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0實名遞呈
那句話落下之後,走廊裡靜了幾秒。
葉疏晚聞言沒有推他,也沒有再強調「讓開」,甚至連表情都放鬆了一點。
她垂下眼,看著他西裝袖口那一枚低調的袖釦:「說實在的,Ken你剛才說的這些,我只聽懂了一半。」
Ken挑了下眉。
「哪一半?」
「你覺得我值得。」她抬頭看他,語氣客觀,甚至帶著一點職業性的確認,「那另一半呢?」
Ken聽她這麼說神情鬆動了一瞬。
他側過身,讓原本逼仄的空間顯得沒那麼壓迫,這是他一貫的手法……給人一種你是自願留下來的錯覺。
「Sylvia,你是聰明人。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
「可我怕我理解錯。你剛才說的『跟對人』,指的是項目上的站隊,還是別的?」
Ken笑了。
「你們做ECM的,不就是最懂路徑選擇的嗎?賽道、窗口、資源,選對了,事半功倍。」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得更久:「人也是。」
這一次,她沒有躲開。
葉疏晚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你是覺得,我現在走得太慢?」
Ken看著她,眼底的耐心開始被一種更直接的慾望取代。
「慢不慢,要看誰帶你。有些人,熬十年也只是中層;有些人,兩三年就能站到該站的位置。」
「那你能帶我到哪一步?」她問。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明顯變了。
Ken的目光暗了一瞬,像是在衡量她到底是在談職業,還是已經默認了另一層交換。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個信封。
「這是我朋友在南京開的酒店。」他說,「鑽石卡,留給熟人用的。今晚太晚了,你要是懶得回去,住那兒就行。」
葉疏晚低頭看了一眼。
信封沒有任何曖昧的字眼,甚至連酒店名字都沒有露出來。
這種「乾淨」,恰恰是最骯髒的地方——一切都靠默認完成。
她沒有接,抬頭看他,語氣依舊冷靜,卻多了一層確認:「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如果接受你的『照顧』,就不只是項目上的?」
Ken的耐心在這一刻徹底耗盡。
他笑了一聲,聲音壓低,靠近了一點:「Sylvia,別把事情搞得這麼學術。」
「我們都是成年人。你不會真以為,我深更半夜在這兒跟你談晉升路徑,是因為我缺一個analyst吧?」
「我能給你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項目、曝光、機會。你要的,不也是這些嗎?」
「至於方式——」他頓了頓,「不需要裝不知道。」
「也就是說,你希望我用私人關係,換你在工作上的支持?」
Ken看著她,失去了繼續偽裝的興趣。
「說穿了,是。」他說。
這幾個字,乾脆利落。
她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Ken明顯鬆了一口氣。
他靠回牆邊,肩線放鬆,連聲音都變得溫和了些。
「明白就好。跟聰明人說話,省力。」
葉疏晚沒有反駁。
她低頭,把信封從他手裡接了過來。
指尖沒有碰到他的手。
那一瞬間,Ken眼底的警惕徹底散了。
「房卡在裡面。」他說,「37層,很安靜。不會有人打擾。」
他頓了一下,像是刻意留白,又補了一句:「Sylvia,今晚之後,你會發現,很多事情,其實沒那麼複雜。」
她點了點頭。
「那我先回去了。」她說。
Ken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行。Sylvia,我在那家酒店等你。」
葉疏晚回到包廂的時候,熱鬧還在繼續。
酒氣、湯氣、笑聲混在一起。有人正說到行業裡某個並不新鮮的段子,幾個人跟著笑,笑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敷衍,也不顯得投入。
等Ken回來,葉疏晚看了眼時間,站起來說:「我先走了各位。明天一早還要改材料。」
Ken先開口:「路上注意安全。」
她點頭致意,轉身離開。
包廂門合上的那一刻,她才察覺到自己背脊一片冰涼。
直到走出私房菜館,夜風迎面吹來,她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那一瞬間,腿有點發軟。
她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高跟鞋踩在地上,聲音清脆,卻有點發虛。
她低頭笑了一下。
果然跟程礪舟待久了,是會被影響的。
不急著回應,不急著拆穿,也不急著拒絕。
先把對方放到一個足夠鬆弛的位置,讓他以為局面在自己掌控之中。
等那點警惕徹底卸下來,真正想要的東西就會自己露出來。
她打了一輛車回酒店。
回到房間,她先反鎖了門。
電腦亮起的那一刻,她的情緒才真正落地。
桌面乾淨,只有一個新建文檔,標題她敲得很慢,但很準——
《關於TMT線VP(Ken)在項目期間對本人實施不當行為的申訴與證據提交》
她把時間線拉得很清楚:
深圳、南京;
飯局、走廊;
語言暗示、交換條件、明確表述。
每一句都不帶形容詞,只帶事實。
寫到「以私人關係換取職業資源」的那一行時,她停了一下,深呼吸,繼續敲鍵盤。
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
她掃了一眼屏幕,沒有立刻點開。
【Ken:Sylvia,我在等你。】
下面是一張圖片預覽。
她沒有放大,只是看了一眼構圖,就已經明白那是什麼。
是酒店房間,是牀,是一種刻意擺拍的邀請。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寫郵件。
手指敲鍵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一下一下,把那點生理不適壓回理性。
不到兩分鐘,手機再次震動。
第二張圖片。
這一次,她甚至沒有點開。
屏幕縮略圖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那一瞬間,她後背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一種被冒犯到極致的生理反應——噁心、厭惡、想立刻遠離。
她抬手,直接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沒有回覆。
也沒有繼續看。
她站起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冷水拍在皮膚上,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清醒,呼吸穩定。
回到桌前,她重新打開手機。
——保存。
——標記時間。
——雲端備份。
做完這一切,她才把手機重新靜音,放回原位。
然後,她在郵件正文裡,平靜地加上最後一條補充:
當晚23:47至23:52,對方通過私人通訊工具向本人發送明顯具有性暗示及侮辱性的影像內容。本人未予任何回應。相關記錄已留存。
句號落下。
她靠回椅背,閉了閉眼。
……
那夜葉疏晚並沒有赴約。
被放了鴿子的Ken自然也不會讓她好過。
第二天一早,他照樣在羣裡丟任務,語氣甚至比平時更專業。
可葉疏晚很快就發現,他的「專業」開始長出刺。
他不再在明面上跟她單獨說任何一句越界的話,連眼神都收得乾淨;但項目推進的每一步,都能精準卡到她最難受的位置:
•口徑改到晚上11點,他偏偏在凌晨發一句「這版不行,重來」,不解釋原因;
•客戶訪談,他臨時把她的發言順序往後挪,讓她準備的那段像被人掐斷;
•會議紀要,他要求「必須按他習慣的模板」,但模板從不發,改完又說「你怎麼還不懂」。
這套東西,最噁心的地方在於——它不像報復,更像「管理」。
你一旦反應激烈,就會顯得你不夠職業。
葉疏晚沒吭聲。
她把每一次不合理的指令、每一次臨時變更、每一次在羣裡暗戳戳的貶損,都按日期截了圖,和項目文件一起存檔。
她甚至學會了在回復裡只寫兩種話:
「收到,我按這個執行。」
「為避免理解偏差,請確認你要求的版本口徑。」
把對方逼回到「要麼寫清楚、要麼閉嘴」的範圍內。
南京收尾那天,團隊連夜飛回上海。
項目匯報安排在週一上午。
TMT那邊的褚宴也在,ECM線的沈雋川也在。
兩個人坐在主位兩側,一個看數據,一個看人。
Ken進門時換了張皮,笑得溫和,西裝筆挺,語氣裡全是「我們團隊」「我們節奏」「我們克服了很多難點」。
他講到關鍵節點時,甚至點了葉疏晚一句:「這次Sylvia很扛事,模型和口徑都頂住了。」
葉疏晚聽著,指尖在筆上輕輕轉了一下,沒有表情。
典型的先把功勞給你,順便把你綁在他的敘事裡。
等到需要你閉嘴的時候,這份「功勞」就會變成「你也參與其中」的繩子。
匯報進行到一半,會議室門被敲了兩下。
很輕,卻讓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停了一秒。
門開了。
先進來的是合規與風控部的負責人,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材料;緊跟著,是HR負責人Elaine,表情很平靜。
空氣裡那點「項目結束的鬆弛」瞬間散掉了。
褚宴先抬眼,沒說話。
沈雋川把筆放下。
合規負責人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打擾一下。我們需要佔用十分鐘時間,進行一個流程性的溝通。」
Elaine把門帶上,走到桌旁,放下一份文件夾,語氣禮貌:「涉及員工申訴及合規調查,我們需要當場通知相關人員。請各位配合。」
「怎麼了,Elaine?」沈雋川不明所以,挑了挑眉。
Elaine笑了一下,很淡,也很職業。
「Miles,郵件我已經按流程轉發到你郵箱了,你看一下。」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褚宴,「Vin,你也一樣。合規那邊同步了。Ken需要跟我們走一趟。」
褚宴沒出聲,只是把筆尖往桌面一放,手機屏幕亮起,手指劃開郵箱。
沈雋川也低頭點開。
稍後,兩個人的視線幾乎同時停住。
郵件標題很直白。
【實名情況說明:關於TMT線VP(Ken)在項目期間對本人實施不當行為的申訴與證據提交】
發件人——SylviaYe。
抄送——合規與風控、HR、法務支持郵箱、項目管理辦公室(PMO)公共郵箱,以及兩位線上的負責人。
沈雋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沒再往下滑。
褚宴的眼神也靜了一瞬,先把情緒壓住,再去讀事實。
合規負責人開口,語速平穩:「我們收到申訴材料後,已做初步核驗。為保證調查獨立性與雙方權益,現在啟動內部調查程序,並要求相關人員在調查期間迴避與申訴人直接接觸。」
Elaine補了一句,仍舊禮貌:「以及,今天的會議紀要會由合規同事代為記錄,所有發言請儘量完整。」
Ken坐在那兒,背脊挺著。
「什麼意思?」他聲音聽上去還在努力維持穩,「我不太明白——」
沈雋川沒有看他,目光停在手機屏幕上。
褚宴終於抬頭,目光越過桌面,落在葉疏晚臉上。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情緒沒有藏住——
震驚、愧疚、心疼,還有一點來得很遲、卻無法否認的憤怒。
他顯然沒想到,她會遇上這種事。
更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把事情端到桌面上。
須臾,沈雋川也抬眼。
心想,不愧是程礪舟教出來的。
果然,名師所授,終究會在門徒身上留下筆意。
沈雋川:「Elaine,合規那邊需要我們現在怎麼配合?」
Elaine點頭:「先暫停業務復盤。我們需要當場向相關人員宣讀迴避通知,並安排後續面談時間。Miles、Vin,你們作為項目線管理者,後續會收到訪談安排。」
Ken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抬高:「Miles,Vin——這事我可以解釋。她——」
「你先別解釋。」
褚宴打斷他,語氣並不重,但讓人不敢再往下說。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得很清醒:「合規在場,你跟合規解釋。這裡是項目復盤會,不是你個人公關場。」
沈雋川補了一句:「按公司流程走。你配合調查。」
Ken的嘴脣抿了一下,像想罵,又不敢罵;想威脅,又想起郵件抄送裡那一串部門郵箱。
合規負責人往前一步:「Ken,請你現在跟我們走。我們會安排你臨時迴避項目,並通知你後續需要提交的說明材料。」
Elaine的笑意收得更乾淨:「請配合。」
沒辦法,Ken只好站起來。
他們出去,葉疏晚才抬眼,「我可以配合面談。資料我也會按要求補充提交。」
沈雋川看著她,沉默了兩秒,忽然問:「你現在狀態還可以嗎?」
葉疏晚點頭:「可以。」
……
程礪舟剛落地。
沒停留,直奔車道,司機已經把車開到最靠近出口的那段,後排留著位置,車窗半降,外面是溼冷的風。
關昊沒先問行程,也沒先報會議安排。
他把平板從副駕遞到後排。
「程總,Miles轉發過來的。你看一下……是關於Sylvia的。」
程礪舟接過平板,指尖停在屏幕邊緣半秒,宛若在確認自己沒聽錯名字。
車裡暖風開得足,玻璃卻仍有霧氣,外面城市的霓虹被拉成一條條虛線。
他沒說話,直接點開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