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6各自年終
聖誕節過去得出乎意料地快。
商場門口那些紅綠相間的裝飾還沒來得及撤下,寫字樓大堂角落裡的塑料聖誕樹也還亮著燈,可節日那點短暫的鬆弛氣氛已經散得一乾二淨。
辦公室裡重新回到熟悉的鍵盤聲、電話聲和印表機聲交織的狀態,只是郵件主題開始密集出現「year-end」「comp」「budget」這些字眼。
之後,元旦照著國內法定,再補一天假。
春節則按中國這邊的節奏,官方給出一整套「除夕前後七天」的放假安排。
但對frontoffice來說,這些紅字更多隻是一種「市場不開門」的標記,而不是可以徹底關機的許可。
Christmasbreak前後,倫敦那邊還要把新一年的人力預算和bonuspool最終敲定;一月中下旬,亞洲這邊又要搶在春節前的最後幾周,把能close的交易儘量往前推一推。
程礪舟整個一月幾乎是在航班和會場之間切換。
倫敦總部的年終合夥人會、幾場行業峯會,再加上和幾家核心基金的封閉交流,他在不同城市間來回穿梭,行程表被時間差硬生生扯成幾段。
白天是冷冰冰的projection、監管口徑和資本成本,晚上則是層出不窮的晚宴和閉門酒會,他需要一遍遍講完同樣的宏觀段落,再用不同的語言跟不同的LP解釋「中國故事」還能怎麼講。
上海office裡,葉疏晚的時間被另一種方式「填滿」。
Helios的pre-IPOstory也已經從Draft1改到了可以給sales拿去「試水」的版本,每一輪反饋都要她再去翻一遍業務拆解和可比估值。
她的日曆被會議方塊切成一格一格:上午internalreview,下午和律師、審計連軸對條款,晚上留在辦公室等紐約或倫敦撥來的電話。
她從蘇黎世回來轉正,底薪每個月實實在在多了幾千塊——扣完稅和固定開銷,帳面上的「自由度」第一次有了肉眼可見的上移。
一月中下旬,年終獎的話題在茶水間變成一種隱約的背景噪音。
安鼎按慣例在春節前公佈當年的bonus數,MD和VP的數字被關在合夥人會議室裡談,外面的人只能從臉色和走路的節奏裡猜測。
輪到junior的時候,HR只是規矩地發一封通知,再把每個人叫進小會議室,按資歷和入職時間給出一個已經算好的數字。
葉疏晚入職到現在,前前後後也就大半年,說得上「年終獎」其實也只是按月份粗略折算的一小塊stubbonus,談不上驚喜,卻好歹是一筆實打實靠自己熬出來的錢。
她看著到帳的數字,還是挺滿足的,心裡很快有了盤算——先給老葉換一整套像樣的防護裝備,再給莊女士挑件衣服,配一條真絲絲巾。
逼近農曆年關,整個城市都開始朝另一個節奏滑去。
地鐵上多了拖著行李箱的人,寫字樓樓下的小喫攤掛起了「初七開業」的紅紙,附近商場裡循環播放著老掉牙的賀歲歌曲。
可是高層寫字樓裡,燈光依舊亮到很晚,尤其是集中著投行、律所、四大的那幾層,到了晚上九點仍舊能看見有人對著屏幕敲字,對著電話講著「holidayseason之後我們可以再followup」之類的客套。
程礪舟春節那一週的日程表被倫敦的會議卡得很死。
歐洲資本市場對農曆新年沒有概念,該開的會一個不落,他頂多在國內除夕那天抽出一點空檔,隔著八個時區回幾條信息。
這一整個冬天,他們兩個人像被從同一張時間表上撕開,分別塞進不同的格子裡。
她在項目和模型之間奔波,忙著用合夥人教的那一套標準給自己搭起一點專業上的底座;他在更高一層的會議和酒局之間來回,被迫把個人情緒壓到行程表邊緣。
到了春節前夕,他們回頭翻電話記錄,才發現這個月裡彼此真正見面的次數少得出奇……幾乎所有的溝通,都在不同時區的屏幕光裡被壓縮成短短幾行信息。
春節放假前,程礪舟人在北京。
倫敦那邊剛開完一輪合夥人會,他從希思羅往返首都機場,連時差都沒緩利落,就被丟進金融街附近一連串封閉會議裡——監管溝通、內部預算、人事盤點,白天是會議室和會場,晚上是應酬和飯局。
這一趟行程從頭到尾都圍著「總部」和「市場」打轉,離上海有一千多公裡。
上海這邊,葉疏晚還照常在陸家嘴和她那間出租屋之間兩點一線。
她手裡幾個項目都卡在「春節前能不能推進一段」的節奏上,白天跟在VP和director後面跑會,晚上回到家,客廳燈一開,Moss的尾巴就一下一下拍在地板上,提醒她——至少還算是「有人」在等她。
那天晚上,她下班路過小區門口的小超市,看見門口臨時支起一排鐵架子,掛滿了紅底金字的春聯,字樣俗到不能再俗——「財源廣進」「萬事如意」「闔家歡樂」那一掛掛地晃。
她站在那兒看了幾秒,最後挑了一副最中規中矩的,外加兩張「福」字,用塑膠袋提著回了家。
回去以後,她猶豫了半天,才給程礪舟發消息,說想給他那套大房子貼春聯,可以嗎?
那套房子,她去過很多次。
從裝修到擺設,顏色永遠是灰、白、深木色,乾淨、冷靜、剋制,落地窗正對江景,窗臺上連一盆多餘的綠植都沒有,更別說什麼紅紙「點綴」。
春節這種東西,對程礪舟來說,更多是航班和交易日曆上的一個節點——「市場不開門」「流動性會稍微安靜一點」——而不是一定要在門上貼什麼的理由。
消息發過去的時候,他剛從北京一家酒店的會客廳出來,手機裡還有幾封倫敦那邊丟過來的未讀郵件。
屏幕亮了一下,他低頭掃了一眼。
後面還配了一張照片,是她在小賣部拍的。
塑料貨架、昏黃燈光,最普通的一卷紅紙被她拎在手裡。
程礪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腦子裡短暫浮出一幅畫面:那面規矩得近乎冷清的落地窗邊,有一天真的被貼上兩條紅得發俗氣的對聯。
不倫不類。
但也說不上討厭。
他倒是沒說什麼,只回了一個乾脆的「隨你」。
……
她選了個沒那麼晚的晚上。
把Moss的牽引繩扣好,葉疏晚又從沙發扶手上拎起那隻裝著春聯的塑膠袋,提著狗一起打車去了江邊那套江景房。
電梯上行的時候,Moss乖乖蹲在她腳邊,脖子上新套的那件紅毛衣格外顯眼。
毛衣是她前兩天淘來的,針腳不算精緻,顏色卻紅得喜慶,胸口還繡著一隻英文字母歪歪扭扭的小骨頭。
客廳落地窗外江風很大,玻璃被吹得輕輕作響,室內卻一塵不染。
Moss掉在這裡的幾根毛,早被清潔阿姨處理乾淨,只剩沙發靠墊角落裡一點淺淺的摺痕,證明這個家偶爾有人坐著發過會兒呆。
葉疏晚先把燈一盞盞打開,暖黃光一點點把冷調的空間填滿。
Moss在屋裡繞了一圈,熟門熟路地去飲水器旁邊喝水,喝完搖著尾巴回來,坐在她腳邊等她安排任務。
她先把春聯攤在餐桌上,拿溼布擦了擦門板,又翻出清潔阿姨留在櫃子裡的透明膠帶,一截一截剪好。
「左邊是『萬事如意』,右邊是『新春大吉』……」她嘴裡小聲念著,把上下聯分別對好位。
大門、臥室門,連通露臺的那道滑門,她都挑了地方貼。
紅紙一貼上去,原本乾淨得近乎苛刻的線條一下子被打破,房子莫名多了幾分「住著人」的煙火氣。
Moss一開始還有點不習慣,耳朵動了動,抬頭看她在門框上忙前忙後,尾巴在地板上來回掃。
等她抽空蹲下來把那條紅毛衣的帽子也給它套上,毛領蓬鬆地圈住它的脖子,它打了個噴嚏,沒逃,反而乖乖站著由她把側邊那兩個小釦子也扣好。
整個狗瞬間變成一截移動的紅色。
她忍不住笑,摸了摸它的頭:「你看,多喜慶。」
貼完最後一張「福」字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江對岸的樓宇燈光一排一排亮起來,倒映在水面上,是冬天特有的冰涼光澤。
她把用剩的膠帶和包裝紙收好,站在客廳中央看了一圈,對自己這點「土味手藝」還算滿意。
本來算著等一會兒就帶Moss回出租屋,再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往蘇州趕。
她正蹲在門口給狗釦牽引繩,門鎖頭那邊忽然傳來「滴」的一聲輕響。
指紋驗證通過,門把被從外面壓下。
她整個人愣住了,動作停在半空。
下一秒,門從外面推開,一股夾著北京冬天那種乾冷的空氣擠進屋裡。
程礪舟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從會場出來那套大衣,手裡拎著行李箱。
門一開,他先是下意識掃了一眼室內的燈光,再往前一步,視線與那道鮮紅的春聯正面撞上。
大門兩側的紅紙在暖黃燈光下格外醒目,「新春大吉」「萬事如意」四個字寫得端端正正,和這套一貫極簡的裝修風格毫無關聯,卻莫名沒有違和感,只是突兀地多了點熱鬧。
他停了半秒,把行李稍稍往側邊一挪。
葉疏晚反應過來,猛地抬頭,整張臉都是明顯沒來得及收起的驚喜:「你怎麼……現在就回來了?」
她腦子裡第一反應居然不是「他看到春聯會不會嫌俗」,而是春運那幾天新聞裡播的「候機廳人山人海」和「航班延誤」的畫面——照理說,這會兒他應該還在北京和某個會議室糾纏,或卡在首都機場的登機口。
程礪舟關上門,換鞋的動作一如既往利落。
大衣脫下來搭在玄關衣帽架上,他才淡淡回了一句:「會提前開完了。」
他沒有多解釋中間經歷了幾通改行程的電話,也沒提為了趕這趟回程,把原本排在後天的一個晚宴硬生生挪走,只是把這些統統壓在「會提前開完」這五個字裡。
轉身的時候,他終於看清了玄關那一地紅色細節……門上的春聯、鞋櫃上貼著的「福」字,還有那條此刻正乖乖坐在牆角、穿著紅毛衣的大狗。
Moss似乎也意識到主人回來了,尾巴一下一下掃得飛快,穿著那件紅得發亮的小毛衣,整隻狗喜慶得近乎滑稽。
程礪舟的視線在它身上停了一瞬,那一刻眼底有輕微的一點無奈和被逗笑的意味閃過去。
他沒出聲評論,只是往屋裡走了兩步。
葉疏晚還站在原地,整個人有那麼一瞬間像被撞個正著的小孩。
一邊心虛,一邊又忍不住高興。
程礪舟把行李推到一邊,又打量了一圈客廳。
「你這是,把我家承包成小區樣板間了?」他隨口說。
葉疏晚被他說得有點心虛:「你不是說『隨我』的嗎……既然你都回來了,Moss就交還給你了。我等會兒先走,明天一早還得趕高鐵。」
程礪舟沒接話。
他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從她亂糟糟的發尾、被暖氣燻得微紅的臉,一路掠到她指節……
下一秒,那根繩子一鬆。
是他抬手,輕輕從她指間把牽引繩抽走,隨手掛到門邊的掛鈎上。
Moss被「釋放」了,尾巴興奮地甩了兩下,正要往他們中間湊,被程礪舟極自然地往旁邊一擋。
沒給她說走的機會,手掌順勢扣上她的腰。
葉疏晚還來不及反應,就被撞進他身上那一層冷風還沒散盡的氣息裡……
大衣外套剛脫,衣服上還殘留著室外的寒意,和熟悉的皁香混在一起。
她下意識抬頭:「程——」
後面那個字沒跑出來,就被他低頭堵住了。
葉疏晚整個人被他扣在玄關那一小塊地磚上,後背磕到鞋櫃的邊角,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她疼得「嘶」了一下,剛要躲,他的手臂已經往上收了一寸,把她整個人摟得更緊些。
大衣摻著冷氣的溫度慢慢被室內暖氣衝散,只剩下他脣舌間一點點升上來的熱。
她心裡原本排練好的那一串話——「我得走了」「高鐵很早」「你休息吧」——全被壓在喉嚨下面,變成一聲聲跟不上節奏的喘。
Moss在一旁看著,先是興奮地繞了兩圈,發現沒人理它,只好自覺蹲回客廳地毯上,把那件紅毛衣坐成了一團。
程礪舟吻得很認真。
她被迫仰著頭,腳後跟貼著鞋櫃,整個人幾乎是被他「圈」在懷裡……他一條手臂抱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扶在她後腦,指尖帶著一點飛行途中留下的乾燥,輕輕箍著她不安分想後退的那點力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略略退開一點。
兩個人呼吸都亂了,額頭幾乎貼在一起,她眼睛還沒完全對上焦點,視線裡全是他近得過分的輪廓線。
「……我真得回去收拾行李。」她嗓子有點啞,還是本能地想撿回一點理智,「明早的高鐵——」
話沒說完,下巴又被人輕輕一挑。
這一次,他沒給她完整的吻。
只是很自然地把她往屋裡帶,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把玄關那盞燈關掉,客廳的暖光一下子成了唯一的光源,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就那樣半貼著往裡走。
每走幾步,他就低頭吻她一下,不重,卻足夠打斷她剛剛在腦子裡拼湊好的那點語句。
從玄關的地磚走到客廳的木地板,再從木地板一路走到樓梯口。
Moss一開始還跟在旁邊,後來大概也被主人這種「不講道理」的注意力分配方式打敗,甩甩尾巴,先一步蹲回自己的窩裡,偌大一個客廳只剩他們倆的腳步聲和被壓低的呼吸。
葉疏晚被他往上一帶,腳尖踩上第一階的時候,還帶著一點明顯的躊躇。
他似乎看穿了她這一點。
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往上半抱了半步。
她被迫再退,卻也只能退向樓上。
每往上走兩級臺階,他就低頭在她脣邊蹭一下,有時候只是很淺地貼住不動,有時候故意在她剛剛穩住呼吸的時候,突然加深一個角度。
她被弄得心跳一陣陣往上衝,扶著樓梯扶手的手指節都白了。
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被他一路吻到了樓上走廊。
樓上比樓下更靜。
程礪舟在走廊盡頭停了一下,背對著落地窗,低頭又親了她一口。
這一次,他沒有再往後「逼」,只是順勢伸手拉開了旁邊那扇臥室門。
門軸轉動,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她站在門口,後背貼在門框上,被他整個人擋在與外界隔絕的一小塊陰影裡,心跳快得幾乎蓋過了樓下江風敲玻璃的聲音。
他低頭,在她耳邊壓得很輕的一句:「趕回家前一晚,我們也可以先過個年。」
話落下,又是一個不急不躁、卻徹底把人往屋裡推的吻。
「明天我親自送你回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