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2失控邊界
程礪舟把電話掛斷之後,沒立刻坐回去,也沒去看電腦。
他起身,背著手,沿著牆慢慢走。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落款都是響噹噹的名字。
那是藺時清送給他的,那人自幼被中國式的審美燻著長大,好古董,好字畫,好品茗。
程礪舟跟他不一樣。
他對這些東西沒耐心,能分辨真假,能看出貴重,但很少真正停下來欣賞。
平時最多掃一眼,知道它在那兒就行。
可今天他看得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那一筆筆起承轉合,好似人把痛藏進規矩裡:該收的收,該藏的藏,鋒芒被按進宣紙最深處,外面只剩一層平靜的黑。
他想從裡面找答案。
找一個能解釋的答案——
為什麼她可以把那一年、那一晚、那四分鐘,壓得跟從沒發生過一樣。
為什麼她能什麼都不跟他說?
門外傳來腳步聲。
敲門聲也很輕,兩下。
「進。」他沒回頭。
門開了。
葉疏晚站在門口。
她看見他背對著她在看字畫,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程總。」
程礪舟轉身,臉色陰沉。
葉疏晚肩膀明顯僵了一瞬,腳尖往後挪了半步。
倒不是故意反抗,是身體先替她做出反應:撤。
她下意識想退回門外。
程礪舟看著她這個動作,心口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鈍鈍地疼。
那點疼裡偏偏又生出一點荒誕的笑意。
她在躲他。
他面上沒顯,聲音沉下去:「把門關上,你給我過來!」
葉疏晚吸了口氣,才慢慢往前走了兩步。
程礪舟盯著她,胸腔裡那股火終炸開,壓都壓不住。
「葉疏晚,你很能扛,是嗎?」
「在你眼裡,我的功能是不是隻有牀上那一項,其餘時間都不配被告知?是不是在你這套邏輯裡,我的用途只剩下:籤字、交付、匯報?」
葉疏晚沉默,目不轉睛看著他,他怎麼那麼失控,一點也不像他。
「說話!這兩年多,在你眼裡我是不是跟個死人沒區別?!」
葉疏晚聞言喉嚨動了動,本能想解釋。
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指尖在掌心裡收緊,又鬆開。
她抬眼。
「程總。」
「今天公司的處理,我看到了。合規取證、凍結權限、報警、保護措施,都按您要求落地。」她頓了一下,「我很謝謝公司。」
程礪舟盯著她,被「謝謝公司」四個字點得更煩。
「少來這套。我現在問你的是……你為什麼不說。」
葉疏晚的睫毛顫了一下,很快壓住:「說什麼?說我2014年在深圳被人逼著唱歌、被人盯著、被人威脅?說南京那晚有人遞房卡、發髒東西?」
「程總,您今天看見的是材料。那時候我看見的是,我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被貼上『敏感』『不專業』『想要資源』的標籤。我當時沒有資格讓任何人站出來替我說一句『這不對』。」
「而且那時候您也沒讓我在。」
「你什麼意思?」
葉疏晚抿抿脣:「……我那時候是新人,我要活下去,要把項目做完,要保住我的績效、我的牌子、我的籤字權。我一旦把事情說出口,風向就不會按事實走……會變成『她是不是太敏感』、『她是不是想上位』、『她是不是給自己找藉口』。
到最後,Ken未必有事,但我肯定會被換掉、被邊緣、被寫進「風險人員」名單。所以我只能自己吞。」
「少給我東拉西扯,我問你剛才那句話什麼意思?什麼叫我沒讓你在?」
葉疏晚不想如他所願,想措辭:「……不是您說,我們是同事關係嗎?而且您在合夥人層級,我在業務線最末端。有什麼資格越級往上遞?」
「我按流程做事,按角色辦事。我不麻煩您、不把私人情緒帶進工作、不把事情鬧到影響項目……這不是做得挺好的嗎?」
她明顯是故意的。
話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字往他火上澆油。
程礪舟聽著聽著,怒意反而沉下去,只剩一種被反咬的煩躁:他操什麼心?
她根本不需要。
以前她在他面前從不這樣——軟也好、硬也好,至少不生分。
現在倒好,一口一個「您」,叫得比誰都規矩,也比誰都生分。
斷了之後,她倒是學會把刀藏在禮貌裡了。
葉疏晚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張陰沉到幾乎要結冰的臉,心裡卻莫名生出一點……不合時宜的舒暢。
誰讓他總是訓她!
她眼尾不自覺彎了一下,笑意一閃而過。
程礪舟正好抬眼,看見了。
那一瞬間,他臉色徹底黑了。
「誰給你的好心情?」他冷聲道。
葉疏晚立刻收斂,嘴角卻還來不及完全壓平。
程礪舟被她這一點沒藏好的笑氣得太陽穴直跳,低聲罵了一句:「你還給我笑?」
他抬手一指辦公室另一側:「坐那兒。」
指的是沙發。
命令式的,毫不客氣。
葉疏晚頓了下,還是照做。
她走過去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姿態乖得不行,偏偏眼睛裡還殘著一點沒散乾淨的亮。
程礪舟看得更煩。
「收起你那點小心思。我沒空陪你玩情緒對衝。」
葉疏晚「哦」了一聲,尾音拖得很短。
程礪舟深吸一口氣,強行把話題拉回正軌。
「聽清楚。」他語速慢下來,恢復到那種冷靜、清晰、習慣性掌控全局的狀態,「這件事已經不是『說沒說』的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走』。」
他走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前坐下,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視線壓著她。
「第一,Ken那條線,會進入正式調查期。公司層面不會提前給任何結論,但從今天起,他所有權限都會被限縮。你不用擔心他還能在內部動你。」
「——誰敢動,你立刻告訴我。」
葉疏晚眼睫動了動,沒接。
程礪舟看她不吭聲,聲音更冷了些:「別給我裝聽不見。」
「第二,警方那邊一旦立案,後續你可能會被叫去補充筆錄、做證據指認、甚至對質。你別自己扛著去——公司法務會跟,你也可以要外部律師。」
葉疏晚終於開口:「公司法務已經跟我說了,Elaine也給了名單。」
「名單?」程礪舟嗤了一聲,「名單能替你說話?能替你擋人?還是能替你睡得著?」
葉疏晚抿了抿脣,沒反駁,眼神卻更直了點。
程礪舟盯著她那點倔,心裡那股火又要抬頭,他硬生生壓下去,繼續往下講。
「第三,內部通道上線後,會有人來找你——合規、HR、風控,甚至業務線的『關心』。你記住,你只對兩類人開口:合規+法務指定的調查人,以及警方。」
「其他人問你一句,你就回一句:請走合規流程,或者我不方便討論。聽懂了嗎?」
葉疏晚「嗯」了一聲。
程礪舟眼神一沉:「別嗯。回答我: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
「那就行。這幾天你不要單獨出入。從今天起上下班我讓關昊安排司機接送。住處如果你覺得不安全,Elaine那邊會給你安排臨時酒店和安保。你別嫌麻煩。還有……手機……別靜音。合規那邊可能隨時聯繫。也——」
他停住,差點說出不該說的那句「我也會找你」,最後只冷硬補上:「也別讓人找不到。」
「知道了。」
「……那就下去工作。」
「謝謝程總。」
「……」
門關上。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程礪舟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許久沒動。
隨即抬手按了按眉心。
……
忙到傍晚,辦公室的嘈雜慢慢散開。
葉疏晚收拾電腦,合上本子,準備下班。
手機震了一下。
【Sylvia,Vin找你。】
是褚宴的助理。
葉疏晚指尖停在屏幕上,停了半秒,纔回了個「好」。
不知道褚宴找她什麼事?
可她還是站起身,繞過玻璃隔斷,去褚宴那間辦公室。
門口,她抬手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一聲溫和得過分的:「進。」
葉疏晚推門進去,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香。
褚宴在燈下抬眼,笑意很淺。
「Vin,你找我?」
褚宴點點頭,示意她坐:「要下班回去?」
「嗯。」葉疏晚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直,「正要走。」
褚宴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探究,只是安靜地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抱歉。」
葉疏晚微微一怔。
「這件事,本質上是管理責任。我沒有管好人,讓你在項目裡承受了本不該承受的東西。」
葉疏晚垂了下眼,嗓子裡那點硬被她壓住,抬頭時笑了一下,帶著她慣常的輕鬆——不讓人擔心,也不讓人靠近。
「Vin,不是你的錯。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趁虛而入,跟你歸誰管、在哪個項目上,都沒什麼分別。」
「下作的東西,本來就只會循著腐味爬,不會懂什麼叫規矩。」
「你知道你剛才那句話像什麼嗎?」
葉疏晚挑眉:「像罵人?」
褚宴笑意加深一點,搖頭:「像戰術。」
「你沒有在第一時間崩掉,也沒有用情緒去換同情。而是把證據鏈建起來,把時間線釘死,把他所有『誤會』的路都堵住。」
「這不是『剛』,是『會』。」
葉疏晚指尖蜷了一下,又鬆開:「會有什麼用。」
「有用。在這種系統裡,最貴的不是眼淚,是可覈查。」
他眼神更認真:「Sylvia,你很勇敢。」
「很多人走到那一步,會選擇沉默。不是不想說,是太明白說出來要付什麼代價,名聲、機會、項目、甚至安全。」
「女孩子在這條線上的成本,總是更高。也謝謝你。把問題戳破了,才能把它從組織裡挖出來。否則它會一直爛下去。」
葉疏晚被他那句「你很勇敢」誇得有點不自在,沒接話。
褚宴也沒再往下追,低頭看了眼腕錶,語氣自然得很:「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順便請你喫頓飯。」
葉疏晚下意識拒絕:「不用了,真的。公司都安排司機了——」
「不是那個意思。」褚宴打斷得很輕,語氣卻穩,「就當我個人的,謝謝你春節在蘇州那幾天。叔叔阿姨那麼熱情,你還當了一路導遊,我一直沒正式謝過。」
他說這話時神情很坦蕩,沒有半點趁虛而入的意思,反倒把「界線」擺得清清楚楚。
葉疏晚還是搖頭:「真不用,Vin。你別往心裡放。」
「你這樣,會讓我更過意不去。」
「我不是以上司的身份,也不是以MD的身份。就是一個普通同事,請你喫頓飯。要是你連這個都不肯給,那我反倒覺得,是我剛才那句『勇敢』,說得太越界了。」
這話說得分寸極好,既退了一步,又把選擇權穩穩交回她手裡。
葉疏晚沉默了幾秒。
她其實不太想去。今天情緒起伏太大,她更想一個人待著,把所有東西慢慢消化掉。
可褚宴看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期待,也沒有施壓,只是等。
「……那好吧,謝謝你Vin。」
「別那麼客氣。」
……
為了不引人注目,葉疏晚先下樓。
她站在公司外面不遠的花壇旁,背靠著路燈杆,低頭看手機。
指尖剛點開消息頁,還沒等到褚宴那邊的「我下來了」,身後忽然「滴——」一聲喇叭。
葉疏晚下意識抬頭。
一輛黑色車停在不遠處,車牌熟得扎眼。
她的心口猛地一沉,程礪舟的車。
副駕駛那側的車窗緩緩降下半截,裡面燈光昏著,程礪舟側臉線條冷硬,視線直接壓過來,沒半句寒暄,只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確:上車。
葉疏晚僵了一下,隨即迅速回神,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不用了,程總。」
「上車。」
葉疏晚沒動,臉上那點禮貌的笑勉強掛著:「我在等人。」
程礪舟眼神一沉,眉心收緊,被她這句「等人」戳到某根神經。
他沒立刻發作,只把車窗又降下去一點:「葉疏晚,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天跟你交代的事?」
「你現在是什麼情況不知道嗎?還站在路邊等人?」
葉疏晚想反駁,可程礪舟沒有給她機會。
「葉疏晚,你是不怕被人報復是嗎!你以為你把事捅出來了,他就乖乖等公司處理?他現在最想幹的,就是讓你閉嘴,讓你怕,讓你後悔。」
「你剛剛站那兒,路邊,燈底下,等人——你是在給他送機會你知道嗎?」
他越說越火,「真要有人盯你,一輛車停你後面,車門一開,兩個人下來,一左一右一夾,手一捂,往旁邊一拖……就三秒。你反應得過來嗎?你喊得出來嗎?」
「你指望路人救你?」程礪舟扯了下嘴角,笑得又冷又煩,「現在這社會,你還指望別人見義勇為?誰敢衝上來?誰會為了你把自己也搭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