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7悄藏新年
夜裡後半程的記憶,被揉成一團。
葉疏晚只記得自己後來是被他整個人圈著,迷迷糊糊地困過去的。
再醒過來的時候,臥室裡已經沒有燈光,窗簾透進來的一點亮意說明外面天色偏白,應該是快中午了。
她還保持著昨晚被他扣住的姿勢。
兩個人面對面躺著,彼此的小腿糾纏在一起,幾乎沒有一處是真正空出來的。
她先醒了一點,睫毛抖了抖,下意識想往後縮一寸,卻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被「鎖」在他懷裡,根本退不出去。
只要微微動一下,胸口就會蹭到他,腿也會蹭到他,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葉疏晚心裡先是「啊」了一聲,又有點想笑。
這人昨晚到底在防什麼,防她半夜逃跑嗎?
正這麼想著,懷裡那個人也慢慢醒過來。
程礪舟睜眼的時候,還帶著一點剛從深睡裡抽出來的鈍意。
兩個人的視線在枕頭之間短短一截的距離裡對上。
他眼裡那層慣常的冷靜還沒完全歸位,聲音也壓得很低:「醒了?」
她「嗯」了一聲,嗓子有點啞,又被自己這聲音噎了一下。
程礪舟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動作懶懶的,倒像是例行公事,但帶著一股只有在這種清晨才會洩露出來的私人的親近。
「葉疏晚,」他靠得很近,「提前祝你新年快樂。」
「程礪舟,也提前祝你新年快樂。」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有點不好意思,視線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
男人盯著她看了兩秒,眼底那點沒睡醒的鈍意慢慢退下去,脣角很淺地勾了勾。
「嗯。」他應了一聲,算是收下了,緊接著就把那點情緒壓回去,「起來。」
他鬆開攬著她的那隻手,在她腰側拍了一下,語氣恢復成熟悉的冷靜:「洗漱,喫點東西,送你回蘇州。」
葉疏晚「哦」了一聲。
盯著他看了兩秒,鬼使神差地往前湊了點,在他嘴角上輕輕親了一下,親完立刻縮回去:「謝謝你,Galen。」
程礪舟顯然沒料到,很短的一瞬,被她這下親得有點無語。
下一秒,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臉,把人往枕頭裡按回去一點,淡淡開口:「謝什麼?」
「不知道,」她小聲嘟囔,「就……想謝一下。」
他低低「嗤」了一聲,沒什麼笑意,卻也不真冷:「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跟個傻子似的。」
嘴上嫌棄,動作卻利落地掀被子下牀,順手把她的拖鞋踢到牀邊,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再磨蹭一會兒,自己去排候補票。」
從被窩裡被他一句「排候補票」威脅起來之後,葉疏晚動作難得乾脆。
洗漱、換衣服,兩個人簡單喫了點東西,就一起出了門。
先回她那間弄堂裡的出租屋。
冬天的早午交界,弄堂口的青石板路還有點潮,樓道裡貼著各家各戶自己寫的「福」字,味道是油煙、洗衣粉和一點點年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葉疏晚三兩下把行李收好。
一個小行李箱,外加一個塞了禮物的包:給老葉準備的防護裝備,給莊女士挑的衣服和絲巾,還有兩盒包裝得規規矩矩的點心,是她前幾天加班路上順手買的。
程礪舟看著她在狹窄的房間裡來回穿,最後把箱子拉鏈一合,自己先一步上前,拎起行李箱,又把那隻鼓鼓囊囊的紙袋從她手裡接過去。
「我自己來就行——」她下意識想搶回來。
「樓梯又窄又陡。」他淡淡,「你拿著只會把自己摔下去。」
一句話堵得她啞口無言,只好乖乖跟在他後面往樓下走。
弄堂裡的樓梯轉角很緊,水泥牆被人磨得發亮,他抬手拎著箱子,肩背撐過狹窄的轉彎處,動作乾脆利落;她空著手,反而緊張得腳步放得很慢,生怕一腳踩空,最後乾脆伸手去抓他外套下擺。
等出了弄堂口,冬日的太陽正好落下來一點,街邊小攤已經開始準備收攤回家過年。
程礪舟把行李塞進後備箱,繞到駕駛位上車。
葉疏晚上了副駕,繫好安全帶,看他發動引擎,才遲疑地問了一句:「真的……要開車去蘇州嗎?會不會很累?」
「上海到蘇州一個來回,又不是跑長途。」程礪舟有點無語,發現葉疏晚很喜歡說一些廢話。
車子很快駛上高架,再併入滬寧高速。
冬天的天色還算給面子,雲層不厚,太陽冷冷地掛著。
車窗外的景色從一排排寫字樓、立交橋,換成了郊區稀疏的建築、偶爾閃過去的服務區招牌,再往前就是大片低矮的廠房和被冬風颳得有些發黃的田地。
她看著導航上那條藍線一點點往前挪,靠在座椅上,心裡莫名有點反常的踏實感。
「困就睡會兒。」他忽然開口。
「現在不困。」她嘴上這麼說,聲音卻已經帶著一點沒睡夠的沙意。
他一掃她一眼,沒拆穿什麼,只把車內溫度往上調了一度,又順手把她那條圍巾往她脖子上扯了扯:「別感冒,過年醫院最麻煩。」
葉疏晚被他這句「醫院最麻煩」逗笑了:「你還關心醫院忙不忙?」
「關心我自己。」他很誠實,「我不想在除夕夜突然接到某傻子在急診掛鹽水的消息。」
「……」能不能說點好聽的話呦。
……
不理他了,葉疏晚坐這種長途車就犯困,沒撐多久就靠著頭枕睡過去了,側過臉,整個人埋在圍巾裡,只露出一點鼻尖。
到了蘇州城邊緣的時候,導航提醒即將出高速。
她被慣性的輕輕一晃晃醒,迷迷糊糊地撐開眼睛,窗外已經不是單調的高速護欄,而是低矮的居民樓和偶爾閃過去的河道——河岸邊有行道樹,樹下立著「中國結」形狀的紅色燈飾,已經開始預備上燈。
「到了?」她嗓音還帶著剛醒的啞意。
「快了。」他單手掌著方向盤,「你家在哪條街?」
「拙政園這邊,再往前一點。」她努力讓自己清醒,唸了一個地址,最後補了一句,「我們在闊家頭浜那一帶有個小門面。」
他「嗯」了一聲。
車子在城裡繞了幾圈,開進更窄一點的街道。
不再是寬闊的主幹路,而是可以看到店鋪門臉、招牌和騎著電動車穿梭的小巷。
不遠處就是平江路的景區入口,人流已經開始多起來,他們這條岔出去的小街要安靜許多,卻也明顯能看出是「做生意的地盤」:一溜捲簾門拉起來,各家店門口擺著招牌、貨架,小喫、雜貨、手工藝品都有。
車在一塊不礙事的空位停下時,葉疏晚指了指前面:「那家。」
一間不算大的門面,白牆灰瓦,門頭上那塊木牌被歲月和油煙燻得有點舊,上面三個字卻被人重新描過金邊。
「葉陶居」。
門口擺著兩隻大號青花瓷罐,罐口插著幾枝幹荷梗,架子上擺著一溜碗碟茶盞,都是實用款,釉色不算驚豔,卻耐看。
「你們家是……陶瓷店?」程礪舟終於把視線從招牌上收回來,問得很平靜。
明知道這丫頭原生條件不至於差到哪兒去,卻還是會被她那副快揭不開鍋的樣子糊弄住,跟個小騙子似的。
「嗯。」她點點頭,「小店啦,主要做日用的,有時候接點酒店和茶樓的定製單。」
程礪舟也「嗯」了一聲,算是把這個信息收進了心裡。
「下去吧。」
「好。」
葉疏晚解開安全帶,手已經搭上門把,又忽然停住。
她往街口那邊看了一眼。
闊家頭浜這條小街,中午前後人還不算多,離他們最近的一家鋪子門口,老闆正低頭收拾貨架,沒人注意這邊。
心裡那點猶豫,被這種「暫時沒人看見」的安全感輕輕一推。
「那我走了。」她裝作很自然地回頭,朝他笑了一下,「……年後見。」
說完這句,又覺得哪裡不太夠似的,整個人往他那邊湊過去一點。
副駕空間不大,她半跪在座椅上,撐著中控臺,小心地在他臉頰側偏上一點的位置飛快親了一下。
親完她立刻縮回去,耳根紅得厲害,嘴裡還要裝鎮定:「……那我真走了。」
程礪舟被她這一口親得微微一愣,側臉線條卻一點沒亂,只是看著她,目光不輕不重地停了兩秒。
「走吧。進屋小心臺階。」
「知道了。」
她下車把行李箱從後備箱還有禮物拿下來。
「Galen,路上開慢點。」
說完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拖著行李箱往「葉陶居」的方向走。
輪子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滾過去,發出不算好聽卻很踏實的聲響。
她背影一點點被店門口那兩隻大瓷罐擋住,只剩一個藍色圍巾的尾巴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
闊家頭浜這條小街離水不遠,沿河掛著一溜紅燈籠,白牆灰瓦在冬日的光底下顯得有點舊,門口晾著的臘味和春聯,一股子要過年的意思。
葉疏晚拖著行李箱,先把箱子停在門口大瓷罐旁,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推門進去。
店裡暖氣沒有開得很足,陶土和釉料混著木頭架子的味道,是她從小聞著長大的味道。
半面牆都是擱板,碗碟盤盞從大到小排開,另半邊則擺著還沒上釉的坯體,淡淡的土色在冬天的光裡柔柔的。
老葉正坐在裡頭的工作檯邊,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捧著一隻剛燒好的茶壺,正拿布一點點抹釉面。
聽見門口有聲響,他抬頭看過去。
視線在那一瞬間明顯頓了一下。
「閨女回來了?」他把茶壺放下,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葉疏晚把圍巾往下扯了扯,衝他笑:「爸。」
老葉從凳子上站起來,兩步跨過來,手上還帶著點釉灰,也顧不上拍,先把女兒上下打量一遍。
燈光底下,這纔看清她……人是比從前利落了些,眼角那點疲憊卻藏不住,整個人細了一圈。
「瘦了。」他皺著眉,下意識伸手去捏她胳膊,「怎麼瘦成這樣?上海不給飯喫啊?」
「大城市物價高嘛。」她打哈哈,把行李往裡拖,「我這是精簡。精簡。」
老葉瞪了她一眼:「就會嘴貧。」
說完還是老樣子,心疼壓過埋怨,回身去櫃檯裡給她倒水:「先喝口熱的,路上冷不冷?今天路上堵不堵?」
「不冷,車裡有暖氣。」她接過紙杯,手指被暖氣蒸得有點紅,杯子一捧上來,整個人才算真正松下來一點,「還好啊,沒怎麼堵。」
大半年沒見,兩父女之間又生疏又熟悉。
老葉看著她,好像有一肚子話要說,又怕一開口全變成嘮叨,只能一句一句慢慢問:「工作還順利不順利?加班厲害不厲害?」
「順利。加班就那樣吧。」她熟門熟路地穿過貨架,把紙袋放到收銀臺邊,「我發了年終獎哦,給你買了防護裝備,等會兒你試試合不合適。還有給媽買的衣服和絲巾。」
「亂花錢。」嘴上這麼說,老葉眼角那點笑紋卻明顯深了幾分,「你自己在外頭也得省著點用。」
「哪有亂花。」她把圍巾又往上扯了扯,把脖子那一圈遮得嚴嚴實實,側過去避開他打量的視線,「我現在是有年終獎的人了好不好。」
老葉哼了一聲:「有年終獎就了不起了?」
話雖這麼說,人卻已經繞回工作檯,把她剛放下的禮物袋翻出來看了一眼,又很快裝回去,什麼也沒問,只裝作正經收拾東西:「等會兒你媽回來,看見你,得唸叨一晚上。」
「那我先躲會兒。」葉疏晚拎著杯子,朝裡屋晃晃,「上樓睡一覺,剛剛在車上睡得不踏實。」
店裡後頭連著個小院,堆貨、洗洗刷刷、做些雜事,都在那一片地方。
葉家老宅臨河,白牆黛瓦,門前是青石小巷,窗外就是水聲。
店鋪樓上父母給她留了間小房,地方不大,但收拾得齊整,牀、書桌、舊櫃子一樣不少。
她小時候讀書,若是中午犯懶不想折騰,或碰上店裡忙,便常在這裡歇下,晚了就索性宿一夜。
「去睡。」老葉擺擺手,「你媽回來我叫你。」
葉疏晚「嗯」了一聲,踩著木樓梯往上走。
走到轉角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老葉已經又坐回工作檯,老花鏡重新戴好,手裡捧著那隻茶壺,卻半天沒動,只是朝樓梯這邊看了一眼,像是確認她確實回來了,這才低頭繼續抹釉。
那一瞬間,葉疏晚喉嚨有點緊。
她把那股酸意壓回去,腳步放輕了點,上樓,把自己的小房門帶上。
屋裡還是從前的佈置,牀上的被子是莊女士去年新換的,花紋有點土,但被子鼓鼓的,一看就很暖。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整個人往牀上一倒,手還順手把高領毛衣拉了拉,把不該被家長發現的痕跡全部按回布料下面。
睏意一陣一陣往上翻,她還是撐著眼皮,伸手把手機摸回來,翻了個身,縮在被子裡,點開對話框。
【Galen,你到了上海記得給我發消息。】
隔了會兒,屏幕一亮。
【囉嗦】
就倆字,連個標點都沒有,標準程礪舟語氣。
葉疏晚盯著「囉嗦」這兩個字,忍不住在被子裡憋笑,手機往枕頭邊一扔,整個人往被子裡一縮,鼻尖埋進枕套的棉布味道裡,心裡那點不真實的漂浮感,終於慢慢落了地。
好吧,她囉嗦就囉嗦。
反正他也回了。
想著想著,睏意徹底把人按住,她很快又閉上眼,睡死過去。
……
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暗下來一點了。
葉疏晚在牀上躺了幾秒,腦子一時沒完全開機,直到肚子很應景地叫了一聲,她才一骨碌坐起來。
起身的時候,她順手去摸桌上的包。
手機沒電了,拿充電器。
突然,在包裡摸到一樣不屬於她的東西。
是一個紅包袋,暗紅色的絲綢布料,摸上去有點滑,邊緣壓了一圈細細的暗紋,不是街邊小超市那種一塊錢十個的廉價貨。
葉疏晚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玩意兒,她絕對沒自己放過。
腦子裡飛快倒帶一天的記憶……中午在上海收拾行李,她忙著找票、找鑰匙,壓根沒心思準備什麼紅包;一路上也沒開過包,塞進車裡、提回家,全程都在程礪舟眼皮底下。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她默默在心裡把某人從頭到腳罵了一遍:資本主義剝削者,表面冷酷,背地裡往她包裡塞錢,搞偷襲。
罵歸罵,手還是老老實實把那個紅包拆開了。
裡面頭一張露出來的,就是熟悉的紅色百元大鈔。
她指尖一緊,把裡面的鈔票全部抖出來,放在牀上攤平,一張張數。
「一、二、三……」
數到最後,她停了一下,又重新數了一遍。
還是同一個數字。
八十八張。
8800。
既不過分多得讓人有負擔,也絕不算少……尤其對她這個剛拿到第一筆年終獎、自我感覺「終於能給爸媽買禮物」的新人來說。
葉疏晚盯著那一疊錢看了好一會兒,心情很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