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2樓下相逢

臨界交易·輕颺·5,879·2026/5/18

葉疏晚做完這些,才發現自己一直是站著的。   房間裡很安靜。   她把手機放到牀上,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似乎忘了什麼,可其實什麼都沒忘。   該轉的押金轉了,該說的授權說了,該發的消息也發了。   剩下的全是等。   她不喜歡等。   因為初入安鼎時,她學到的第一課,就是程礪舟教她——不要站在原地等指令。   等指令的人,永遠只能接別人的節奏;能自己把事往前推的人,纔算真的在做事。   她看了眼時間。   不算晚。   本來她是要明天跟大部隊一起走的,機票、酒店、車都已經按公司流程訂好了。   按理說,她應該規規矩矩待著,等程礪舟回消息,再讓他處理。   可Moss不會等。   她坐到牀沿,深吸一口氣,腦子裡像開了個小會:選項一,留在香港等他回;選項二,先回上海,醫院那邊有人盯著總比隔著屏幕強。   最後她選擇了第二個選項。   葉疏晚把行李箱拖出來,拉鏈一拉到底,動作乾淨利落。   護照夾裡港澳通行證、身份證、銀行卡、酒店房卡都在固定的位置,充電線卷好塞側袋,電腦揹包背在肩上。   她做這些的時候,心裡的那點亂反而被一點點捋順了。   隨即,她拿起手機,點開和Monica的聊天框,打字前停了兩秒,最後把語氣壓得很工作:   【Monica,我這邊臨時有緊急家事要回上海處理。我今晚就走,香港這邊剩下的我remote跟,你們需要我補deck/拉條款/對數據我都在線。返程票如果改不了就算了,我先自費買新的,receipt我留好,回頭按流程走。】   發出去沒多久,Monica回得很快:   【很急嗎?】   這就是Monica,永遠先問「緊急程度」,因為緊急程度決定她要不要立刻幫你兜底、要不要馬上調整排班。   葉疏晚直接回:   【嗯,很急。我現在就走。】   過了幾秒,Monica又回:   【行。你跟Victor和Ken都說一下,免得明早找不到人。路上注意安全。】   看到「Ken」,她手指頓了一下。   Ken那種人,信息一旦先落到他那兒,就容易變味……更何況前幾天晚上KTV那茬讓她本能排斥接觸加噁心。   職場騷擾往往都是通過說不清的方式發生的。   對方話永遠說半句,手也永遠「碰巧」一下;他嘴上是「開玩笑」「關心你」「我當你自己人」,轉頭又能把你反應過度、你不合羣、你不懂規矩這套帽子扣回來。   尤其在這種出差、酒局、卡拉OK之後,邊界最容易被人拿去揉。你只要給了一個「單獨溝通」的口子,第二天就能變成「她昨晚還跟我聊呢」。   葉疏晚盯著Monica那條消息,看了兩秒,指尖一轉,沒去點Ken。   她給Victor發了一條信息,他倒是沒說什麼,例行公事說了句注意安全。   ……   夜裡香港的風涼得很硬,吹在臉上,反而把她腦子吹清醒了。   去深圳的那趟大巴很晚,車裡一股悶熱的塑料味。   有人靠著睡,有人刷手機,聲音開得很小。   葉疏晚坐靠窗,手裡握著港澳通行證,指腹反覆摩著那層塑封。   她腦子裡只剩一條線:先回上海,先到醫院。   到深圳已經接近深夜。   她下車第一件事是打開航班APP,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兩下,挑了最近一班飛上海的。   價格跳出來,她眼睛都沒眨,直接付款。截圖、保存、把電子登機牌塞進相冊。   落地上海的時候更晚。   她一出到達口,手機屏幕亮了兩下就徹底黑了。   她拖著箱子去打車,報寵物醫院的名字。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這個點去醫院?」   葉疏晚沒多解釋,說是。   到了醫院,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前臺值班的小姑娘抬頭:「您好?」   葉疏晚把聲音壓穩:「Moss。晚上急診那條邊牧。」   對方點開系統:「葉疏晚小姐?」   「對。」   「在留觀,醫生在裡面,我去叫一下。」   葉疏晚拖著箱子往等候區走。   塑料椅一排排,冷得很。   她剛準備坐下,視線釘住了——走廊那頭的椅子上,有個人靠著,外套沒脫,頭微仰著,閉著眼,像剛從飛機上下來就直接把自己丟在這兒。   程礪舟。   葉疏晚腳步停住,第一反應是:我是不是太累了。   她不敢走過去,怕一靠近,這個畫面就碎。她抬手在自己手臂內側掐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不是夢。   或許是聽見了動靜,程礪舟睜開眼。   那眼神一開始還有點散,下一秒就落到她身上。   落到她旁邊那隻箱子、她亂掉的頭髮、她發白的臉。   他眉心一下就皺起來,起身,往她這邊走。   他剛邁出一步,葉疏晚就先衝過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跑得那麼快,箱子輪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她完全顧不上。   她撲上去抱住他,抱得很緊。   「Galen……」她聲音發顫,「你回來了?」   程礪舟僵了一下,手卻很穩,按住她後背,把她整個人託住。   「你回來怎麼不跟我說?我給你發了那麼多消息……你一條都沒回。」   「我在飛機上。落地纔看到你消息,給你打電話也沒接,所以就直接過來。」程礪舟難得解釋。   「我手機沒電了。」   程礪舟聞言點點頭,把話往前推:「Moss現在在留觀。醫生剛跟我說完,先做了基礎檢查和補液,影像在等結果。」   他看著她,眉頭沒松:「你怎麼過來的?」   「香港……先坐大巴到深圳,再飛上海。」她說完自己都覺得荒唐,但又理直氣壯,「我不回來能怎麼辦?你不在我不在,我擔心Moss。」   程礪舟沒吭聲,抬手,指尖在她額角停了一下,把她額前亂掉的一縷頭髮撥開,動作很短很剋制。   「坐。」他低聲說,「別站著。」   葉疏晚被他按著坐到椅子上,他自己沒坐,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牆,把風和冷都擋住。   仰頭看他,心跳還在狂跳,但那種狂已經不是慌了,是後怕,是委屈,是「終於有人在」的松。   葉疏晚指尖收緊又鬆開,還是沒忍住,輕輕拉了他一下。   程礪舟低頭看她,眉心那道褶子還在,但眼神比剛才軟了點:「怎麼了?」   「你也一起坐吧。你站著我難受。」   他停了兩秒,最後還是順著她的意思,在她旁邊那張椅子坐下。   椅子很硬,他坐下的時候,外套的布料摩擦出很輕的一聲。   葉疏晚側頭看他,才發現他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   不明顯,但她看得出來。   她問得很小聲:「你喫飯了嗎?」   「飛機上喫了。」程礪舟說得很淡,「不餓。」   「那我們現在去喫點東西。」   程礪舟沒動。   「別折騰。」他說,「現在出去也喫不到什麼像樣的。」   葉疏晚被他這句說得一噎,原本已經站起來的動作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了他一眼,心裡有點不服氣,轉念一想,又放過了自己。   算了,隨他,反正到時候低血糖的人不是她。   她把手縮回膝蓋上,沒再堅持。   程礪舟側過頭,看了眼走廊盡頭的留觀室,又低聲說了一句:「Moss我在這兒看著就行。你去我那邊睡一會兒,等天亮我就回去。」   葉疏晚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拒絕:「我不。」   程礪舟聞言轉頭看她,眼神裡掠過一絲明顯的意外,但很快又壓下去,眉心重新擰起:「你現在這樣,在這裡也睡不好。」   「我擔心Moss,回去也一樣。」她聲音不高,很固執,「反正我不走。」   程礪舟看了她幾秒,最終還是先退了一步。   他嘆了口氣,很輕。   「行。」他說,「隨你。」   好一會,程礪舟抬手,動作停在半空中一瞬,緩緩地才把她的頭按到自己肩膀上。   「睡一會兒。」他說,「天亮我們去喫早飯。」   葉疏晚靠著他,肩膀終於松下來。   她沒再說話,只低低應了一聲。   走廊的燈很白,夜班護士的腳步聲斷斷續續。   程礪舟坐得很直,雙手自然垂在膝上握著她的手,另一側肩膀穩穩地託著她。   ……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沒睡著。   反正意識跟被人按了靜音鍵一樣。   她只記得程礪舟肩膀很寬穩,如同一根釘子,把她那點亂七八糟的心跳固定在原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的燈還是白得刺眼,但空氣裡那股「夜裡」的味道開始鬆動——人的聲音多了,護士交班的語速變快,前臺那邊有人壓著嗓子打電話。   葉疏晚睫毛動了動,半夢半醒地聽見有人在叫「程先生」。   她本能就要坐直,結果剛一動,程礪舟的手就輕輕按了按她的指節。   她這才意識到,他一直握著她的手。   葉疏晚抬眼,看到醫生穿著白大褂站在一旁,拿著一頁列印的檢查報告,聲音不高,但很清楚:「程先生,影像結果出來了。沒有看到明確異物,但胃腸道炎症反應比較明顯,今天凌晨吐血絲應該是黏膜刺激。現在已經止吐、補液,精神比昨晚好一點。」   葉疏晚喉嚨一緊,想問「會不會更嚴重」,話還沒出口,程礪舟已經先開口:「住院幾天?需要做什麼監測?」   醫生顯然習慣這種問法:「建議至少住院觀察三到五天,繼續輸液、護胃、抗炎。今天先看能不能穩定進食,必要的話再複查血項。我們會隨時更新。」   程礪舟點頭:「好。按你們建議做。」   醫生又補了一句:「另外,最好這幾天別刺激性食物,回家後也別亂餵零食。」   「我們知道了。」   醫生走後,葉疏晚才發現自己一直屏住呼吸。   她把氣吐出來,手心都是汗。   她想把手抽出來擦一下,又怕動作太大顯得矯情,結果程礪舟先鬆開了她,站起身,把外套往肩上一攏:「起來。去洗把臉。」   葉疏晚剛要說「我可以自己來」,他已經彎腰,一手拎起她的行李箱拉桿,另一隻手遞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秒。   隨即把手放上去了。   程礪舟一手牽著她,一手拉著箱子,步子不快不慢。   葉疏晚跟著他走出醫院大門時,天色已經泛灰。   上海的清晨有種很真實的冷,冷裡又夾著一點潮。   馬路上車不多,路口的紅綠燈切換得很乾脆。   程礪舟抬手攔了輛車,報了一個地址,是離醫院不遠的街口。   下車後,街邊已經有早點鋪開門了。   不是網紅那種精緻店,就是很普通的早點鋪:玻璃櫃檯裡冒著白氣,油條一根根碼著,豆漿桶咕嘟咕嘟翻著熱氣,旁邊一籠籠小籠包疊得高高的,蒸汽把店門口的塑料簾子燻得發軟。   老闆娘一邊擦臺面一邊喊:「兩位喫啥?小籠、生煎、粢飯糰都有!」   程礪舟看了眼葉疏晚:「你想喫什麼?」   葉疏晚其實沒胃口,但她聽見那句「想喫什麼」還是心裡一動——他很少問「你想」,他更多時候是「你應該」。   她想了想:「豆漿……熱的。再來一屜小籠吧。」   程礪舟點頭,轉頭對老闆娘:「兩碗熱豆漿,一份小籠。再來份粢飯糰,兩份油條。」   老闆娘利索應著:「好嘞!」   葉疏晚一愣:「你還喫粢飯糰?」   「我不喫。」程礪舟說,「你帶著。等會兒餓了再喫。」   葉疏晚忍不住:「你這是把我當項目組養著?」   程礪舟瞥她一眼,語氣淡:「你現在像項目組。」   葉疏晚:「……」   他們坐在靠窗的小桌邊。   桌子是那種很普通的塑料桌,凳子也不穩,稍微動一下就吱呀響。   葉疏晚端著那碗熱豆漿,手心終於暖起來一點。   豆漿很香,有點淡淡的焦味,像是剛煮開的那種。   小籠很快端上來,薄皮透著肉餡的油光。   葉疏晚咬第一口的時候,湯汁燙得她差點皺眉。   「慢點,小心燙嘴。」   「我知道了。」   「等會回去好好睡一覺,今天請假。」   「那你呢?」   「一樣。」   「你要休假多久呢?」   「看心情。」   葉疏晚咬著小籠的動作停了半秒,嘴角往下撇了一點,沒再追問。   反正他有這個資本,想回去上班就回去,不想回也沒人敢催。   哪像她,牛馬命——再累也得自己把自己拎起來,按點上線、按點交活。   她把那口湯汁嚥下去,低頭去吸豆漿,熱氣頂到鼻尖。   結帳的時候老闆娘笑著說「這男朋友挺細心」,葉疏晚下意識要否認,話到嘴邊又卡住。程礪舟已經把錢付了,像沒聽見,拖著她行李就往外走。   出了店門,天已經亮了些,街口的車流還沒起來。   程礪舟站在路邊叫車,回頭看她一眼:「冷?」   葉疏晚搖頭,又點頭,最後只說:「還行。」   他沒繼續問,等車到了,把後備箱一開,順手把她行李放進去。   ……   葉疏晚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在滴水,毛巾在肩上搭著,手裡拎著換下來的衣服。   客房窗簾沒拉嚴,天光從縫裡斜進來,把牀單照得一塊亮一塊暗。   她腳步頓了半秒。   牀上有人。   程礪舟已經換了家居服,側躺在客房那張牀上,枕頭壓得很低,一條手臂搭在被面上。   應該剛躺下不久。   他明明有主臥,偏偏把自己丟到客房來。   葉疏晚心口「咚」一下。   那種雀躍來得很不體面,她甚至沒來得及裝得成熟一點,嘴角就先不受控地抬了抬。   她走近,輕聲:「你怎麼躺這兒?」   程礪舟沒睜眼,只嗯了一聲。   葉疏晚吹完頭髮,隨即掀開被子的一角鑽進去。   牀墊微微下陷,她剛把自己塞好,身邊的人就動了。   程礪舟的手臂從她腰後繞過來,直接把她整個人往懷裡一攏。   葉疏晚被抱得一僵,下一秒又松下來。   他低頭在她頸側聞了聞,又在她發尾處停了一下,像確認一件東西回到原位。   那點親暱落在白天裡,反而更明顯——因為窗外有車聲,有日光,有現實。   「你不去主臥睡?」   「客房安靜。」   葉疏晚喉嚨動了動,想說點更軟的話,又怕說出口顯得太需要。   她最後只低低「哦」了一聲,額頭往他胸口蹭了蹭。   程礪舟的手在她背上拍了兩下,「別想了。」   葉疏晚悶聲:「我沒想。」   「你在想。」他說得很平,「想也沒用。Moss在醫院,方案清楚,人盯著。你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睡。」   沉默著,葉疏晚的意識已經有點飄了。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程礪舟忽然開口。   「葉疏晚。」   她「嗯」了一聲,鼻音軟得有點含糊。   「下次要出門,手機記得充飽電,儘量不要關機,知道嗎?」   葉疏晚睫毛動了動。   「知道。」   「還有,」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更平,「出差這種事,別一個人亂跑。尤其是這種情況。」   「……我當時只想快點回去。」   「我知道。」程礪舟說。   葉疏晚把額頭更用力地抵進他胸口,悶悶地應:「下次不會了。」   ……   葉疏晚那天就請了一天假。   說是一整天,其實就是斷斷續續地睡:醒一會兒,腦子還卡在醫院那股消毒水味裡;再睡過去,醒的時候又覺得自己剛從飛機上下來。   時差亂得一塌糊塗。   第二天她就照常去上班了。   樓下那家咖啡檔口一早就很熱鬧,豆子磨出來的香味混著熱奶味,一聞就醒。   她排著隊,心裡還在算時間:電梯高峯、早會前能不能把那幾頁材料再掃一遍。   她盯著菜單看了兩秒,本來想點摩卡的,手指都快點上去了,又莫名想嘗試程礪舟的口味。   她正要報單,耳朵邊突然有人插了一句,聲音離得特別近——   「來一杯熱美式。」   葉疏晚整個人愣住,第一反應是:誰啊,這麼自然就把話接過來了。   她偏頭一看。   褚宴。   嚇了葉疏晚一大跳。   他站在她側後方,西裝扣得很規矩,神色溫和從容,像是早就在這棟樓裡走慣了,順手買杯咖啡一樣。   偏偏這人又說得太隨意,隨意到讓她一瞬間不知道該先「打招呼」還是先「裝不認識」。   「怎麼了?不認識我了?」他

葉疏晚做完這些,才發現自己一直是站著的。

  房間裡很安靜。

  她把手機放到牀上,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似乎忘了什麼,可其實什麼都沒忘。

  該轉的押金轉了,該說的授權說了,該發的消息也發了。

  剩下的全是等。

  她不喜歡等。

  因為初入安鼎時,她學到的第一課,就是程礪舟教她——不要站在原地等指令。

  等指令的人,永遠只能接別人的節奏;能自己把事往前推的人,纔算真的在做事。

  她看了眼時間。

  不算晚。

  本來她是要明天跟大部隊一起走的,機票、酒店、車都已經按公司流程訂好了。

  按理說,她應該規規矩矩待著,等程礪舟回消息,再讓他處理。

  可Moss不會等。

  她坐到牀沿,深吸一口氣,腦子裡像開了個小會:選項一,留在香港等他回;選項二,先回上海,醫院那邊有人盯著總比隔著屏幕強。

  最後她選擇了第二個選項。

  葉疏晚把行李箱拖出來,拉鏈一拉到底,動作乾淨利落。

  護照夾裡港澳通行證、身份證、銀行卡、酒店房卡都在固定的位置,充電線卷好塞側袋,電腦揹包背在肩上。

  她做這些的時候,心裡的那點亂反而被一點點捋順了。

  隨即,她拿起手機,點開和Monica的聊天框,打字前停了兩秒,最後把語氣壓得很工作:

  【Monica,我這邊臨時有緊急家事要回上海處理。我今晚就走,香港這邊剩下的我remote跟,你們需要我補deck/拉條款/對數據我都在線。返程票如果改不了就算了,我先自費買新的,receipt我留好,回頭按流程走。】

  發出去沒多久,Monica回得很快:

  【很急嗎?】

  這就是Monica,永遠先問「緊急程度」,因為緊急程度決定她要不要立刻幫你兜底、要不要馬上調整排班。

  葉疏晚直接回:

  【嗯,很急。我現在就走。】

  過了幾秒,Monica又回:

  【行。你跟Victor和Ken都說一下,免得明早找不到人。路上注意安全。】

  看到「Ken」,她手指頓了一下。

  Ken那種人,信息一旦先落到他那兒,就容易變味……更何況前幾天晚上KTV那茬讓她本能排斥接觸加噁心。

  職場騷擾往往都是通過說不清的方式發生的。

  對方話永遠說半句,手也永遠「碰巧」一下;他嘴上是「開玩笑」「關心你」「我當你自己人」,轉頭又能把你反應過度、你不合羣、你不懂規矩這套帽子扣回來。

  尤其在這種出差、酒局、卡拉OK之後,邊界最容易被人拿去揉。你只要給了一個「單獨溝通」的口子,第二天就能變成「她昨晚還跟我聊呢」。

  葉疏晚盯著Monica那條消息,看了兩秒,指尖一轉,沒去點Ken。

  她給Victor發了一條信息,他倒是沒說什麼,例行公事說了句注意安全。

  ……

  夜裡香港的風涼得很硬,吹在臉上,反而把她腦子吹清醒了。

  去深圳的那趟大巴很晚,車裡一股悶熱的塑料味。

  有人靠著睡,有人刷手機,聲音開得很小。

  葉疏晚坐靠窗,手裡握著港澳通行證,指腹反覆摩著那層塑封。

  她腦子裡只剩一條線:先回上海,先到醫院。

  到深圳已經接近深夜。

  她下車第一件事是打開航班APP,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兩下,挑了最近一班飛上海的。

  價格跳出來,她眼睛都沒眨,直接付款。截圖、保存、把電子登機牌塞進相冊。

  落地上海的時候更晚。

  她一出到達口,手機屏幕亮了兩下就徹底黑了。

  她拖著箱子去打車,報寵物醫院的名字。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這個點去醫院?」

  葉疏晚沒多解釋,說是。

  到了醫院,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前臺值班的小姑娘抬頭:「您好?」

  葉疏晚把聲音壓穩:「Moss。晚上急診那條邊牧。」

  對方點開系統:「葉疏晚小姐?」

  「對。」

  「在留觀,醫生在裡面,我去叫一下。」

  葉疏晚拖著箱子往等候區走。

  塑料椅一排排,冷得很。

  她剛準備坐下,視線釘住了——走廊那頭的椅子上,有個人靠著,外套沒脫,頭微仰著,閉著眼,像剛從飛機上下來就直接把自己丟在這兒。

  程礪舟。

  葉疏晚腳步停住,第一反應是:我是不是太累了。

  她不敢走過去,怕一靠近,這個畫面就碎。她抬手在自己手臂內側掐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不是夢。

  或許是聽見了動靜,程礪舟睜開眼。

  那眼神一開始還有點散,下一秒就落到她身上。

  落到她旁邊那隻箱子、她亂掉的頭髮、她發白的臉。

  他眉心一下就皺起來,起身,往她這邊走。

  他剛邁出一步,葉疏晚就先衝過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跑得那麼快,箱子輪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她完全顧不上。

  她撲上去抱住他,抱得很緊。

  「Galen……」她聲音發顫,「你回來了?」

  程礪舟僵了一下,手卻很穩,按住她後背,把她整個人託住。

  「你回來怎麼不跟我說?我給你發了那麼多消息……你一條都沒回。」

  「我在飛機上。落地纔看到你消息,給你打電話也沒接,所以就直接過來。」程礪舟難得解釋。

  「我手機沒電了。」

  程礪舟聞言點點頭,把話往前推:「Moss現在在留觀。醫生剛跟我說完,先做了基礎檢查和補液,影像在等結果。」

  他看著她,眉頭沒松:「你怎麼過來的?」

  「香港……先坐大巴到深圳,再飛上海。」她說完自己都覺得荒唐,但又理直氣壯,「我不回來能怎麼辦?你不在我不在,我擔心Moss。」

  程礪舟沒吭聲,抬手,指尖在她額角停了一下,把她額前亂掉的一縷頭髮撥開,動作很短很剋制。

  「坐。」他低聲說,「別站著。」

  葉疏晚被他按著坐到椅子上,他自己沒坐,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牆,把風和冷都擋住。

  仰頭看他,心跳還在狂跳,但那種狂已經不是慌了,是後怕,是委屈,是「終於有人在」的松。

  葉疏晚指尖收緊又鬆開,還是沒忍住,輕輕拉了他一下。

  程礪舟低頭看她,眉心那道褶子還在,但眼神比剛才軟了點:「怎麼了?」

  「你也一起坐吧。你站著我難受。」

  他停了兩秒,最後還是順著她的意思,在她旁邊那張椅子坐下。

  椅子很硬,他坐下的時候,外套的布料摩擦出很輕的一聲。

  葉疏晚側頭看他,才發現他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

  不明顯,但她看得出來。

  她問得很小聲:「你喫飯了嗎?」

  「飛機上喫了。」程礪舟說得很淡,「不餓。」

  「那我們現在去喫點東西。」

  程礪舟沒動。

  「別折騰。」他說,「現在出去也喫不到什麼像樣的。」

  葉疏晚被他這句說得一噎,原本已經站起來的動作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了他一眼,心裡有點不服氣,轉念一想,又放過了自己。

  算了,隨他,反正到時候低血糖的人不是她。

  她把手縮回膝蓋上,沒再堅持。

  程礪舟側過頭,看了眼走廊盡頭的留觀室,又低聲說了一句:「Moss我在這兒看著就行。你去我那邊睡一會兒,等天亮我就回去。」

  葉疏晚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拒絕:「我不。」

  程礪舟聞言轉頭看她,眼神裡掠過一絲明顯的意外,但很快又壓下去,眉心重新擰起:「你現在這樣,在這裡也睡不好。」

  「我擔心Moss,回去也一樣。」她聲音不高,很固執,「反正我不走。」

  程礪舟看了她幾秒,最終還是先退了一步。

  他嘆了口氣,很輕。

  「行。」他說,「隨你。」

  好一會,程礪舟抬手,動作停在半空中一瞬,緩緩地才把她的頭按到自己肩膀上。

  「睡一會兒。」他說,「天亮我們去喫早飯。」

  葉疏晚靠著他,肩膀終於松下來。

  她沒再說話,只低低應了一聲。

  走廊的燈很白,夜班護士的腳步聲斷斷續續。

  程礪舟坐得很直,雙手自然垂在膝上握著她的手,另一側肩膀穩穩地託著她。

  ……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沒睡著。

  反正意識跟被人按了靜音鍵一樣。

  她只記得程礪舟肩膀很寬穩,如同一根釘子,把她那點亂七八糟的心跳固定在原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的燈還是白得刺眼,但空氣裡那股「夜裡」的味道開始鬆動——人的聲音多了,護士交班的語速變快,前臺那邊有人壓著嗓子打電話。

  葉疏晚睫毛動了動,半夢半醒地聽見有人在叫「程先生」。

  她本能就要坐直,結果剛一動,程礪舟的手就輕輕按了按她的指節。

  她這才意識到,他一直握著她的手。

  葉疏晚抬眼,看到醫生穿著白大褂站在一旁,拿著一頁列印的檢查報告,聲音不高,但很清楚:「程先生,影像結果出來了。沒有看到明確異物,但胃腸道炎症反應比較明顯,今天凌晨吐血絲應該是黏膜刺激。現在已經止吐、補液,精神比昨晚好一點。」

  葉疏晚喉嚨一緊,想問「會不會更嚴重」,話還沒出口,程礪舟已經先開口:「住院幾天?需要做什麼監測?」

  醫生顯然習慣這種問法:「建議至少住院觀察三到五天,繼續輸液、護胃、抗炎。今天先看能不能穩定進食,必要的話再複查血項。我們會隨時更新。」

  程礪舟點頭:「好。按你們建議做。」

  醫生又補了一句:「另外,最好這幾天別刺激性食物,回家後也別亂餵零食。」

  「我們知道了。」

  醫生走後,葉疏晚才發現自己一直屏住呼吸。

  她把氣吐出來,手心都是汗。

  她想把手抽出來擦一下,又怕動作太大顯得矯情,結果程礪舟先鬆開了她,站起身,把外套往肩上一攏:「起來。去洗把臉。」

  葉疏晚剛要說「我可以自己來」,他已經彎腰,一手拎起她的行李箱拉桿,另一隻手遞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秒。

  隨即把手放上去了。

  程礪舟一手牽著她,一手拉著箱子,步子不快不慢。

  葉疏晚跟著他走出醫院大門時,天色已經泛灰。

  上海的清晨有種很真實的冷,冷裡又夾著一點潮。

  馬路上車不多,路口的紅綠燈切換得很乾脆。

  程礪舟抬手攔了輛車,報了一個地址,是離醫院不遠的街口。

  下車後,街邊已經有早點鋪開門了。

  不是網紅那種精緻店,就是很普通的早點鋪:玻璃櫃檯裡冒著白氣,油條一根根碼著,豆漿桶咕嘟咕嘟翻著熱氣,旁邊一籠籠小籠包疊得高高的,蒸汽把店門口的塑料簾子燻得發軟。

  老闆娘一邊擦臺面一邊喊:「兩位喫啥?小籠、生煎、粢飯糰都有!」

  程礪舟看了眼葉疏晚:「你想喫什麼?」

  葉疏晚其實沒胃口,但她聽見那句「想喫什麼」還是心裡一動——他很少問「你想」,他更多時候是「你應該」。

  她想了想:「豆漿……熱的。再來一屜小籠吧。」

  程礪舟點頭,轉頭對老闆娘:「兩碗熱豆漿,一份小籠。再來份粢飯糰,兩份油條。」

  老闆娘利索應著:「好嘞!」

  葉疏晚一愣:「你還喫粢飯糰?」

  「我不喫。」程礪舟說,「你帶著。等會兒餓了再喫。」

  葉疏晚忍不住:「你這是把我當項目組養著?」

  程礪舟瞥她一眼,語氣淡:「你現在像項目組。」

  葉疏晚:「……」

  他們坐在靠窗的小桌邊。

  桌子是那種很普通的塑料桌,凳子也不穩,稍微動一下就吱呀響。

  葉疏晚端著那碗熱豆漿,手心終於暖起來一點。

  豆漿很香,有點淡淡的焦味,像是剛煮開的那種。

  小籠很快端上來,薄皮透著肉餡的油光。

  葉疏晚咬第一口的時候,湯汁燙得她差點皺眉。

  「慢點,小心燙嘴。」

  「我知道了。」

  「等會回去好好睡一覺,今天請假。」

  「那你呢?」

  「一樣。」

  「你要休假多久呢?」

  「看心情。」

  葉疏晚咬著小籠的動作停了半秒,嘴角往下撇了一點,沒再追問。

  反正他有這個資本,想回去上班就回去,不想回也沒人敢催。

  哪像她,牛馬命——再累也得自己把自己拎起來,按點上線、按點交活。

  她把那口湯汁嚥下去,低頭去吸豆漿,熱氣頂到鼻尖。

  結帳的時候老闆娘笑著說「這男朋友挺細心」,葉疏晚下意識要否認,話到嘴邊又卡住。程礪舟已經把錢付了,像沒聽見,拖著她行李就往外走。

  出了店門,天已經亮了些,街口的車流還沒起來。

  程礪舟站在路邊叫車,回頭看她一眼:「冷?」

  葉疏晚搖頭,又點頭,最後只說:「還行。」

  他沒繼續問,等車到了,把後備箱一開,順手把她行李放進去。

  ……

  葉疏晚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在滴水,毛巾在肩上搭著,手裡拎著換下來的衣服。

  客房窗簾沒拉嚴,天光從縫裡斜進來,把牀單照得一塊亮一塊暗。

  她腳步頓了半秒。

  牀上有人。

  程礪舟已經換了家居服,側躺在客房那張牀上,枕頭壓得很低,一條手臂搭在被面上。

  應該剛躺下不久。

  他明明有主臥,偏偏把自己丟到客房來。

  葉疏晚心口「咚」一下。

  那種雀躍來得很不體面,她甚至沒來得及裝得成熟一點,嘴角就先不受控地抬了抬。

  她走近,輕聲:「你怎麼躺這兒?」

  程礪舟沒睜眼,只嗯了一聲。

  葉疏晚吹完頭髮,隨即掀開被子的一角鑽進去。

  牀墊微微下陷,她剛把自己塞好,身邊的人就動了。

  程礪舟的手臂從她腰後繞過來,直接把她整個人往懷裡一攏。

  葉疏晚被抱得一僵,下一秒又松下來。

  他低頭在她頸側聞了聞,又在她發尾處停了一下,像確認一件東西回到原位。

  那點親暱落在白天裡,反而更明顯——因為窗外有車聲,有日光,有現實。

  「你不去主臥睡?」

  「客房安靜。」

  葉疏晚喉嚨動了動,想說點更軟的話,又怕說出口顯得太需要。

  她最後只低低「哦」了一聲,額頭往他胸口蹭了蹭。

  程礪舟的手在她背上拍了兩下,「別想了。」

  葉疏晚悶聲:「我沒想。」

  「你在想。」他說得很平,「想也沒用。Moss在醫院,方案清楚,人盯著。你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睡。」

  沉默著,葉疏晚的意識已經有點飄了。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程礪舟忽然開口。

  「葉疏晚。」

  她「嗯」了一聲,鼻音軟得有點含糊。

  「下次要出門,手機記得充飽電,儘量不要關機,知道嗎?」

  葉疏晚睫毛動了動。

  「知道。」

  「還有,」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更平,「出差這種事,別一個人亂跑。尤其是這種情況。」

  「……我當時只想快點回去。」

  「我知道。」程礪舟說。

  葉疏晚把額頭更用力地抵進他胸口,悶悶地應:「下次不會了。」

  ……

  葉疏晚那天就請了一天假。

  說是一整天,其實就是斷斷續續地睡:醒一會兒,腦子還卡在醫院那股消毒水味裡;再睡過去,醒的時候又覺得自己剛從飛機上下來。

  時差亂得一塌糊塗。

  第二天她就照常去上班了。

  樓下那家咖啡檔口一早就很熱鬧,豆子磨出來的香味混著熱奶味,一聞就醒。

  她排著隊,心裡還在算時間:電梯高峯、早會前能不能把那幾頁材料再掃一遍。

  她盯著菜單看了兩秒,本來想點摩卡的,手指都快點上去了,又莫名想嘗試程礪舟的口味。

  她正要報單,耳朵邊突然有人插了一句,聲音離得特別近——

  「來一杯熱美式。」

  葉疏晚整個人愣住,第一反應是:誰啊,這麼自然就把話接過來了。

  她偏頭一看。

  褚宴。

  嚇了葉疏晚一大跳。

  他站在她側後方,西裝扣得很規矩,神色溫和從容,像是早就在這棟樓裡走慣了,順手買杯咖啡一樣。

  偏偏這人又說得太隨意,隨意到讓她一瞬間不知道該先「打招呼」還是先「裝不認識」。

  「怎麼了?不認識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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