下安靜地停著。
駕駛位上那道人影側著臉,低頭看著什麼,大概是手機或者文件。
聽見鐵門推開的聲音,那個人抬了下頭。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所有的火鍋味、K歌的餘音、姐妹間關於婚姻和人生的討論,都被夜風捲到身後去。
葉疏晚莫名其妙地想到一個畫面:
韓劇裡,男主總是在這種時候出現,從黑暗裡走出來,帶著一種被編劇精心設計過的「可靠」。
而程礪舟只是靠在自己的車門上,看著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眼,表情冷靜,眼神卻銳利得跟剛從會議室出來似的。
他連一句話沒說。
葉疏晚握緊袋子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她在心裡深吸一口氣,努力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回去,邁步朝他走過去。
今晚之後,他們大概會再一次回到某種默契的失衡裡——
他在高處俯視,她在下面努力跟上。
偶爾有那麼幾次,她會因為一句大膽的郵件或者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暫時打破這個距離,然後又被他用另一種方式拉回原位。
而她現在要做的,只是按時出現在他要求的地方,提著他要她帶的兩套衣服,以一個助手或炮友都說得過去的身份,坐進那輛車裡。
至於以後會走到哪裡,誰也不知道。
……
車裡沒開頂燈,只有中控屏低低的冷光,把程礪舟的側臉勾出一圈鋒利的輪廓。
方向盤後的男人扣好安全帶,手指在檔位上停了半秒,沒看她,只淡淡踩下油門。
車滑出弄堂,拐上外面那條主幹道。
夜深了,路上沒什麼車。
高架的燈一盞盞往後退,橙黃色的光從擋風玻璃上擦過去,落在他側臉上,又很快被下一塊陰影吞掉。
他一路沒說話,視線始終落在前方,表情是葉疏晚在會議室裡最熟悉的那種。
冷靜、專注、沒有一點情緒外洩。
安靜得有點過分。
葉疏晚繫好安全帶,帆布袋規規矩矩放在腳邊。
醉意在這種密閉空間裡被壓著往下沉,腦子卻越發清醒——清醒到開始回放剛才那封郵件裡那句「Thencomepickmeup,Galen」。
她心裡默默罵了自己一遍,又忍不住偷瞄他。
車內很乾淨,能聞到一點淡淡的皮革味,混著他身上的古龍水和一絲清淡的煙味,大概是晚上應酬時沾上的。
中控屏上顯示的時間是01:47。
氣氛僵得有點尷尬。
她清了清嗓子,最終還是先開口:「我不是故意不回你郵件的。」
聲音一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心虛,連忙又補了一句:「剛纔跟朋友去喫火鍋,後面又唱歌,所以——沒看手機。」
車裡還是安靜。
程礪舟沒有接她的話,連眼神都沒往這邊分,只是側臉線條在紅燈前的剎車裡略略一緊,指尖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看上去更像是在思考某個模型裡的參數,而不是她剛剛的解釋。
紅燈跳到綠,他重新起步,車子往前竄了一下。
被無視得很徹底。
葉疏晚有點窘,又有點氣。
她又不是故意不回復他郵件的,這人也太記仇了,半夜兩點把人從被窩裡叫出來,又一聲不吭,擺出一副「你自己反省」的架勢。
她忍不住開始動來動去。
帆布袋的繩子被她纏在指尖上又鬆開,鬆開又纏上。
車裡暖風開得不重,剛好吹在膝蓋上,熱氣一點一點往上爬,把剛才喝下去的酒逼得在皮下隱隱發燙。
不知道是不是酒勁還沒散乾淨,她的膽子也跟著一起發熱。
他們很少在牀之外有這樣長時間獨處的機會。
以往不是他把她壓在沙發上,就是她被他按在書架、臺面、牀邊,手亂七八糟地抓他,但那些從來都不算「牽手」……那更如同是一場場有節奏、有目的的失控。
除了做愛,他們幾乎不會碰對方的手。
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手已經先一步動了。
檔杆在兩人中間安安靜靜地立著,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修長,骨節分明。
下一秒,她被什麼驅使了一樣,把自己的手輕輕放到中間那塊區域,指尖碰到了他右手側面……
只是一瞬間,程礪舟的手指就像被電了一下。
方向盤穩穩沒偏,他的視線也沒有離開前方,只有下頜線輕微繃起,喉結滑動了一下。
那隻被她碰到的手往下一收,很快從她指尖下退出去,落在檔杆旁邊,像是刻意拉開了距離。
「坐好。」他開口,嗓音低,又壓得沉。
不是重話,也沒有真正的呵斥,可語氣裡的那點警告意味藏不住。
葉疏晚聞言手立刻縮回來,規規矩矩扣在自己膝蓋上。
車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車內的影子被拉長,又重疊。
她沉默了幾秒,忍不住又偏頭看他。
這個人永遠這樣,進退有度、拿捏分寸,連不耐煩都顯得那麼節制。
工作上是,牀上是,現在也是。
她有點不甘。
「你就別這麼兇嘛。」她輕聲嘟囔了一句,帶著點酒後纔敢有的大膽,側過一點身,整個人貼過去一點,語氣儘量放軟,「我是錯了,沒看郵件,行了吧。」
她盯著他的側臉,眼睛裡還帶著一點KTV燈光留下的水潤感,聲音往下壓了壓,刻意帶出一點撒嬌的味道:「Galen,你別跟我計較了,嗯?」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先有點好笑。
投行分析師在合夥人的車裡撒嬌,聽著像某種一旦被HR抓到就要寫檢討的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