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4重逢失序

臨界交易·輕颺·5,759·2026/5/18

出了門,屋子裡的熱鬧一下被關在身後。   門口風有點涼,Aria把圍巾往上扯了扯,站在臺階下叫代駕,把地址報給師傅,又習慣性問了一句:「師傅,後面有條狗,可以吧?很乖的那種。」   那頭爽快應了:「沒事。」   葉疏晚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不算早了。   褚宴從臺階旁邊走過來,聲音壓得很平:「我車停旁邊那條路上,一會兒開著跟在後面。你們到了樓下再給我打個電話,說一聲就行。」   葉疏晚愣了下:「不用這麼麻煩吧?」   「反正順路。」他語氣很普通,「有輛熟人車在後面,代駕也會更老實一點。」   這個理由現實得很到位,她一時也找不到反駁的角度,只能點了點頭:「那……麻煩你了。」   代駕車很快開到門口。   Aria搶先拉開後排車門,一邊趕狗一邊趕人:「來來來,小朋友先上車——Moss,中間,趴下。Sylvia靠窗,我靠你。」   葉疏晚只好先讓Moss跳上去,又自己坐進去。   車門關上,車廂裡只剩下暖風吹出來的乾燥味道,還有一點酒味。   車慢慢啟動,離開那棟老洋房,街邊燈一盞盞往後退。   Aria喝得有點上頭,整個人往她這邊一歪,直接靠在她肩上,聲音懶洋洋的:「Sylvia,你談過幾次戀愛?」   「……怎麼喝點酒就開始查戶口了。」葉疏晚被她的頭壓得脖子有點酸。   「認真問你嘛。」Aria吐了口氣,「你這種,一看就是談少的。」   「我看得出來你剛才那三個字是真心的,但是真心歸真心,腦子也得留一半。我跟你講,你可以談戀愛,可以跟人上牀,可以暗戀誰都行,但別把男人當人生重心。男人是什麼?男人是——」   她想了想,懶洋洋找詞,「是消遣,是調味劑。不是基本盤。」   葉疏晚被她這套「人間清醒的工作流」逗得彎了下眼,輕輕應了一聲:「我知道。」   Aria眼睛沒睜,半夢半醒間給她蓋章,語氣懶散卻篤定:「知道就好。知道還往裡走,那叫成年人自擔風險。」   她停頓了一下,把最後一句當作收尾的祝詞,低低補上:「Sylvia,聖誕節快樂。」   車廂裡暖風乾燥,窗外的彩燈像被揉碎的星屑,從玻璃上滑過去。   葉疏晚側過頭,看著她靠在自己肩上的發梢,聲音也放得很輕:「Aria,聖誕快樂。」   Aria嗯了一聲。   下一秒,她整個人徹底松下去,呼吸逐漸平穩,睡得乾脆利落,連眉心那點慣常的鋒利都軟了。   Moss抬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葉疏晚,確認這輛車裡暫時沒有新變量,便把下巴重新擱回她腿上,尾巴輕輕拍了兩下。   世界忽然安靜。   然後她的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   那震動隔著布料傳出來,每一聲都精準敲在她心口最不穩的那一處。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那通跨國電話被她在「我愛你」的尾音裡掐斷——   對他而言,不可能被解釋成什麼信號不好、手滑誤觸的意外。   真是該死。   嘴上逞強的那幾秒,已經透支了她未來見他時所有能裝出來的鎮定。   他回國之後她要怎麼面對他?   啊,煩死!   ……   代駕在弄堂口停下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門一開,Moss便熟門熟路地跳上地毯,在她牀邊繞了兩圈,確認環境安全,才慢悠悠趴下。   葉疏晚把包往桌上一丟,手機屏幕朝上滑出來。   上面安靜躺著兩條新消息。   【?】   【喝多了?】   發送時間停在二十分鐘前。   她盯著那兩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句子,喉嚨像被什麼勒了一下。   葉疏晚指尖懸在屏幕上,連點開輸入框的動作都做不到。   回否認吧,說是「遊戲懲罰」「大家一起玩鬧」,顯得她在找臺階,下不下得去還兩說;   說承認吧,更做不到……   她連「剛纔是玩笑」這五個字都打不出來,更別提重新把那三個字撿起來。   最後她乾脆長按鎖屏,把那兩條消息一併關在黑屏後面。   空氣一下子靜了。   她跟被抽掉骨頭似的,一屁股坐到牀沿,順手把Moss抱過來。   狗被她抱得有點莫名其妙,四條腿在半空晃了晃,最後還是認命地窩進她懷裡,耳朵軟軟貼在她手腕邊那圈金屬上,悄悄嗅了嗅。   「完了。」她把下巴擱在它腦袋上,聲音悶悶的,「Moss,你老闆回來不會把我皮扒了吧?」   Moss沒聽懂「皮扒了」三個字,只聽懂了「老闆」,耳朵象徵性地豎了一下,又慢慢塌下去,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鼻音。   「他要是回國找我算帳,」葉疏晚繼續自言自語,「你會不會保護我?」   Moss被她抱得太緊,掙紮了一下,伸出爪子按了按她胸口,像是在抗議壓力過大,又像在給她一點不痛不癢的回應。   她被它這一下逗笑,又立刻苦笑回去。   「算了,」她把臉半埋在它的毛裡,呼吸有點發熱,「等他真回來了,再想怎麼死得體面一點吧。」   ……   程礪舟是兩天之後回來的。   這件事,葉疏晚當天晚上完全不知道。   年底項目往前趕,上海這幾天像被人按著快進鍵。   白天她被會議和版本追著跑,晚上回到弄堂,小小的單間裡,還得把Helios的材料撈出來改兩筆,再按表格給Moss稱狗糧、記遛彎時間。   那通跨國電話被她粗暴地塞進抽屜裡,抽屜沒鎖,只是堆了太多別的東西在上面,以至於她一時真能做到——   不去碰、也不敢碰。   這天加完班,她照例帶著Moss出門繞第二圈。   風比前兩晚更冷一些,街上聖誕裝飾還沒撤乾淨。   葉疏晚把圍巾往上攏了攏,拿慣了的那條黑牽引繩自然地纏在手腕上。   Moss的狀態一如既往地「專業」:   出了樓門先停一下,看一眼四周,再鬆開步子往前走;走到拐角處,它習慣性地回頭看她,確認人跟上來,再繼續往前。   公園那一圈走完,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手機,又按了按,最後還是沒掏出來看。   「改天再說。」她在心裡安慰自己。   「等他忙完。等自己不那麼丟臉的時候。」   當然,她也沒有承認,「改天」這兩個字,在程礪舟的詞典裡幾乎等於「別了」。   從公園出來再拐回弄堂,路開始窄下來。   頭頂是老樓的曬臺和電線,路燈被樹影擋了一半,光灰濛濛的。   就在這段她走了無數遍的路上,Moss突然有了不一樣的反應。   它一開始只是慢了一步。   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耳朵往前輕輕一動,   整條狗像聽到了什麼只有它能分辨的暗號。   葉疏晚慣性拉了拉繩子:「走啊。」   Moss沒往前,也沒聽話停在原地。   它先斜著身體朝弄堂深處偏了半個方向,   再低頭在地上聞了一圈,然後徹底確認了什麼似的,耳朵豎起,尾巴驟然搖起來。   那種搖不是平時散步、看見路邊小花小草那種閒散,而是一種「目標確認」的興奮。   頻率快,幅度大,連它後背那塊毛都跟著抖了一下。   「幹嘛?」   她有點莫名其妙,下意識又收了收繩子。   下一秒,Moss忽然提速。   它沒狂奔得失控,只是不斷加速,在她前面兩步的位置拉著繩子,像在替她帶路。   葉疏晚被牽得只好也加快腳步,嘴裡還帶著一點笑罵:「你這麼積極幹嘛,前面又沒有……」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先頓住。   因為拐角那頭,有人站在燈底下。   那是弄堂裡最亮的一盞燈,偏偏燈罩舊了,光被折得有點虛,如同一層淡薄的霧,把人整個人罩在裡面。   黑色長款風衣,肩線利落,腰身收得很乾淨,裡面是一件同色系的高領毛衣,最外面的紐扣扣到胸口,再往上是敞開的領口,露出一點修長的頸線。   他一隻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   燈光把他側臉的骨骼勾得分明,鼻樑的線條乾淨,眼神不算銳,卻有一種不自覺的壓迫感。   Moss在離他還有一隻車位的距離時,直接把步子換成了短促的小跑。   它先是停在那雙皮鞋前面,抬頭看了一眼,尾巴瘋了一樣地甩,然後再也憋不住,直接往前撲過去,前爪搭上他的風衣下擺,整條狗幾乎要掛到他腿上。   它沒叫,興奮得出奇安靜,只是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擠,鼻子在他掌心和袖口間來回蹭。   葉疏晚被這一幕晃了一下。   她腳步還停在弄堂中段,一時忘了往前。   程礪舟低頭,已經習慣了這種迎接儀式,手自然落下去,順著Moss的頭頂、脖子、背脊摸了一遍,動作不急不緩。   像在確認:毛色沒變,骨感沒瘦,精神頭還在。   「過得不錯。」   他低聲說了一句。   嗓音有點啞,是長途飛行後特有的那種乾澀低沉。   Moss聽不懂話,但聽得出這個人的語氣,尾巴又加快了一檔。   直到這時,他才抬起頭,看向弄堂那端。   視線穿過一排晾衣杆、幾盆見慣風霜的綠植,穩穩落在她身上。   「葉疏晚。」   他叫她名字。   沒什麼起伏,但讓她有種被點名站起來回答問題的錯覺。   她這纔回過神來,匆忙往前幾步,手心還殘留著剛才被牽引繩勒出的那道痕。   「你……怎麼沒說一聲就回來了?」   她出口就後悔,這句話太廢話。   他何時需要跟她報備行程了。   程礪舟看了她一眼,把Moss輕輕往地上一放,任由它在兩人之間來回蹭。   「我發,你會看?」   「……我……」   程礪舟看了她一眼,沒把那句半截的「我……」追下去。   他向前走了兩步,空著的那隻手很自然地探過來,先把牽引繩從她指間抽走,順勢扣住她的手。   指腹一貼上去,就摸到一片冰涼。   「手這麼冷。」他低聲說。   大拇指往上滑了一點,指節掠過她的腕骨。   那裡本該有一圈細細的金屬,如今什麼都沒有。   他指尖頓了頓。   只是極輕微的一瞬停留,很快就跟沒察覺似的收了回去,重新握緊她的手,把人往樓裡帶。   「走吧。」   他沒問,也沒看第二眼。   走廊裡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來。   Moss興奮勁過了,規矩地走在前頭,不時回頭看一眼,確認兩個人都在後面。   鑰匙旋進鎖孔,「咔噠」一聲,燈隨即亮起。   他第一次來她住的地方。   門一開,暖黃的頂燈把小小一間照得很清楚。   靠牆是一張單人牀,牀尾規矩疊著一條淺灰色的毯子;牀側擠著一張窄書桌,桌上攤著幾份列印稿和沒合上的筆記本,角落裡還塞著兩支沒蓋好的高光筆。   書桌對面擠著一張小沙發,布面有點舊,卻被她鋪得乾乾淨淨,上面丟著一個深藍色靠墊。   除此之外,就沒什麼可看的了。   所有出租房該有的不該有的,都在這一間裡湊齊:過窄的過道,略顯侷促的牀寬,以及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生活。   程礪舟在門口站了兩秒,把這一切安靜地收進視線裡,沒有評論。   「你先坐。」葉疏晚把鑰匙丟到鞋櫃上,聲音有點不自然。   他抬步走過去,隨手把風衣搭在沙發扶手上,坐到靠背最裡側。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肩線上,把那件簡單的黑色高領襯出一種不合比例的清貴感,硬生生把這間普通出租房坐出了點「外來資產」的違和。   她這纔去桌邊的小冰箱裡翻東西,摸出那瓶他常喝的蘇打水,轉身遞過去。   程礪舟接過瓶子,擰開,仰頭抿了一口。   沒喝幾下,他又把蓋子旋緊,順手擱在茶几一角。   葉疏晚反而更不自在了。   人一心虛就會變得很忙。   她明明什麼都不用幹,偏要去把門又關緊一遍,確認好幾次鎖有沒有擰到底;   又蹲下去給Moss的水碗添了半碗水,添完才意識到剛纔出門前才剛換過。   起身的時候,她順手把桌上的列印稿摞整齊,筆記本打開又合上,像在給自己找存在理由。   心跳從進門那一刻起就沒下去過。   她總覺得,他下一秒就會找她算帳。   再用他一向那種不動聲色的方式,把她剝皮扒筋地拆開來看。   結果客廳裡安靜得過分。   男人坐在沙發裡側,長腿隨意一曲,手肘搭在扶手上,整個人放得很鬆。   不說話的時候,那點壓迫感反而更明顯……   葉疏晚自己都覺得,自己現在像個犯了錯等家長「談話」的問題學生。   她又把目光往別處挪,落在那瓶蘇打水上。   這是他常喝的牌子,她那天在超市路過飲料區,一眼看見,腦子都沒過一下帳,就莫名其妙拎了一箱回家。   結果一直堆在冰箱旁邊。   她正發著呆,沙發那裡忽然傳來他的一聲低喚。   「葉疏晚。」   她被叫得一激靈,條件反射地應了一聲:「……啊?」   聲音又輕又短,自己都覺得沒出息。   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抬手。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很自然地從茶几邊緣伸過來,指尖勾住她手腕往裡一帶。   她本來就站在離沙發不遠的地方,被這麼一拽,重心一下子失了控。   「程——」   後半句「程礪舟」沒來得及喊出來,人已經整個人跌進了他的懷裡。   她下意識想撐住,卻根本找不到能借力的地方,最後只好半坐半跪地落在他腿上。   不是那種規規矩矩、端得很好的坐,是猝不及防摔進去,被他順勢一隻手扣住腰,另一隻手按了按她膝蓋,讓她徹底坐穩。   空氣裡瞬間擠滿了他的氣息。   衣料和衣料磕到一起,他身上那股淡得幾乎聞不出的冷香氣被暖黃燈光一烘,竟然有點真切起來。   葉疏晚整個人僵住,背脊繃得筆直,兩隻手僵硬地擱在自己大腿上,連往後縮一縮都不敢。   「你——」她嗓子有點發緊,「你幹嘛……」   程礪舟低頭看她。   兩個人離得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底的那一小片陰影。   他被她這副侷促逗笑了,脣角極輕地彎了一下,語氣倒很淡:「你在屋裡晃來晃去,晃得我眼睛疼。」   手指在她腰側停了一瞬,既不往上,也不往下,只是安安穩穩地扣在那一小段曲線上,把她整個人固定在他和沙發之間。   兩個人離得太近了。   葉疏晚幾乎能數清他睫毛的影子,心跳一下一下往喉嚨頂。   程礪舟垂眼看她。   隨即,微微俯身。   那點距離被一點點壓縮,呼吸間的空氣都變得發燙。   葉疏晚下意識往後一縮,腦子一片空白,嘴巴倒先搶了口風:「……Moss在呢。」   沙發旁邊那團毛聽見自己的名字,配合地抬了下頭。   Moss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程礪舟,尾巴慢悠悠掃了兩下,像是確認了一遍現場安全級別,接著就把腦袋重新擱回爪子上,表示「與我無關」。   程礪舟順著她的視線瞟過去一眼,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帶著點不屑的意味:「你怕它看?」   他說完,又慢慢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那眼神裡明明沒什麼情緒波動,卻偏生讓人躲不開。   「葉疏晚……」他低低叫她的名字,「你膽子呢?」   她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那晚隔著電話說出去的三個字,宛若被他從大洋彼岸撈回來,端端正正擺在兩人中間。   「我——」   解釋剛起了個頭,就被他用動作掐斷。   扣在她腰側的那隻手微微一用力,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方向又帶近了一點。   另一隻手抬起,指腹輕輕扣住她後頸,姿態從容得過分。   她躲不開了。   程礪舟的嘴脣又幹又涼,一貼上來就直接撞開她的脣縫,強硬地逼她張口。   他親得一點都不客氣,好似憋了很久,上來就要把人喫幹抹淨,呼吸全往她嘴裡灌,發出黏連的親吻聲,一點躲的空隙都沒給

出了門,屋子裡的熱鬧一下被關在身後。

  門口風有點涼,Aria把圍巾往上扯了扯,站在臺階下叫代駕,把地址報給師傅,又習慣性問了一句:「師傅,後面有條狗,可以吧?很乖的那種。」

  那頭爽快應了:「沒事。」

  葉疏晚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不算早了。

  褚宴從臺階旁邊走過來,聲音壓得很平:「我車停旁邊那條路上,一會兒開著跟在後面。你們到了樓下再給我打個電話,說一聲就行。」

  葉疏晚愣了下:「不用這麼麻煩吧?」

  「反正順路。」他語氣很普通,「有輛熟人車在後面,代駕也會更老實一點。」

  這個理由現實得很到位,她一時也找不到反駁的角度,只能點了點頭:「那……麻煩你了。」

  代駕車很快開到門口。

  Aria搶先拉開後排車門,一邊趕狗一邊趕人:「來來來,小朋友先上車——Moss,中間,趴下。Sylvia靠窗,我靠你。」

  葉疏晚只好先讓Moss跳上去,又自己坐進去。

  車門關上,車廂裡只剩下暖風吹出來的乾燥味道,還有一點酒味。

  車慢慢啟動,離開那棟老洋房,街邊燈一盞盞往後退。

  Aria喝得有點上頭,整個人往她這邊一歪,直接靠在她肩上,聲音懶洋洋的:「Sylvia,你談過幾次戀愛?」

  「……怎麼喝點酒就開始查戶口了。」葉疏晚被她的頭壓得脖子有點酸。

  「認真問你嘛。」Aria吐了口氣,「你這種,一看就是談少的。」

  「我看得出來你剛才那三個字是真心的,但是真心歸真心,腦子也得留一半。我跟你講,你可以談戀愛,可以跟人上牀,可以暗戀誰都行,但別把男人當人生重心。男人是什麼?男人是——」

  她想了想,懶洋洋找詞,「是消遣,是調味劑。不是基本盤。」

  葉疏晚被她這套「人間清醒的工作流」逗得彎了下眼,輕輕應了一聲:「我知道。」

  Aria眼睛沒睜,半夢半醒間給她蓋章,語氣懶散卻篤定:「知道就好。知道還往裡走,那叫成年人自擔風險。」

  她停頓了一下,把最後一句當作收尾的祝詞,低低補上:「Sylvia,聖誕節快樂。」

  車廂裡暖風乾燥,窗外的彩燈像被揉碎的星屑,從玻璃上滑過去。

  葉疏晚側過頭,看著她靠在自己肩上的發梢,聲音也放得很輕:「Aria,聖誕快樂。」

  Aria嗯了一聲。

  下一秒,她整個人徹底松下去,呼吸逐漸平穩,睡得乾脆利落,連眉心那點慣常的鋒利都軟了。

  Moss抬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葉疏晚,確認這輛車裡暫時沒有新變量,便把下巴重新擱回她腿上,尾巴輕輕拍了兩下。

  世界忽然安靜。

  然後她的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

  那震動隔著布料傳出來,每一聲都精準敲在她心口最不穩的那一處。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那通跨國電話被她在「我愛你」的尾音裡掐斷——

  對他而言,不可能被解釋成什麼信號不好、手滑誤觸的意外。

  真是該死。

  嘴上逞強的那幾秒,已經透支了她未來見他時所有能裝出來的鎮定。

  他回國之後她要怎麼面對他?

  啊,煩死!

  ……

  代駕在弄堂口停下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門一開,Moss便熟門熟路地跳上地毯,在她牀邊繞了兩圈,確認環境安全,才慢悠悠趴下。

  葉疏晚把包往桌上一丟,手機屏幕朝上滑出來。

  上面安靜躺著兩條新消息。

  【?】

  【喝多了?】

  發送時間停在二十分鐘前。

  她盯著那兩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句子,喉嚨像被什麼勒了一下。

  葉疏晚指尖懸在屏幕上,連點開輸入框的動作都做不到。

  回否認吧,說是「遊戲懲罰」「大家一起玩鬧」,顯得她在找臺階,下不下得去還兩說;

  說承認吧,更做不到……

  她連「剛纔是玩笑」這五個字都打不出來,更別提重新把那三個字撿起來。

  最後她乾脆長按鎖屏,把那兩條消息一併關在黑屏後面。

  空氣一下子靜了。

  她跟被抽掉骨頭似的,一屁股坐到牀沿,順手把Moss抱過來。

  狗被她抱得有點莫名其妙,四條腿在半空晃了晃,最後還是認命地窩進她懷裡,耳朵軟軟貼在她手腕邊那圈金屬上,悄悄嗅了嗅。

  「完了。」她把下巴擱在它腦袋上,聲音悶悶的,「Moss,你老闆回來不會把我皮扒了吧?」

  Moss沒聽懂「皮扒了」三個字,只聽懂了「老闆」,耳朵象徵性地豎了一下,又慢慢塌下去,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鼻音。

  「他要是回國找我算帳,」葉疏晚繼續自言自語,「你會不會保護我?」

  Moss被她抱得太緊,掙紮了一下,伸出爪子按了按她胸口,像是在抗議壓力過大,又像在給她一點不痛不癢的回應。

  她被它這一下逗笑,又立刻苦笑回去。

  「算了,」她把臉半埋在它的毛裡,呼吸有點發熱,「等他真回來了,再想怎麼死得體面一點吧。」

  ……

  程礪舟是兩天之後回來的。

  這件事,葉疏晚當天晚上完全不知道。

  年底項目往前趕,上海這幾天像被人按著快進鍵。

  白天她被會議和版本追著跑,晚上回到弄堂,小小的單間裡,還得把Helios的材料撈出來改兩筆,再按表格給Moss稱狗糧、記遛彎時間。

  那通跨國電話被她粗暴地塞進抽屜裡,抽屜沒鎖,只是堆了太多別的東西在上面,以至於她一時真能做到——

  不去碰、也不敢碰。

  這天加完班,她照例帶著Moss出門繞第二圈。

  風比前兩晚更冷一些,街上聖誕裝飾還沒撤乾淨。

  葉疏晚把圍巾往上攏了攏,拿慣了的那條黑牽引繩自然地纏在手腕上。

  Moss的狀態一如既往地「專業」:

  出了樓門先停一下,看一眼四周,再鬆開步子往前走;走到拐角處,它習慣性地回頭看她,確認人跟上來,再繼續往前。

  公園那一圈走完,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手機,又按了按,最後還是沒掏出來看。

  「改天再說。」她在心裡安慰自己。

  「等他忙完。等自己不那麼丟臉的時候。」

  當然,她也沒有承認,「改天」這兩個字,在程礪舟的詞典裡幾乎等於「別了」。

  從公園出來再拐回弄堂,路開始窄下來。

  頭頂是老樓的曬臺和電線,路燈被樹影擋了一半,光灰濛濛的。

  就在這段她走了無數遍的路上,Moss突然有了不一樣的反應。

  它一開始只是慢了一步。

  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耳朵往前輕輕一動,

  整條狗像聽到了什麼只有它能分辨的暗號。

  葉疏晚慣性拉了拉繩子:「走啊。」

  Moss沒往前,也沒聽話停在原地。

  它先斜著身體朝弄堂深處偏了半個方向,

  再低頭在地上聞了一圈,然後徹底確認了什麼似的,耳朵豎起,尾巴驟然搖起來。

  那種搖不是平時散步、看見路邊小花小草那種閒散,而是一種「目標確認」的興奮。

  頻率快,幅度大,連它後背那塊毛都跟著抖了一下。

  「幹嘛?」

  她有點莫名其妙,下意識又收了收繩子。

  下一秒,Moss忽然提速。

  它沒狂奔得失控,只是不斷加速,在她前面兩步的位置拉著繩子,像在替她帶路。

  葉疏晚被牽得只好也加快腳步,嘴裡還帶著一點笑罵:「你這麼積極幹嘛,前面又沒有……」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先頓住。

  因為拐角那頭,有人站在燈底下。

  那是弄堂裡最亮的一盞燈,偏偏燈罩舊了,光被折得有點虛,如同一層淡薄的霧,把人整個人罩在裡面。

  黑色長款風衣,肩線利落,腰身收得很乾淨,裡面是一件同色系的高領毛衣,最外面的紐扣扣到胸口,再往上是敞開的領口,露出一點修長的頸線。

  他一隻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

  燈光把他側臉的骨骼勾得分明,鼻樑的線條乾淨,眼神不算銳,卻有一種不自覺的壓迫感。

  Moss在離他還有一隻車位的距離時,直接把步子換成了短促的小跑。

  它先是停在那雙皮鞋前面,抬頭看了一眼,尾巴瘋了一樣地甩,然後再也憋不住,直接往前撲過去,前爪搭上他的風衣下擺,整條狗幾乎要掛到他腿上。

  它沒叫,興奮得出奇安靜,只是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擠,鼻子在他掌心和袖口間來回蹭。

  葉疏晚被這一幕晃了一下。

  她腳步還停在弄堂中段,一時忘了往前。

  程礪舟低頭,已經習慣了這種迎接儀式,手自然落下去,順著Moss的頭頂、脖子、背脊摸了一遍,動作不急不緩。

  像在確認:毛色沒變,骨感沒瘦,精神頭還在。

  「過得不錯。」

  他低聲說了一句。

  嗓音有點啞,是長途飛行後特有的那種乾澀低沉。

  Moss聽不懂話,但聽得出這個人的語氣,尾巴又加快了一檔。

  直到這時,他才抬起頭,看向弄堂那端。

  視線穿過一排晾衣杆、幾盆見慣風霜的綠植,穩穩落在她身上。

  「葉疏晚。」

  他叫她名字。

  沒什麼起伏,但讓她有種被點名站起來回答問題的錯覺。

  她這纔回過神來,匆忙往前幾步,手心還殘留著剛才被牽引繩勒出的那道痕。

  「你……怎麼沒說一聲就回來了?」

  她出口就後悔,這句話太廢話。

  他何時需要跟她報備行程了。

  程礪舟看了她一眼,把Moss輕輕往地上一放,任由它在兩人之間來回蹭。

  「我發,你會看?」

  「……我……」

  程礪舟看了她一眼,沒把那句半截的「我……」追下去。

  他向前走了兩步,空著的那隻手很自然地探過來,先把牽引繩從她指間抽走,順勢扣住她的手。

  指腹一貼上去,就摸到一片冰涼。

  「手這麼冷。」他低聲說。

  大拇指往上滑了一點,指節掠過她的腕骨。

  那裡本該有一圈細細的金屬,如今什麼都沒有。

  他指尖頓了頓。

  只是極輕微的一瞬停留,很快就跟沒察覺似的收了回去,重新握緊她的手,把人往樓裡帶。

  「走吧。」

  他沒問,也沒看第二眼。

  走廊裡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來。

  Moss興奮勁過了,規矩地走在前頭,不時回頭看一眼,確認兩個人都在後面。

  鑰匙旋進鎖孔,「咔噠」一聲,燈隨即亮起。

  他第一次來她住的地方。

  門一開,暖黃的頂燈把小小一間照得很清楚。

  靠牆是一張單人牀,牀尾規矩疊著一條淺灰色的毯子;牀側擠著一張窄書桌,桌上攤著幾份列印稿和沒合上的筆記本,角落裡還塞著兩支沒蓋好的高光筆。

  書桌對面擠著一張小沙發,布面有點舊,卻被她鋪得乾乾淨淨,上面丟著一個深藍色靠墊。

  除此之外,就沒什麼可看的了。

  所有出租房該有的不該有的,都在這一間裡湊齊:過窄的過道,略顯侷促的牀寬,以及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生活。

  程礪舟在門口站了兩秒,把這一切安靜地收進視線裡,沒有評論。

  「你先坐。」葉疏晚把鑰匙丟到鞋櫃上,聲音有點不自然。

  他抬步走過去,隨手把風衣搭在沙發扶手上,坐到靠背最裡側。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肩線上,把那件簡單的黑色高領襯出一種不合比例的清貴感,硬生生把這間普通出租房坐出了點「外來資產」的違和。

  她這纔去桌邊的小冰箱裡翻東西,摸出那瓶他常喝的蘇打水,轉身遞過去。

  程礪舟接過瓶子,擰開,仰頭抿了一口。

  沒喝幾下,他又把蓋子旋緊,順手擱在茶几一角。

  葉疏晚反而更不自在了。

  人一心虛就會變得很忙。

  她明明什麼都不用幹,偏要去把門又關緊一遍,確認好幾次鎖有沒有擰到底;

  又蹲下去給Moss的水碗添了半碗水,添完才意識到剛纔出門前才剛換過。

  起身的時候,她順手把桌上的列印稿摞整齊,筆記本打開又合上,像在給自己找存在理由。

  心跳從進門那一刻起就沒下去過。

  她總覺得,他下一秒就會找她算帳。

  再用他一向那種不動聲色的方式,把她剝皮扒筋地拆開來看。

  結果客廳裡安靜得過分。

  男人坐在沙發裡側,長腿隨意一曲,手肘搭在扶手上,整個人放得很鬆。

  不說話的時候,那點壓迫感反而更明顯……

  葉疏晚自己都覺得,自己現在像個犯了錯等家長「談話」的問題學生。

  她又把目光往別處挪,落在那瓶蘇打水上。

  這是他常喝的牌子,她那天在超市路過飲料區,一眼看見,腦子都沒過一下帳,就莫名其妙拎了一箱回家。

  結果一直堆在冰箱旁邊。

  她正發著呆,沙發那裡忽然傳來他的一聲低喚。

  「葉疏晚。」

  她被叫得一激靈,條件反射地應了一聲:「……啊?」

  聲音又輕又短,自己都覺得沒出息。

  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抬手。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很自然地從茶几邊緣伸過來,指尖勾住她手腕往裡一帶。

  她本來就站在離沙發不遠的地方,被這麼一拽,重心一下子失了控。

  「程——」

  後半句「程礪舟」沒來得及喊出來,人已經整個人跌進了他的懷裡。

  她下意識想撐住,卻根本找不到能借力的地方,最後只好半坐半跪地落在他腿上。

  不是那種規規矩矩、端得很好的坐,是猝不及防摔進去,被他順勢一隻手扣住腰,另一隻手按了按她膝蓋,讓她徹底坐穩。

  空氣裡瞬間擠滿了他的氣息。

  衣料和衣料磕到一起,他身上那股淡得幾乎聞不出的冷香氣被暖黃燈光一烘,竟然有點真切起來。

  葉疏晚整個人僵住,背脊繃得筆直,兩隻手僵硬地擱在自己大腿上,連往後縮一縮都不敢。

  「你——」她嗓子有點發緊,「你幹嘛……」

  程礪舟低頭看她。

  兩個人離得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底的那一小片陰影。

  他被她這副侷促逗笑了,脣角極輕地彎了一下,語氣倒很淡:「你在屋裡晃來晃去,晃得我眼睛疼。」

  手指在她腰側停了一瞬,既不往上,也不往下,只是安安穩穩地扣在那一小段曲線上,把她整個人固定在他和沙發之間。

  兩個人離得太近了。

  葉疏晚幾乎能數清他睫毛的影子,心跳一下一下往喉嚨頂。

  程礪舟垂眼看她。

  隨即,微微俯身。

  那點距離被一點點壓縮,呼吸間的空氣都變得發燙。

  葉疏晚下意識往後一縮,腦子一片空白,嘴巴倒先搶了口風:「……Moss在呢。」

  沙發旁邊那團毛聽見自己的名字,配合地抬了下頭。

  Moss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程礪舟,尾巴慢悠悠掃了兩下,像是確認了一遍現場安全級別,接著就把腦袋重新擱回爪子上,表示「與我無關」。

  程礪舟順著她的視線瞟過去一眼,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帶著點不屑的意味:「你怕它看?」

  他說完,又慢慢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那眼神裡明明沒什麼情緒波動,卻偏生讓人躲不開。

  「葉疏晚……」他低低叫她的名字,「你膽子呢?」

  她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那晚隔著電話說出去的三個字,宛若被他從大洋彼岸撈回來,端端正正擺在兩人中間。

  「我——」

  解釋剛起了個頭,就被他用動作掐斷。

  扣在她腰側的那隻手微微一用力,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方向又帶近了一點。

  另一隻手抬起,指腹輕輕扣住她後頸,姿態從容得過分。

  她躲不開了。

  程礪舟的嘴脣又幹又涼,一貼上來就直接撞開她的脣縫,強硬地逼她張口。

  他親得一點都不客氣,好似憋了很久,上來就要把人喫幹抹淨,呼吸全往她嘴裡灌,發出黏連的親吻聲,一點躲的空隙都沒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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