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1急診來訊

臨界交易·輕颺·5,005·2026/5/18

她在洗手間裡站了幾分鐘,等呼吸從胸口慢慢落回去,才把手機掏出來。   她給Monica發了條消息:   【我突然肚子有點痛,可能喫壞了。我先回酒店休息一下,明早如果要補材料我起早弄。你幫我跟大家說一聲,抱歉。】   發完她沒等很久,Monica的回覆很快跳出來:   【好的你先走,路上注意。回去記得喝點熱水。】   ……   電梯門合上那一刻,她才感覺到肩膀鬆了一點。   樓下門口風很冷,深圳冬天那種潮冷,吹到臉上會有點刺。   她站在路邊看了一圈,沒急著打車,反而沿街走了兩步,看到一家還亮著燈的小店——玻璃窗上貼著「麻辣香鍋」「酸辣粉」的字,油煙味很重,但很實在。   她走進去,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服務員遞菜單,她幾乎沒怎麼想,點的全是辣的:麻辣香鍋要了「中辣」,又加了份酸辣粉,還要了一瓶冰豆奶。   她其實不怎麼能喫辣。   平時在上海,最多就是「微辣」。   可那一刻她就是想要辣,想要那種立刻、明確、能把身體感受推到最前面的刺激,最好辣到舌頭髮麻,辣到眼睛起霧,讓人沒空去回想包廂裡每一個停頓、每一聲笑、每一個假裝沒看見的低頭。   香鍋上桌的時候,紅油亮得發狠。   她夾第一口就被嗆得輕輕咳了一下,眼角馬上冒出一點水。   她低頭喝了口豆奶,又夾第二口。   辣意從舌尖一路往喉嚨裡燒,燒得她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終於有了出口……   她喫得很慢,但沒停。   汗從額角冒出來,後頸也熱。   酸辣粉的湯更衝,酸得牙根發緊,辣得鼻尖發麻,她卻突然覺得舒服:至少這份難受是她自己選的,不是別人塞給她的。   喫到一半,手機響了。   Galen正在通過FaceTime呼叫你。   葉疏晚愣了半秒,筷子停在半空,紅油順著菜葉往下滴了一點,落在碗沿,燙得她指尖一抖。   這還是他回倫敦以後第一次給她打視頻。   她突然有點想哭,那種很沒出息、很不講道理的酸意一下子衝上來……不是因為委屈有多大,是因為她剛剛還在努力把自己撐住,偏偏在這時候有人從另一個時區伸手來敲她一下。   她把筷子放下,吸了吸鼻子,又抽了兩張紙,低頭擤了鼻涕。   紙巾揉成一團塞進桌邊的小桶裡,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手背上全是熱氣和油煙混出來的潮。   屏幕上那串鈴聲還在跳。   她看了一眼四周——店裡有人在喫夜宵,電視機聲音不大,服務員在收臺。   她不想讓任何人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也不想讓鏡頭裡出現這張「眼尾發紅、嘴脣辣得發亮」的臉。   她抓起手機,起身往門口走。   推門出去,冷風迎面撲來,她才覺得臉上的熱往下退了一點。   她站在店門口的屋簷下,深吸一口氣,把自己那點「要掉下來」的東西硬生生壓回去,才按下接通。   畫面亮起來的一瞬,她先看見的不是他的臉,是一片淡灰色的天。   鏡頭晃了下,才對準他。   程礪舟明顯不在倫敦總部的辦公室裡——沒有那種冷硬的玻璃隔斷,也沒有白得發藍的頂燈。   他穿得很隨意,深色毛衣,外面隨便搭了件外套,頭髮也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亂,少年感滿滿。   他坐在一張木藤椅上,背後是木質露臺的欄杆,再往遠一點,是一片很空的草地和幾棵冬天光禿禿的樹。   像在莊園,或者至少是那種離城很遠的地方。   他抬眼看鏡頭,先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她的位置和狀態。   「你在外面?」他開口。   葉疏晚把手機舉穩,聲音儘量放鬆:「嗯……剛喫完夜宵,出來透口氣。」   程礪舟的視線在她臉上掃了一下,停得很短,但足夠精準。   「你眼睛怎麼紅。」   她下意識想躲開鏡頭一點,又硬生生忍住,嘴角扯了個笑:「辣的。」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在他面前撒謊,總有種小學生交作業的可笑感。   可她還是把這個答案往前頂,因為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拿來當盾的東西:不體面,但安全。   程礪舟沒拆穿,淡淡「嗯」了一聲,像接受了這個解釋,又像懶得在這種問題上跟她糾纏。   「別喫那麼辣。」他說,「容易胃痛。」   這句話落下來,葉疏晚心口那點酸又往上冒。   她把臉側過去一點,假裝看路邊的車燈:「知道了。」   鏡頭那邊,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藤椅發出很輕的吱呀聲。   他的表情看起來沒什麼情緒波動,可人卻比平時「在辦公室」時松一點。   「深圳怎麼樣?」他問。   葉疏晚頓了一下。   她腦子裡一閃而過包廂的燈、停在她面前的話筒、那種所有人都看懂卻都不說破的安靜。   她把指尖在手機邊框上摩了一下,最終只挑了最安全的那部分回答:   「還行。DD沒出什麼大問題。今天剛做完內部wrap,大家就……去放鬆了一下。」   程礪舟看著她,沒接「放鬆」,而是問:「你怎麼一個人在外面喫夜宵?」   她心裡一跳,還是用同樣的語氣把話說圓:「我先回酒店。突然有點想喫宵夜,就出來喫點東西。」   他沉默了一秒。   這秒沉默很短,但葉疏晚莫名覺得,他在那一秒裡已經把很多東西對上了:她的時點、她的眼睛、她說話的節奏、她站在冷風裡的姿勢。   程礪舟沒有追問「誰惹你了」,也沒有問「是不是有人讓你難堪」,而是下一個很簡單、卻很難拒絕的指令:   「現在回酒店。打車。」   葉疏晚喉嚨動了動:「我等會兒就回。」   「現在。」他重複了一遍。   葉疏晚沒再爭。   「我叫車。」她說。   「把鏡頭抬一點。我看你在哪。」   她把手機往外側舉了舉,鏡頭裡晃過路邊的招牌、夜宵攤的油煙、還有一排停得很整齊的計程車。   她沒解釋自己為什麼站在這種地方,像他也不需要解釋。   「現在打車回去。」他說。   葉疏晚手指有點僵,打開打車軟體,定位跳出來,她盯著「確認呼叫」那一秒,腦子裡居然冒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她在深圳的夜裡,被倫敦的一個人管得像小孩。   她按下去。   幾秒後,司機接單。   車牌號跳出來,她把號碼念給他聽。   「你喫的是什麼?」他問。   「香鍋,酸辣粉。還有冰豆奶。」   鏡頭那邊,他的眉心皺了一下:「你胃不想要了?」   她想笑,又笑不出來:「就這一次。」   車到了。   她拉開後座門坐進去,司機禮貌地問了句去哪兒。   她報酒店名字。   程礪舟聽見她跟司機匯報了地址信息,才把肩背往藤椅裡靠了靠。   車一上路,窗外的霓虹就被拉成一條條光帶,偶爾有電動車從旁邊鑽過去,風聲和導航提示音一起貼著車廂往前跑。   葉疏晚把手機舉在胸口的位置,屏幕光落在她下巴上,顯得她的臉更白一點。   她沒說話,在聽他那邊的風……倫敦那頭的背景很安靜,偶爾有樹枝輕輕碰一下欄杆的聲音。   沉默拖了幾秒,她纔想起什麼似的,語氣儘量隨口:「你……今天沒在辦公室嗎?」   程礪舟眼睛都沒抬一下:「休假。」   葉疏晚腦子裡第一反應是,他怎麼會休假。   第二反應才慢半拍跟上來,可能是因為褚宴空降安鼎的事情。   喉嚨裡那一下就被什麼頂了一下,熱又酸,堵得她差點沒把下一口氣接上來。   她把臉往窗外偏了一點,裝作在看路口紅燈,聲音卻不太穩地從嘴裡滑出來:「……Galen。」   程礪舟知道她多想了,隨即說:「我沒事。」   「你管好你自己。不要情緒泛濫。」   葉疏晚指尖在手機邊框上收緊了一下,指甲幾乎要掐進殼裡。   她想反駁一句「我沒有」,可話到了嘴邊又吞回去,只剩一個很輕的「嗯」。   「回酒店就別再出門了。早點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她低低應著:「好。」   司機在前面換了個車道,車身輕輕一晃。葉疏晚的視線重新落到屏幕上,他還坐在那張藤椅裡,背後是一片沒什麼人聲的空曠。   她忽然很想問他:你休假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回來,你是不是……不想管安鼎了?   可她一個字都沒問。   她只是把那口堵著的氣嚥下去,把聲音壓得更正常一點:「我馬上到了。」   程礪舟「嗯」了一聲,在那頭點了點頭:「到了跟我說。」   ……   倫敦那邊還是傍晚。   掛完電話,程礪舟把手機扣到藤椅扶手上,風從露臺邊緣掃過來,吹得樹枝輕響。   他盯著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兩秒,臉上那點鬆散一點點收回去。   他起身進屋,順手關上落地門。   室內暖氣很足,木地板踩上去沒有聲音。   他撥了個電話。   響了三聲,那邊接起,背景音很吵,音樂的低頻一下一下頂著聽筒。   「Galen?」Victor的聲音有點含糊,但還算清醒,「怎麼這個點打過來?」   程礪舟沒寒暄,開門見山:「你們現在在哪?」   Victor頓了下,顯然沒想到他會管到這個點:「在外面放鬆一下,KTV。深圳這邊——」   「DD第三天。」程礪舟打斷,「你帶項目組去KTV?」   Victor試圖把話說得輕一點:「大家都很辛苦,喫完就回去,我們沒談項目,也沒拿任何材料出來……」   「Victor,『沒談項目、沒帶材料』,這是最低線。你現在要做的是把風險關在門外,不是等它進來再解釋。」   Victor在那頭沒吭聲,能聽見他往外走的腳步聲,包廂的噪音被門一關,立刻清了很多。   「明天上午是研發和產品demo。你們今天晚上把團隊放到KTV這種環境,任何一個人喝多、任何一句話被錄、任何一個手機掉地上被人撿走——你準備怎麼寫incidentreport?(事件報告)」   Victor低聲說:「不會出這種事。」   「你憑什麼保證?」程礪舟反問,「靠運氣?靠『大家都這樣』?你帶的是跨線項目,TMT+ECM,信息密度高、節奏緊、外部對你們盯得也緊。你現在給自己加娛樂變量,是嫌controlenvironment(控制環境)太乾淨嗎?」   那邊沉默更長了一點。   「你在現場是負責人。負責人的含義不是『把問題問完』,是把人和事完整帶回到明天的議程裡。明天如果有人狀態不行,影響問答、影響判斷、影響客戶觀感——我問你,不是問他們。」   Victor呼吸明顯重了:「我明白。我現在就結束,統一散。」   程礪舟沒放鬆,順著把責任鏈拉出來:「回酒店後你做兩件事:確認所有人都到房間。明早集合前再做一次確認,遲到和宿醉都算紀律問題。你自己把口徑統一好。」   Victor說:「我會處理。」   程礪舟這才停了一下,「你如果覺得我管得多——你可以。你來跟我解釋為什麼一個需要第二天高強度demo的團隊,深夜還在KTV。」   Victor立刻回:「不覺得。我該管好。」   「行。」   ……   深圳第三天一結束,大家其實都挺累的,但行程不等人,直接轉香港。   深圳那邊把「問題問出來」了,香港這邊要把「問題落到文件裡」。   香港辦公室要開內部brief,律師、審計、合作方也都在那邊,很多結構和時間表不在香港談不動。   說白了,深圳拿到的口徑,要在香港變成能往下走的版本。   過關那天陰著天,隊伍一格一格往前挪。   葉疏晚抱著電腦,腦子裡還在過那幾條關鍵點:誰拍板、誰籤字、哪些話是講給人聽的、哪些是要落在條款裡的。   香港對她來說也不算新地方,這是她第二次來。   第一次還是剛進安鼎那會兒,唐嵐親自帶隊呢。   兩天很快就過去了。   到了要回去那晚,她回酒店剛把包放下,手機就震了一下,來電顯示上海,陌生號碼。   猶豫了一下,她接起來,對面很快報身份:「葉小姐嗎?這裡是××寵物醫院。我們聯繫不上程先生,只能給您打電話了。」   葉疏晚站在牀邊,手指攥緊:「Moss怎麼了?它不是寄養得好好的嗎?」   對方說得很直接:「寄養那邊說它傍晚開始吐,一開始像胃裡反上來,後來吐的東西裡帶一點血絲,Moss也沒精神,站不太穩。邊牧有時候會亂喫東西,我們懷疑急性腸胃炎或者誤食異物。現在先給它止吐、補液了,但建議立刻做X光和超聲,要不要住院觀察也需要你們授權。」   「它現在清醒嗎?」她聲音有點發緊。   「清醒,但很沒力。我們需要你們儘快回覆:檢查做不做?做的話我們馬上安排。」   葉疏晚腦子有點空,但嘴上反而很快:「做。都做。你們怎麼走流程?我現在能授權嗎?」   對方讓她微信/簡訊確認,另外要押金和籤字。她一邊聽一邊記,手心全是汗。   掛掉電話,她第一件事就是打給程礪舟。   鈴聲響了很久,沒人接。   她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她不敢再拖,直接發消息。   Moss在上海急診,吐得厲害,可能有血絲,醫院懷疑誤食異物/急性腸胃炎。已經建議住院檢查,我先授權了。你看到回我。   她又補了一條,把醫院名字、電話、醫生建議一股腦發過去。   還是沒回。   那種感覺特別糟。   她明明知道他可能在會裡、在路上、手機不在手邊,但心還是會往下墜。   她逼自己先把能做的做完:給醫院回了授權、轉了押金、補了身份證信息,還特意加了一句:   檢查結果出來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夜裡也可

她在洗手間裡站了幾分鐘,等呼吸從胸口慢慢落回去,才把手機掏出來。

  她給Monica發了條消息:

  【我突然肚子有點痛,可能喫壞了。我先回酒店休息一下,明早如果要補材料我起早弄。你幫我跟大家說一聲,抱歉。】

  發完她沒等很久,Monica的回覆很快跳出來:

  【好的你先走,路上注意。回去記得喝點熱水。】

  ……

  電梯門合上那一刻,她才感覺到肩膀鬆了一點。

  樓下門口風很冷,深圳冬天那種潮冷,吹到臉上會有點刺。

  她站在路邊看了一圈,沒急著打車,反而沿街走了兩步,看到一家還亮著燈的小店——玻璃窗上貼著「麻辣香鍋」「酸辣粉」的字,油煙味很重,但很實在。

  她走進去,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服務員遞菜單,她幾乎沒怎麼想,點的全是辣的:麻辣香鍋要了「中辣」,又加了份酸辣粉,還要了一瓶冰豆奶。

  她其實不怎麼能喫辣。

  平時在上海,最多就是「微辣」。

  可那一刻她就是想要辣,想要那種立刻、明確、能把身體感受推到最前面的刺激,最好辣到舌頭髮麻,辣到眼睛起霧,讓人沒空去回想包廂裡每一個停頓、每一聲笑、每一個假裝沒看見的低頭。

  香鍋上桌的時候,紅油亮得發狠。

  她夾第一口就被嗆得輕輕咳了一下,眼角馬上冒出一點水。

  她低頭喝了口豆奶,又夾第二口。

  辣意從舌尖一路往喉嚨裡燒,燒得她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終於有了出口……

  她喫得很慢,但沒停。

  汗從額角冒出來,後頸也熱。

  酸辣粉的湯更衝,酸得牙根發緊,辣得鼻尖發麻,她卻突然覺得舒服:至少這份難受是她自己選的,不是別人塞給她的。

  喫到一半,手機響了。

  Galen正在通過FaceTime呼叫你。

  葉疏晚愣了半秒,筷子停在半空,紅油順著菜葉往下滴了一點,落在碗沿,燙得她指尖一抖。

  這還是他回倫敦以後第一次給她打視頻。

  她突然有點想哭,那種很沒出息、很不講道理的酸意一下子衝上來……不是因為委屈有多大,是因為她剛剛還在努力把自己撐住,偏偏在這時候有人從另一個時區伸手來敲她一下。

  她把筷子放下,吸了吸鼻子,又抽了兩張紙,低頭擤了鼻涕。

  紙巾揉成一團塞進桌邊的小桶裡,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手背上全是熱氣和油煙混出來的潮。

  屏幕上那串鈴聲還在跳。

  她看了一眼四周——店裡有人在喫夜宵,電視機聲音不大,服務員在收臺。

  她不想讓任何人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也不想讓鏡頭裡出現這張「眼尾發紅、嘴脣辣得發亮」的臉。

  她抓起手機,起身往門口走。

  推門出去,冷風迎面撲來,她才覺得臉上的熱往下退了一點。

  她站在店門口的屋簷下,深吸一口氣,把自己那點「要掉下來」的東西硬生生壓回去,才按下接通。

  畫面亮起來的一瞬,她先看見的不是他的臉,是一片淡灰色的天。

  鏡頭晃了下,才對準他。

  程礪舟明顯不在倫敦總部的辦公室裡——沒有那種冷硬的玻璃隔斷,也沒有白得發藍的頂燈。

  他穿得很隨意,深色毛衣,外面隨便搭了件外套,頭髮也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亂,少年感滿滿。

  他坐在一張木藤椅上,背後是木質露臺的欄杆,再往遠一點,是一片很空的草地和幾棵冬天光禿禿的樹。

  像在莊園,或者至少是那種離城很遠的地方。

  他抬眼看鏡頭,先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她的位置和狀態。

  「你在外面?」他開口。

  葉疏晚把手機舉穩,聲音儘量放鬆:「嗯……剛喫完夜宵,出來透口氣。」

  程礪舟的視線在她臉上掃了一下,停得很短,但足夠精準。

  「你眼睛怎麼紅。」

  她下意識想躲開鏡頭一點,又硬生生忍住,嘴角扯了個笑:「辣的。」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在他面前撒謊,總有種小學生交作業的可笑感。

  可她還是把這個答案往前頂,因為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拿來當盾的東西:不體面,但安全。

  程礪舟沒拆穿,淡淡「嗯」了一聲,像接受了這個解釋,又像懶得在這種問題上跟她糾纏。

  「別喫那麼辣。」他說,「容易胃痛。」

  這句話落下來,葉疏晚心口那點酸又往上冒。

  她把臉側過去一點,假裝看路邊的車燈:「知道了。」

  鏡頭那邊,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藤椅發出很輕的吱呀聲。

  他的表情看起來沒什麼情緒波動,可人卻比平時「在辦公室」時松一點。

  「深圳怎麼樣?」他問。

  葉疏晚頓了一下。

  她腦子裡一閃而過包廂的燈、停在她面前的話筒、那種所有人都看懂卻都不說破的安靜。

  她把指尖在手機邊框上摩了一下,最終只挑了最安全的那部分回答:

  「還行。DD沒出什麼大問題。今天剛做完內部wrap,大家就……去放鬆了一下。」

  程礪舟看著她,沒接「放鬆」,而是問:「你怎麼一個人在外面喫夜宵?」

  她心裡一跳,還是用同樣的語氣把話說圓:「我先回酒店。突然有點想喫宵夜,就出來喫點東西。」

  他沉默了一秒。

  這秒沉默很短,但葉疏晚莫名覺得,他在那一秒裡已經把很多東西對上了:她的時點、她的眼睛、她說話的節奏、她站在冷風裡的姿勢。

  程礪舟沒有追問「誰惹你了」,也沒有問「是不是有人讓你難堪」,而是下一個很簡單、卻很難拒絕的指令:

  「現在回酒店。打車。」

  葉疏晚喉嚨動了動:「我等會兒就回。」

  「現在。」他重複了一遍。

  葉疏晚沒再爭。

  「我叫車。」她說。

  「把鏡頭抬一點。我看你在哪。」

  她把手機往外側舉了舉,鏡頭裡晃過路邊的招牌、夜宵攤的油煙、還有一排停得很整齊的計程車。

  她沒解釋自己為什麼站在這種地方,像他也不需要解釋。

  「現在打車回去。」他說。

  葉疏晚手指有點僵,打開打車軟體,定位跳出來,她盯著「確認呼叫」那一秒,腦子裡居然冒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她在深圳的夜裡,被倫敦的一個人管得像小孩。

  她按下去。

  幾秒後,司機接單。

  車牌號跳出來,她把號碼念給他聽。

  「你喫的是什麼?」他問。

  「香鍋,酸辣粉。還有冰豆奶。」

  鏡頭那邊,他的眉心皺了一下:「你胃不想要了?」

  她想笑,又笑不出來:「就這一次。」

  車到了。

  她拉開後座門坐進去,司機禮貌地問了句去哪兒。

  她報酒店名字。

  程礪舟聽見她跟司機匯報了地址信息,才把肩背往藤椅裡靠了靠。

  車一上路,窗外的霓虹就被拉成一條條光帶,偶爾有電動車從旁邊鑽過去,風聲和導航提示音一起貼著車廂往前跑。

  葉疏晚把手機舉在胸口的位置,屏幕光落在她下巴上,顯得她的臉更白一點。

  她沒說話,在聽他那邊的風……倫敦那頭的背景很安靜,偶爾有樹枝輕輕碰一下欄杆的聲音。

  沉默拖了幾秒,她纔想起什麼似的,語氣儘量隨口:「你……今天沒在辦公室嗎?」

  程礪舟眼睛都沒抬一下:「休假。」

  葉疏晚腦子裡第一反應是,他怎麼會休假。

  第二反應才慢半拍跟上來,可能是因為褚宴空降安鼎的事情。

  喉嚨裡那一下就被什麼頂了一下,熱又酸,堵得她差點沒把下一口氣接上來。

  她把臉往窗外偏了一點,裝作在看路口紅燈,聲音卻不太穩地從嘴裡滑出來:「……Galen。」

  程礪舟知道她多想了,隨即說:「我沒事。」

  「你管好你自己。不要情緒泛濫。」

  葉疏晚指尖在手機邊框上收緊了一下,指甲幾乎要掐進殼裡。

  她想反駁一句「我沒有」,可話到了嘴邊又吞回去,只剩一個很輕的「嗯」。

  「回酒店就別再出門了。早點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她低低應著:「好。」

  司機在前面換了個車道,車身輕輕一晃。葉疏晚的視線重新落到屏幕上,他還坐在那張藤椅裡,背後是一片沒什麼人聲的空曠。

  她忽然很想問他:你休假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回來,你是不是……不想管安鼎了?

  可她一個字都沒問。

  她只是把那口堵著的氣嚥下去,把聲音壓得更正常一點:「我馬上到了。」

  程礪舟「嗯」了一聲,在那頭點了點頭:「到了跟我說。」

  ……

  倫敦那邊還是傍晚。

  掛完電話,程礪舟把手機扣到藤椅扶手上,風從露臺邊緣掃過來,吹得樹枝輕響。

  他盯著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兩秒,臉上那點鬆散一點點收回去。

  他起身進屋,順手關上落地門。

  室內暖氣很足,木地板踩上去沒有聲音。

  他撥了個電話。

  響了三聲,那邊接起,背景音很吵,音樂的低頻一下一下頂著聽筒。

  「Galen?」Victor的聲音有點含糊,但還算清醒,「怎麼這個點打過來?」

  程礪舟沒寒暄,開門見山:「你們現在在哪?」

  Victor頓了下,顯然沒想到他會管到這個點:「在外面放鬆一下,KTV。深圳這邊——」

  「DD第三天。」程礪舟打斷,「你帶項目組去KTV?」

  Victor試圖把話說得輕一點:「大家都很辛苦,喫完就回去,我們沒談項目,也沒拿任何材料出來……」

  「Victor,『沒談項目、沒帶材料』,這是最低線。你現在要做的是把風險關在門外,不是等它進來再解釋。」

  Victor在那頭沒吭聲,能聽見他往外走的腳步聲,包廂的噪音被門一關,立刻清了很多。

  「明天上午是研發和產品demo。你們今天晚上把團隊放到KTV這種環境,任何一個人喝多、任何一句話被錄、任何一個手機掉地上被人撿走——你準備怎麼寫incidentreport?(事件報告)」

  Victor低聲說:「不會出這種事。」

  「你憑什麼保證?」程礪舟反問,「靠運氣?靠『大家都這樣』?你帶的是跨線項目,TMT+ECM,信息密度高、節奏緊、外部對你們盯得也緊。你現在給自己加娛樂變量,是嫌controlenvironment(控制環境)太乾淨嗎?」

  那邊沉默更長了一點。

  「你在現場是負責人。負責人的含義不是『把問題問完』,是把人和事完整帶回到明天的議程裡。明天如果有人狀態不行,影響問答、影響判斷、影響客戶觀感——我問你,不是問他們。」

  Victor呼吸明顯重了:「我明白。我現在就結束,統一散。」

  程礪舟沒放鬆,順著把責任鏈拉出來:「回酒店後你做兩件事:確認所有人都到房間。明早集合前再做一次確認,遲到和宿醉都算紀律問題。你自己把口徑統一好。」

  Victor說:「我會處理。」

  程礪舟這才停了一下,「你如果覺得我管得多——你可以。你來跟我解釋為什麼一個需要第二天高強度demo的團隊,深夜還在KTV。」

  Victor立刻回:「不覺得。我該管好。」

  「行。」

  ……

  深圳第三天一結束,大家其實都挺累的,但行程不等人,直接轉香港。

  深圳那邊把「問題問出來」了,香港這邊要把「問題落到文件裡」。

  香港辦公室要開內部brief,律師、審計、合作方也都在那邊,很多結構和時間表不在香港談不動。

  說白了,深圳拿到的口徑,要在香港變成能往下走的版本。

  過關那天陰著天,隊伍一格一格往前挪。

  葉疏晚抱著電腦,腦子裡還在過那幾條關鍵點:誰拍板、誰籤字、哪些話是講給人聽的、哪些是要落在條款裡的。

  香港對她來說也不算新地方,這是她第二次來。

  第一次還是剛進安鼎那會兒,唐嵐親自帶隊呢。

  兩天很快就過去了。

  到了要回去那晚,她回酒店剛把包放下,手機就震了一下,來電顯示上海,陌生號碼。

  猶豫了一下,她接起來,對面很快報身份:「葉小姐嗎?這裡是××寵物醫院。我們聯繫不上程先生,只能給您打電話了。」

  葉疏晚站在牀邊,手指攥緊:「Moss怎麼了?它不是寄養得好好的嗎?」

  對方說得很直接:「寄養那邊說它傍晚開始吐,一開始像胃裡反上來,後來吐的東西裡帶一點血絲,Moss也沒精神,站不太穩。邊牧有時候會亂喫東西,我們懷疑急性腸胃炎或者誤食異物。現在先給它止吐、補液了,但建議立刻做X光和超聲,要不要住院觀察也需要你們授權。」

  「它現在清醒嗎?」她聲音有點發緊。

  「清醒,但很沒力。我們需要你們儘快回覆:檢查做不做?做的話我們馬上安排。」

  葉疏晚腦子有點空,但嘴上反而很快:「做。都做。你們怎麼走流程?我現在能授權嗎?」

  對方讓她微信/簡訊確認,另外要押金和籤字。她一邊聽一邊記,手心全是汗。

  掛掉電話,她第一件事就是打給程礪舟。

  鈴聲響了很久,沒人接。

  她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她不敢再拖,直接發消息。

  Moss在上海急診,吐得厲害,可能有血絲,醫院懷疑誤食異物/急性腸胃炎。已經建議住院檢查,我先授權了。你看到回我。

  她又補了一條,把醫院名字、電話、醫生建議一股腦發過去。

  還是沒回。

  那種感覺特別糟。

  她明明知道他可能在會裡、在路上、手機不在手邊,但心還是會往下墜。

  她逼自己先把能做的做完:給醫院回了授權、轉了押金、補了身份證信息,還特意加了一句:

  檢查結果出來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夜裡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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