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3冷燈長夜
葉疏晚挺煩的。
煩得不是工作,也不是返工那股沒睡醒的鈍痛。
是程礪舟這個人,像被誰從她生活裡一把抽走了。
消息不回,電話也沒有。
關昊也不在。
她甚至連打聽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入口:問誰都像越界,不問又像自己被晾在原地,連個結尾都沒有。
這種感覺太難受了。
她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冒出來又被自己笑了一下。
程礪舟該不會是想跟她斷了吧?
……葉疏晚有點好笑。
這不是遲早的事麼。
他這種人,最擅長把關係寫成「可控變量」,合適的時候靠近,不合適的時候抽離。
她以為自己早就練出免疫了,可真輪到他一句話不留地消失,她還是會被那種無聲的冷落噎一下。
下班時天已經黑了,路面潮著,車燈打在地上是一條條長長的光。
她一個人沿著馬路走,圍巾裹得緊,心裡那口氣卻怎麼都捂不熱。
身後忽然「滴——」一聲喇叭。
葉疏晚回頭,看見一輛車慢慢跟上來,副駕駛窗降下,褚宴探出半張臉:「Sylvia。」
葉疏晚怔了下:「Vin。」
「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葉疏晚下意識搖頭:「沒有。」
「上車吧。」褚宴手指點了點副駕,「我送你回去。」
葉疏晚搖搖頭。
往後退半步,笑了下,語氣刻意輕鬆:「不用,我有約了。跟張揚就約在這附近。」
褚宴頓了頓,在判斷她這句「有約」到底有幾分真。
他沒追問,只點頭:「行。那你路上慢點。」
「嗯。」葉疏晚抬手揮了揮,「你也慢點開。」
車窗緩緩升上去,褚宴的車離開前又亮了下轉向燈,乾淨利落地併入車流。
……
她確實有約。
張揚、顧清漪。
三個人找了家離她公司不遠的小酒館,燈光偏暗,音樂不吵,桌面上擺著兩盤小食,第一杯酒下去的時候,葉疏晚還在笑。
顧清漪瞥她一眼:「你今天笑得很假。」
張揚也看出來了:「你別裝了。到底怎麼了?」
葉疏晚把杯子放下,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或許是找不到發洩口,葉疏晚索性把這兩年多和程礪舟之間的事,挑著重點、含糊地說了一遍。
她沒講得多細,只把那些該有名分卻沒有、該有解釋卻總被帶過去的節點,一句句擺出來。
顧清漪和張揚聽著,倒也沒露出多大意外的表情,只是眉頭越皺越緊。
她們誰都沒急著評價。
這種事,旁人站在岸上再清醒,也沒資格去評判別人經歷過什麼、又在當時做了什麼選擇。
人都難免會犯錯。
哪怕在局外人眼裡,整個過程看起來輕率、失衡,甚至愚蠢。
可那一刻身在局裡的人,只是在用自己手裡那點有限的經驗和勇氣,去賭一個答案。
更何況那時候的葉疏晚才剛出社會,經驗和心氣都還沒站穩,偏偏遇上的還是一個對她早有盤算的男人——有顏、有能力,光站在那裡就足夠讓人失去判斷。
起於好奇也好,出於慾望也罷,那樣的人一旦動了心思,局面就很難由她說了算。
早淪陷晚淪陷,不過是時間問題,結局大多也差不多。
只是那種關係,起點本就不對等,後來一路磕磕絆絆,其實也早有徵兆。
看著這樣的葉疏晚,顧清漪心裡一緊。
「不哭,沒事哈,晚。你看看我——我跟趙景安的拉扯,比你跟那位合夥人也好不到哪兒去。」
「你也知道的,你們投行那種環境,人人都在算:時間、精力、風險、名聲。愛情當然聽著浪漫,可到了他們腦子裡,很多時候也會被拆成一筆帳——值不值、虧不虧、會不會影響下一步。所以你別把他的沉默當成什麼天塌下來的信號。也別替他找理由、找藉口。沒什麼大不了的,咱們先把心態收拾好,把這頁翻過去。」
張揚點點頭,抽了張紙替葉疏晚擦眼淚:「清漪說得對,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兩年多,咱們是喫了點虧,但換個角度想,也算給人生添了一段經驗,早點抽身反而是清醒。你別老覺得自己失去什麼——至少你不是一無所獲。下次我們換個更合適的:更年輕點的、更會哄人的,身材好、活好、情緒穩定、願意把你放在前面的人。總之,把這口憋著的氣,體體面面地贏回來。」
葉疏晚被她們哄得,終於還是笑出來了。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嘴上還逞強:「你倆別說了,我真沒事。」
顧清漪「嘖」了一聲,把酒杯往她手邊一推:「沒事你眼淚往哪兒掉?來,喝。今天不講道理,只講酒精。」
張揚也跟著起鬨:「對,今晚咱們的KPI就一個——把你這口氣喝順了。」
酒館裡音樂還在放,燈光昏著,桌上的小食早就涼了,只有酒越喝越熱。
葉疏晚一開始還算剋制,後來想到哪句話了。
可能是「你別替他找理由」,也可能是「翻頁」這兩個字。
她忽然就哽了一下,隨即自己又笑:「我真的很煩我自己,明明知道不該在意,還在意得要命。」
顧清漪沒說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正常。你又不是機器人。」
張揚把紙巾塞到她手裡:「哭就哭,哭完繼續漂亮。」
酒過三巡,話就開始不受控了。
葉疏晚前一秒還在罵程礪舟「狗男人」,後一秒又開始替自己委屈:「他憑什麼一句話都沒有啊?一句都沒有。」
顧清漪聽著聽著也紅了眼,咬著牙說:「我操,我最煩的就是這種,人消失得跟蒸發一樣,連發脾氣都找不到對象。」
張揚本來是最能插科打諢的那種,結果不知道想起什麼,就沉了兩秒,抬手用指腹捏了捏葉疏晚的臉:「晚,不要難受,你還有我們,還有你父母,還有大好前途等著你,不要因為一個狗男人讓自己不好,你一定要好好的。」
「對啊,我們都要好好的。好好喫飯,好好睡覺,好好工作,好好休息,好好玩耍。」
那天晚上三個人就這麼又哭又笑地靠在一起,用最笨的方式互相縫補。
酒杯空了又滿,滿了又空,桌面上全是紙巾團,眼線花了,妝也掉了,誰也顧不上體面。
……
葉疏晚去了程礪舟那裡。
她坐在後座那裡,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玻璃冰得發疼,疼得她更清醒一點,也更難受一點。
一開門,暖氣撲出來,房子裡卻還是空。那種空不是沒開燈,是沒人氣。
她站在玄關換鞋,Moss跑過來蹭她的小腿。
葉疏晚把包扔到沙發上,鞋都沒擺整齊,直接上樓,去客房衣帽間,還有他臥室。
那裡面有她放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套睡衣,幾雙鞋,一隻她很喜歡的杯子,還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髮夾、卸妝棉、旅行裝的護膚、她忘了帶走的香水小樣。
平時它們在那兒,不顯眼,可今晚它們突然變得刺眼,猶如一份無聲的證據:她確實在他這裡佔過位置。
她拉開行李箱,動作很快,怕慢一點就會後悔。
衣服一件件塞進去,折得不算整齊。
杯子用紙巾裹了兩層,放到最裡側。
充電器、耳機線、那本她看了一半的書,一股腦丟進去。
她甚至把浴室裡自己用的那支牙刷也扔了。
扔完才反應過來,荒唐得想笑,可笑不出來。
一整個行李箱,被她硬生生裝滿。
扣上拉鏈那一下,聲音很脆。
她拖著箱子下樓。
她站在客廳中央,忽然就不知道該把箱子放哪兒——放哪兒都像多餘。
Moss走過來,把腦袋頂在她膝蓋上,溫溫熱熱的。
她蹲下去抱住它,抱得很緊,緊到手臂發抖。
眼淚是那一刻掉下來的。
她埋在Moss的毛裡,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有點恨他……你知道嗎?」
Moss舔了舔她的臉,溼熱的一下。
她哭得更厲害:「他憑什麼啊……他說春節回來,說要帶我們去想去的地方……他說得跟真的一樣。」
她抬手擦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乾淨:「我為什麼要信啊?我為什麼要期待他回國?我為什麼——」
她說不下去。
那兩年多壓著的東西,似被酒精把蓋子掀開了,一股腦往外湧。
她不想想「他為什麼消失」,不想想「是不是工作」,不想想「是不是有別的原因」。
她只想把這口氣吐出來,吐乾淨。
她抱著Moss,哭了很久,哭到喉嚨發痛,哭到眼睛發澀,哭到自己都覺得狼狽。
最後她坐到地毯上,背靠著沙發。
手機躺在掌心裡,屏幕亮了又暗。
她點開對話框,看著那條自己發出去的消息——
【Galen你啥時候回來啊?你真不要Moss了嗎?】
下面依舊空白。
她盯著那片空白,笑了一下,笑得很薄,很冷。
「行。」她低聲說,「不回是吧。」
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在通訊錄裡翻了兩下,又停住。
她不想去找人問。
可酒精推著她往前走,推著她做一點平時不會做的事。
她點開Aria的對話框。
猶豫了三秒。
還是打字:
【Aria,你能把關昊的聯繫方式給我嗎?】
發出去的瞬間,她手指有點發麻。
……
倫敦這邊已經是凌晨四點多。
窗外一片黑。
程礪舟靠在單人沙發裡,輸液還在滴,手背貼著膠布,額角那圈紗布壓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退燒藥的勁上來,他整個人被抽空一樣,連呼吸都沉。
關昊腳步輕緩走進來,他看著程礪舟的臉,遲疑要不要叫醒他。
他知道程礪舟這幾天是怎麼扛過來的——從蘇州那晚醒來開始,機票、轉機、總部、合規、律師、warroom,一環扣一環,連喘氣都算奢侈。
現在好不容易在輸液裡睡過去,關昊不忍心把他叫醒。
偏偏這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Sylvia。
關昊的手指停在接聽鍵上,猶豫了一秒。
他看了一眼程礪舟。
程礪舟睡得很沉,眉心卻皺著。
關昊把手機翻過來,壓住震動,想著——要不就讓它響完。
可那邊又打來一次。
最後關昊還是輕聲叫程礪舟,壓低聲音:「程總——」
程礪舟眼睛沒完全睜開,先抬手按住胸口,硬生生把那聲咳嗽忍回去,「……怎麼了?」
關昊把手機遞過去:「Sylvia,打了好幾通電話過來。」
程礪舟聞言,反應慢了半拍。
他伸手去接,指尖有點發涼,握住手機的時候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咳意還在,他咬著牙壓住,呼吸放得很淺。
關昊轉身,退了出去。
程礪舟把手機貼到耳邊。
停了半秒,他才發出一聲極低的:「喂。」
那頭靜了一下。
靜到他幾乎能聽見她的呼吸。
下一秒,葉疏晚的聲音就砸了過來,乾淨利落,猶如一刀切下去不讓人喘氣——
「程礪舟,我要結束我跟你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