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1當場清算

臨界交易·輕颺·6,384·2026/5/18

他沒說話,直接點開郵件。   標題很硬。   【實名情況說明:關於TMT線VP(Ken)在項目期間對本人實施不當行為的申訴與證據提交】   發件人:SylviaYe。   抄送一串部門郵箱:合規、風控、HR、法務支持、PMO……   那一瞬間,程礪舟眼前有短暫發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呼吸得太淺,喉嚨像被一根線勒住,連咽一下都疼。   往下滑。   【一、項目背景】   【2014年春節返工後第二週,本人參與Helios手遊項目(TMT與ECM交叉)。】   【出差行程:上海—深圳,管理層meeting與數據室DD。】   【二、深圳出差期間的不當行為(首次試探)】   【地點:項目組聚餐後KTV包間。】   【當晚結束內部quickwrap後,Ken提出「放鬆一下」,項目組集體前往KTV。】   【在多人在場情況下,Ken多次點名要求本人唱歌,並以「團隊氛圍」「給面子」「別太端著」等理由推進。本人多次表示嗓子不適與不擅長唱歌,仍被要求上臺。】   【期間Ken提出「我陪你唱」「你一個人唱不好聽」等措辭,並在點歌、站位、對唱過程中進行近距離靠近與不當個人評價。】   【本人提出離席去洗手間後,對方以「回來繼續」「別太認真,以後誰敢帶你做項目」等言語施壓。】   2014年春節返工後第二週。   這幾個字猶如一根針,扎進他記憶裡某個被他強行封存的時間點——那時候,褚宴空降安鼎,他被迫往後退了一步,索性休了假,故意延遲回中國。   也是那一年,他第一次給她打視頻。   那通視頻他記得太清楚:她站在街邊,屋簷下,冷風把她的臉吹得更白一點;她說自己「剛喫完夜宵」;她眼睛紅,他問,她說「辣的」。   當時他以為,是新人慣常要喫的那點虧——被晾一晾、被塞一堆活,被當成「手腳利索就多扛點」的那種無聲消耗。   沒想過,事實竟是這樣的骯髒。   程礪舟感覺喉結像吞了塊炭。   【三、南京項目期間行為升級(明確交換與證據留存)】   【……對方提出以私人關係換取工作支持,並向本人遞交酒店房卡。】   【當晚23:47-23:52,對方通過私人通訊工具向本人發送明顯具有性暗示及侮辱性質的影像內容。本人未予回應。相關記錄已保存、標記時間並備份。】   【次日起,對方在工作場景中採取『不留痕』的方式進行報復性管理,包括但不限於:臨時變更指令、深夜否決且不提供原因、在羣內使用帶貶義的評價但保持『專業語氣』。本人已對相關內容進行截圖歸檔。】   車裡很安靜,只有輪胎壓過溼路面的細響。關昊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敢開口。   附件裡有音頻。   程礪舟抬手說:「耳機。」   關昊聞言立刻把隨身的降噪耳機遞過去。   程礪舟接過來,把耳機戴上,點開錄音內容。   他聽著,說不清是心疼多一點,還是那點遲來的慶幸更重。   她剛進安鼎那會兒,說話沒那麼硬。   記得在蘇黎世那會,開會時她坐得筆直,回郵件每個標點都規矩,遇到不確定的事,會先把問題寫進備忘錄裡,再低聲去問人……說話聲音是輕的,禮貌得讓人挑不出錯,也像一張紙,薄得容易被風折。   可錄音裡的她不一樣。   她的每一句都卡得很準,把自己退到最安全的位置:不帶情緒,只要對方確認;不求解釋,只要對方說穿。   職場裡,尤其是Ken這種能混到VP的人,絕不是什麼簡單人物。他太知道分寸在哪兒、證據怎麼留不下、話怎麼說才永遠有退路。   所以葉疏晚能把話逼到那一步,其實很難。   難在她得一邊壓住自己的噁心和慌,一邊把對方往「只能回答是或不是」的窄道裡推;難在她不能先爆炸,不能先失控,一旦情緒上來了,對方就有了臺階——「你誤會了」「你太敏感」「我只是開玩笑」。   他一點都不想誇她「聰明」「會應對」,這種誇聽起來像在獎勵一個人被迫學會自保。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她是真的長出來了。   程礪舟把耳機拔下來,呼吸難穩。   動作因為用力過了頭,線在他指間繃了一下,又迅速鬆開。   「關昊,現在給合規、風控、HR、法務、PMO的相關負責人發通知——馬上到會議室等我。」   關昊沒意外:「是。」   ……   長桌一側,合規、風控、HR、法務、PMO的負責人陸續到齊,沒人說話,空氣卻已經緊了。   不是因為會議本身,而是因為程礪舟坐在主位。   他把外套丟在椅背上,領帶解了一半,袖口挽起。   太反常了。   關昊站在門口,剛關上門,就聽見一聲悶響——   砰。   平板被程礪舟直接掀翻在桌面上,金屬邊角撞出一聲極刺耳的聲響。   所有人同時抬頭。   「誰來告訴我,這份材料,是不是按你們現行流程,已經算『證據鏈完整』了?」   沒人立刻接話。   合規負責人喉結動了一下,還是先開口:「從目前提交內容看,聊天記錄、影像證據、時間線、交叉驗證……都齊全。已經滿足內部調查和外部移送的標準。」   「很好。」   程礪舟笑了一下。   那笑意沒有一點溫度,反而讓人背脊發涼。   「那第二個問題。」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目光一寸寸掃過在場的人,「這種人在你們的系統裡,是怎麼一步步做到VP的?」   Elaine下意識想解釋:「Ken的晉升記錄……績效一直不錯,也沒有過正式投訴記錄——」   「沒有正式投訴。」   程礪舟打斷她,語氣陡然拔高。   「你是想說……在她之前,沒有人『成功』站出來?」   「你們做合規、做風控、做人力,天天在講『制度健全』、『零容忍』,結果一個人可以靠話術、暗示、威脅、資源傾斜,在系統裡橫行這麼多年——」   他拍了一下桌子。   砰。   「然後等一個基層員工,被逼到凌晨寫檢舉信,你們才開始走流程?」   法務負責人忍不住開口:「程總,我們理解你的情緒,但從法律路徑上……」   「我不是來聽你教我『路徑』的。」程礪舟打斷,指節按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壓下來,「我現在只問結果。」   他轉向合規。   「第一,內部調查是否已經同步固定證據?手機、帳號、工作郵箱、公司設備?」   「是,已經啟動電子取證。」   「第二,刑事層面的可能性,法務評估過沒有?」   法務負責人呼吸一滯。   「……有。若影像內容和交換條件成立,涉嫌強制猥褻、職務便利性侵害,警方可以立案。」   程礪舟點頭。   下一秒,他直接下令:「那就報警。」   所有人一愣。   合規下意識反應:「程總,這會不會對公司——」   「對公司?」   程礪舟冷笑,「公司最大的風險,從來不是一個VP進警局。而是讓這種人繼續站在組織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起伏得明顯。   Elaine一直沒說話。   她是HR,最會把情緒藏起來的人。   可這一次,她的指尖按在文件夾邊緣,按得發白,連指甲都微微陷進皮面裡。   她其實在剛剛那一頁「23:47-23:52」的時間戳上,就已經走神了。   那不是一段「材料」。   那是一個夜晚。   如果是她。   如果是她剛入行那幾年,遇到這種事,她會不會也像那樣,凌晨一點坐在牀邊,燈開著,聽走廊裡有人經過的腳步聲都心驚,睡不著,閉上眼都是那句「別把事情搞得這麼學術」。   然後白天還得正常上班,繼續回郵件,繼續開會,繼續把「我沒事」說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結果恐怕難以想像。   「程總,我支持報警。」   所有人都看向她。   Elaine抬眼:「這不是『公司影響』的問題。是『底線』的問題。如果我們今天還想著『內部先處理一下』,那對她來說,就是再一次——讓她一個人扛。」   「我也不認同『沒有正式投訴』這句話。沒有,是因為很多人根本不敢。她敢,是因為她被逼到不得不敢了。」   合規負責人下意識想提醒:「Elaine,外聯口徑——」   「口徑我來承擔。」Elaine直接接過話,語氣第一次帶了鋒,「你們需要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該走流程走流程,該承擔責任承擔責任。」   她轉向程礪舟,聲音放輕了些,卻更堅定:   「報警我們馬上做。我這邊同步兩件事。」   「第一,立刻給申訴人開保護措施:迴避、調崗選擇權、心理支持、律師費用支援。要寫進郵件,給她明確承諾,別再讓她猜。」   「第二,」她看向合規,「我會開一個匿名通道,不經業務線,直接到HR+合規+法務。我們會發全員通知,明確:任何人曾經遭遇類似情況、或掌握相關線索,都可以提交。並且——」   她頓了頓,眼神很認真。   「我們會主動去找。不是等她們再寫一次檢舉信。」   「Ken這種人,不可能只對一個人下手。只要他覺得自己沒事,他就會繼續。」   會議室裡沒人再反駁。   風控負責人先點頭:「我配合。匿名通道上線後,我這邊可以做風險篩查,把歷史項目裡他經手的人員名單列出來,優先保護。」   法務負責人也跟著開口:「如果有其他受害者願意出面,證據維度會更強。警方那邊也更容易推進。」   合規負責人吸了口氣:「我現在就聯繫屬地公安。電子取證我們已經固化,設備和帳號會立刻凍結,防止刪改。」   程礪舟一直沒動。   他聽著Elaine一條條把事情落地,胸口那股暴烈的火沒有消,反而更重……   好一會,程礪舟看向Elaine   「通道上線,你親自盯。任何報復、任何風向、任何一句『是不是誤會』——我都要知道。」   Elaine點頭:「我會。」   程礪舟又轉向合規和法務:「我不接受『拖』。」   「我不接受『再看看』。」   「我也不接受你們告訴我,因為他是VP,所以要謹慎。他就是因為是VP,才更該進去。」   隨即程礪舟把領帶扯下來,隨手丟在桌上。   ……   程礪舟辦公室。   門外先響起兩下敲門。   關昊把門推開,合規的人先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後面跟著Ken。   Ken今天穿得極體面,深灰西裝,襯衣釦到最上面一顆,領帶打得一絲不亂。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程礪舟。   他沒料到程礪舟會在這個時候回國,更沒料到……他會親自下場,插手這件事。   程礪舟沒抬頭。   他只盯著桌面那份列印出來的材料,指尖壓著那行時間戳,壓得紙都起了褶。   合規負責人清了清嗓子,按流程說:「Ken,我們現在需要你配合內部調查。請你把手機、工作電腦、公司郵箱相關帳號權限交出,並在調查期間迴避所有與申訴人相關的工作。」   Ken像是終於找到一個「理性入口」,立刻點頭:「沒問題,我配合。我也支持公司調查——」   他說著,目光落到程礪舟身上,帶著一點無辜的笑:「程總,這件事……有誤會。」   程礪舟終於抬眼。   那一下,Ken的笑僵在嘴角。   程礪舟看他的時候,眼神很平,沒有怒火,也沒有殺氣。   「誤會?」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   Ken明顯想把話說得更「圓潤」,他甚至攤了攤手:「你也知道,我們項目強度大,溝通難免有邊界模糊的時候。她是a3,壓力也大,可能把一些正常的——」   「停。」程礪舟打斷。   他連一個多餘的詞都不肯給。   「你要講『誤會』,可以。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把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紙面劃過桌子,發出很短的一聲「沙」。   「這句——『用私人關係換取工作支持』——是不是你說的?」   Ken的喉結動了動。   他沒想到程礪舟這麼快把話捅到最核心的那一刀。   他下意識想笑,想用慣用的方式把場面做松:「程總,你這就屬於截取語境了。我的意思其實是——」   「是,還是不是。」   Ken看了一眼合規、法務,又看了一眼Elaine,像在尋求「流程保護」。   他最後擠出一個模糊的回答:「我不記得我用過這麼直白的詞。我的表達可能讓她不舒服,但我絕對沒有——」   「你不記得。」   「好。第二個問題。」   他把另一張截圖翻出來,指尖壓在那行「23:47-23:52」。   「這四分鐘,你給她發了什麼?」   Ken的眼皮一跳。   他立刻把下巴抬高一點,開始反咬:「程總,你這樣問就很不合規了。私密通訊、個人隱私——公司沒有權利——」   「公司沒權利。」程礪舟接話,語氣反而更輕,「警察有。」   Ken怔住。   合規負責人立刻補上流程性的措辭:「Ken,我們已經在走外部移送程序。警方稍後會到。你現在需要做的,是配合證據固定。」   Ken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種「我能把任何事講成灰色」的自信,在「警方」兩個字面前,明顯晃了一下。   可他還想掙扎。   「程總,這麼做對公司影響很大。你也知道,項目還在窗口期,媒體、客戶——」   「你現在還在拿公司當盾?」程礪舟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   椅腳在地面拖出一聲尖利的摩擦。   Ken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程礪舟走到他面前,停住。   兩個人隔得很近。   近到Ken能看清程礪舟眼底那層薄到幾乎看不見的紅。   程礪舟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隻給Ken一個人聽。   「你知道我最想做什麼嗎?」   Ken的嘴脣發白:「程總,你冷靜一點。你這樣——」   程礪舟抬手,快得像一記掌風。   Ken下意識一縮,以為他要打。   可程礪舟沒有。   他的手只是落在Ken的領帶結上,指節一扣。   然後用力一拽。   Ken整個人被拽得踉蹌一步,後背撞到門邊,悶響一聲。   合規和法務同時站起:「程總——」   程礪舟沒回頭。   他盯著Ken,眼神狠到讓人不敢喘氣。   「我最想做的,是讓你今天就躺下。但我不會。」   他鬆開手,Ken的領帶歪了,呼吸亂。   程礪舟往後退半步,彷彿剛才那一下只是順手把一件礙眼的東西拎開。   他轉身回到主位,坐下,抬眼看合規。   「記錄。」   合規負責人一愣:「記錄什麼?」   程礪舟面無表情:「記錄他剛才試圖用『公司影響』對抗報警決策。記錄他剛才拒絕配合說明『23:47-23:52』發送內容。記錄他在流程告知後仍試圖對申訴人行為定性為『誤會』。」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以及——從現在開始,Ken任何一句話,都當成潛在的威脅、串供或輿論引導。」   Ken終於繃不住了。   「程總,你這就有點越界了!公司有流程,合規也在,你現在要把事情搞成這樣,對項目、對客戶、對公司影響你考慮過沒有?」   程礪舟視若無睹,「關昊。」   「在。」   「警方到之前,把他手機收走,封存。公司設備、帳號權限,全部凍結。門禁權限立刻停。讓安保在外面等著。」   關昊點頭:「明白。」   Ken的臉徹底白了。   這是要把他整個路都封死。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沉而穩。   合規負責人看向門口,低聲說:「警察到了。」   那一刻,Ken的肩線像突然塌了一點。   程礪舟卻還坐著。   他沒動。   他只是把領帶那端在指間纏了一圈,又鬆開。   「把人交出去。」   ……   辦公室一下子空了。   程礪舟沒立刻動。   他坐在那兒,手裡還捻著領帶尾端。   程礪舟情緒難穩,他怪她把2014年深圳那一段,連同那種被逼到牆角的時刻,一起塞進抽屜裡,關上鎖,誰都不說。   寧願一個人扛。   寧願被誤會、被消耗、被噁心到反胃,也不肯給他一個「我需要你」的信號。   那股火在他胸口燒得發悶,悶到他又想質問:葉疏晚,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可話到嘴邊,他又更怒——   他憑什麼質問?   當年他不在中國,他缺席了。   她那時候能抓住的,只有她自己。   於是這份情緒,最後全拐回他自己身上,拐得又狠又疼。   他氣她,更氣自己。   椅背發出一聲很輕的響,程礪舟慢慢往後靠了半秒,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層紅更明顯了,他伸手去拿手機,指腹劃過屏幕時停了一下。   通訊錄裡,「沈雋川」三個字跳出來。   他撥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Galen。」   「把你助理叫上來,來我辦公室。」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沈雋川像是沒聽懂似的,慢悠悠問:「我助理?你找溫蒂啊?」   「她今天去孕檢了,你要不改天——」   程礪舟直接打斷,火壓不住了。   「葉疏晚。」   沈雋川這才笑了一聲,裝得無辜又欠揍:   「哦——你說Sylvia啊。早說嘛。」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不過她剛配合完合規,狀態不一定好。你確定現在就要?」   程礪舟冷冷回:「讓她上來。現在

他沒說話,直接點開郵件。

  標題很硬。

  【實名情況說明:關於TMT線VP(Ken)在項目期間對本人實施不當行為的申訴與證據提交】

  發件人:SylviaYe。

  抄送一串部門郵箱:合規、風控、HR、法務支持、PMO……

  那一瞬間,程礪舟眼前有短暫發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呼吸得太淺,喉嚨像被一根線勒住,連咽一下都疼。

  往下滑。

  【一、項目背景】

  【2014年春節返工後第二週,本人參與Helios手遊項目(TMT與ECM交叉)。】

  【出差行程:上海—深圳,管理層meeting與數據室DD。】

  【二、深圳出差期間的不當行為(首次試探)】

  【地點:項目組聚餐後KTV包間。】

  【當晚結束內部quickwrap後,Ken提出「放鬆一下」,項目組集體前往KTV。】

  【在多人在場情況下,Ken多次點名要求本人唱歌,並以「團隊氛圍」「給面子」「別太端著」等理由推進。本人多次表示嗓子不適與不擅長唱歌,仍被要求上臺。】

  【期間Ken提出「我陪你唱」「你一個人唱不好聽」等措辭,並在點歌、站位、對唱過程中進行近距離靠近與不當個人評價。】

  【本人提出離席去洗手間後,對方以「回來繼續」「別太認真,以後誰敢帶你做項目」等言語施壓。】

  2014年春節返工後第二週。

  這幾個字猶如一根針,扎進他記憶裡某個被他強行封存的時間點——那時候,褚宴空降安鼎,他被迫往後退了一步,索性休了假,故意延遲回中國。

  也是那一年,他第一次給她打視頻。

  那通視頻他記得太清楚:她站在街邊,屋簷下,冷風把她的臉吹得更白一點;她說自己「剛喫完夜宵」;她眼睛紅,他問,她說「辣的」。

  當時他以為,是新人慣常要喫的那點虧——被晾一晾、被塞一堆活,被當成「手腳利索就多扛點」的那種無聲消耗。

  沒想過,事實竟是這樣的骯髒。

  程礪舟感覺喉結像吞了塊炭。

  【三、南京項目期間行為升級(明確交換與證據留存)】

  【……對方提出以私人關係換取工作支持,並向本人遞交酒店房卡。】

  【當晚23:47-23:52,對方通過私人通訊工具向本人發送明顯具有性暗示及侮辱性質的影像內容。本人未予回應。相關記錄已保存、標記時間並備份。】

  【次日起,對方在工作場景中採取『不留痕』的方式進行報復性管理,包括但不限於:臨時變更指令、深夜否決且不提供原因、在羣內使用帶貶義的評價但保持『專業語氣』。本人已對相關內容進行截圖歸檔。】

  車裡很安靜,只有輪胎壓過溼路面的細響。關昊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敢開口。

  附件裡有音頻。

  程礪舟抬手說:「耳機。」

  關昊聞言立刻把隨身的降噪耳機遞過去。

  程礪舟接過來,把耳機戴上,點開錄音內容。

  他聽著,說不清是心疼多一點,還是那點遲來的慶幸更重。

  她剛進安鼎那會兒,說話沒那麼硬。

  記得在蘇黎世那會,開會時她坐得筆直,回郵件每個標點都規矩,遇到不確定的事,會先把問題寫進備忘錄裡,再低聲去問人……說話聲音是輕的,禮貌得讓人挑不出錯,也像一張紙,薄得容易被風折。

  可錄音裡的她不一樣。

  她的每一句都卡得很準,把自己退到最安全的位置:不帶情緒,只要對方確認;不求解釋,只要對方說穿。

  職場裡,尤其是Ken這種能混到VP的人,絕不是什麼簡單人物。他太知道分寸在哪兒、證據怎麼留不下、話怎麼說才永遠有退路。

  所以葉疏晚能把話逼到那一步,其實很難。

  難在她得一邊壓住自己的噁心和慌,一邊把對方往「只能回答是或不是」的窄道裡推;難在她不能先爆炸,不能先失控,一旦情緒上來了,對方就有了臺階——「你誤會了」「你太敏感」「我只是開玩笑」。

  他一點都不想誇她「聰明」「會應對」,這種誇聽起來像在獎勵一個人被迫學會自保。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她是真的長出來了。

  程礪舟把耳機拔下來,呼吸難穩。

  動作因為用力過了頭,線在他指間繃了一下,又迅速鬆開。

  「關昊,現在給合規、風控、HR、法務、PMO的相關負責人發通知——馬上到會議室等我。」

  關昊沒意外:「是。」

  ……

  長桌一側,合規、風控、HR、法務、PMO的負責人陸續到齊,沒人說話,空氣卻已經緊了。

  不是因為會議本身,而是因為程礪舟坐在主位。

  他把外套丟在椅背上,領帶解了一半,袖口挽起。

  太反常了。

  關昊站在門口,剛關上門,就聽見一聲悶響——

  砰。

  平板被程礪舟直接掀翻在桌面上,金屬邊角撞出一聲極刺耳的聲響。

  所有人同時抬頭。

  「誰來告訴我,這份材料,是不是按你們現行流程,已經算『證據鏈完整』了?」

  沒人立刻接話。

  合規負責人喉結動了一下,還是先開口:「從目前提交內容看,聊天記錄、影像證據、時間線、交叉驗證……都齊全。已經滿足內部調查和外部移送的標準。」

  「很好。」

  程礪舟笑了一下。

  那笑意沒有一點溫度,反而讓人背脊發涼。

  「那第二個問題。」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目光一寸寸掃過在場的人,「這種人在你們的系統裡,是怎麼一步步做到VP的?」

  Elaine下意識想解釋:「Ken的晉升記錄……績效一直不錯,也沒有過正式投訴記錄——」

  「沒有正式投訴。」

  程礪舟打斷她,語氣陡然拔高。

  「你是想說……在她之前,沒有人『成功』站出來?」

  「你們做合規、做風控、做人力,天天在講『制度健全』、『零容忍』,結果一個人可以靠話術、暗示、威脅、資源傾斜,在系統裡橫行這麼多年——」

  他拍了一下桌子。

  砰。

  「然後等一個基層員工,被逼到凌晨寫檢舉信,你們才開始走流程?」

  法務負責人忍不住開口:「程總,我們理解你的情緒,但從法律路徑上……」

  「我不是來聽你教我『路徑』的。」程礪舟打斷,指節按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壓下來,「我現在只問結果。」

  他轉向合規。

  「第一,內部調查是否已經同步固定證據?手機、帳號、工作郵箱、公司設備?」

  「是,已經啟動電子取證。」

  「第二,刑事層面的可能性,法務評估過沒有?」

  法務負責人呼吸一滯。

  「……有。若影像內容和交換條件成立,涉嫌強制猥褻、職務便利性侵害,警方可以立案。」

  程礪舟點頭。

  下一秒,他直接下令:「那就報警。」

  所有人一愣。

  合規下意識反應:「程總,這會不會對公司——」

  「對公司?」

  程礪舟冷笑,「公司最大的風險,從來不是一個VP進警局。而是讓這種人繼續站在組織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起伏得明顯。

  Elaine一直沒說話。

  她是HR,最會把情緒藏起來的人。

  可這一次,她的指尖按在文件夾邊緣,按得發白,連指甲都微微陷進皮面裡。

  她其實在剛剛那一頁「23:47-23:52」的時間戳上,就已經走神了。

  那不是一段「材料」。

  那是一個夜晚。

  如果是她。

  如果是她剛入行那幾年,遇到這種事,她會不會也像那樣,凌晨一點坐在牀邊,燈開著,聽走廊裡有人經過的腳步聲都心驚,睡不著,閉上眼都是那句「別把事情搞得這麼學術」。

  然後白天還得正常上班,繼續回郵件,繼續開會,繼續把「我沒事」說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結果恐怕難以想像。

  「程總,我支持報警。」

  所有人都看向她。

  Elaine抬眼:「這不是『公司影響』的問題。是『底線』的問題。如果我們今天還想著『內部先處理一下』,那對她來說,就是再一次——讓她一個人扛。」

  「我也不認同『沒有正式投訴』這句話。沒有,是因為很多人根本不敢。她敢,是因為她被逼到不得不敢了。」

  合規負責人下意識想提醒:「Elaine,外聯口徑——」

  「口徑我來承擔。」Elaine直接接過話,語氣第一次帶了鋒,「你們需要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該走流程走流程,該承擔責任承擔責任。」

  她轉向程礪舟,聲音放輕了些,卻更堅定:

  「報警我們馬上做。我這邊同步兩件事。」

  「第一,立刻給申訴人開保護措施:迴避、調崗選擇權、心理支持、律師費用支援。要寫進郵件,給她明確承諾,別再讓她猜。」

  「第二,」她看向合規,「我會開一個匿名通道,不經業務線,直接到HR+合規+法務。我們會發全員通知,明確:任何人曾經遭遇類似情況、或掌握相關線索,都可以提交。並且——」

  她頓了頓,眼神很認真。

  「我們會主動去找。不是等她們再寫一次檢舉信。」

  「Ken這種人,不可能只對一個人下手。只要他覺得自己沒事,他就會繼續。」

  會議室裡沒人再反駁。

  風控負責人先點頭:「我配合。匿名通道上線後,我這邊可以做風險篩查,把歷史項目裡他經手的人員名單列出來,優先保護。」

  法務負責人也跟著開口:「如果有其他受害者願意出面,證據維度會更強。警方那邊也更容易推進。」

  合規負責人吸了口氣:「我現在就聯繫屬地公安。電子取證我們已經固化,設備和帳號會立刻凍結,防止刪改。」

  程礪舟一直沒動。

  他聽著Elaine一條條把事情落地,胸口那股暴烈的火沒有消,反而更重……

  好一會,程礪舟看向Elaine

  「通道上線,你親自盯。任何報復、任何風向、任何一句『是不是誤會』——我都要知道。」

  Elaine點頭:「我會。」

  程礪舟又轉向合規和法務:「我不接受『拖』。」

  「我不接受『再看看』。」

  「我也不接受你們告訴我,因為他是VP,所以要謹慎。他就是因為是VP,才更該進去。」

  隨即程礪舟把領帶扯下來,隨手丟在桌上。

  ……

  程礪舟辦公室。

  門外先響起兩下敲門。

  關昊把門推開,合規的人先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後面跟著Ken。

  Ken今天穿得極體面,深灰西裝,襯衣釦到最上面一顆,領帶打得一絲不亂。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程礪舟。

  他沒料到程礪舟會在這個時候回國,更沒料到……他會親自下場,插手這件事。

  程礪舟沒抬頭。

  他只盯著桌面那份列印出來的材料,指尖壓著那行時間戳,壓得紙都起了褶。

  合規負責人清了清嗓子,按流程說:「Ken,我們現在需要你配合內部調查。請你把手機、工作電腦、公司郵箱相關帳號權限交出,並在調查期間迴避所有與申訴人相關的工作。」

  Ken像是終於找到一個「理性入口」,立刻點頭:「沒問題,我配合。我也支持公司調查——」

  他說著,目光落到程礪舟身上,帶著一點無辜的笑:「程總,這件事……有誤會。」

  程礪舟終於抬眼。

  那一下,Ken的笑僵在嘴角。

  程礪舟看他的時候,眼神很平,沒有怒火,也沒有殺氣。

  「誤會?」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

  Ken明顯想把話說得更「圓潤」,他甚至攤了攤手:「你也知道,我們項目強度大,溝通難免有邊界模糊的時候。她是a3,壓力也大,可能把一些正常的——」

  「停。」程礪舟打斷。

  他連一個多餘的詞都不肯給。

  「你要講『誤會』,可以。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把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紙面劃過桌子,發出很短的一聲「沙」。

  「這句——『用私人關係換取工作支持』——是不是你說的?」

  Ken的喉結動了動。

  他沒想到程礪舟這麼快把話捅到最核心的那一刀。

  他下意識想笑,想用慣用的方式把場面做松:「程總,你這就屬於截取語境了。我的意思其實是——」

  「是,還是不是。」

  Ken看了一眼合規、法務,又看了一眼Elaine,像在尋求「流程保護」。

  他最後擠出一個模糊的回答:「我不記得我用過這麼直白的詞。我的表達可能讓她不舒服,但我絕對沒有——」

  「你不記得。」

  「好。第二個問題。」

  他把另一張截圖翻出來,指尖壓在那行「23:47-23:52」。

  「這四分鐘,你給她發了什麼?」

  Ken的眼皮一跳。

  他立刻把下巴抬高一點,開始反咬:「程總,你這樣問就很不合規了。私密通訊、個人隱私——公司沒有權利——」

  「公司沒權利。」程礪舟接話,語氣反而更輕,「警察有。」

  Ken怔住。

  合規負責人立刻補上流程性的措辭:「Ken,我們已經在走外部移送程序。警方稍後會到。你現在需要做的,是配合證據固定。」

  Ken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種「我能把任何事講成灰色」的自信,在「警方」兩個字面前,明顯晃了一下。

  可他還想掙扎。

  「程總,這麼做對公司影響很大。你也知道,項目還在窗口期,媒體、客戶——」

  「你現在還在拿公司當盾?」程礪舟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

  椅腳在地面拖出一聲尖利的摩擦。

  Ken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程礪舟走到他面前,停住。

  兩個人隔得很近。

  近到Ken能看清程礪舟眼底那層薄到幾乎看不見的紅。

  程礪舟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隻給Ken一個人聽。

  「你知道我最想做什麼嗎?」

  Ken的嘴脣發白:「程總,你冷靜一點。你這樣——」

  程礪舟抬手,快得像一記掌風。

  Ken下意識一縮,以為他要打。

  可程礪舟沒有。

  他的手只是落在Ken的領帶結上,指節一扣。

  然後用力一拽。

  Ken整個人被拽得踉蹌一步,後背撞到門邊,悶響一聲。

  合規和法務同時站起:「程總——」

  程礪舟沒回頭。

  他盯著Ken,眼神狠到讓人不敢喘氣。

  「我最想做的,是讓你今天就躺下。但我不會。」

  他鬆開手,Ken的領帶歪了,呼吸亂。

  程礪舟往後退半步,彷彿剛才那一下只是順手把一件礙眼的東西拎開。

  他轉身回到主位,坐下,抬眼看合規。

  「記錄。」

  合規負責人一愣:「記錄什麼?」

  程礪舟面無表情:「記錄他剛才試圖用『公司影響』對抗報警決策。記錄他剛才拒絕配合說明『23:47-23:52』發送內容。記錄他在流程告知後仍試圖對申訴人行為定性為『誤會』。」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以及——從現在開始,Ken任何一句話,都當成潛在的威脅、串供或輿論引導。」

  Ken終於繃不住了。

  「程總,你這就有點越界了!公司有流程,合規也在,你現在要把事情搞成這樣,對項目、對客戶、對公司影響你考慮過沒有?」

  程礪舟視若無睹,「關昊。」

  「在。」

  「警方到之前,把他手機收走,封存。公司設備、帳號權限,全部凍結。門禁權限立刻停。讓安保在外面等著。」

  關昊點頭:「明白。」

  Ken的臉徹底白了。

  這是要把他整個路都封死。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沉而穩。

  合規負責人看向門口,低聲說:「警察到了。」

  那一刻,Ken的肩線像突然塌了一點。

  程礪舟卻還坐著。

  他沒動。

  他只是把領帶那端在指間纏了一圈,又鬆開。

  「把人交出去。」

  ……

  辦公室一下子空了。

  程礪舟沒立刻動。

  他坐在那兒,手裡還捻著領帶尾端。

  程礪舟情緒難穩,他怪她把2014年深圳那一段,連同那種被逼到牆角的時刻,一起塞進抽屜裡,關上鎖,誰都不說。

  寧願一個人扛。

  寧願被誤會、被消耗、被噁心到反胃,也不肯給他一個「我需要你」的信號。

  那股火在他胸口燒得發悶,悶到他又想質問:葉疏晚,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可話到嘴邊,他又更怒——

  他憑什麼質問?

  當年他不在中國,他缺席了。

  她那時候能抓住的,只有她自己。

  於是這份情緒,最後全拐回他自己身上,拐得又狠又疼。

  他氣她,更氣自己。

  椅背發出一聲很輕的響,程礪舟慢慢往後靠了半秒,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層紅更明顯了,他伸手去拿手機,指腹劃過屏幕時停了一下。

  通訊錄裡,「沈雋川」三個字跳出來。

  他撥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Galen。」

  「把你助理叫上來,來我辦公室。」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沈雋川像是沒聽懂似的,慢悠悠問:「我助理?你找溫蒂啊?」

  「她今天去孕檢了,你要不改天——」

  程礪舟直接打斷,火壓不住了。

  「葉疏晚。」

  沈雋川這才笑了一聲,裝得無辜又欠揍:

  「哦——你說Sylvia啊。早說嘛。」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不過她剛配合完合規,狀態不一定好。你確定現在就要?」

  程礪舟冷冷回:「讓她上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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