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1各自歸路

臨界交易·輕颺·4,723·2026/5/18

出門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出樓的時候,江風正好從路口那邊吹過來,把一天的疲憊吹散了幾分。   火鍋店在陸家嘴另一頭,招牌不算大,門口排號牌倒是很醒目,紅紅綠綠的號碼往上跳。   玻璃裡霧氣騰騰,羊肉味摻著香菜和辣椒的味道,一股腦往外湧。   張揚已經先到了,穿一件寬鬆的毛衣,頭髮紮成小揪揪,坐在等位區刷手機,身邊放著一杯溫水。   看到她,她立刻揮手:「這邊!」   顧清漪緊跟著從對面跑過來,風衣搭在胳膊上,一屁股坐在張揚旁邊:「等多久了?號到哪兒了?」   「馬上了,」張揚晃晃手裡的號牌,「前面還有兩桌。」   服務員叫號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背景板上的LED燈不停跳著折扣信息。   幾分鐘後輪到她們,三個人被領進裡頭一間半包廂,圓桌,沙發椅,排風口在頭頂嗡嗡響。   坐下,菜單一攤開,氣氛立刻活了起來。   「我要肥羊卷、黃喉、毛肚、鴨腸。」顧清漪眼都沒抬,跟背稿子一樣順,「再來個凍豆腐、土豆片、金針菇。」   「蝦滑先來四份。」張揚接上,「還有藕片。」   服務員飛快記,順手問:「鍋底呢?」   「鴛鴦。」三個人幾乎異口同聲。   葉疏晚看著菜單上密密麻麻的品類,有點暈,被迫被分配了「負責點青菜」的任務,乖乖點了娃娃菜、生菜和一個拼盤,又加了兩聽啤酒。   等菜的空檔,三個人先把手機丟桌上。   第一盤羊肉下鍋的時候,麻辣鍋那邊已經開始咕嘟咕嘟冒泡。   紅油翻湧,幹辣椒和花椒浮在上面,像一層豔麗的浮萍。   葉疏晚夾起一片肥羊卷,在清湯那邊晃了晃。熱氣騰上來,把她的睫毛都燻出一層水霧。   「這才叫人間。」張揚端起啤酒罐,「來,今天先幹一個。」   三個人就著熱氣,各自碰了碰易拉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酒精很快在胃裡鋪開一層暖。   閒話從天氣、項目、客戶一路聊到八卦。   第二聽啤酒開下去的時候,張揚明顯開始放鬆,背靠著椅背,筷子隨意搭在碗邊,眼神有一點飄。   顧清漪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狀態不太對。」   張揚「啊?」了一聲,隨手夾了塊羊肉,蘸醬蘸得有點用力,芝麻醬濺到小碟邊緣。   她沒有立刻否認,只是低著頭嚼了兩口,嚼到一半,把那口肉嚥下去,又喝了一口啤酒。   一陣嘈雜的喧鬧從隔壁桌傳過來,隔著一層隔斷,隱約能聽見別人划拳的聲音。   張揚把易拉罐在手裡轉了轉,金屬摩擦出細細的聲響。   過了好幾秒,她纔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嘆了口氣:「我跟賀瀾分了。」   桌面一下安靜下來。   「什麼時候的事?」顧清漪第一個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上週。」張揚說。   葉疏晚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頓住,只是下意識把鍋裡的菜往她那邊推了推。   張揚偏了偏頭,朝她們笑了一下,笑裡帶著點「我沒事」的意思,但誰都看得出那笑有點用力。   「為什麼?」顧清漪問。   「沒為什麼啊,」張揚把毛肚丟進麻辣鍋裡,看著它迅速捲起來,「很正常的問題。」   她抬手比了個「一」的手勢:「第一,他想結婚。」   又比了個「二」:「第二,他想讓我去天津。」   她停了一下:「第三,我兩個都不想。」   空氣裡只有火鍋底料的香氣在翻騰。   「他今年多大來著?」顧清漪問。   「快三十了。」張揚笑了一下,「諮詢那幫人,你也知道,工作年限一到,就開始被身邊人反向安利結婚。拿著PPT的手一鬆,家裡就把丈母孃提上日程。」   她說話帶著一貫的輕快,可語氣裡那點疲憊藏不住。   「他最近忙完一個項目,」張揚用筷子把那片毛肚撈起來,甩幹湯汁,「迴天津休假了幾天。結果一休假,人就被他媽和他姑夾攻。每天電話都是那一套:『你都多大了,該考慮成家了。』」   「就把你搬上檯面了?」顧清漪問。   「那當然。」張揚聳聳肩,「他也沒瞞,交往這麼久了,肯定得說。我能理解,可問題在於——他說著說著,就開始自己信了。」   她學著男人的口氣,把聲音壓低:「『我覺得我們差不多也該考慮一下了,你看上海房價多高啊,結婚的話你要不要考慮來天津?天津離成都也近一點。』」   「聽著還挺體貼。」顧清漪挑眉。   「體貼個屁。」張揚終於爆了粗口,「你細品這話,他要我辭職,去一個我完全不熟的城市,住在他們家買的房子裡,跟他爸媽一起過週末,他本人還在全國到處飛項目。然後告訴我——『你就是我們這個家的女主人。』」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眼眶有點紅:「我當然是,這麼便宜的女主人哪兒找。」   葉疏晚趕緊給她倒了點飲料,推到她面前。張揚瞥了一眼,卻還是拿起了啤酒罐,對著罐口又灌了一口。   「那你跟他說了?」顧清漪的語氣不再打趣,收了幾分鋒利,只剩認真。   「說了啊,我說我不想結婚。」張揚把易拉罐放回桌上,罐底「咚」地一聲,「至少現在不想。」   她把筷子放下,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才二十八,剛在酒店站穩腳跟沒多久,好不容易從前臺小妹熬到現在,手裡有那麼一點資源和客戶,我還想再看看,再往上爬一爬。他倒好,一句『你辛苦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有個安穩的家嗎』,直接把我這些年都總結了。」   「然後呢?」葉疏晚忍不住問。   「然後他就開始講道理。」張揚笑得有點諷刺,「他說諮詢這行喫的是青春飯,三十五之後往哪兒走都未知;他說他也累了,想要一個能回去就開燈、有人說話的家;他說他不想再一個人半夜回公寓,連個熱湯都喝不上。」   她頓了頓:「你們聽著是不是也覺得很有道理?」   沒有人回答。   火鍋店裡隔三差五有人吆喝,服務員端著菜在桌間穿梭,聲音此起彼伏,包圍著她們這一小片安靜。   張揚自己給自己點了點頭:「是,很有道理。可問題是——」   她抬眼看向對面兩個女孩,眼神忽然清醒得驚人:「我不想用我的人生去給他的人生收尾。」   「我可以陪他熬夜寫PPT,聽他吐槽客戶,幫他選襯衫、搭領帶。可我不想在他忙完青春、累了的時候,突然變成那個負責給他端湯、照顧他爸媽、生小孩還得順便換城市的人。」   「更何況還是天津。」她加了一句,嘴角勾起一點苦澀,「他媽已經明說了,覺得成都太遠,讓我爸媽以後想看外孫就坐高鐵來京津冀。」   「像談項目一樣,」顧清漪輕輕嘆氣,「在談一筆人生交易。」   「對啊。他給我開了個條件表:天津戶口、婚房寫我們倆的名字、家裡兩套房將來都是我們的、他會儘量少加班……聽著都挺誘人。」   她把啤酒罐捏得有點變形:「你們說現實一點,這是不是一筆還不錯的deal?」   顧清漪沒有馬上接話,葉疏晚心裡卻輕輕一沉。   「可問題是,」張揚抬手比了個小小的間距,「我心裡那根線過不去。我不是不想結婚,我也不是不想要家。我只是——」   她停了停,「不想為了滿足他、滿足兩家人的時間表,把我自己塞進那個時間表裡。」   「在他們的腳本裡,我今年答應,明年領證,再過兩年生小孩。到時候我三十有一,簡歷上寫著,在上海某五星酒店做過幾年客戶關係,然後結婚辭職。以後誰還把我當回事?連我媽都會說,『你就好好在家帶孩子吧』。」   她舔了舔嘴脣,扯出一點笑:「到那時候,我可能會很感激今天沒答應。」   顧清漪忽然把啤酒罐舉了舉:「為你沒答應,乾杯。」   張揚看了她一眼,很快也舉起自己的那罐。三個人碰了一下,鐵皮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一聲。   酒氣有點衝喉嚨,辣得眼睛都發酸。   葉疏晚很少聽人把這些話說得這麼直白。她看著張揚,忽然想到自己前幾天在茶水間裡,聽到的那些關於「對象」「有女朋友」的揣測,覺得有些諷刺——大家都在替別人操心「有沒有人」,卻沒人認真問一句,「你現在想要什麼」。   鍋裡的湯越滾越濃,羊肉香、油脂香、辣椒香混在一起,黏黏糊糊地纏上胃。   喫到九點多,三個人都有些撐,張揚卻提議:「走,唱歌去。」   ……   KTV離火鍋店不遠,是那種在商場頂樓的連鎖店。   前臺小姐笑容職業,問他們要什麼大小的包廂、幾個小時。   選完歌單進包間,燈光一下暗下來,霓虹色的燈帶繞著天花板一圈圈閃。   點歌屏幕上滾動著熱門曲目,陳奕迅、王力宏、SHE,一水兒的2013年金曲。   張揚一上來就點了一首《你被寫在我的歌裡》,還沒輪到她唱,人已經窩在沙發角落,抱著抱枕晃腳,跟著前奏哼。   顧清漪點了《給你的歌》和《至少還有你》,葉疏晚挑了首《好久不見》,自己都覺得應景得過分。   啤酒被換成了果盤和一壺溫熱的檸檬水。服務員把門帶上,外面的世界瞬間被隔絕,只剩屏幕上的歌詞一行行往上躥。   輪到張揚唱的時候,她麥一握,前奏剛起,眼眶就先紅了。   音準其實還行,只是中間幾句氣息不穩,某些字眼被淚水堵住,唱得有些破碎。   唱完,她自己鼓了個掌,把麥遞給顧清漪:「下一個。」   顧清漪接過去,靠在沙發背上,把麥舉在嘴邊。屏幕上跳出《如果有如果》的前奏,她笑了一下:「送給所有被催婚的人。」   她聲音不算驚豔,但情緒穩,會把歌裡那種若有若無的怨氣唱得很到位。   唱到副歌,她故意衝張揚挑了下眉,讓對方笑著拿抱枕砸了她一下。   葉疏晚坐在一邊,看著這兩個人在燈光下打鬧,忽然覺得有一點幸福,那種很細微、很不穩定,但確實存在的東西。   輪到她的時候,屏幕上打出《好久不見》的歌詞。   她握著麥,心裡閃了一下某個人的名字,又迅速把這個念頭像按一個不該彈出的網頁一樣按掉。   她盯著屏幕唱,唱得中規中矩,不敢讓情緒過界。   歌聲在包廂裡來回反彈,牆上的隔音棉吸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又落回她們身上。   中間休息的時候,顧清漪把音量調低,扔下遙控,整個人攤在沙發上。   「其實我也被催。」她忽然說,「我媽隔三差五打電話問我有沒有合適的對象,我說我有客戶。她說客戶又不能娶你。」   張揚被逗笑了:「那也不一定,有的客戶很樂意。」   「算了吧。廣告這行,甲方爸爸要是真娶我們,那他們家年預算得先打個折。」   她說完,轉頭看張揚:「你後悔嗎?」   張揚愣了一下:「現在問這個,有點早吧。」   「那你怕不怕以後後悔?」   「怕啊。」她很誠實,「我怕有一天自己也撐不住了,開始羨慕那種『哪怕不那麼愛、但起碼穩定』的婚姻。怕自己熬著熬著,發現其實也沒多大追求,卻錯過了一個條件不錯的人。」   她抬眼,目光在兩個人臉上掃過:「可我更怕的是另一種,怕我真的嫁過去,十年後哪天坐在天津某個購物中心的連鎖咖啡店裡,看著玻璃外面往來的人,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十年,什麼都沒留下。」   她捏了捏手裡的紙巾:「那時候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包廂裡安靜了幾秒,只剩屏幕上某首沒被切歌的MV在自顧自地播,裡面男女主角在巴黎街頭擁吻,字幕滾動。   「其實你比你自己想的現實。」顧清漪說,「很多人分不清自己到底要什麼,只知道現在不舒服,你是至少知道哪種不舒服你能忍,哪種不能。」   張揚笑了一下:「說人話。」   「說人話就是,你知道怎麼為自己負責。」顧清漪攤開手,「而不是把那個責任丟給一紙婚書或者某個男人。」   她頓了頓,看向葉疏晚:「你還小,不急,記住就行。」   葉疏晚被點名,有點侷促:「我……我現在連自己三年後的規劃都不確定,更別說婚姻了。」   「那很正常啊。」張揚搶先說,「本來就不該所有人都在一個時間點想明白。有人二十四歲就知道要在一個地方安家,有人四十歲還在換城市換工作。沒有誰更成熟。」   「反正,我現在就這樣了。分手協議籤完,各回各家,互刪聯繫方式。共同好友那邊我也打招呼了,以後不用刻意幫我們牽線。」   她握著麥笑了一下:「有緣江湖再見,沒緣……那就算了。」   說完,她點了下一首歌——這一次,是張惠妹的《我可以抱你嗎》。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三個人都沒說話,只是各自握著杯子,看著屏幕上那些略顯俗氣卻很扎心的詞往上躥。   有人說,年輕的時候,最難的不是愛不上,而是捨不得。   可張揚今晚顯然已經舍掉一半了。   剩下那一半,交給時間和幾百個這樣的夜晚……有火鍋、K歌、朋友,和一點點不怕後悔的勇

出門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出樓的時候,江風正好從路口那邊吹過來,把一天的疲憊吹散了幾分。

  火鍋店在陸家嘴另一頭,招牌不算大,門口排號牌倒是很醒目,紅紅綠綠的號碼往上跳。

  玻璃裡霧氣騰騰,羊肉味摻著香菜和辣椒的味道,一股腦往外湧。

  張揚已經先到了,穿一件寬鬆的毛衣,頭髮紮成小揪揪,坐在等位區刷手機,身邊放著一杯溫水。

  看到她,她立刻揮手:「這邊!」

  顧清漪緊跟著從對面跑過來,風衣搭在胳膊上,一屁股坐在張揚旁邊:「等多久了?號到哪兒了?」

  「馬上了,」張揚晃晃手裡的號牌,「前面還有兩桌。」

  服務員叫號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背景板上的LED燈不停跳著折扣信息。

  幾分鐘後輪到她們,三個人被領進裡頭一間半包廂,圓桌,沙發椅,排風口在頭頂嗡嗡響。

  坐下,菜單一攤開,氣氛立刻活了起來。

  「我要肥羊卷、黃喉、毛肚、鴨腸。」顧清漪眼都沒抬,跟背稿子一樣順,「再來個凍豆腐、土豆片、金針菇。」

  「蝦滑先來四份。」張揚接上,「還有藕片。」

  服務員飛快記,順手問:「鍋底呢?」

  「鴛鴦。」三個人幾乎異口同聲。

  葉疏晚看著菜單上密密麻麻的品類,有點暈,被迫被分配了「負責點青菜」的任務,乖乖點了娃娃菜、生菜和一個拼盤,又加了兩聽啤酒。

  等菜的空檔,三個人先把手機丟桌上。

  第一盤羊肉下鍋的時候,麻辣鍋那邊已經開始咕嘟咕嘟冒泡。

  紅油翻湧,幹辣椒和花椒浮在上面,像一層豔麗的浮萍。

  葉疏晚夾起一片肥羊卷,在清湯那邊晃了晃。熱氣騰上來,把她的睫毛都燻出一層水霧。

  「這才叫人間。」張揚端起啤酒罐,「來,今天先幹一個。」

  三個人就著熱氣,各自碰了碰易拉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酒精很快在胃裡鋪開一層暖。

  閒話從天氣、項目、客戶一路聊到八卦。

  第二聽啤酒開下去的時候,張揚明顯開始放鬆,背靠著椅背,筷子隨意搭在碗邊,眼神有一點飄。

  顧清漪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狀態不太對。」

  張揚「啊?」了一聲,隨手夾了塊羊肉,蘸醬蘸得有點用力,芝麻醬濺到小碟邊緣。

  她沒有立刻否認,只是低著頭嚼了兩口,嚼到一半,把那口肉嚥下去,又喝了一口啤酒。

  一陣嘈雜的喧鬧從隔壁桌傳過來,隔著一層隔斷,隱約能聽見別人划拳的聲音。

  張揚把易拉罐在手裡轉了轉,金屬摩擦出細細的聲響。

  過了好幾秒,她纔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嘆了口氣:「我跟賀瀾分了。」

  桌面一下安靜下來。

  「什麼時候的事?」顧清漪第一個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上週。」張揚說。

  葉疏晚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頓住,只是下意識把鍋裡的菜往她那邊推了推。

  張揚偏了偏頭,朝她們笑了一下,笑裡帶著點「我沒事」的意思,但誰都看得出那笑有點用力。

  「為什麼?」顧清漪問。

  「沒為什麼啊,」張揚把毛肚丟進麻辣鍋裡,看著它迅速捲起來,「很正常的問題。」

  她抬手比了個「一」的手勢:「第一,他想結婚。」

  又比了個「二」:「第二,他想讓我去天津。」

  她停了一下:「第三,我兩個都不想。」

  空氣裡只有火鍋底料的香氣在翻騰。

  「他今年多大來著?」顧清漪問。

  「快三十了。」張揚笑了一下,「諮詢那幫人,你也知道,工作年限一到,就開始被身邊人反向安利結婚。拿著PPT的手一鬆,家裡就把丈母孃提上日程。」

  她說話帶著一貫的輕快,可語氣裡那點疲憊藏不住。

  「他最近忙完一個項目,」張揚用筷子把那片毛肚撈起來,甩幹湯汁,「迴天津休假了幾天。結果一休假,人就被他媽和他姑夾攻。每天電話都是那一套:『你都多大了,該考慮成家了。』」

  「就把你搬上檯面了?」顧清漪問。

  「那當然。」張揚聳聳肩,「他也沒瞞,交往這麼久了,肯定得說。我能理解,可問題在於——他說著說著,就開始自己信了。」

  她學著男人的口氣,把聲音壓低:「『我覺得我們差不多也該考慮一下了,你看上海房價多高啊,結婚的話你要不要考慮來天津?天津離成都也近一點。』」

  「聽著還挺體貼。」顧清漪挑眉。

  「體貼個屁。」張揚終於爆了粗口,「你細品這話,他要我辭職,去一個我完全不熟的城市,住在他們家買的房子裡,跟他爸媽一起過週末,他本人還在全國到處飛項目。然後告訴我——『你就是我們這個家的女主人。』」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眼眶有點紅:「我當然是,這麼便宜的女主人哪兒找。」

  葉疏晚趕緊給她倒了點飲料,推到她面前。張揚瞥了一眼,卻還是拿起了啤酒罐,對著罐口又灌了一口。

  「那你跟他說了?」顧清漪的語氣不再打趣,收了幾分鋒利,只剩認真。

  「說了啊,我說我不想結婚。」張揚把易拉罐放回桌上,罐底「咚」地一聲,「至少現在不想。」

  她把筷子放下,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才二十八,剛在酒店站穩腳跟沒多久,好不容易從前臺小妹熬到現在,手裡有那麼一點資源和客戶,我還想再看看,再往上爬一爬。他倒好,一句『你辛苦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有個安穩的家嗎』,直接把我這些年都總結了。」

  「然後呢?」葉疏晚忍不住問。

  「然後他就開始講道理。」張揚笑得有點諷刺,「他說諮詢這行喫的是青春飯,三十五之後往哪兒走都未知;他說他也累了,想要一個能回去就開燈、有人說話的家;他說他不想再一個人半夜回公寓,連個熱湯都喝不上。」

  她頓了頓:「你們聽著是不是也覺得很有道理?」

  沒有人回答。

  火鍋店裡隔三差五有人吆喝,服務員端著菜在桌間穿梭,聲音此起彼伏,包圍著她們這一小片安靜。

  張揚自己給自己點了點頭:「是,很有道理。可問題是——」

  她抬眼看向對面兩個女孩,眼神忽然清醒得驚人:「我不想用我的人生去給他的人生收尾。」

  「我可以陪他熬夜寫PPT,聽他吐槽客戶,幫他選襯衫、搭領帶。可我不想在他忙完青春、累了的時候,突然變成那個負責給他端湯、照顧他爸媽、生小孩還得順便換城市的人。」

  「更何況還是天津。」她加了一句,嘴角勾起一點苦澀,「他媽已經明說了,覺得成都太遠,讓我爸媽以後想看外孫就坐高鐵來京津冀。」

  「像談項目一樣,」顧清漪輕輕嘆氣,「在談一筆人生交易。」

  「對啊。他給我開了個條件表:天津戶口、婚房寫我們倆的名字、家裡兩套房將來都是我們的、他會儘量少加班……聽著都挺誘人。」

  她把啤酒罐捏得有點變形:「你們說現實一點,這是不是一筆還不錯的deal?」

  顧清漪沒有馬上接話,葉疏晚心裡卻輕輕一沉。

  「可問題是,」張揚抬手比了個小小的間距,「我心裡那根線過不去。我不是不想結婚,我也不是不想要家。我只是——」

  她停了停,「不想為了滿足他、滿足兩家人的時間表,把我自己塞進那個時間表裡。」

  「在他們的腳本裡,我今年答應,明年領證,再過兩年生小孩。到時候我三十有一,簡歷上寫著,在上海某五星酒店做過幾年客戶關係,然後結婚辭職。以後誰還把我當回事?連我媽都會說,『你就好好在家帶孩子吧』。」

  她舔了舔嘴脣,扯出一點笑:「到那時候,我可能會很感激今天沒答應。」

  顧清漪忽然把啤酒罐舉了舉:「為你沒答應,乾杯。」

  張揚看了她一眼,很快也舉起自己的那罐。三個人碰了一下,鐵皮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一聲。

  酒氣有點衝喉嚨,辣得眼睛都發酸。

  葉疏晚很少聽人把這些話說得這麼直白。她看著張揚,忽然想到自己前幾天在茶水間裡,聽到的那些關於「對象」「有女朋友」的揣測,覺得有些諷刺——大家都在替別人操心「有沒有人」,卻沒人認真問一句,「你現在想要什麼」。

  鍋裡的湯越滾越濃,羊肉香、油脂香、辣椒香混在一起,黏黏糊糊地纏上胃。

  喫到九點多,三個人都有些撐,張揚卻提議:「走,唱歌去。」

  ……

  KTV離火鍋店不遠,是那種在商場頂樓的連鎖店。

  前臺小姐笑容職業,問他們要什麼大小的包廂、幾個小時。

  選完歌單進包間,燈光一下暗下來,霓虹色的燈帶繞著天花板一圈圈閃。

  點歌屏幕上滾動著熱門曲目,陳奕迅、王力宏、SHE,一水兒的2013年金曲。

  張揚一上來就點了一首《你被寫在我的歌裡》,還沒輪到她唱,人已經窩在沙發角落,抱著抱枕晃腳,跟著前奏哼。

  顧清漪點了《給你的歌》和《至少還有你》,葉疏晚挑了首《好久不見》,自己都覺得應景得過分。

  啤酒被換成了果盤和一壺溫熱的檸檬水。服務員把門帶上,外面的世界瞬間被隔絕,只剩屏幕上的歌詞一行行往上躥。

  輪到張揚唱的時候,她麥一握,前奏剛起,眼眶就先紅了。

  音準其實還行,只是中間幾句氣息不穩,某些字眼被淚水堵住,唱得有些破碎。

  唱完,她自己鼓了個掌,把麥遞給顧清漪:「下一個。」

  顧清漪接過去,靠在沙發背上,把麥舉在嘴邊。屏幕上跳出《如果有如果》的前奏,她笑了一下:「送給所有被催婚的人。」

  她聲音不算驚豔,但情緒穩,會把歌裡那種若有若無的怨氣唱得很到位。

  唱到副歌,她故意衝張揚挑了下眉,讓對方笑著拿抱枕砸了她一下。

  葉疏晚坐在一邊,看著這兩個人在燈光下打鬧,忽然覺得有一點幸福,那種很細微、很不穩定,但確實存在的東西。

  輪到她的時候,屏幕上打出《好久不見》的歌詞。

  她握著麥,心裡閃了一下某個人的名字,又迅速把這個念頭像按一個不該彈出的網頁一樣按掉。

  她盯著屏幕唱,唱得中規中矩,不敢讓情緒過界。

  歌聲在包廂裡來回反彈,牆上的隔音棉吸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又落回她們身上。

  中間休息的時候,顧清漪把音量調低,扔下遙控,整個人攤在沙發上。

  「其實我也被催。」她忽然說,「我媽隔三差五打電話問我有沒有合適的對象,我說我有客戶。她說客戶又不能娶你。」

  張揚被逗笑了:「那也不一定,有的客戶很樂意。」

  「算了吧。廣告這行,甲方爸爸要是真娶我們,那他們家年預算得先打個折。」

  她說完,轉頭看張揚:「你後悔嗎?」

  張揚愣了一下:「現在問這個,有點早吧。」

  「那你怕不怕以後後悔?」

  「怕啊。」她很誠實,「我怕有一天自己也撐不住了,開始羨慕那種『哪怕不那麼愛、但起碼穩定』的婚姻。怕自己熬著熬著,發現其實也沒多大追求,卻錯過了一個條件不錯的人。」

  她抬眼,目光在兩個人臉上掃過:「可我更怕的是另一種,怕我真的嫁過去,十年後哪天坐在天津某個購物中心的連鎖咖啡店裡,看著玻璃外面往來的人,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十年,什麼都沒留下。」

  她捏了捏手裡的紙巾:「那時候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包廂裡安靜了幾秒,只剩屏幕上某首沒被切歌的MV在自顧自地播,裡面男女主角在巴黎街頭擁吻,字幕滾動。

  「其實你比你自己想的現實。」顧清漪說,「很多人分不清自己到底要什麼,只知道現在不舒服,你是至少知道哪種不舒服你能忍,哪種不能。」

  張揚笑了一下:「說人話。」

  「說人話就是,你知道怎麼為自己負責。」顧清漪攤開手,「而不是把那個責任丟給一紙婚書或者某個男人。」

  她頓了頓,看向葉疏晚:「你還小,不急,記住就行。」

  葉疏晚被點名,有點侷促:「我……我現在連自己三年後的規劃都不確定,更別說婚姻了。」

  「那很正常啊。」張揚搶先說,「本來就不該所有人都在一個時間點想明白。有人二十四歲就知道要在一個地方安家,有人四十歲還在換城市換工作。沒有誰更成熟。」

  「反正,我現在就這樣了。分手協議籤完,各回各家,互刪聯繫方式。共同好友那邊我也打招呼了,以後不用刻意幫我們牽線。」

  她握著麥笑了一下:「有緣江湖再見,沒緣……那就算了。」

  說完,她點了下一首歌——這一次,是張惠妹的《我可以抱你嗎》。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三個人都沒說話,只是各自握著杯子,看著屏幕上那些略顯俗氣卻很扎心的詞往上躥。

  有人說,年輕的時候,最難的不是愛不上,而是捨不得。

  可張揚今晚顯然已經舍掉一半了。

  剩下那一半,交給時間和幾百個這樣的夜晚……有火鍋、K歌、朋友,和一點點不怕後悔的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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