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8情緒暗潮

臨界交易·輕颺·5,130·2026/5/18

回到酒店的時候,房間裡還殘留著昨晚沒散盡的冷氣味道。   她一夜沒睡的痕跡太明顯了。   眼尾發紅,眼白泛著血絲。   程礪舟原本是想再說她兩句的。   比如「下次遇到這種事你第一反應應該做什麼」,比如「你有沒有想過後果」,比如「你以為每次都會有人替你兜底」。   話都到了喉嚨口。   最後卻只變成一句:「去洗洗,換衣服,睡覺。」   語氣很低,很短。   葉疏晚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已經轉過身,把外套隨手掛到椅背上,不想再多說一句。   葉疏晚乖乖去洗澡。   等她吹完頭髮出來,程礪舟已經坐在牀沿,領帶鬆了,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低頭在看手機。   聽到動靜,他抬眼。   「過來。」他說。   葉疏晚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程礪舟伸手,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一點。   「葉疏晚,要知道自保不是自私,這是基本功。你這次的情況,和上次進警局沒什麼本質區別。下次遇事,記得先把自己摘乾淨,再談別的。」   「知道啦。」   「知道就不會進去了,你就是不長記性!」   喋喋不休的,葉疏晚主動去吻他。   程礪舟沒躲。   他閉了閉眼,把那個吻加深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他額頭抵住她的,低聲道:「睡。」   葉疏晚沒說話,直接拉著他往牀上倒。   程礪舟本來想拒絕,可她手指扣得很緊。   他嘆了口氣,最終還是躺下,把她攬進懷裡。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只是很快,葉疏晚的呼吸就慢慢平穩下來,睡得極沉。   程礪舟卻一直沒睡。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是昨晚關昊打電話時的那句話——   「她們進派出所了。」   那一刻,他心口是真的空了一拍。   他這輩子很少有這種情緒。   而現在,那個源頭正窩在他懷裡,毫無自覺。   他低頭看她,眉心輕輕蹙著。   「笨。」他低聲說了一句。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下午。   葉疏晚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偏暖了。   她下意識動了一下,才發現程礪舟還在。   他沒在牀上。   而是坐在窗邊的小桌前,用的是她的電腦。   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捲起,神情專注。   她看了眼時間,嚇了一跳:「你怎麼不叫我?」   程礪舟頭也沒抬:「你睡得跟斷電一樣。」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累過頭了。   「你喫飯了嗎?」   「沒有。」   他說得理所當然。   葉疏晚坐起來,抓了件外套:「那你等著,我請你喫。」   程礪舟終於抬頭看她:「你現在這個狀態,確定能走?」   「能。」   ……   他們去喫的是正宗的陝菜。   不是遊客店,是藏在街裡的老館子。   油潑辣子香得直衝鼻子,biangbiang麵筋道厚實,葫蘆雞外酥裡嫩,酸湯水餃一上桌,整個人纔算是真的回到現實。   葉疏晚喫得很認真。   她發現自己是真的餓了,也是真的活過來了。   程礪舟喫得不多,但看著她喫,眉頭慢慢鬆開。   飯後,他們沒急著回酒店。   沿著城牆慢慢走。   城磚厚重,風從高處吹下來,帶著歷史的涼意。   城牆上有人騎車,有人慢跑,遠處的鐘樓在暮色裡亮起燈,輪廓清晰而穩。   再往回走,是回民街外側沒那麼喧鬧的那段。   巷子裡炊煙混著香料味,攤販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葉疏晚買了一個肉夾饃,遞給程礪舟:「嘗嘗。」   「不喫。」   這種油香四溢的東西向來不在他的選擇裡。   葉疏晚也不惱,自己咬了一口。   外皮被烤得酥,肉汁混著孜然和辣椒的香往上衝,燙得她輕輕吸氣,卻還是滿足得眯了眯眼。   程礪舟看著她那副樣子,眉心動了動。   他不太理解——一個蘇州來的小姑娘,怎麼能把這種油膩膩、熱騰騰、還帶點粗糲煙火氣的東西喫得這麼理直氣壯。   更不理解的是,他明明嫌,卻還是下意識伸手,把她指尖快滴下來的油用紙巾按住。   葉疏晚抬頭:「你不是不喫嗎?」   程礪舟把紙巾塞回她手裡,冷著臉:「不喫也不代表想看你把自己弄得一身味。」   他說完就轉開視線,步子卻放慢了半拍,跟她並肩往前走。   葉疏晚低頭又咬了一口,脣角壓都壓不住。   ——嘴硬。   但他剛才那一下,分明是怕她燙著、怕她弄髒、怕她照顧不好自己。   ……   天一下子冷了下來。   溼冷,風從弄堂口灌進來,貼著骨頭走。   葉疏晚補了一覺,醒來時已經近中午。   她換了身寬鬆的衣服,灰色衛衣,深色牛仔褲,隨手戴了副眼鏡。   頭髮沒怎麼打理,只用皮筋在後面鬆鬆紮了一下。   下樓的時候,弄堂裡很安靜。   偶爾有老人拖著小推車經過,輪子碾過青石板,聲音低而緩。   她剛走到轉角,就看見一輛車停在路邊。   黑色的。後座探出一顆狗頭。   邊牧。   黑白分明的毛色,眼睛亮,安靜地看著她,尾巴卻不自覺地晃了一下。   葉疏晚腳步停住。   褚宴靠在車邊,外套敞著,低頭回消息。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才笑了一下。   「週末好。」   葉疏晚摘下眼鏡,又戴回去,確認不是幻覺,才開口:「Vin,你怎麼來這了?」   「前兩天跟我爸媽從波士頓回來,我帶它過來見見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順勢在邊牧頭上揉了一下。   「順便,讓它跟你家Moss交個朋友。」   葉疏晚也笑了。   「那真不巧。」她說,「Moss今天不在這。」   褚宴挑眉:「嗯?」   「在它老闆那兒。」   褚宴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點點頭:「那確實是有點不巧。」   他把車門關上,轉而問她:「你這是要去哪兒?」   「喫飯。」葉疏晚說。   肚子這時候才開始有反應,空得很真實。   「正好。」褚宴看了眼時間,「我也沒喫。」   邊牧在他腳邊轉了一圈,尾巴掃到他的褲腳。   「那一起吧?」他說。   不是邀請,更像順路。   「……好、好啊。」   他們並肩往弄堂外走。   邊牧被牽著,步子不快,時不時停下來聞地面。   褚宴走得也慢,刻意配合它的節奏。   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但並不尷尬。   「它叫什麼?」她問。   「萊恩。」   葉疏晚點點頭。   他們走到路口的時候,紅燈亮起。   褚宴停下腳步,邊牧也跟著坐下。   「……你跟Aria在西安的事情我聽說了,沒受什麼驚嚇吧?」   葉疏晚搖了搖頭。   「沒什麼事。就是折騰了一點,人沒事。」   「沒事就好。Galen親自去接的你們,他有沒有罵你們?」   聞言,她想起程礪舟當時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罵倒是沒罵,就是臉黑得跟包公一樣。」   那笑很短,卻是真松下來的那種。   褚宴也笑了,點點頭:「能想像。」   街口拐角處,程礪舟的車停著。   他坐在駕駛座,沒有熄火。   後座的Moss趴在座椅上,前爪搭著窗沿,安靜地看著外面。   車窗半降。   視線正好落在對面那條人行道上。   葉疏晚在笑。   不是那種剋制過的、留給客戶和同事的笑,也不是被他逗急了的反擊。   是很乾淨的笑。   從某種繃緊的狀態裡松下來,連肩背都軟了。   褚宴走在她旁邊,邊牧在腳邊,三者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構成一種完整的節奏。   平凡得近乎日常。   她很少在他面前這樣笑。   在他那裡,她要麼清醒,要麼防備,要麼被訓得理直氣壯地頂嘴。   很少有這種毫無保留的鬆弛。   Moss輕輕「嗚」了一聲。   程礪舟抬手,按在它頸背上,指腹下意識收緊了一點。   那一瞬間,他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   她是會這樣笑的。   只是他從來沒見過。   紅燈亮起。   對面的人停下腳步。   褚宴低頭看了眼手機,又抬頭看她。   「聽說你是蘇州人,那回家是不是挺方便的?」   「挺方便的,虹橋坐高鐵,快的話二十來分鐘,慢點也就半小時出頭。」   「那真好。」   褚宴想了想,又補一句:「有人說西園寺的素麵不錯?」   葉疏晚愣了下,笑出來:「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啊。西園寺的香菇木耳青菜包也好喫——你要是去蘇州玩的話,可以去嘗試一下。」   「你要給我當導遊嗎?」   「……昂?」她卡了半秒,葉疏晚莫名有點尷尬,「等你真去了再說吧。」   燈跳綠。   他們重新邁步。   車裡的程礪舟收回視線,踩下油門。   車緩緩啟動。   Moss回頭看了看窗外,沒再出聲,只是把頭重新擱回座椅上。   程礪舟目視前方。   車流很快把那一幕吞進午後的冷風裡。   街道依舊。   人聲依舊。   只是有些畫面,一旦看見,就很難再當作沒發生過。   ……   回到家,程礪舟把Moss放下。   狗在玄關原地轉了兩圈,聞了聞他鞋邊的味道,尾巴輕輕一掃。   程礪舟沒多逗它。   他把水碗添滿,順手摸了摸它後頸,動作很短。   「在家待著。」他說。   Moss「嗚」了一聲,趴下去,眼睛還追著他。   ……   程礪舟站在車旁,手指在口袋裡停了兩秒,撥了個電話。   藺時清接得不慢,聲音平:「怎麼了?」   「打球。」程礪舟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藺時清只回:「哪兒。」   「老地方。」   「行。」藺時清頓了頓,又補一句,「我二十分鐘到。」   網球館的燈是冷白的,照得人沒法躲。   藺時清先到,靠在網邊做熱身,見他進來,只抬了下眼:「狀態不對。」   程礪舟沒解釋,拿起球拍,直接發球。   球落地的聲音很脆。   每一拍都打得狠,路線乾淨,速度也沒留餘地。   藺時清不多話,只接球、跑動、回擊。   兩個人之間的交流都在拍面上——   越沉默,越用力。   打到第三局,藺時清擦汗,淡淡說了一句:「你今天不是來練技術的。」   程礪舟回了個「嗯」,繼續發球。   又打了半小時,直到呼吸終於穩下來,汗把背心浸透,那股繃在胸口的東西才鬆了一點點。   休息區。   藺時清從冰櫃裡拿了兩瓶水,遞給他一瓶。   程礪舟擰開,灌了一大口。   水很涼,從喉嚨一路壓到胃裡,把火暫時按住。   藺時清看他兩秒:「心情不好?」   程礪舟把瓶蓋擰回去,聲音淡:「你看出來了還問。」   藺時清沒笑,也沒追問。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語氣仍舊平:「晚上有空嗎?」   「說。」   「靜安那邊,有個朋友新開了酒吧。」藺時清停頓一下,「環境乾淨,人不吵。」   程礪舟抬眼:「你什麼時候開始去酒吧。」   藺時清很淡地回:「人不舒服的時候,總要有個去處。」   ……   兩個人到酒吧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門臉不張揚,招牌藏在樹影裡,推門進去才見到裡面的光——暖的,低的。   吧檯後的人抬頭看了一眼,沒多寒暄,只朝藺時清點了點下巴:「來了。」   藺時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手指敲了敲臺面。   老闆笑得很淺:「老規矩?」   藺時清「嗯」了一聲。   程礪舟沒接話,只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視線落在杯墊上那圈水漬——很乾淨,整齊,像某種強迫症的邊界。   老闆沒問他喝什麼,直接動手。   冰塊落杯「咔」的一聲,金屬雪克杯被扣上,搖動的節奏很穩。   酒液倒出來的時候,顏色很剋制,不花哨,但有種冷硬的漂亮。   「給你們。」老闆把兩杯推過來,「明天工作日,別太烈。」   藺時清端起杯子,沒急著喝,只聞了一下,淡聲:「還行。」   程礪舟抬手,杯口貼脣,喝了一口。   酒滑進喉嚨的那一下,涼得像刀背,順著胸腔往下壓。   火是壓住了,可那點鈍痛還在。   似被人不經意按了一下舊傷,表面沒破,裡面卻悶著。   藺時清看他:「你今天挺沉。」   程礪舟把杯子放回去:「你也不輕。」   藺時清沒再說話。   兩個人坐在吧檯最靠裡的一段,身後是輕到幾乎聽不見的音樂,旁邊是偶爾的杯壁相碰聲。   程礪舟的手機震了幾下。   他沒看。   藺時清掃了一眼:「不回?」   程礪舟淡淡:「沒必要。」   他又喝了一口,眼神沉著,不知道在想誰,或者在想自己為什麼會去想誰。   ……   週一下午,葉疏晚在工位上把一份模型跑到一半,前臺電話打進來,說有她的花。   她下樓籤收的時候,花束很大,白和淺粉混著。   卡片只有一張小小的空白——沒有落款,沒有名字。   她抱著花回到樓上,同事瞥了一眼,笑著起鬨:「哇,誰啊?這麼會。」   葉疏晚也笑了一下,沒接話。   笑意落下去之後,她才發現自己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   是程礪舟那張臉,不笑的時候,永遠像在審問世界。   她掏出手機,給他發了條消息。   【我收到一束花。是你嗎?】   過了好一會兒,屏幕才亮。   【不是】   兩個字,乾乾淨淨,連標點都懶得給。   葉疏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忽然就明白了——他情緒上來了。   他平時也冷,但不會這麼短。   她手指停在輸入框上,想問一句「你怎麼了」,又想起他前兩天在派出所門口那句「別自作多情」。   她不想再去碰那根線。   也不想把私人情緒帶進今天的工作——項目郵件、客戶會議、風險點更新,每一樣都在等她,沒人會因為她心裡不舒服就放慢進度。   葉疏晚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吸了口氣,把那束花先放到一旁。   她重新打開電腦,光標閃著,像一切都沒發生。   她把模型參數重新核一遍,把那封待發送的郵件從頭讀到尾,刪掉一處多餘的語氣詞,再把抄送名單按級別順序排好。   專注一點。   不然她又要被他罵「不長記性

回到酒店的時候,房間裡還殘留著昨晚沒散盡的冷氣味道。

  她一夜沒睡的痕跡太明顯了。

  眼尾發紅,眼白泛著血絲。

  程礪舟原本是想再說她兩句的。

  比如「下次遇到這種事你第一反應應該做什麼」,比如「你有沒有想過後果」,比如「你以為每次都會有人替你兜底」。

  話都到了喉嚨口。

  最後卻只變成一句:「去洗洗,換衣服,睡覺。」

  語氣很低,很短。

  葉疏晚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已經轉過身,把外套隨手掛到椅背上,不想再多說一句。

  葉疏晚乖乖去洗澡。

  等她吹完頭髮出來,程礪舟已經坐在牀沿,領帶鬆了,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低頭在看手機。

  聽到動靜,他抬眼。

  「過來。」他說。

  葉疏晚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程礪舟伸手,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一點。

  「葉疏晚,要知道自保不是自私,這是基本功。你這次的情況,和上次進警局沒什麼本質區別。下次遇事,記得先把自己摘乾淨,再談別的。」

  「知道啦。」

  「知道就不會進去了,你就是不長記性!」

  喋喋不休的,葉疏晚主動去吻他。

  程礪舟沒躲。

  他閉了閉眼,把那個吻加深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他額頭抵住她的,低聲道:「睡。」

  葉疏晚沒說話,直接拉著他往牀上倒。

  程礪舟本來想拒絕,可她手指扣得很緊。

  他嘆了口氣,最終還是躺下,把她攬進懷裡。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只是很快,葉疏晚的呼吸就慢慢平穩下來,睡得極沉。

  程礪舟卻一直沒睡。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是昨晚關昊打電話時的那句話——

  「她們進派出所了。」

  那一刻,他心口是真的空了一拍。

  他這輩子很少有這種情緒。

  而現在,那個源頭正窩在他懷裡,毫無自覺。

  他低頭看她,眉心輕輕蹙著。

  「笨。」他低聲說了一句。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下午。

  葉疏晚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偏暖了。

  她下意識動了一下,才發現程礪舟還在。

  他沒在牀上。

  而是坐在窗邊的小桌前,用的是她的電腦。

  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捲起,神情專注。

  她看了眼時間,嚇了一跳:「你怎麼不叫我?」

  程礪舟頭也沒抬:「你睡得跟斷電一樣。」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累過頭了。

  「你喫飯了嗎?」

  「沒有。」

  他說得理所當然。

  葉疏晚坐起來,抓了件外套:「那你等著,我請你喫。」

  程礪舟終於抬頭看她:「你現在這個狀態,確定能走?」

  「能。」

  ……

  他們去喫的是正宗的陝菜。

  不是遊客店,是藏在街裡的老館子。

  油潑辣子香得直衝鼻子,biangbiang麵筋道厚實,葫蘆雞外酥裡嫩,酸湯水餃一上桌,整個人纔算是真的回到現實。

  葉疏晚喫得很認真。

  她發現自己是真的餓了,也是真的活過來了。

  程礪舟喫得不多,但看著她喫,眉頭慢慢鬆開。

  飯後,他們沒急著回酒店。

  沿著城牆慢慢走。

  城磚厚重,風從高處吹下來,帶著歷史的涼意。

  城牆上有人騎車,有人慢跑,遠處的鐘樓在暮色裡亮起燈,輪廓清晰而穩。

  再往回走,是回民街外側沒那麼喧鬧的那段。

  巷子裡炊煙混著香料味,攤販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葉疏晚買了一個肉夾饃,遞給程礪舟:「嘗嘗。」

  「不喫。」

  這種油香四溢的東西向來不在他的選擇裡。

  葉疏晚也不惱,自己咬了一口。

  外皮被烤得酥,肉汁混著孜然和辣椒的香往上衝,燙得她輕輕吸氣,卻還是滿足得眯了眯眼。

  程礪舟看著她那副樣子,眉心動了動。

  他不太理解——一個蘇州來的小姑娘,怎麼能把這種油膩膩、熱騰騰、還帶點粗糲煙火氣的東西喫得這麼理直氣壯。

  更不理解的是,他明明嫌,卻還是下意識伸手,把她指尖快滴下來的油用紙巾按住。

  葉疏晚抬頭:「你不是不喫嗎?」

  程礪舟把紙巾塞回她手裡,冷著臉:「不喫也不代表想看你把自己弄得一身味。」

  他說完就轉開視線,步子卻放慢了半拍,跟她並肩往前走。

  葉疏晚低頭又咬了一口,脣角壓都壓不住。

  ——嘴硬。

  但他剛才那一下,分明是怕她燙著、怕她弄髒、怕她照顧不好自己。

  ……

  天一下子冷了下來。

  溼冷,風從弄堂口灌進來,貼著骨頭走。

  葉疏晚補了一覺,醒來時已經近中午。

  她換了身寬鬆的衣服,灰色衛衣,深色牛仔褲,隨手戴了副眼鏡。

  頭髮沒怎麼打理,只用皮筋在後面鬆鬆紮了一下。

  下樓的時候,弄堂裡很安靜。

  偶爾有老人拖著小推車經過,輪子碾過青石板,聲音低而緩。

  她剛走到轉角,就看見一輛車停在路邊。

  黑色的。後座探出一顆狗頭。

  邊牧。

  黑白分明的毛色,眼睛亮,安靜地看著她,尾巴卻不自覺地晃了一下。

  葉疏晚腳步停住。

  褚宴靠在車邊,外套敞著,低頭回消息。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才笑了一下。

  「週末好。」

  葉疏晚摘下眼鏡,又戴回去,確認不是幻覺,才開口:「Vin,你怎麼來這了?」

  「前兩天跟我爸媽從波士頓回來,我帶它過來見見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順勢在邊牧頭上揉了一下。

  「順便,讓它跟你家Moss交個朋友。」

  葉疏晚也笑了。

  「那真不巧。」她說,「Moss今天不在這。」

  褚宴挑眉:「嗯?」

  「在它老闆那兒。」

  褚宴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點點頭:「那確實是有點不巧。」

  他把車門關上,轉而問她:「你這是要去哪兒?」

  「喫飯。」葉疏晚說。

  肚子這時候才開始有反應,空得很真實。

  「正好。」褚宴看了眼時間,「我也沒喫。」

  邊牧在他腳邊轉了一圈,尾巴掃到他的褲腳。

  「那一起吧?」他說。

  不是邀請,更像順路。

  「……好、好啊。」

  他們並肩往弄堂外走。

  邊牧被牽著,步子不快,時不時停下來聞地面。

  褚宴走得也慢,刻意配合它的節奏。

  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但並不尷尬。

  「它叫什麼?」她問。

  「萊恩。」

  葉疏晚點點頭。

  他們走到路口的時候,紅燈亮起。

  褚宴停下腳步,邊牧也跟著坐下。

  「……你跟Aria在西安的事情我聽說了,沒受什麼驚嚇吧?」

  葉疏晚搖了搖頭。

  「沒什麼事。就是折騰了一點,人沒事。」

  「沒事就好。Galen親自去接的你們,他有沒有罵你們?」

  聞言,她想起程礪舟當時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罵倒是沒罵,就是臉黑得跟包公一樣。」

  那笑很短,卻是真松下來的那種。

  褚宴也笑了,點點頭:「能想像。」

  街口拐角處,程礪舟的車停著。

  他坐在駕駛座,沒有熄火。

  後座的Moss趴在座椅上,前爪搭著窗沿,安靜地看著外面。

  車窗半降。

  視線正好落在對面那條人行道上。

  葉疏晚在笑。

  不是那種剋制過的、留給客戶和同事的笑,也不是被他逗急了的反擊。

  是很乾淨的笑。

  從某種繃緊的狀態裡松下來,連肩背都軟了。

  褚宴走在她旁邊,邊牧在腳邊,三者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構成一種完整的節奏。

  平凡得近乎日常。

  她很少在他面前這樣笑。

  在他那裡,她要麼清醒,要麼防備,要麼被訓得理直氣壯地頂嘴。

  很少有這種毫無保留的鬆弛。

  Moss輕輕「嗚」了一聲。

  程礪舟抬手,按在它頸背上,指腹下意識收緊了一點。

  那一瞬間,他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

  她是會這樣笑的。

  只是他從來沒見過。

  紅燈亮起。

  對面的人停下腳步。

  褚宴低頭看了眼手機,又抬頭看她。

  「聽說你是蘇州人,那回家是不是挺方便的?」

  「挺方便的,虹橋坐高鐵,快的話二十來分鐘,慢點也就半小時出頭。」

  「那真好。」

  褚宴想了想,又補一句:「有人說西園寺的素麵不錯?」

  葉疏晚愣了下,笑出來:「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啊。西園寺的香菇木耳青菜包也好喫——你要是去蘇州玩的話,可以去嘗試一下。」

  「你要給我當導遊嗎?」

  「……昂?」她卡了半秒,葉疏晚莫名有點尷尬,「等你真去了再說吧。」

  燈跳綠。

  他們重新邁步。

  車裡的程礪舟收回視線,踩下油門。

  車緩緩啟動。

  Moss回頭看了看窗外,沒再出聲,只是把頭重新擱回座椅上。

  程礪舟目視前方。

  車流很快把那一幕吞進午後的冷風裡。

  街道依舊。

  人聲依舊。

  只是有些畫面,一旦看見,就很難再當作沒發生過。

  ……

  回到家,程礪舟把Moss放下。

  狗在玄關原地轉了兩圈,聞了聞他鞋邊的味道,尾巴輕輕一掃。

  程礪舟沒多逗它。

  他把水碗添滿,順手摸了摸它後頸,動作很短。

  「在家待著。」他說。

  Moss「嗚」了一聲,趴下去,眼睛還追著他。

  ……

  程礪舟站在車旁,手指在口袋裡停了兩秒,撥了個電話。

  藺時清接得不慢,聲音平:「怎麼了?」

  「打球。」程礪舟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藺時清只回:「哪兒。」

  「老地方。」

  「行。」藺時清頓了頓,又補一句,「我二十分鐘到。」

  網球館的燈是冷白的,照得人沒法躲。

  藺時清先到,靠在網邊做熱身,見他進來,只抬了下眼:「狀態不對。」

  程礪舟沒解釋,拿起球拍,直接發球。

  球落地的聲音很脆。

  每一拍都打得狠,路線乾淨,速度也沒留餘地。

  藺時清不多話,只接球、跑動、回擊。

  兩個人之間的交流都在拍面上——

  越沉默,越用力。

  打到第三局,藺時清擦汗,淡淡說了一句:「你今天不是來練技術的。」

  程礪舟回了個「嗯」,繼續發球。

  又打了半小時,直到呼吸終於穩下來,汗把背心浸透,那股繃在胸口的東西才鬆了一點點。

  休息區。

  藺時清從冰櫃裡拿了兩瓶水,遞給他一瓶。

  程礪舟擰開,灌了一大口。

  水很涼,從喉嚨一路壓到胃裡,把火暫時按住。

  藺時清看他兩秒:「心情不好?」

  程礪舟把瓶蓋擰回去,聲音淡:「你看出來了還問。」

  藺時清沒笑,也沒追問。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語氣仍舊平:「晚上有空嗎?」

  「說。」

  「靜安那邊,有個朋友新開了酒吧。」藺時清停頓一下,「環境乾淨,人不吵。」

  程礪舟抬眼:「你什麼時候開始去酒吧。」

  藺時清很淡地回:「人不舒服的時候,總要有個去處。」

  ……

  兩個人到酒吧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門臉不張揚,招牌藏在樹影裡,推門進去才見到裡面的光——暖的,低的。

  吧檯後的人抬頭看了一眼,沒多寒暄,只朝藺時清點了點下巴:「來了。」

  藺時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手指敲了敲臺面。

  老闆笑得很淺:「老規矩?」

  藺時清「嗯」了一聲。

  程礪舟沒接話,只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視線落在杯墊上那圈水漬——很乾淨,整齊,像某種強迫症的邊界。

  老闆沒問他喝什麼,直接動手。

  冰塊落杯「咔」的一聲,金屬雪克杯被扣上,搖動的節奏很穩。

  酒液倒出來的時候,顏色很剋制,不花哨,但有種冷硬的漂亮。

  「給你們。」老闆把兩杯推過來,「明天工作日,別太烈。」

  藺時清端起杯子,沒急著喝,只聞了一下,淡聲:「還行。」

  程礪舟抬手,杯口貼脣,喝了一口。

  酒滑進喉嚨的那一下,涼得像刀背,順著胸腔往下壓。

  火是壓住了,可那點鈍痛還在。

  似被人不經意按了一下舊傷,表面沒破,裡面卻悶著。

  藺時清看他:「你今天挺沉。」

  程礪舟把杯子放回去:「你也不輕。」

  藺時清沒再說話。

  兩個人坐在吧檯最靠裡的一段,身後是輕到幾乎聽不見的音樂,旁邊是偶爾的杯壁相碰聲。

  程礪舟的手機震了幾下。

  他沒看。

  藺時清掃了一眼:「不回?」

  程礪舟淡淡:「沒必要。」

  他又喝了一口,眼神沉著,不知道在想誰,或者在想自己為什麼會去想誰。

  ……

  週一下午,葉疏晚在工位上把一份模型跑到一半,前臺電話打進來,說有她的花。

  她下樓籤收的時候,花束很大,白和淺粉混著。

  卡片只有一張小小的空白——沒有落款,沒有名字。

  她抱著花回到樓上,同事瞥了一眼,笑著起鬨:「哇,誰啊?這麼會。」

  葉疏晚也笑了一下,沒接話。

  笑意落下去之後,她才發現自己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

  是程礪舟那張臉,不笑的時候,永遠像在審問世界。

  她掏出手機,給他發了條消息。

  【我收到一束花。是你嗎?】

  過了好一會兒,屏幕才亮。

  【不是】

  兩個字,乾乾淨淨,連標點都懶得給。

  葉疏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忽然就明白了——他情緒上來了。

  他平時也冷,但不會這麼短。

  她手指停在輸入框上,想問一句「你怎麼了」,又想起他前兩天在派出所門口那句「別自作多情」。

  她不想再去碰那根線。

  也不想把私人情緒帶進今天的工作——項目郵件、客戶會議、風險點更新,每一樣都在等她,沒人會因為她心裡不舒服就放慢進度。

  葉疏晚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吸了口氣,把那束花先放到一旁。

  她重新打開電腦,光標閃著,像一切都沒發生。

  她把模型參數重新核一遍,把那封待發送的郵件從頭讀到尾,刪掉一處多餘的語氣詞,再把抄送名單按級別順序排好。

  專注一點。

  不然她又要被他罵「不長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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