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1各自歸路
出門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出樓的時候,江風正好從路口那邊吹過來,把一天的疲憊吹散了幾分。
火鍋店在陸家嘴另一頭,招牌不算大,門口排號牌倒是很醒目,紅紅綠綠的號碼往上跳。
玻璃裡霧氣騰騰,羊肉味摻著香菜和辣椒的味道,一股腦往外湧。
張揚已經先到了,穿一件寬鬆的毛衣,頭髮紮成小揪揪,坐在等位區刷手機,身邊放著一杯溫水。
看到她,她立刻揮手:「這邊!」
顧清漪緊跟著從對面跑過來,風衣搭在胳膊上,一屁股坐在張揚旁邊:「等多久了?號到哪兒了?」
「馬上了,」張揚晃晃手裡的號牌,「前面還有兩桌。」
服務員叫號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背景板上的LED燈不停跳著折扣信息。
幾分鐘後輪到她們,三個人被領進裡頭一間半包廂,圓桌,沙發椅,排風口在頭頂嗡嗡響。
坐下,菜單一攤開,氣氛立刻活了起來。
「我要肥羊卷、黃喉、毛肚、鴨腸。」顧清漪眼都沒抬,跟背稿子一樣順,「再來個凍豆腐、土豆片、金針菇。」
「蝦滑先來四份。」張揚接上,「還有藕片。」
服務員飛快記,順手問:「鍋底呢?」
「鴛鴦。」三個人幾乎異口同聲。
葉疏晚看著菜單上密密麻麻的品類,有點暈,被迫被分配了「負責點青菜」的任務,乖乖點了娃娃菜、生菜和一個拼盤,又加了兩聽啤酒。
等菜的空檔,三個人先把手機丟桌上。
第一盤羊肉下鍋的時候,麻辣鍋那邊已經開始咕嘟咕嘟冒泡。
紅油翻湧,幹辣椒和花椒浮在上面,像一層豔麗的浮萍。
葉疏晚夾起一片肥羊卷,在清湯那邊晃了晃。熱氣騰上來,把她的睫毛都燻出一層水霧。
「這才叫人間。」張揚端起啤酒罐,「來,今天先幹一個。」
三個人就著熱氣,各自碰了碰易拉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酒精很快在胃裡鋪開一層暖。
閒話從天氣、項目、客戶一路聊到八卦。
第二聽啤酒開下去的時候,張揚明顯開始放鬆,背靠著椅背,筷子隨意搭在碗邊,眼神有一點飄。
顧清漪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狀態不太對。」
張揚「啊?」了一聲,隨手夾了塊羊肉,蘸醬蘸得有點用力,芝麻醬濺到小碟邊緣。
她沒有立刻否認,只是低著頭嚼了兩口,嚼到一半,把那口肉嚥下去,又喝了一口啤酒。
一陣嘈雜的喧鬧從隔壁桌傳過來,隔著一層隔斷,隱約能聽見別人划拳的聲音。
張揚把易拉罐在手裡轉了轉,金屬摩擦出細細的聲響。
過了好幾秒,她纔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嘆了口氣:「我跟賀瀾分了。」
桌面一下安靜下來。
「什麼時候的事?」顧清漪第一個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上週。」張揚說。
葉疏晚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頓住,只是下意識把鍋裡的菜往她那邊推了推。
張揚偏了偏頭,朝她們笑了一下,笑裡帶著點「我沒事」的意思,但誰都看得出那笑有點用力。
「為什麼?」顧清漪問。
「沒為什麼啊,」張揚把毛肚丟進麻辣鍋裡,看著它迅速捲起來,「很正常的問題。」
她抬手比了個「一」的手勢:「第一,他想結婚。」
又比了個「二」:「第二,他想讓我去天津。」
她停了一下:「第三,我兩個都不想。」
空氣裡只有火鍋底料的香氣在翻騰。
「他今年多大來著?」顧清漪問。
「快三十了。」張揚笑了一下,「諮詢那幫人,你也知道,工作年限一到,就開始被身邊人反向安利結婚。拿著PPT的手一鬆,家裡就把丈母孃提上日程。」
她說話帶著一貫的輕快,可語氣裡那點疲憊藏不住。
「他最近忙完一個項目,」張揚用筷子把那片毛肚撈起來,甩幹湯汁,「迴天津休假了幾天。結果一休假,人就被他媽和他姑夾攻。每天電話都是那一套:『你都多大了,該考慮成家了。』」
「就把你搬上檯面了?」顧清漪問。
「那當然。」張揚聳聳肩,「他也沒瞞,交往這麼久了,肯定得說。我能理解,可問題在於——他說著說著,就開始自己信了。」
她學著男人的口氣,把聲音壓低:「『我覺得我們差不多也該考慮一下了,你看上海房價多高啊,結婚的話你要不要考慮來天津?天津離成都也近一點。』」
「聽著還挺體貼。」顧清漪挑眉。
「體貼個屁。」張揚終於爆了粗口,「你細品這話,他要我辭職,去一個我完全不熟的城市,住在他們家買的房子裡,跟他爸媽一起過週末,他本人還在全國到處飛項目。然後告訴我——『你就是我們這個家的女主人。』」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眼眶有點紅:「我當然是,這麼便宜的女主人哪兒找。」
葉疏晚趕緊給她倒了點飲料,推到她面前。張揚瞥了一眼,卻還是拿起了啤酒罐,對著罐口又灌了一口。
「那你跟他說了?」顧清漪的語氣不再打趣,收了幾分鋒利,只剩認真。
「說了啊,我說我不想結婚。」張揚把易拉罐放回桌上,罐底「咚」地一聲,「至少現在不想。」
她把筷子放下,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才二十八,剛在酒店站穩腳跟沒多久,好不容易從前臺小妹熬到現在,手裡有那麼一點資源和客戶,我還想再看看,再往上爬一爬。他倒好,一句『你辛苦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有個安穩的家嗎』,直接把我這些年都總結了。」
「然後呢?」葉疏晚忍不住問。
「然後他就開始講道理。」張揚笑得有點諷刺,「他說諮詢這行喫的是青春飯,三十五之後往哪兒走都未知;他說他也累了,想要一個能回去就開燈、有人說話的家;他說他不想再一個人半夜回公寓,連個熱湯都喝不上。」
她頓了頓:「你們聽著是不是也覺得很有道理?」
沒有人回答。
火鍋店裡隔三差五有人吆喝,服務員端著菜在桌間穿梭,聲音此起彼伏,包圍著她們這一小片安靜。
張揚自己給自己點了點頭:「是,很有道理。可問題是——」
她抬眼看向對面兩個女孩,眼神忽然清醒得驚人:「我不想用我的人生去給他的人生收尾。」
「我可以陪他熬夜寫PPT,聽他吐槽客戶,幫他選襯衫、搭領帶。可我不想在他忙完青春、累了的時候,突然變成那個負責給他端湯、照顧他爸媽、生小孩還得順便換城市的人。」
「更何況還是天津。」她加了一句,嘴角勾起一點苦澀,「他媽已經明說了,覺得成都太遠,讓我爸媽以後想看外孫就坐高鐵來京津冀。」
「像談項目一樣,」顧清漪輕輕嘆氣,「在談一筆人生交易。」
「對啊。他給我開了個條件表:天津戶口、婚房寫我們倆的名字、家裡兩套房將來都是我們的、他會儘量少加班……聽著都挺誘人。」
她把啤酒罐捏得有點變形:「你們說現實一點,這是不是一筆還不錯的deal?」
顧清漪沒有馬上接話,葉疏晚心裡卻輕輕一沉。
「可問題是,」張揚抬手比了個小小的間距,「我心裡那根線過不去。我不是不想結婚,我也不是不想要家。我只是——」
她停了停,「不想為了滿足他、滿足兩家人的時間表,把我自己塞進那個時間表裡。」
「在他們的腳本裡,我今年答應,明年領證,再過兩年生小孩。到時候我三十有一,簡歷上寫著,在上海某五星酒店做過幾年客戶關係,然後結婚辭職。以後誰還把我當回事?連我媽都會說,『你就好好在家帶孩子吧』。」
她舔了舔嘴脣,扯出一點笑:「到那時候,我可能會很感激今天沒答應。」
顧清漪忽然把啤酒罐舉了舉:「為你沒答應,乾杯。」
張揚看了她一眼,很快也舉起自己的那罐。三個人碰了一下,鐵皮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一聲。
酒氣有點衝喉嚨,辣得眼睛都發酸。
葉疏晚很少聽人把這些話說得這麼直白。她看著張揚,忽然想到自己前幾天在茶水間裡,聽到的那些關於「對象」「有女朋友」的揣測,覺得有些諷刺——大家都在替別人操心「有沒有人」,卻沒人認真問一句,「你現在想要什麼」。
鍋裡的湯越滾越濃,羊肉香、油脂香、辣椒香混在一起,黏黏糊糊地纏上胃。
喫到九點多,三個人都有些撐,張揚卻提議:「走,唱歌去。」
……
KTV離火鍋店不遠,是那種在商場頂樓的連鎖店。
前臺小姐笑容職業,問他們要什麼大小的包廂、幾個小時。
選完歌單進包間,燈光一下暗下來,霓虹色的燈帶繞著天花板一圈圈閃。
點歌屏幕上滾動著熱門曲目,陳奕迅、王力宏、SHE,一水兒的2013年金曲。
張揚一上來就點了一首《你被寫在我的歌裡》,還沒輪到她唱,人已經窩在沙發角落,抱著抱枕晃腳,跟著前奏哼。
顧清漪點了《給你的歌》和《至少還有你》,葉疏晚挑了首《好久不見》,自己都覺得應景得過分。
啤酒被換成了果盤和一壺溫熱的檸檬水。服務員把門帶上,外面的世界瞬間被隔絕,只剩屏幕上的歌詞一行行往上躥。
輪到張揚唱的時候,她麥一握,前奏剛起,眼眶就先紅了。
音準其實還行,只是中間幾句氣息不穩,某些字眼被淚水堵住,唱得有些破碎。
唱完,她自己鼓了個掌,把麥遞給顧清漪:「下一個。」
顧清漪接過去,靠在沙發背上,把麥舉在嘴邊。屏幕上跳出《如果有如果》的前奏,她笑了一下:「送給所有被催婚的人。」
她聲音不算驚豔,但情緒穩,會把歌裡那種若有若無的怨氣唱得很到位。
唱到副歌,她故意衝張揚挑了下眉,讓對方笑著拿抱枕砸了她一下。
葉疏晚坐在一邊,看著這兩個人在燈光下打鬧,忽然覺得有一點幸福,那種很細微、很不穩定,但確實存在的東西。
輪到她的時候,屏幕上打出《好久不見》的歌詞。
她握著麥,心裡閃了一下某個人的名字,又迅速把這個念頭像按一個不該彈出的網頁一樣按掉。
她盯著屏幕唱,唱得中規中矩,不敢讓情緒過界。
歌聲在包廂裡來回反彈,牆上的隔音棉吸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又落回她們身上。
中間休息的時候,顧清漪把音量調低,扔下遙控,整個人攤在沙發上。
「其實我也被催。」她忽然說,「我媽隔三差五打電話問我有沒有合適的對象,我說我有客戶。她說客戶又不能娶你。」
張揚被逗笑了:「那也不一定,有的客戶很樂意。」
「算了吧。廣告這行,甲方爸爸要是真娶我們,那他們家年預算得先打個折。」
她說完,轉頭看張揚:「你後悔嗎?」
張揚愣了一下:「現在問這個,有點早吧。」
「那你怕不怕以後後悔?」
「怕啊。」她很誠實,「我怕有一天自己也撐不住了,開始羨慕那種『哪怕不那麼愛、但起碼穩定』的婚姻。怕自己熬著熬著,發現其實也沒多大追求,卻錯過了一個條件不錯的人。」
她抬眼,目光在兩個人臉上掃過:「可我更怕的是另一種,怕我真的嫁過去,十年後哪天坐在天津某個購物中心的連鎖咖啡店裡,看著玻璃外面往來的人,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十年,什麼都沒留下。」
她捏了捏手裡的紙巾:「那時候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包廂裡安靜了幾秒,只剩屏幕上某首沒被切歌的MV在自顧自地播,裡面男女主角在巴黎街頭擁吻,字幕滾動。
「其實你比你自己想的現實。」顧清漪說,「很多人分不清自己到底要什麼,只知道現在不舒服,你是至少知道哪種不舒服你能忍,哪種不能。」
張揚笑了一下:「說人話。」
「說人話就是,你知道怎麼為自己負責。」顧清漪攤開手,「而不是把那個責任丟給一紙婚書或者某個男人。」
她頓了頓,看向葉疏晚:「你還小,不急,記住就行。」
葉疏晚被點名,有點侷促:「我……我現在連自己三年後的規劃都不確定,更別說婚姻了。」
「那很正常啊。」張揚搶先說,「本來就不該所有人都在一個時間點想明白。有人二十四歲就知道要在一個地方安家,有人四十歲還在換城市換工作。沒有誰更成熟。」
「反正,我現在就這樣了。分手協議籤完,各回各家,互刪聯繫方式。共同好友那邊我也打招呼了,以後不用刻意幫我們牽線。」
她握著麥笑了一下:「有緣江湖再見,沒緣……那就算了。」
說完,她點了下一首歌——這一次,是張惠妹的《我可以抱你嗎》。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三個人都沒說話,只是各自握著杯子,看著屏幕上那些略顯俗氣卻很扎心的詞往上躥。
有人說,年輕的時候,最難的不是愛不上,而是捨不得。
可張揚今晚顯然已經舍掉一半了。
剩下那一半,交給時間和幾百個這樣的夜晚……有火鍋、K歌、朋友,和一點點不怕後悔的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