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2失控邊界

臨界交易·輕颺·4,628·2026/5/18

程礪舟把電話掛斷之後,沒立刻坐回去,也沒去看電腦。   他起身,背著手,沿著牆慢慢走。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落款都是響噹噹的名字。   那是藺時清送給他的,那人自幼被中國式的審美燻著長大,好古董,好字畫,好品茗。   程礪舟跟他不一樣。   他對這些東西沒耐心,能分辨真假,能看出貴重,但很少真正停下來欣賞。   平時最多掃一眼,知道它在那兒就行。   可今天他看得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那一筆筆起承轉合,好似人把痛藏進規矩裡:該收的收,該藏的藏,鋒芒被按進宣紙最深處,外面只剩一層平靜的黑。   他想從裡面找答案。   找一個能解釋的答案——   為什麼她可以把那一年、那一晚、那四分鐘,壓得跟從沒發生過一樣。   為什麼她能什麼都不跟他說?   門外傳來腳步聲。   敲門聲也很輕,兩下。   「進。」他沒回頭。   門開了。   葉疏晚站在門口。   她看見他背對著她在看字畫,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程總。」   程礪舟轉身,臉色陰沉。   葉疏晚肩膀明顯僵了一瞬,腳尖往後挪了半步。   倒不是故意反抗,是身體先替她做出反應:撤。   她下意識想退回門外。   程礪舟看著她這個動作,心口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鈍鈍地疼。   那點疼裡偏偏又生出一點荒誕的笑意。   她在躲他。   他面上沒顯,聲音沉下去:「把門關上,你給我過來!」   葉疏晚吸了口氣,才慢慢往前走了兩步。   程礪舟盯著她,胸腔裡那股火終炸開,壓都壓不住。   「葉疏晚,你很能扛,是嗎?」   「在你眼裡,我的功能是不是隻有牀上那一項,其餘時間都不配被告知?是不是在你這套邏輯裡,我的用途只剩下:籤字、交付、匯報?」   葉疏晚沉默,目不轉睛看著他,他怎麼那麼失控,一點也不像他。   「說話!這兩年多,在你眼裡我是不是跟個死人沒區別?!」   葉疏晚聞言喉嚨動了動,本能想解釋。   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指尖在掌心裡收緊,又鬆開。   她抬眼。   「程總。」   「今天公司的處理,我看到了。合規取證、凍結權限、報警、保護措施,都按您要求落地。」她頓了一下,「我很謝謝公司。」   程礪舟盯著她,被「謝謝公司」四個字點得更煩。   「少來這套。我現在問你的是……你為什麼不說。」   葉疏晚的睫毛顫了一下,很快壓住:「說什麼?說我2014年在深圳被人逼著唱歌、被人盯著、被人威脅?說南京那晚有人遞房卡、發髒東西?」   「程總,您今天看見的是材料。那時候我看見的是,我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被貼上『敏感』『不專業』『想要資源』的標籤。我當時沒有資格讓任何人站出來替我說一句『這不對』。」   「而且那時候您也沒讓我在。」   「你什麼意思?」   葉疏晚抿抿脣:「……我那時候是新人,我要活下去,要把項目做完,要保住我的績效、我的牌子、我的籤字權。我一旦把事情說出口,風向就不會按事實走……會變成『她是不是太敏感』、『她是不是想上位』、『她是不是給自己找藉口』。   到最後,Ken未必有事,但我肯定會被換掉、被邊緣、被寫進「風險人員」名單。所以我只能自己吞。」   「少給我東拉西扯,我問你剛才那句話什麼意思?什麼叫我沒讓你在?」   葉疏晚不想如他所願,想措辭:「……不是您說,我們是同事關係嗎?而且您在合夥人層級,我在業務線最末端。有什麼資格越級往上遞?」   「我按流程做事,按角色辦事。我不麻煩您、不把私人情緒帶進工作、不把事情鬧到影響項目……這不是做得挺好的嗎?」   她明顯是故意的。   話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字往他火上澆油。   程礪舟聽著聽著,怒意反而沉下去,只剩一種被反咬的煩躁:他操什麼心?   她根本不需要。   以前她在他面前從不這樣——軟也好、硬也好,至少不生分。   現在倒好,一口一個「您」,叫得比誰都規矩,也比誰都生分。   斷了之後,她倒是學會把刀藏在禮貌裡了。   葉疏晚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張陰沉到幾乎要結冰的臉,心裡卻莫名生出一點……不合時宜的舒暢。   誰讓他總是訓她!   她眼尾不自覺彎了一下,笑意一閃而過。   程礪舟正好抬眼,看見了。   那一瞬間,他臉色徹底黑了。   「誰給你的好心情?」他冷聲道。   葉疏晚立刻收斂,嘴角卻還來不及完全壓平。   程礪舟被她這一點沒藏好的笑氣得太陽穴直跳,低聲罵了一句:「你還給我笑?」   他抬手一指辦公室另一側:「坐那兒。」   指的是沙發。   命令式的,毫不客氣。   葉疏晚頓了下,還是照做。   她走過去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姿態乖得不行,偏偏眼睛裡還殘著一點沒散乾淨的亮。   程礪舟看得更煩。   「收起你那點小心思。我沒空陪你玩情緒對衝。」   葉疏晚「哦」了一聲,尾音拖得很短。   程礪舟深吸一口氣,強行把話題拉回正軌。   「聽清楚。」他語速慢下來,恢復到那種冷靜、清晰、習慣性掌控全局的狀態,「這件事已經不是『說沒說』的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走』。」   他走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前坐下,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視線壓著她。   「第一,Ken那條線,會進入正式調查期。公司層面不會提前給任何結論,但從今天起,他所有權限都會被限縮。你不用擔心他還能在內部動你。」   「——誰敢動,你立刻告訴我。」   葉疏晚眼睫動了動,沒接。   程礪舟看她不吭聲,聲音更冷了些:「別給我裝聽不見。」   「第二,警方那邊一旦立案,後續你可能會被叫去補充筆錄、做證據指認、甚至對質。你別自己扛著去——公司法務會跟,你也可以要外部律師。」   葉疏晚終於開口:「公司法務已經跟我說了,Elaine也給了名單。」   「名單?」程礪舟嗤了一聲,「名單能替你說話?能替你擋人?還是能替你睡得著?」   葉疏晚抿了抿脣,沒反駁,眼神卻更直了點。   程礪舟盯著她那點倔,心裡那股火又要抬頭,他硬生生壓下去,繼續往下講。   「第三,內部通道上線後,會有人來找你——合規、HR、風控,甚至業務線的『關心』。你記住,你只對兩類人開口:合規+法務指定的調查人,以及警方。」   「其他人問你一句,你就回一句:請走合規流程,或者我不方便討論。聽懂了嗎?」   葉疏晚「嗯」了一聲。   程礪舟眼神一沉:「別嗯。回答我: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   「那就行。這幾天你不要單獨出入。從今天起上下班我讓關昊安排司機接送。住處如果你覺得不安全,Elaine那邊會給你安排臨時酒店和安保。你別嫌麻煩。還有……手機……別靜音。合規那邊可能隨時聯繫。也——」   他停住,差點說出不該說的那句「我也會找你」,最後只冷硬補上:「也別讓人找不到。」   「知道了。」   「……那就下去工作。」   「謝謝程總。」   「……」   門關上。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程礪舟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許久沒動。   隨即抬手按了按眉心。   ……   忙到傍晚,辦公室的嘈雜慢慢散開。   葉疏晚收拾電腦,合上本子,準備下班。   手機震了一下。   【Sylvia,Vin找你。】   是褚宴的助理。   葉疏晚指尖停在屏幕上,停了半秒,纔回了個「好」。   不知道褚宴找她什麼事?   可她還是站起身,繞過玻璃隔斷,去褚宴那間辦公室。   門口,她抬手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一聲溫和得過分的:「進。」   葉疏晚推門進去,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香。   褚宴在燈下抬眼,笑意很淺。   「Vin,你找我?」   褚宴點點頭,示意她坐:「要下班回去?」   「嗯。」葉疏晚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直,「正要走。」   褚宴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探究,只是安靜地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抱歉。」   葉疏晚微微一怔。   「這件事,本質上是管理責任。我沒有管好人,讓你在項目裡承受了本不該承受的東西。」   葉疏晚垂了下眼,嗓子裡那點硬被她壓住,抬頭時笑了一下,帶著她慣常的輕鬆——不讓人擔心,也不讓人靠近。   「Vin,不是你的錯。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趁虛而入,跟你歸誰管、在哪個項目上,都沒什麼分別。」   「下作的東西,本來就只會循著腐味爬,不會懂什麼叫規矩。」   「你知道你剛才那句話像什麼嗎?」   葉疏晚挑眉:「像罵人?」   褚宴笑意加深一點,搖頭:「像戰術。」   「你沒有在第一時間崩掉,也沒有用情緒去換同情。而是把證據鏈建起來,把時間線釘死,把他所有『誤會』的路都堵住。」   「這不是『剛』,是『會』。」   葉疏晚指尖蜷了一下,又鬆開:「會有什麼用。」   「有用。在這種系統裡,最貴的不是眼淚,是可覈查。」   他眼神更認真:「Sylvia,你很勇敢。」   「很多人走到那一步,會選擇沉默。不是不想說,是太明白說出來要付什麼代價,名聲、機會、項目、甚至安全。」   「女孩子在這條線上的成本,總是更高。也謝謝你。把問題戳破了,才能把它從組織裡挖出來。否則它會一直爛下去。」   葉疏晚被他那句「你很勇敢」誇得有點不自在,沒接話。   褚宴也沒再往下追,低頭看了眼腕錶,語氣自然得很:「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順便請你喫頓飯。」   葉疏晚下意識拒絕:「不用了,真的。公司都安排司機了——」   「不是那個意思。」褚宴打斷得很輕,語氣卻穩,「就當我個人的,謝謝你春節在蘇州那幾天。叔叔阿姨那麼熱情,你還當了一路導遊,我一直沒正式謝過。」   他說這話時神情很坦蕩,沒有半點趁虛而入的意思,反倒把「界線」擺得清清楚楚。   葉疏晚還是搖頭:「真不用,Vin。你別往心裡放。」   「你這樣,會讓我更過意不去。」   「我不是以上司的身份,也不是以MD的身份。就是一個普通同事,請你喫頓飯。要是你連這個都不肯給,那我反倒覺得,是我剛才那句『勇敢』,說得太越界了。」   這話說得分寸極好,既退了一步,又把選擇權穩穩交回她手裡。   葉疏晚沉默了幾秒。   她其實不太想去。今天情緒起伏太大,她更想一個人待著,把所有東西慢慢消化掉。   可褚宴看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期待,也沒有施壓,只是等。   「……那好吧,謝謝你Vin。」   「別那麼客氣。」   ……   為了不引人注目,葉疏晚先下樓。   她站在公司外面不遠的花壇旁,背靠著路燈杆,低頭看手機。   指尖剛點開消息頁,還沒等到褚宴那邊的「我下來了」,身後忽然「滴——」一聲喇叭。   葉疏晚下意識抬頭。   一輛黑色車停在不遠處,車牌熟得扎眼。   她的心口猛地一沉,程礪舟的車。   副駕駛那側的車窗緩緩降下半截,裡面燈光昏著,程礪舟側臉線條冷硬,視線直接壓過來,沒半句寒暄,只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確:上車。   葉疏晚僵了一下,隨即迅速回神,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不用了,程總。」   「上車。」   葉疏晚沒動,臉上那點禮貌的笑勉強掛著:「我在等人。」   程礪舟眼神一沉,眉心收緊,被她這句「等人」戳到某根神經。   他沒立刻發作,只把車窗又降下去一點:「葉疏晚,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天跟你交代的事?」   「你現在是什麼情況不知道嗎?還站在路邊等人?」   葉疏晚想反駁,可程礪舟沒有給她機會。   「葉疏晚,你是不怕被人報復是嗎!你以為你把事捅出來了,他就乖乖等公司處理?他現在最想幹的,就是讓你閉嘴,讓你怕,讓你後悔。」   「你剛剛站那兒,路邊,燈底下,等人——你是在給他送機會你知道嗎?」   他越說越火,「真要有人盯你,一輛車停你後面,車門一開,兩個人下來,一左一右一夾,手一捂,往旁邊一拖……就三秒。你反應得過來嗎?你喊得出來嗎?」   「你指望路人救你?」程礪舟扯了下嘴角,笑得又冷又煩,「現在這社會,你還指望別人見義勇為?誰敢衝上來?誰會為了你把自己也搭進去

程礪舟把電話掛斷之後,沒立刻坐回去,也沒去看電腦。

  他起身,背著手,沿著牆慢慢走。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落款都是響噹噹的名字。

  那是藺時清送給他的,那人自幼被中國式的審美燻著長大,好古董,好字畫,好品茗。

  程礪舟跟他不一樣。

  他對這些東西沒耐心,能分辨真假,能看出貴重,但很少真正停下來欣賞。

  平時最多掃一眼,知道它在那兒就行。

  可今天他看得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那一筆筆起承轉合,好似人把痛藏進規矩裡:該收的收,該藏的藏,鋒芒被按進宣紙最深處,外面只剩一層平靜的黑。

  他想從裡面找答案。

  找一個能解釋的答案——

  為什麼她可以把那一年、那一晚、那四分鐘,壓得跟從沒發生過一樣。

  為什麼她能什麼都不跟他說?

  門外傳來腳步聲。

  敲門聲也很輕,兩下。

  「進。」他沒回頭。

  門開了。

  葉疏晚站在門口。

  她看見他背對著她在看字畫,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程總。」

  程礪舟轉身,臉色陰沉。

  葉疏晚肩膀明顯僵了一瞬,腳尖往後挪了半步。

  倒不是故意反抗,是身體先替她做出反應:撤。

  她下意識想退回門外。

  程礪舟看著她這個動作,心口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鈍鈍地疼。

  那點疼裡偏偏又生出一點荒誕的笑意。

  她在躲他。

  他面上沒顯,聲音沉下去:「把門關上,你給我過來!」

  葉疏晚吸了口氣,才慢慢往前走了兩步。

  程礪舟盯著她,胸腔裡那股火終炸開,壓都壓不住。

  「葉疏晚,你很能扛,是嗎?」

  「在你眼裡,我的功能是不是隻有牀上那一項,其餘時間都不配被告知?是不是在你這套邏輯裡,我的用途只剩下:籤字、交付、匯報?」

  葉疏晚沉默,目不轉睛看著他,他怎麼那麼失控,一點也不像他。

  「說話!這兩年多,在你眼裡我是不是跟個死人沒區別?!」

  葉疏晚聞言喉嚨動了動,本能想解釋。

  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指尖在掌心裡收緊,又鬆開。

  她抬眼。

  「程總。」

  「今天公司的處理,我看到了。合規取證、凍結權限、報警、保護措施,都按您要求落地。」她頓了一下,「我很謝謝公司。」

  程礪舟盯著她,被「謝謝公司」四個字點得更煩。

  「少來這套。我現在問你的是……你為什麼不說。」

  葉疏晚的睫毛顫了一下,很快壓住:「說什麼?說我2014年在深圳被人逼著唱歌、被人盯著、被人威脅?說南京那晚有人遞房卡、發髒東西?」

  「程總,您今天看見的是材料。那時候我看見的是,我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被貼上『敏感』『不專業』『想要資源』的標籤。我當時沒有資格讓任何人站出來替我說一句『這不對』。」

  「而且那時候您也沒讓我在。」

  「你什麼意思?」

  葉疏晚抿抿脣:「……我那時候是新人,我要活下去,要把項目做完,要保住我的績效、我的牌子、我的籤字權。我一旦把事情說出口,風向就不會按事實走……會變成『她是不是太敏感』、『她是不是想上位』、『她是不是給自己找藉口』。

  到最後,Ken未必有事,但我肯定會被換掉、被邊緣、被寫進「風險人員」名單。所以我只能自己吞。」

  「少給我東拉西扯,我問你剛才那句話什麼意思?什麼叫我沒讓你在?」

  葉疏晚不想如他所願,想措辭:「……不是您說,我們是同事關係嗎?而且您在合夥人層級,我在業務線最末端。有什麼資格越級往上遞?」

  「我按流程做事,按角色辦事。我不麻煩您、不把私人情緒帶進工作、不把事情鬧到影響項目……這不是做得挺好的嗎?」

  她明顯是故意的。

  話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字往他火上澆油。

  程礪舟聽著聽著,怒意反而沉下去,只剩一種被反咬的煩躁:他操什麼心?

  她根本不需要。

  以前她在他面前從不這樣——軟也好、硬也好,至少不生分。

  現在倒好,一口一個「您」,叫得比誰都規矩,也比誰都生分。

  斷了之後,她倒是學會把刀藏在禮貌裡了。

  葉疏晚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張陰沉到幾乎要結冰的臉,心裡卻莫名生出一點……不合時宜的舒暢。

  誰讓他總是訓她!

  她眼尾不自覺彎了一下,笑意一閃而過。

  程礪舟正好抬眼,看見了。

  那一瞬間,他臉色徹底黑了。

  「誰給你的好心情?」他冷聲道。

  葉疏晚立刻收斂,嘴角卻還來不及完全壓平。

  程礪舟被她這一點沒藏好的笑氣得太陽穴直跳,低聲罵了一句:「你還給我笑?」

  他抬手一指辦公室另一側:「坐那兒。」

  指的是沙發。

  命令式的,毫不客氣。

  葉疏晚頓了下,還是照做。

  她走過去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姿態乖得不行,偏偏眼睛裡還殘著一點沒散乾淨的亮。

  程礪舟看得更煩。

  「收起你那點小心思。我沒空陪你玩情緒對衝。」

  葉疏晚「哦」了一聲,尾音拖得很短。

  程礪舟深吸一口氣,強行把話題拉回正軌。

  「聽清楚。」他語速慢下來,恢復到那種冷靜、清晰、習慣性掌控全局的狀態,「這件事已經不是『說沒說』的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走』。」

  他走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前坐下,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視線壓著她。

  「第一,Ken那條線,會進入正式調查期。公司層面不會提前給任何結論,但從今天起,他所有權限都會被限縮。你不用擔心他還能在內部動你。」

  「——誰敢動,你立刻告訴我。」

  葉疏晚眼睫動了動,沒接。

  程礪舟看她不吭聲,聲音更冷了些:「別給我裝聽不見。」

  「第二,警方那邊一旦立案,後續你可能會被叫去補充筆錄、做證據指認、甚至對質。你別自己扛著去——公司法務會跟,你也可以要外部律師。」

  葉疏晚終於開口:「公司法務已經跟我說了,Elaine也給了名單。」

  「名單?」程礪舟嗤了一聲,「名單能替你說話?能替你擋人?還是能替你睡得著?」

  葉疏晚抿了抿脣,沒反駁,眼神卻更直了點。

  程礪舟盯著她那點倔,心裡那股火又要抬頭,他硬生生壓下去,繼續往下講。

  「第三,內部通道上線後,會有人來找你——合規、HR、風控,甚至業務線的『關心』。你記住,你只對兩類人開口:合規+法務指定的調查人,以及警方。」

  「其他人問你一句,你就回一句:請走合規流程,或者我不方便討論。聽懂了嗎?」

  葉疏晚「嗯」了一聲。

  程礪舟眼神一沉:「別嗯。回答我: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

  「那就行。這幾天你不要單獨出入。從今天起上下班我讓關昊安排司機接送。住處如果你覺得不安全,Elaine那邊會給你安排臨時酒店和安保。你別嫌麻煩。還有……手機……別靜音。合規那邊可能隨時聯繫。也——」

  他停住,差點說出不該說的那句「我也會找你」,最後只冷硬補上:「也別讓人找不到。」

  「知道了。」

  「……那就下去工作。」

  「謝謝程總。」

  「……」

  門關上。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程礪舟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許久沒動。

  隨即抬手按了按眉心。

  ……

  忙到傍晚,辦公室的嘈雜慢慢散開。

  葉疏晚收拾電腦,合上本子,準備下班。

  手機震了一下。

  【Sylvia,Vin找你。】

  是褚宴的助理。

  葉疏晚指尖停在屏幕上,停了半秒,纔回了個「好」。

  不知道褚宴找她什麼事?

  可她還是站起身,繞過玻璃隔斷,去褚宴那間辦公室。

  門口,她抬手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一聲溫和得過分的:「進。」

  葉疏晚推門進去,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香。

  褚宴在燈下抬眼,笑意很淺。

  「Vin,你找我?」

  褚宴點點頭,示意她坐:「要下班回去?」

  「嗯。」葉疏晚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直,「正要走。」

  褚宴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探究,只是安靜地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抱歉。」

  葉疏晚微微一怔。

  「這件事,本質上是管理責任。我沒有管好人,讓你在項目裡承受了本不該承受的東西。」

  葉疏晚垂了下眼,嗓子裡那點硬被她壓住,抬頭時笑了一下,帶著她慣常的輕鬆——不讓人擔心,也不讓人靠近。

  「Vin,不是你的錯。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趁虛而入,跟你歸誰管、在哪個項目上,都沒什麼分別。」

  「下作的東西,本來就只會循著腐味爬,不會懂什麼叫規矩。」

  「你知道你剛才那句話像什麼嗎?」

  葉疏晚挑眉:「像罵人?」

  褚宴笑意加深一點,搖頭:「像戰術。」

  「你沒有在第一時間崩掉,也沒有用情緒去換同情。而是把證據鏈建起來,把時間線釘死,把他所有『誤會』的路都堵住。」

  「這不是『剛』,是『會』。」

  葉疏晚指尖蜷了一下,又鬆開:「會有什麼用。」

  「有用。在這種系統裡,最貴的不是眼淚,是可覈查。」

  他眼神更認真:「Sylvia,你很勇敢。」

  「很多人走到那一步,會選擇沉默。不是不想說,是太明白說出來要付什麼代價,名聲、機會、項目、甚至安全。」

  「女孩子在這條線上的成本,總是更高。也謝謝你。把問題戳破了,才能把它從組織裡挖出來。否則它會一直爛下去。」

  葉疏晚被他那句「你很勇敢」誇得有點不自在,沒接話。

  褚宴也沒再往下追,低頭看了眼腕錶,語氣自然得很:「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順便請你喫頓飯。」

  葉疏晚下意識拒絕:「不用了,真的。公司都安排司機了——」

  「不是那個意思。」褚宴打斷得很輕,語氣卻穩,「就當我個人的,謝謝你春節在蘇州那幾天。叔叔阿姨那麼熱情,你還當了一路導遊,我一直沒正式謝過。」

  他說這話時神情很坦蕩,沒有半點趁虛而入的意思,反倒把「界線」擺得清清楚楚。

  葉疏晚還是搖頭:「真不用,Vin。你別往心裡放。」

  「你這樣,會讓我更過意不去。」

  「我不是以上司的身份,也不是以MD的身份。就是一個普通同事,請你喫頓飯。要是你連這個都不肯給,那我反倒覺得,是我剛才那句『勇敢』,說得太越界了。」

  這話說得分寸極好,既退了一步,又把選擇權穩穩交回她手裡。

  葉疏晚沉默了幾秒。

  她其實不太想去。今天情緒起伏太大,她更想一個人待著,把所有東西慢慢消化掉。

  可褚宴看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期待,也沒有施壓,只是等。

  「……那好吧,謝謝你Vin。」

  「別那麼客氣。」

  ……

  為了不引人注目,葉疏晚先下樓。

  她站在公司外面不遠的花壇旁,背靠著路燈杆,低頭看手機。

  指尖剛點開消息頁,還沒等到褚宴那邊的「我下來了」,身後忽然「滴——」一聲喇叭。

  葉疏晚下意識抬頭。

  一輛黑色車停在不遠處,車牌熟得扎眼。

  她的心口猛地一沉,程礪舟的車。

  副駕駛那側的車窗緩緩降下半截,裡面燈光昏著,程礪舟側臉線條冷硬,視線直接壓過來,沒半句寒暄,只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確:上車。

  葉疏晚僵了一下,隨即迅速回神,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不用了,程總。」

  「上車。」

  葉疏晚沒動,臉上那點禮貌的笑勉強掛著:「我在等人。」

  程礪舟眼神一沉,眉心收緊,被她這句「等人」戳到某根神經。

  他沒立刻發作,只把車窗又降下去一點:「葉疏晚,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天跟你交代的事?」

  「你現在是什麼情況不知道嗎?還站在路邊等人?」

  葉疏晚想反駁,可程礪舟沒有給她機會。

  「葉疏晚,你是不怕被人報復是嗎!你以為你把事捅出來了,他就乖乖等公司處理?他現在最想幹的,就是讓你閉嘴,讓你怕,讓你後悔。」

  「你剛剛站那兒,路邊,燈底下,等人——你是在給他送機會你知道嗎?」

  他越說越火,「真要有人盯你,一輛車停你後面,車門一開,兩個人下來,一左一右一夾,手一捂,往旁邊一拖……就三秒。你反應得過來嗎?你喊得出來嗎?」

  「你指望路人救你?」程礪舟扯了下嘴角,笑得又冷又煩,「現在這社會,你還指望別人見義勇為?誰敢衝上來?誰會為了你把自己也搭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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