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2茶局試探

臨界交易·輕颺·4,189·2026/5/18

年關了。   相對於唐嵐,沈雋川是個——你一開始覺得他在開玩笑,後來發現他每句話都在幫你省坑的人。   也算是個不賴的上司。   這天他把葉疏晚叫進辦公室的時候,門沒關嚴,茶香先出來了。   沈雋川沒抬頭,袖口挽到小臂,正慢悠悠地洗杯、溫壺,動作看著隨意,但一絲不亂。   葉疏晚進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對面。   桌上只放了兩隻小杯,杯壁薄。   他把第一泡輕輕倒掉,第二泡才落杯,茶湯顏色沉,帶一點琥珀光,香氣不是花香那種浮在表面,而是貼著杯口往上走的。   沈雋川把杯子推過去,笑:「品一下,什麼茶?」   葉疏晚先看湯色,再聞杯蓋,最後才抿一小口,含住幾秒再嚥下去。   落喉那一下有回甘,舌根慢慢生甜。   「老樅水仙。」   沈雋川挑眉,笑意更深了點:「行啊。沒白喝茶。」   葉疏晚也跟著笑了一下。   關於茶這事情緣由是這樣的。   沈雋川接管ECM的第一週,她和Aria剛從新疆回來,還沒來得及被塞進新的項目裡。   趙逸那邊的安排很直截了當:沈雋川剛落地上海,手裡要把資源、客戶和內部節奏全都捋順,身邊需要兩個人跟著跑細節,於是把Aria和葉疏晚撥過去。   行程落在廈門——地方國資平臺的「混改/資產證券化前置」摸底,盤子裡牽著港口/機場配套、文旅資產和一堆散落的現金流,目標兩年內走資本化路徑。   外資投行來做這種活兒,最怕的不是模型做不出來,而是口徑沒摸順、關係沒踩穩,走一步卡三次,最後耗死在流程裡。   出發那天,Aria在虹橋候機廳還精神得很,到了廈門當天晚上就開始發燒。   她強撐著說沒事,第二天早上卻連起牀都困難。   沈雋川在酒店門口看了她一眼,沒多說,只讓祕書把藥和熱粥安排上,讓她回酒店躺著。   臨出門前,他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回頭看葉疏晚,笑得輕鬆:「那就咱倆去。別把自己當背景板。你今天唯一的任務,是讓對面覺得你有用、但不礙事。」   葉疏晚心裡一跳:「怎麼纔算有用?」   沈雋川沒有正面回答,讓她自己摸索。   ……   包間裡坐著三個人。   客戶方是廈門某區屬國資平臺的陳總,旁邊是管投融資的副總和一位看起來更像「盯細節」的辦公室主任。   桌上茶具擺得規矩。   陳總沒急著談項目,先指了指茶壺:「Miles,廈門人招待客人,不先喝一口說不過去。」   沈雋川接得自然:「那必須。您先別考我,我這嘴是喝咖啡養出來的。」   陳總笑了:「安鼎的人,嘴都這麼貧?」   「貧歸貧,活得快。」沈雋川把杯子推到葉疏晚面前,故意逗她,「Sylvia,聞聞。聞錯也不扣你績效。」   葉疏晚把杯蓋輕輕一掀,茶香貼著杯口往上走,乾淨、冷,帶一點巖骨。   幸虧跟老葉喝了幾年茶,不至於在這種時候露怯。   她沒急著報名字:「巖茶系的,焙火偏足,但不是那種死火。回甘走得很乾淨。」   陳總眼神微微一動:「現在年輕人也懂茶?」   葉疏晚笑了一下,把姿態放得很合適:「不算懂。只是跟著Miles跑局多了,知道茶桌上『不懂裝懂』更容易露怯,索性把基礎學一點,至少不出錯。」   沈雋川順勢把她往前推半步,又不讓她尷尬:「她這人有個優點——不愛搶話,但該補的洞會補。」   陳總笑出聲,這才把話題拉回正軌:「我們這邊的想法很簡單:區屬資產要整合,港口、文旅、配套物業都在裡面,兩年內要把資本化路徑走出來。混改、資產證券化前置,我們想先把監管口徑摸清楚,別做一半被卡。」   沈雋川點點頭:「不想被卡,就先把『可能卡你的人』想明白。你們擔心的是窗口期,還是擔心資產裝盤的口徑?」   副總抬眼:「兩件都擔心。尤其口徑,變一下就全盤推倒。」   沈雋川笑:「口徑當然會變。問題是你們要的,是跟著口徑跑的方案,還是讓口徑變了也不至於翻車的方案。」   陳總眯了眯眼:「聽著像你們投行話術。」   「我承認。」沈雋川很坦蕩,「但我不賣玄學。我賣『你們的麻煩能不能少一半』。」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想起什麼似的,偏頭看葉疏晚:「昨天那張『監管敏感點』的清單,你帶了吧?」   葉疏晚心裡「咯噔」一下——她知道,這是他故意給她一個「能出手但不搶戲」的位置。   她把pad遞過去,又把列印件推到陳總那邊,動作很輕:「我們把同類案例裡監管最常問的點先列出來,您可以對照一下現在的資產結構,看看哪些需要提前處理。」   陳總掃了兩眼,指尖停在其中一行:「文旅資產現金流波動……這塊你們也會卡?」   葉疏晚沒有直接回答風險,而是先把風險換算成對方能接受的收益與代價。   「不一定卡,但會影響後面講故事的穩定性。前置處理好,無論兩年內走ABS、引戰投還是再往資本市場走,敘事會更省力。」   辦公室主任抬頭,終於認真看了她一眼:「你這話挺實在。你在團隊裡做什麼?」   沈雋川:「她是我們團隊的分析師,負責模型和材料。」   葉疏晚順勢把自己放回正確的位置:「我主要做底稿和測算,前端策略還是聽Miles的。」   陳總:「不錯不錯,前途無量。」   ……   出門上車前,葉疏晚纔敢小聲問:「你剛剛為什麼突然讓我遞清單?」   沈雋川扣安全帶的時候還在笑:「因為你遞過去,分量剛剛好。你是分析師,你的謹慎不會讓人反感;你說敏感點,聽起來像風險提示,不像推銷。」   她怔住:「那我剛剛……算沒出錯?」   「算。」沈雋川瞥她一眼,「但你還差一個技能。」   「什麼?」   沈雋川把車窗降下來一點,夜風灌進來:「去報個茶藝班。不是讓你裝,是讓你在這種桌上,連『添水、遞杯、收話』都不出錯。你不出錯,就等於你替我省事。」   「知道我最喜歡什麼樣的下屬嗎?」   「什麼?」   「那就是能讓我省事的。」   於是回到上海後,葉疏晚把那句「去報個茶藝班」當成一條必須落地的工作指令,第二天就搜了離公司不遠的課程,報名、排課、買器具,一套流程走得比她做盡調還乾脆。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補個「社交禮儀」的短板,真上手才發現挺上頭——水溫、出湯、節奏、杯蓋輕輕一扣的力度,都是細碎卻實用的控制感,跟她在模型裡調參數一樣,有種把混亂收攏到可控範圍的爽。   她學了點皮毛,就開始興致勃勃地找人驗收。   顧清漪跟張揚就是第一對象了。   顧清漪看著她一板一眼地溫杯、置茶、注水,忍了半天沒忍住,笑得肩膀直抖;張揚則更誇張,還給她鼓掌。   葉疏晚被她們鬧得耳朵發熱。   她正準備把第三泡遞出去,眼尾餘光掃到門口,手指下意識一頓。   程礪舟走進來時沒刻意張揚,可那種存在感壓根藏不住。   西裝扣得規整,步子不快,目光淡淡一掠。   旁邊的男人她不認識,身形修長,氣質跟程某人一樣冷,站位與程礪舟很近,顯然是熟人;再後面,是沈雋川。   彼時程礪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察覺不到,但足夠讓葉疏晚心口輕輕一跳。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他已經收回視線,和沈雋川點頭示意,轉身往樓上去,步伐不緊不慢。   回到現實。   這次沈雋川叫葉疏晚進來也不是為了別的,就是覺得這姑娘有上升空間。   他看了她履歷,還算不錯。   她的模型他看過:不花哨,但挺硬。   假設寫得很剋制,哪裡是能確認的、哪裡是需要拍板的,她自己先用一行小字標出來,省得上面的人來回追問。   材料也是一樣。   底稿邏輯清楚,重點不亂飛;風險點不藏著掖著,直接擺在那兒:這塊口徑可能變,這塊數據口徑不一致,這塊要先問客戶再往下推。   最讓他停了一下的,是她寫的那種項目跟進小結。   短、狠、有效,誰負責什麼、下一步卡點在哪、需要誰出面,一眼就能接著幹。   沈雋川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秒,突然冒出個很奇怪的感覺:這套寫法有點眼熟。   像以前在別的地方見過同款思路。   不是語氣像,是腦迴路像。   但他一時又想不起是誰。   沈雋川喝了口茶,問她:「Sylvia,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上司?」   「……很好說話的上司。」比程礪舟好。   「對比Luan嗎?」   「不是。Luan也很好,你們各有千秋。」   沈雋川點點頭,隨即又問:「你覺得你這兩年多,在安鼎混得明白嗎?」   葉疏晚怔了下:「……混得還行?」   「還行這種答案,跟『今天天氣不錯』一個性質。」沈雋川笑,「我換個問法:你現在對這份工作,滿意嗎?」   她謹慎地挑詞:「滿意……也不完全滿意。」   「展開講講。別背答案,講人話。」   葉疏晚想了兩秒:「工作內容我喜歡,強度也能扛。就是……有時候覺得自己像螺絲釘,幹得再快,還是被動等別人安排。」   很誠實的姑娘。   「那你你最近有在看外面的機會嗎?」   她下意識否認得很快:「沒有。」   「別緊張。我不是HR,也不是來抓你把柄的。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是『不想走』,還是『走不了』。」   葉疏晚被他說得耳朵一熱:「是不想走。」   「為什麼?」   「平臺好……學到的東西多。還有團隊——」她停了停,「我覺得我現在的線條,繼續在這兒往上走更快。」   「你現在對自己的薪資待遇,滿意嗎?」   葉疏晚一愣,還是照實說:「不算滿意。」   沈雋川笑:「你看,你也沒那麼乖。」   她忍不住補一句:「我說滿意,你是不是就當真了?」   「當然。」沈雋川很無賴地攤手,「你說滿意,那我就省預算了。你當我傻?」   他語氣輕鬆,但眼神是認真在對帳:「你不滿意在哪?底薪?獎金?還是你覺得你幹的活跟拿的錢不匹配?」   葉疏晚說得更細:「更多是不匹配。我現在經常在做一些超出分析師邊界的事,但回報還停在原地。」   沈雋川點頭:「行,這話也對。那我換個問法:如果明年給你更多責任,你希望回報怎麼變化?你是要title更明確,還是現金更直接?」   葉疏晚想了兩秒:「兩個都想要,但如果只能選一個……我更想要title。title上去,很多事推進會更順。」   沈雋川笑了:「挺聰明。至少沒只盯著錢。」   隨即他又問:「如果我讓你帶個新人,你覺得你能教他什麼?」   葉疏晚一怔。   這個問題她顯然沒準備過,但也沒亂說:「模型我能教,材料邏輯我也能拆給他。但更重要的是,哪些事不能自作聰明,哪些坑提前繞。」   「你說的是風險,不是技巧。」   「嗯。」她點頭,「技巧可以練,風險踩一次就記一輩子。」   「你比我想的清醒一點。問個冒犯的問題,你有結婚打算嗎?」   「……沒。」   「有戀愛對象嗎?」   「……這跟工作有關係嗎?」   沈雋川心裡有數。   「那就是有。」   「……」有不穩定性伴侶關係。   「我知道了,出去工作吧。」   葉疏晚聞言站起身:「……好,好的。」

年關了。

  相對於唐嵐,沈雋川是個——你一開始覺得他在開玩笑,後來發現他每句話都在幫你省坑的人。

  也算是個不賴的上司。

  這天他把葉疏晚叫進辦公室的時候,門沒關嚴,茶香先出來了。

  沈雋川沒抬頭,袖口挽到小臂,正慢悠悠地洗杯、溫壺,動作看著隨意,但一絲不亂。

  葉疏晚進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對面。

  桌上只放了兩隻小杯,杯壁薄。

  他把第一泡輕輕倒掉,第二泡才落杯,茶湯顏色沉,帶一點琥珀光,香氣不是花香那種浮在表面,而是貼著杯口往上走的。

  沈雋川把杯子推過去,笑:「品一下,什麼茶?」

  葉疏晚先看湯色,再聞杯蓋,最後才抿一小口,含住幾秒再嚥下去。

  落喉那一下有回甘,舌根慢慢生甜。

  「老樅水仙。」

  沈雋川挑眉,笑意更深了點:「行啊。沒白喝茶。」

  葉疏晚也跟著笑了一下。

  關於茶這事情緣由是這樣的。

  沈雋川接管ECM的第一週,她和Aria剛從新疆回來,還沒來得及被塞進新的項目裡。

  趙逸那邊的安排很直截了當:沈雋川剛落地上海,手裡要把資源、客戶和內部節奏全都捋順,身邊需要兩個人跟著跑細節,於是把Aria和葉疏晚撥過去。

  行程落在廈門——地方國資平臺的「混改/資產證券化前置」摸底,盤子裡牽著港口/機場配套、文旅資產和一堆散落的現金流,目標兩年內走資本化路徑。

  外資投行來做這種活兒,最怕的不是模型做不出來,而是口徑沒摸順、關係沒踩穩,走一步卡三次,最後耗死在流程裡。

  出發那天,Aria在虹橋候機廳還精神得很,到了廈門當天晚上就開始發燒。

  她強撐著說沒事,第二天早上卻連起牀都困難。

  沈雋川在酒店門口看了她一眼,沒多說,只讓祕書把藥和熱粥安排上,讓她回酒店躺著。

  臨出門前,他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回頭看葉疏晚,笑得輕鬆:「那就咱倆去。別把自己當背景板。你今天唯一的任務,是讓對面覺得你有用、但不礙事。」

  葉疏晚心裡一跳:「怎麼纔算有用?」

  沈雋川沒有正面回答,讓她自己摸索。

  ……

  包間裡坐著三個人。

  客戶方是廈門某區屬國資平臺的陳總,旁邊是管投融資的副總和一位看起來更像「盯細節」的辦公室主任。

  桌上茶具擺得規矩。

  陳總沒急著談項目,先指了指茶壺:「Miles,廈門人招待客人,不先喝一口說不過去。」

  沈雋川接得自然:「那必須。您先別考我,我這嘴是喝咖啡養出來的。」

  陳總笑了:「安鼎的人,嘴都這麼貧?」

  「貧歸貧,活得快。」沈雋川把杯子推到葉疏晚面前,故意逗她,「Sylvia,聞聞。聞錯也不扣你績效。」

  葉疏晚把杯蓋輕輕一掀,茶香貼著杯口往上走,乾淨、冷,帶一點巖骨。

  幸虧跟老葉喝了幾年茶,不至於在這種時候露怯。

  她沒急著報名字:「巖茶系的,焙火偏足,但不是那種死火。回甘走得很乾淨。」

  陳總眼神微微一動:「現在年輕人也懂茶?」

  葉疏晚笑了一下,把姿態放得很合適:「不算懂。只是跟著Miles跑局多了,知道茶桌上『不懂裝懂』更容易露怯,索性把基礎學一點,至少不出錯。」

  沈雋川順勢把她往前推半步,又不讓她尷尬:「她這人有個優點——不愛搶話,但該補的洞會補。」

  陳總笑出聲,這才把話題拉回正軌:「我們這邊的想法很簡單:區屬資產要整合,港口、文旅、配套物業都在裡面,兩年內要把資本化路徑走出來。混改、資產證券化前置,我們想先把監管口徑摸清楚,別做一半被卡。」

  沈雋川點點頭:「不想被卡,就先把『可能卡你的人』想明白。你們擔心的是窗口期,還是擔心資產裝盤的口徑?」

  副總抬眼:「兩件都擔心。尤其口徑,變一下就全盤推倒。」

  沈雋川笑:「口徑當然會變。問題是你們要的,是跟著口徑跑的方案,還是讓口徑變了也不至於翻車的方案。」

  陳總眯了眯眼:「聽著像你們投行話術。」

  「我承認。」沈雋川很坦蕩,「但我不賣玄學。我賣『你們的麻煩能不能少一半』。」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想起什麼似的,偏頭看葉疏晚:「昨天那張『監管敏感點』的清單,你帶了吧?」

  葉疏晚心裡「咯噔」一下——她知道,這是他故意給她一個「能出手但不搶戲」的位置。

  她把pad遞過去,又把列印件推到陳總那邊,動作很輕:「我們把同類案例裡監管最常問的點先列出來,您可以對照一下現在的資產結構,看看哪些需要提前處理。」

  陳總掃了兩眼,指尖停在其中一行:「文旅資產現金流波動……這塊你們也會卡?」

  葉疏晚沒有直接回答風險,而是先把風險換算成對方能接受的收益與代價。

  「不一定卡,但會影響後面講故事的穩定性。前置處理好,無論兩年內走ABS、引戰投還是再往資本市場走,敘事會更省力。」

  辦公室主任抬頭,終於認真看了她一眼:「你這話挺實在。你在團隊裡做什麼?」

  沈雋川:「她是我們團隊的分析師,負責模型和材料。」

  葉疏晚順勢把自己放回正確的位置:「我主要做底稿和測算,前端策略還是聽Miles的。」

  陳總:「不錯不錯,前途無量。」

  ……

  出門上車前,葉疏晚纔敢小聲問:「你剛剛為什麼突然讓我遞清單?」

  沈雋川扣安全帶的時候還在笑:「因為你遞過去,分量剛剛好。你是分析師,你的謹慎不會讓人反感;你說敏感點,聽起來像風險提示,不像推銷。」

  她怔住:「那我剛剛……算沒出錯?」

  「算。」沈雋川瞥她一眼,「但你還差一個技能。」

  「什麼?」

  沈雋川把車窗降下來一點,夜風灌進來:「去報個茶藝班。不是讓你裝,是讓你在這種桌上,連『添水、遞杯、收話』都不出錯。你不出錯,就等於你替我省事。」

  「知道我最喜歡什麼樣的下屬嗎?」

  「什麼?」

  「那就是能讓我省事的。」

  於是回到上海後,葉疏晚把那句「去報個茶藝班」當成一條必須落地的工作指令,第二天就搜了離公司不遠的課程,報名、排課、買器具,一套流程走得比她做盡調還乾脆。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補個「社交禮儀」的短板,真上手才發現挺上頭——水溫、出湯、節奏、杯蓋輕輕一扣的力度,都是細碎卻實用的控制感,跟她在模型裡調參數一樣,有種把混亂收攏到可控範圍的爽。

  她學了點皮毛,就開始興致勃勃地找人驗收。

  顧清漪跟張揚就是第一對象了。

  顧清漪看著她一板一眼地溫杯、置茶、注水,忍了半天沒忍住,笑得肩膀直抖;張揚則更誇張,還給她鼓掌。

  葉疏晚被她們鬧得耳朵發熱。

  她正準備把第三泡遞出去,眼尾餘光掃到門口,手指下意識一頓。

  程礪舟走進來時沒刻意張揚,可那種存在感壓根藏不住。

  西裝扣得規整,步子不快,目光淡淡一掠。

  旁邊的男人她不認識,身形修長,氣質跟程某人一樣冷,站位與程礪舟很近,顯然是熟人;再後面,是沈雋川。

  彼時程礪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察覺不到,但足夠讓葉疏晚心口輕輕一跳。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他已經收回視線,和沈雋川點頭示意,轉身往樓上去,步伐不緊不慢。

  回到現實。

  這次沈雋川叫葉疏晚進來也不是為了別的,就是覺得這姑娘有上升空間。

  他看了她履歷,還算不錯。

  她的模型他看過:不花哨,但挺硬。

  假設寫得很剋制,哪裡是能確認的、哪裡是需要拍板的,她自己先用一行小字標出來,省得上面的人來回追問。

  材料也是一樣。

  底稿邏輯清楚,重點不亂飛;風險點不藏著掖著,直接擺在那兒:這塊口徑可能變,這塊數據口徑不一致,這塊要先問客戶再往下推。

  最讓他停了一下的,是她寫的那種項目跟進小結。

  短、狠、有效,誰負責什麼、下一步卡點在哪、需要誰出面,一眼就能接著幹。

  沈雋川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秒,突然冒出個很奇怪的感覺:這套寫法有點眼熟。

  像以前在別的地方見過同款思路。

  不是語氣像,是腦迴路像。

  但他一時又想不起是誰。

  沈雋川喝了口茶,問她:「Sylvia,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上司?」

  「……很好說話的上司。」比程礪舟好。

  「對比Luan嗎?」

  「不是。Luan也很好,你們各有千秋。」

  沈雋川點點頭,隨即又問:「你覺得你這兩年多,在安鼎混得明白嗎?」

  葉疏晚怔了下:「……混得還行?」

  「還行這種答案,跟『今天天氣不錯』一個性質。」沈雋川笑,「我換個問法:你現在對這份工作,滿意嗎?」

  她謹慎地挑詞:「滿意……也不完全滿意。」

  「展開講講。別背答案,講人話。」

  葉疏晚想了兩秒:「工作內容我喜歡,強度也能扛。就是……有時候覺得自己像螺絲釘,幹得再快,還是被動等別人安排。」

  很誠實的姑娘。

  「那你你最近有在看外面的機會嗎?」

  她下意識否認得很快:「沒有。」

  「別緊張。我不是HR,也不是來抓你把柄的。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是『不想走』,還是『走不了』。」

  葉疏晚被他說得耳朵一熱:「是不想走。」

  「為什麼?」

  「平臺好……學到的東西多。還有團隊——」她停了停,「我覺得我現在的線條,繼續在這兒往上走更快。」

  「你現在對自己的薪資待遇,滿意嗎?」

  葉疏晚一愣,還是照實說:「不算滿意。」

  沈雋川笑:「你看,你也沒那麼乖。」

  她忍不住補一句:「我說滿意,你是不是就當真了?」

  「當然。」沈雋川很無賴地攤手,「你說滿意,那我就省預算了。你當我傻?」

  他語氣輕鬆,但眼神是認真在對帳:「你不滿意在哪?底薪?獎金?還是你覺得你幹的活跟拿的錢不匹配?」

  葉疏晚說得更細:「更多是不匹配。我現在經常在做一些超出分析師邊界的事,但回報還停在原地。」

  沈雋川點頭:「行,這話也對。那我換個問法:如果明年給你更多責任,你希望回報怎麼變化?你是要title更明確,還是現金更直接?」

  葉疏晚想了兩秒:「兩個都想要,但如果只能選一個……我更想要title。title上去,很多事推進會更順。」

  沈雋川笑了:「挺聰明。至少沒只盯著錢。」

  隨即他又問:「如果我讓你帶個新人,你覺得你能教他什麼?」

  葉疏晚一怔。

  這個問題她顯然沒準備過,但也沒亂說:「模型我能教,材料邏輯我也能拆給他。但更重要的是,哪些事不能自作聰明,哪些坑提前繞。」

  「你說的是風險,不是技巧。」

  「嗯。」她點頭,「技巧可以練,風險踩一次就記一輩子。」

  「你比我想的清醒一點。問個冒犯的問題,你有結婚打算嗎?」

  「……沒。」

  「有戀愛對象嗎?」

  「……這跟工作有關係嗎?」

  沈雋川心裡有數。

  「那就是有。」

  「……」有不穩定性伴侶關係。

  「我知道了,出去工作吧。」

  葉疏晚聞言站起身:「……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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