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2留白太多
私人醫生來得很快。
老太太一路跟著醫生唸叨,語速又急又心疼:「他前兩天剛出了車禍,嗓子啞得厲害,飯也喫不下。你給他仔細看看。」
接著,程礪舟被按進自己的書房。
外公外婆這套房子老,書房卻一直為他留著。
壁燈是暖色的,書桌上擺著他小時候用過的墨水筆,窗邊還放著一盆常綠的植物。
醫生量體溫、聽診、問他有沒有咳痰、有沒有胸悶。
程礪舟回答得極短,聲線沙啞。
「有點脫水,感冒加上過勞。」醫生一邊拆器材一邊說,「掛瓶補液,消炎止痛先不急,主要是休息。幾天沒睡好,身體扛不住。」
老太太聽見「幾天沒睡好」就炸了:「你這孩子到底想幹什麼啊?你媽就你一個指望,你要真有個三長兩短,讓她怎麼辦——」
程礪舟抬了下手,輕輕壓住外婆的手腕:「外婆,我沒事。」
「你少跟我講沒事。」老太太眼圈紅著,嘴還硬,「你沒事你頭上纏紗布?你沒事會感冒發燒?」
醫生把輸液架支好,針頭一進去,透明的液體順著管子往下走,滴答滴答,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忙完一套流程,醫生叮囑了幾句,收拾東西出去。
程礪舟靠在單人沙發裡,額角的紗布勒得他太陽穴隱隱發跳。
備用機放在書桌上,屏幕隔幾分鐘亮一次——合規、律師,安鼎內部那些人誰都在催。
他看了眼屏幕,沒點開。
這一刻,他生出一種近乎荒謬的疲憊:所有人都在要他給答案,要他解釋「語境」,要他把每一個詞的邊界重新畫出來。
可他想要的那個答案,偏偏沒人給。
他抬眼看向關昊。
這幾天,為了他這攤事,關昊幾乎是連軸轉——奔走、對接、盯流程,眼下那圈青黑一點不比他淺,整個人也跟沒睡透似的繃著。
「你也沒睡?」
關昊扯了下嘴角:「睡了。」
程礪舟嘆了口氣。
「你這幾日就在這好好休息,其它先不用管。」
「好。」
「對了,你等會讓律所今晚給我一個方案:怎麼在不動原機、不破證據鏈的前提下,讓我明天能正常用手機。」
關昊立刻明白:「私人手機?」
「對。原機繼續封存。走合規流程做取證鏡像,律師在場留檔;然後給我一臺乾淨的新機,號碼和需要的聯繫人用白名單方式導出來,其他數據一律不碰。讓他們把步驟寫成備忘錄給我。」
關昊應下:「明白,我去辦。」
程礪舟沒再硬撐著坐直,他把後背往沙發裡一沉。
他已經三天沒睡好。
出車禍那晚,他連「自己到底怎麼被送進來的」都記不全。
要不是藺時清電話剛好打進來,醫護人員告訴他在醫院裡,都沒人知道他在蘇州躺在病牀上。
他醒過來時,額角一陣陣跳。
第一眼看見的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第二眼纔看見藺時清站在牀邊。
那人一臉面無表情地問他。
「什麼時候回國?怎麼還來蘇州了?」
「有事。」
「……大過年的,你在蘇州能有什麼事?」
程礪舟無言以對,閉嘴了。
藺時清看他模樣,吸了口氣。
認識那麼多年,他還算了解程礪舟。
他這個人能扛就扛,能不說就不說,傷口當背景音。
不想自討沒趣,藺時清又說:「關昊給你打了好幾通電話。」
程礪舟聞言蹙眉,想起倫敦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他收拾。
「我手機呢?」
藺時清把手機遞過去。
程礪舟撕開袋子,密碼解鎖,屏幕一亮,未接來電紅成一串。
他沒看,直接撥了關昊。
電話秒接。
「程總?」
「是我。」
關昊鬆了口氣,說:「外部律師發來明確警告:你不回倫敦,會被寫進『unavailable/notobtainable』——措辭一旦落下去,後面就不是解釋語境那麼簡單了,調查方向可能會被帶偏。」
程礪舟閉了閉眼:「還有呢?」
「Eldersgate那邊出了內部人供述,還有一段聊天記錄的關鍵片段——現在他們最省事的辦法,就是先把鍋往外甩。你現在不在倫敦,他們恐怕會順理成章把你寫成『無法聯繫到的關鍵聯繫人』,先行敘事。」
病房裡空調呼呼吹著,冷氣鑽進他骨頭裡。
程礪舟沒說話,指節壓在牀單上,青筋隱隱浮起。
關昊繼續:「還有公司這邊——AW(安鼎執行長)那邊已經拍板了。讓你必須在24到72小時內回倫敦。再拖下去,合規口徑、對董事會的解釋,恐怕沒人會兜底。」
「我知道了。」
電話那頭還想再補兩句,聲音被他乾脆利落地截斷——
嘟的一聲,通話結束。
病房裡一下安靜下來,只剩監護儀的滴答、空調送風的低鳴,以及他額角那一陣陣不講理的跳痛。
藺時清站在牀邊,看他把手機扣回牀頭櫃上。
「怎麼了?」藺時清問得不緊不慢,但眼神已經沉下來。
程礪舟沒立刻回答。
他盯著天花板那片白,像在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線拉直。
過了兩秒,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EldersgateMarkets被倫敦監管翻了舊帳。基準利率那條線,追溯到我們。」
藺時清眉心一動:「你們?」
「我在郵件鏈裡。」程礪舟說,「他們點名要我解釋語境。現在那邊最省事的做法,就是先把鍋甩出來。」
藺時清聽完,臉色卻先沉了半截。
「那你還回國?」他聲音壓低,「你明知道這種時候——」
程礪舟終於側過頭,目光落在藺時清臉上,眼底有一瞬間的疲憊。
他沒辯解,也沒解釋。
藺時清盯了他兩秒,忽然就懂了。
那種懂,不是推理出來的,是被他沉默裡那點彆扭的執拗撞到的。
藺時清嗤了一聲,氣笑了:「你該不會……是為了你那個小朋友吧?」
小朋友?程礪舟懶得深思藺時清這個稱呼。
但到底那三個字還是讓他短促地失笑了一下。
葉疏晚她年紀確實不算大,可從來談不上幼。
她懂分寸,懂進退,懂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閉嘴,很多時候,她比他想像的還要深沉。
只是不願意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