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1倦途有你

臨界交易·輕颺·4,477·2026/5/18

球童把球TEE插好,褚宴先上。   他動作很乾淨,節奏不快不慢,一桿出去,球線漂亮得像畫出來的,落在球道中線偏左的位置,滾動距離也剛好。   沈雋川看得心情舒暢,忍不住誇了一句:「Vin可以啊,這杆很穩。你這球技在安鼎算是『能打』那檔了。」   褚宴笑得很自然:「過獎了,平時應酬練出來的。」   藺時清沒說話,把帽簷壓低,目光掃了眼落點,算作認可。   程礪舟也沒接話。   輪到他的時候,他只是把球擺正,站定,試揮一下,動作利落得沒有多餘的停頓。   下一秒,桿頭切過空氣。   球出去的弧線更低,貼著風走,落地幾乎不跳,滾出去很長一段,停在比褚宴更靠前、更舒服的位置。   沈雋川愣了半拍,隨即笑出聲:「…Galen你這是不給人留面子啊。」   程礪舟把杆收回去,語氣還是淡的:「風順。」   褚宴沒覺得有什麼,他只是看了一眼球道,笑著點頭:「Galen這杆確實省力,落點選得好。」   沈雋川笑著對程礪舟說:「我剛誇Vin穩,你直接用『更穩』給我上了一課,不愧是Galen。」   藺時清:「你少拱火。」   「我哪拱火,我是在誇老闆。」沈雋川一本正經。   程礪舟看他一眼:「就你話多。」   沈雋川立刻舉手投降:「行行行,我閉嘴,我負責撿球。」   ……   打到後面,太陽已經把球道邊緣曬出一層細亮的反光。   六個人一路走位,球童跟在後面,腳步都壓得很輕。   話不多,但氣氛並不冷。   真正熟練的社交從來不靠熱鬧撐場,靠的是分寸。   收杆後,他們沒去會所大堂,直接被引進了餐廳最裡側的包間。   整面落地玻璃對著練習果嶺。   桌上沒有多餘的擺設,白瓷、銀器、亞麻餐巾擺得一絲不亂。   有人點了酒,但第一輪先上的是水。   服務生倒水時不出聲,杯沿貼著杯沿,幾乎聽不見落下的聲音。   沈雋川把餐巾往膝上一放,先開口:「Vin,你在安鼎這一年怎麼樣?適應嗎?」   褚宴接得很從容,微笑不多不少:「還行。平臺大,資源也夠。人忙一點,但該做的事都能做完。」   回答漂亮到挑不出毛病。   既不抱怨,也不邀功,既給了公司面子,也沒把自己放得太低。   沈雋川點點頭。   藺時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難得生出好奇心:「褚先生之前在哪裡高就?」   「貝恩,做過戰略和併購盡調那條線。」   沈雋川頓了下,偏頭看藺時清,語氣輕鬆:「藺先生,你不知道Vin?」   藺時清慢條斯理地把杯子轉了半圈,抬眼看他,神色很淡。   「我不太追名氣。」他停了停,覺得不補一句不合適,「消息閉塞,見笑了。」   褚宴笑了笑,姿態仍舊溫和:「藺先生客氣了。」   沈雋川還在跟褚宴聊,順帶把褚宴在貝恩那幾年翻出來說。   褚宴身邊那兩位也接得自然,時不時補一句細節,把褚宴的職業履歷輕輕鋪開。   藺時清聽著,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停,眉梢很輕地挑了一下。   他沒順著去評價褚宴,反倒把視線轉向程礪舟。   程礪舟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在聽,又像沒聽。   藺時清把自己的水杯很輕地碰了碰程礪舟的杯沿。   程礪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冰塊在杯裡輕輕撞了一下,很快又安靜。   菜一道道上來。   桌上都是熟練社交的人,話題自然先落在行業:窗口期、定價錨、項目排隊、監管口徑,偶爾穿插幾句「今年客戶更難哄」「諮詢報告現在誰還全看」。   褚宴偶爾補一句,簡短但落點準;沈雋川順著接,把包間裡那點商務氣氛擰得不那麼板;其餘兩位同行的人也都不空話,三兩句就能把話題推進到要點。   藺時清的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低頭掃了一眼,屏幕亮了兩秒,又扣回去。   沈雋川眼尖,立刻笑著調侃:「藺先生,婚後生活挺忙啊?飯都不讓人安生喫——」   藺時清抬眼看他,語氣平平:「喫你的。」   沈雋川立刻舉筷,裝無辜:「我這是關心你。」   「別關心。」藺時清淡淡補一句,「你關心容易跑偏。」   桌上有人笑了聲,很快壓回去。   沈雋川也不惱,反而更來勁,順勢把火力轉到褚宴身上:「那我不關心藺先生了——Vin,你呢?家裡有人管嗎?」   褚宴放下筷子,笑得不多不少:「還沒有。」   「那就是……沒結婚,但也許有對象?」沈雋川眨眨眼。   褚宴頓了半秒:「沒有對象。」   沈雋川不死心:「那你怎麼一直不定?你這條件,TMT客戶給你介紹的都能排隊。」   褚宴抬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沒碰出一點聲,才溫和地說:「時候未到,只能說目前在努力中。」   有人笑出了聲,包間裡那點被刻意壓著的鬆弛終於透出來。   程礪舟切牛排的動作停了停,刀尖在瓷盤邊緣輕輕一頓,聲音很短,很剋制。   下一秒他把那塊肉送入口中,咀嚼得慢。   大概是覺得桌上太鬧,他伸手拿起紅酒杯,抬起就喝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喉結落下去,杯壁很快又放回原位,連玻璃都沒發出多餘的響。   ……   第九天,她回到上海。   落地的時候已經天黑了。   機場的燈一盞盞亮著。   葉疏晚拖著行李出來,整個人是被風塵推著走的,腦子卻慢半拍。   車上她幾乎沒怎麼說話。   窗外熟悉的高架、路牌一一掠過,城市的節奏重新把她包裹起來,反倒讓人更疲憊。   進門的時候,她連鞋都懶得擺正。   行李箱立在玄關,拉鏈沒拉,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她連燈都沒多開,只開了牀頭那盞小的,昏黃一圈,剛好夠看清方向。   澡沒洗。   手機丟在牀頭,她整個人往牀上一倒,幾乎是貼上枕頭的那一刻,意識就開始斷片。   新疆的風、路、光線,一起被關在門外。   程礪舟是晚上九點多離開的安鼎。   電梯下行的時候,沈雋川還在旁邊不死心:「真不去?就一杯。」   「不了。」程礪舟語氣很淡,「明天還有事。」   「你最近怎麼這麼守時?」沈雋川挑眉,「不像你。」   程礪舟沒解釋,只在電梯門開的那一刻點了下頭,算作告別。   他知道她今天回來。   車一路開得不快。   進弄堂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樓下只有零星的燈。   她出租屋的鑰匙,她配了一把給他。   門打開的瞬間,他先開了燈。   光亮起來,他一眼就看見了她。   她窩在牀上,側著身,頭髮散著,整個人陷進被子裡,只露出一截後頸。   呼吸很輕,卻很實。   是真的累到了。   程礪舟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   他在牀邊停下,俯身,靠近她。   風塵還沒散盡,身上卻已經沒有路途的緊繃,只剩下熟悉的、很淡的味道——洗髮水、布料,還有一點屬於她本人的溫度。   他低頭吸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程礪舟脣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然後他直起身,沒再吵她,只伸手把她的外套輕輕拉下來一點,蓋好被角。   燈被他調暗。   ……   凌晨三點。   葉疏晚是被一種很熟悉的重量喚醒的。   有人從背後把她圈住,手臂搭在她腰側,呼吸落在她頸後,很穩,也很近。   她怔了兩秒,意識才慢慢回籠。   這味道她太熟了。   洗過澡後的乾淨氣息,混著一點點夜裡的冷,還有隻屬於他的那種清冽的存在感。   她沒動,先在他懷裡緩了緩,確認這不是夢。   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轉過臉,往後湊了一點。   她在他脣上親了一下。   很輕,很短,像是偷來的。   程礪舟沒有睜眼。   過了半秒,他低低開口,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臭烘烘的。」   葉疏晚一愣,隨即笑得無聲。   她乾脆又往他懷裡蹭了蹭,額頭抵著他下巴,語氣理直氣壯:「就燻你。燻死你。」   她故意加了一句:「誰讓你嫌棄我。」   程礪舟嗤了一聲,手臂卻收緊了點,把她重新按回懷裡。   「邋遢鬼。」他說。   語氣嫌棄,動作卻完全相反。   葉疏晚被他抱著,睏意重新湧上來。   她在他胸口蹭了兩下,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聲音已經有點含糊:「那你還抱。」   程礪舟沒回。   好一會,她皺了下眉,人還沒完全醒,手已經下意識按在小腹上。   那一下動靜很輕,卻沒逃過程礪舟。   他低聲問:「怎麼了?」   葉疏晚哼了一聲,把臉埋進胸膛:「……餓。」   程礪舟沉默了兩秒。   不是沒聽清,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實性。   「現在幾點?」他問。   「反正不是能點外賣的點。」她聲音悶悶的,又補一句,「而且我想喫熱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手伸過去勾他睡衣下擺,「你給我煮麵條吧?」   他終於睜了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手?」   「有啊。」她很誠實,「但我不想動。」   程礪舟嗤了一聲:「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洗澡,是點菜?」   葉疏晚理直氣壯:「我今天從新疆回來,屬於長途運輸後的易碎品。」   程礪舟挑眉:「既然是易碎品,那就少折騰。」   「可我好餓,好累。」她眨眨眼,「我在阿勒泰還騎馬了,現在腿都要不是我的了。」   最後程礪舟還是去了廚房。   她這套房本來就是單間,空間不大。   竈臺一塵不染,臺面空得發亮。   一看就很少做過飯的。   他拉開冰箱門。   冷氣撲出來,裡面卻幾乎是空的:一排礦泉水,幾瓶飲料,一盒雞蛋,兩個蘋果,角落裡一盒沒開封的牛奶,再沒別的。   程礪舟眉心一下就蹙起來。   九天。   她去新疆九天,回來三更半夜喊餓,冰箱裡連一顆蔥都沒有。   他盯著那點空蕩看了兩秒,像在壓火,又像在把一句話咽回去。   「你就這麼過日子?」他沒回頭,聲音低低的。   牀上傳來她懶懶的「嗯」,還帶著一點委屈:「我不是不在嘛。」   程礪舟沒再說話,關上冰箱門,動作很輕,但透著不耐煩的剋制。   水燒開,面下去。   他順手把火壓小,臥了一個荷包蛋,蛋白收得漂亮,蛋黃還留著一點軟。   端過來時候,葉疏晚已經把枕頭墊高,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臉,眼睛跟著碗走。   「只有這些。」程礪舟把碗放在她面前。   「夠了。」她立刻點頭,下一秒又補一句,「但我不想動。」   程礪舟看她一眼,在權衡要不要把她從牀上拎起來。   得寸進尺的葉疏晚。   葉疏晚搶先伸手,拉住他衣袖,語氣軟得理直氣壯:「你餵我嘛。」   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只是把筷子撈起一點面,吹了吹,遞到她脣邊。   葉疏晚立刻張嘴,像領獎一樣認真。   「燙。」他提醒。   「嗯。」她含糊地應著,眼睛卻亮。   喫了幾口,她突然笑了一下。   程礪舟動作停了停,抬眼:「笑什麼?」   葉疏晚搖頭,嘴角還掛著那點笑意:「沒什麼。」   「沒什麼也能笑?」他盯著她。   她避開他的目光,低頭去追筷子上的面:「就……真好。」   程礪舟喉結動了下:「好什麼?」   葉疏晚想了想,像找不到一個足夠準確的詞,最後乾脆放棄解釋:「就……好啊。」   她說完,自己又笑了一下。   屋裡很安靜。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輕響,和夜裡很遠的風聲。   程礪舟覺得胸口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   他把筷子往碗裡一放,聲音壓得很平:「你整天腦子裡裝的什麼?」   葉疏晚一愣,抬眼看他。   程礪舟抬手,指腹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在別人面前也沒見你這麼憨。」   葉疏晚笑出一點氣音。   她沒解釋,趁他低頭去夾面那一瞬,湊過去,在他脣上輕輕啄了一下。   程礪舟動作一停,抬眼看她,聲音壓得很低:「喫飯的時候別親。」   葉疏晚眼睛彎著,偏要頂一句:「就不。」   「……」他盯她兩秒,把火壓回去。   下一秒,他把筷子遞到她脣邊,語氣更冷一點:「張嘴。」   葉疏晚乖乖張嘴,含住那口面,還不忘含糊地補刀:「你兇也沒用。」   反正她這幾天好想

球童把球TEE插好,褚宴先上。

  他動作很乾淨,節奏不快不慢,一桿出去,球線漂亮得像畫出來的,落在球道中線偏左的位置,滾動距離也剛好。

  沈雋川看得心情舒暢,忍不住誇了一句:「Vin可以啊,這杆很穩。你這球技在安鼎算是『能打』那檔了。」

  褚宴笑得很自然:「過獎了,平時應酬練出來的。」

  藺時清沒說話,把帽簷壓低,目光掃了眼落點,算作認可。

  程礪舟也沒接話。

  輪到他的時候,他只是把球擺正,站定,試揮一下,動作利落得沒有多餘的停頓。

  下一秒,桿頭切過空氣。

  球出去的弧線更低,貼著風走,落地幾乎不跳,滾出去很長一段,停在比褚宴更靠前、更舒服的位置。

  沈雋川愣了半拍,隨即笑出聲:「…Galen你這是不給人留面子啊。」

  程礪舟把杆收回去,語氣還是淡的:「風順。」

  褚宴沒覺得有什麼,他只是看了一眼球道,笑著點頭:「Galen這杆確實省力,落點選得好。」

  沈雋川笑著對程礪舟說:「我剛誇Vin穩,你直接用『更穩』給我上了一課,不愧是Galen。」

  藺時清:「你少拱火。」

  「我哪拱火,我是在誇老闆。」沈雋川一本正經。

  程礪舟看他一眼:「就你話多。」

  沈雋川立刻舉手投降:「行行行,我閉嘴,我負責撿球。」

  ……

  打到後面,太陽已經把球道邊緣曬出一層細亮的反光。

  六個人一路走位,球童跟在後面,腳步都壓得很輕。

  話不多,但氣氛並不冷。

  真正熟練的社交從來不靠熱鬧撐場,靠的是分寸。

  收杆後,他們沒去會所大堂,直接被引進了餐廳最裡側的包間。

  整面落地玻璃對著練習果嶺。

  桌上沒有多餘的擺設,白瓷、銀器、亞麻餐巾擺得一絲不亂。

  有人點了酒,但第一輪先上的是水。

  服務生倒水時不出聲,杯沿貼著杯沿,幾乎聽不見落下的聲音。

  沈雋川把餐巾往膝上一放,先開口:「Vin,你在安鼎這一年怎麼樣?適應嗎?」

  褚宴接得很從容,微笑不多不少:「還行。平臺大,資源也夠。人忙一點,但該做的事都能做完。」

  回答漂亮到挑不出毛病。

  既不抱怨,也不邀功,既給了公司面子,也沒把自己放得太低。

  沈雋川點點頭。

  藺時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難得生出好奇心:「褚先生之前在哪裡高就?」

  「貝恩,做過戰略和併購盡調那條線。」

  沈雋川頓了下,偏頭看藺時清,語氣輕鬆:「藺先生,你不知道Vin?」

  藺時清慢條斯理地把杯子轉了半圈,抬眼看他,神色很淡。

  「我不太追名氣。」他停了停,覺得不補一句不合適,「消息閉塞,見笑了。」

  褚宴笑了笑,姿態仍舊溫和:「藺先生客氣了。」

  沈雋川還在跟褚宴聊,順帶把褚宴在貝恩那幾年翻出來說。

  褚宴身邊那兩位也接得自然,時不時補一句細節,把褚宴的職業履歷輕輕鋪開。

  藺時清聽著,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停,眉梢很輕地挑了一下。

  他沒順著去評價褚宴,反倒把視線轉向程礪舟。

  程礪舟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在聽,又像沒聽。

  藺時清把自己的水杯很輕地碰了碰程礪舟的杯沿。

  程礪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冰塊在杯裡輕輕撞了一下,很快又安靜。

  菜一道道上來。

  桌上都是熟練社交的人,話題自然先落在行業:窗口期、定價錨、項目排隊、監管口徑,偶爾穿插幾句「今年客戶更難哄」「諮詢報告現在誰還全看」。

  褚宴偶爾補一句,簡短但落點準;沈雋川順著接,把包間裡那點商務氣氛擰得不那麼板;其餘兩位同行的人也都不空話,三兩句就能把話題推進到要點。

  藺時清的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低頭掃了一眼,屏幕亮了兩秒,又扣回去。

  沈雋川眼尖,立刻笑著調侃:「藺先生,婚後生活挺忙啊?飯都不讓人安生喫——」

  藺時清抬眼看他,語氣平平:「喫你的。」

  沈雋川立刻舉筷,裝無辜:「我這是關心你。」

  「別關心。」藺時清淡淡補一句,「你關心容易跑偏。」

  桌上有人笑了聲,很快壓回去。

  沈雋川也不惱,反而更來勁,順勢把火力轉到褚宴身上:「那我不關心藺先生了——Vin,你呢?家裡有人管嗎?」

  褚宴放下筷子,笑得不多不少:「還沒有。」

  「那就是……沒結婚,但也許有對象?」沈雋川眨眨眼。

  褚宴頓了半秒:「沒有對象。」

  沈雋川不死心:「那你怎麼一直不定?你這條件,TMT客戶給你介紹的都能排隊。」

  褚宴抬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沒碰出一點聲,才溫和地說:「時候未到,只能說目前在努力中。」

  有人笑出了聲,包間裡那點被刻意壓著的鬆弛終於透出來。

  程礪舟切牛排的動作停了停,刀尖在瓷盤邊緣輕輕一頓,聲音很短,很剋制。

  下一秒他把那塊肉送入口中,咀嚼得慢。

  大概是覺得桌上太鬧,他伸手拿起紅酒杯,抬起就喝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喉結落下去,杯壁很快又放回原位,連玻璃都沒發出多餘的響。

  ……

  第九天,她回到上海。

  落地的時候已經天黑了。

  機場的燈一盞盞亮著。

  葉疏晚拖著行李出來,整個人是被風塵推著走的,腦子卻慢半拍。

  車上她幾乎沒怎麼說話。

  窗外熟悉的高架、路牌一一掠過,城市的節奏重新把她包裹起來,反倒讓人更疲憊。

  進門的時候,她連鞋都懶得擺正。

  行李箱立在玄關,拉鏈沒拉,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她連燈都沒多開,只開了牀頭那盞小的,昏黃一圈,剛好夠看清方向。

  澡沒洗。

  手機丟在牀頭,她整個人往牀上一倒,幾乎是貼上枕頭的那一刻,意識就開始斷片。

  新疆的風、路、光線,一起被關在門外。

  程礪舟是晚上九點多離開的安鼎。

  電梯下行的時候,沈雋川還在旁邊不死心:「真不去?就一杯。」

  「不了。」程礪舟語氣很淡,「明天還有事。」

  「你最近怎麼這麼守時?」沈雋川挑眉,「不像你。」

  程礪舟沒解釋,只在電梯門開的那一刻點了下頭,算作告別。

  他知道她今天回來。

  車一路開得不快。

  進弄堂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樓下只有零星的燈。

  她出租屋的鑰匙,她配了一把給他。

  門打開的瞬間,他先開了燈。

  光亮起來,他一眼就看見了她。

  她窩在牀上,側著身,頭髮散著,整個人陷進被子裡,只露出一截後頸。

  呼吸很輕,卻很實。

  是真的累到了。

  程礪舟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

  他在牀邊停下,俯身,靠近她。

  風塵還沒散盡,身上卻已經沒有路途的緊繃,只剩下熟悉的、很淡的味道——洗髮水、布料,還有一點屬於她本人的溫度。

  他低頭吸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程礪舟脣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然後他直起身,沒再吵她,只伸手把她的外套輕輕拉下來一點,蓋好被角。

  燈被他調暗。

  ……

  凌晨三點。

  葉疏晚是被一種很熟悉的重量喚醒的。

  有人從背後把她圈住,手臂搭在她腰側,呼吸落在她頸後,很穩,也很近。

  她怔了兩秒,意識才慢慢回籠。

  這味道她太熟了。

  洗過澡後的乾淨氣息,混著一點點夜裡的冷,還有隻屬於他的那種清冽的存在感。

  她沒動,先在他懷裡緩了緩,確認這不是夢。

  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轉過臉,往後湊了一點。

  她在他脣上親了一下。

  很輕,很短,像是偷來的。

  程礪舟沒有睜眼。

  過了半秒,他低低開口,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臭烘烘的。」

  葉疏晚一愣,隨即笑得無聲。

  她乾脆又往他懷裡蹭了蹭,額頭抵著他下巴,語氣理直氣壯:「就燻你。燻死你。」

  她故意加了一句:「誰讓你嫌棄我。」

  程礪舟嗤了一聲,手臂卻收緊了點,把她重新按回懷裡。

  「邋遢鬼。」他說。

  語氣嫌棄,動作卻完全相反。

  葉疏晚被他抱著,睏意重新湧上來。

  她在他胸口蹭了兩下,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聲音已經有點含糊:「那你還抱。」

  程礪舟沒回。

  好一會,她皺了下眉,人還沒完全醒,手已經下意識按在小腹上。

  那一下動靜很輕,卻沒逃過程礪舟。

  他低聲問:「怎麼了?」

  葉疏晚哼了一聲,把臉埋進胸膛:「……餓。」

  程礪舟沉默了兩秒。

  不是沒聽清,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實性。

  「現在幾點?」他問。

  「反正不是能點外賣的點。」她聲音悶悶的,又補一句,「而且我想喫熱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手伸過去勾他睡衣下擺,「你給我煮麵條吧?」

  他終於睜了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手?」

  「有啊。」她很誠實,「但我不想動。」

  程礪舟嗤了一聲:「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洗澡,是點菜?」

  葉疏晚理直氣壯:「我今天從新疆回來,屬於長途運輸後的易碎品。」

  程礪舟挑眉:「既然是易碎品,那就少折騰。」

  「可我好餓,好累。」她眨眨眼,「我在阿勒泰還騎馬了,現在腿都要不是我的了。」

  最後程礪舟還是去了廚房。

  她這套房本來就是單間,空間不大。

  竈臺一塵不染,臺面空得發亮。

  一看就很少做過飯的。

  他拉開冰箱門。

  冷氣撲出來,裡面卻幾乎是空的:一排礦泉水,幾瓶飲料,一盒雞蛋,兩個蘋果,角落裡一盒沒開封的牛奶,再沒別的。

  程礪舟眉心一下就蹙起來。

  九天。

  她去新疆九天,回來三更半夜喊餓,冰箱裡連一顆蔥都沒有。

  他盯著那點空蕩看了兩秒,像在壓火,又像在把一句話咽回去。

  「你就這麼過日子?」他沒回頭,聲音低低的。

  牀上傳來她懶懶的「嗯」,還帶著一點委屈:「我不是不在嘛。」

  程礪舟沒再說話,關上冰箱門,動作很輕,但透著不耐煩的剋制。

  水燒開,面下去。

  他順手把火壓小,臥了一個荷包蛋,蛋白收得漂亮,蛋黃還留著一點軟。

  端過來時候,葉疏晚已經把枕頭墊高,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臉,眼睛跟著碗走。

  「只有這些。」程礪舟把碗放在她面前。

  「夠了。」她立刻點頭,下一秒又補一句,「但我不想動。」

  程礪舟看她一眼,在權衡要不要把她從牀上拎起來。

  得寸進尺的葉疏晚。

  葉疏晚搶先伸手,拉住他衣袖,語氣軟得理直氣壯:「你餵我嘛。」

  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只是把筷子撈起一點面,吹了吹,遞到她脣邊。

  葉疏晚立刻張嘴,像領獎一樣認真。

  「燙。」他提醒。

  「嗯。」她含糊地應著,眼睛卻亮。

  喫了幾口,她突然笑了一下。

  程礪舟動作停了停,抬眼:「笑什麼?」

  葉疏晚搖頭,嘴角還掛著那點笑意:「沒什麼。」

  「沒什麼也能笑?」他盯著她。

  她避開他的目光,低頭去追筷子上的面:「就……真好。」

  程礪舟喉結動了下:「好什麼?」

  葉疏晚想了想,像找不到一個足夠準確的詞,最後乾脆放棄解釋:「就……好啊。」

  她說完,自己又笑了一下。

  屋裡很安靜。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輕響,和夜裡很遠的風聲。

  程礪舟覺得胸口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

  他把筷子往碗裡一放,聲音壓得很平:「你整天腦子裡裝的什麼?」

  葉疏晚一愣,抬眼看他。

  程礪舟抬手,指腹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在別人面前也沒見你這麼憨。」

  葉疏晚笑出一點氣音。

  她沒解釋,趁他低頭去夾面那一瞬,湊過去,在他脣上輕輕啄了一下。

  程礪舟動作一停,抬眼看她,聲音壓得很低:「喫飯的時候別親。」

  葉疏晚眼睛彎著,偏要頂一句:「就不。」

  「……」他盯她兩秒,把火壓回去。

  下一秒,他把筷子遞到她脣邊,語氣更冷一點:「張嘴。」

  葉疏晚乖乖張嘴,含住那口面,還不忘含糊地補刀:「你兇也沒用。」

  反正她這幾天好想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