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九劍 第十七章 打尖兒
第十七章 打尖兒
打從失去了小七音訊,已過去了半月有餘。
梁喜發的身心都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疲憊,這與孤身一人不同,當人需要保護什麼的時候,總是會變得無比堅強,卻又脆弱萬分。當年梁喜發縱橫江湖時,雖然也常有與人同行,但同行者不是本事冠絕天下的師父,就是精明強幹的同門,從來沒有誰需要自己特意去保護。
回想不久之前那次狼狽至極的逃亡,回想起那好似無邊的連天屍焰,梁喜發忽然覺得自己比起師父還差得很遠,竟然僅僅為了保護好張雲一人便耗去了如此多的精力。
慚愧、懊惱、恨意和痛苦縈繞在梁喜發的心頭,十幾天來不但不見縮減,反而有增長之勢。
梁喜發的鬍子忽然被一隻細小粉嫩的小手牢牢捉住,然後用力地拽了拽。這一拽之下,居然便讓這位雲天劍客滿面的愁容自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則是難得的一抹笑意。
梁喜發低頭去看懷中的張雲,這小傢伙雖然才復原不久,臉上卻早不見了傷痛帶來的苦楚,反而是洋溢碰著天真純潔的笑容。這笑容讓人看著便覺通體舒泰,而梁喜發覺得也只有在看到這小傢伙時,才能讓自己平心靜氣,重歸沉穩狀態。
梁喜發甚至會想,到底是自己救了小小的張雲,還是這小娃兒的純真救了自己。
到得第十八天上,坐在一座小山頂上向山下小鎮俯瞰的梁喜發又一次聽到了張雲那純淨得讓人心醉的笑聲,那聲音就如同最清澈的溪水,潺潺而來,第無數次拂過樑喜發的心頭。
那原本為諸多煩惱擁塞的心隙彷彿被這縷清泉沖刷掉最後一分根基,水滴石穿。梁喜發竟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隨即如山崩雪潰,豁然開朗。
梁喜發猛然揚起頭,直盯著天邊那破雲而落的陽光,眼中陰霾盡掃。他右手一拍身旁的大石,啪的一聲掌到石裂的同時,自嘲地笑道:“雲兒,倒是我想得太多了。只要我自問心無愧,天陰教如何?正邪如何?天下又如何?”
退隱之前的梁喜發,或者應該說是雲天劍客本就是無愧於己,無愧天地的大俠客,倒似是這二十多年的隱居生活沒磨去他的武學鋒銳,反倒是把那份本源之心給掩蓋了起來。
倒是叫你這小小的娃娃給我開啟了門窗,又復得見這天、這地、這江湖。梁喜發輕輕捏了捏小張雲的臉蛋,笑著往山下走去。
想開了的梁喜發精神也好了許多,但抱著小傢伙進到山下小鎮時,謹慎起見,梁喜發還是變回了那個七旬的垂垂老者,一步一顫地緩慢前行。
自打在山頂思緒豁然貫通之後,梁喜發自已明白與其繃緊神經的同時還要四下躲避,弄得小云兒連口熱飯也吃不安穩,還不如干脆便走大路。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而已。
“夥計,來碗熱的羊奶,另外有什麼小孩子可以吃的,給我弄一些來。”
此時店中人不多,夥計正坐在店口休息,一聽話聲,抬頭間便看到說話的人是個佝腰駝背的老頭,懷裡抱著個幾個月大的嬰孩,操著北方口音。老人看來倒沒什麼,那孩子卻如粉雕玉砌,煞是招人喜歡。
老人看了看懷中仍在睡著的孩子,寫滿滄桑的老臉綻開了一絲笑意,滿臉的褶子都抻開了不少,半晌才緩緩說道:“再我來兩個饅頭,一隻燒雞,快去快去。”
夥計是個熱心腸,看到老頭這把年紀了還抱著個孩子,忙先給他上了一壺溫好的黃酒,溫聲道:“老丈,先喝點黃酒暖暖身子吧。我這就去給你弄些羊奶。”店後面養的三隻母羊正好有兩個都剛生了小羊,夥計正打算跟掌櫃商量著要些羊奶,這一回身掌櫃的已自櫃檯後面走了出來,吩咐夥計多弄一些羊奶,晚上的時候再熱了好給小孩喝。
掌櫃和夥計的話雖然聲音不大,抱著孩子的老人卻都聽得清楚,因為這老人便正是剛進鎮中不久的梁喜發。他心中感謝夥計和掌櫃,面上卻依然表現的如同普通的老人——有些耳背,思維緩慢。如今,梁喜發是裝得多久是多久,至少他不想再讓普通人也認為自己又是哪門哪派的高人下山巡遊。
過不多時,熱羊奶、甜乳酪、兩塊羊羹被夥計送了上來,同一託盤中,還有梁喜發要的饅頭和一隻切好的燒雞,外酥裡嫩,燒雞的香氣已然撲鼻而來。
梁喜發笑了笑,在夥計託盤上放了十倍不止的寶鈔,展顏笑道:“好人好報,小夥子,你是好人,你們掌櫃的也是好人,錢不用找了,好人應當有好報。”
夥計見老人出手闊綽,那小孩子被名貴絲綢包裹,心下以為這也許是一對不知哪裡出遊的富家祖孫,便也不推辭,樂呵呵地收了錢便自退去坐回了門口望天發呆來打發時間。
梁喜發喂完小張雲,正準備自己也吃點東西的時候,點點馬蹄之聲卻傳進了他的耳朵。
這馬蹄聲由遠及近,原本有著充足時間離開的梁喜發卻並沒有任何動作,彷彿真的耳背一般,直到那些馬上客大步走進了客棧,這才慢吞吞地瞥了他們一眼,然後又似什麼也沒年見一般繼續專心地吃起飯來。
剛剛進門的一行四人,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其餘三人卻盡是女人,而且都長的妖冶無比。那三個妖冶的女人進門起便自搔首弄姿,蛇腰扭擺,媚眼亂飛,直勾得邊上幾桌的男客中大半人都看得連口水流了出來也未發覺。
梁喜發卻好像什麼也看不到一樣,正抱緊了懷中的張雲,單手與眼前那盤掌櫃特地吩咐廚房幫他切得很細的燒雞“戰鬥”。他需要吃飽,內力再強,功夫再高,餓花了眼的時候,縱是天下第一高手也一樣只能任人宰割,所以,梁喜發在吃飯這點上,從來不會含糊自己。
同樣沒有看那一行四人的,還有窗邊桌旁的兩個男子,他們都剃著光頭,卻明顯不是和尚的打扮。那四人進店,這兩個大光頭根本連頭也沒轉過,仍自喝酒划拳,吃的不亦樂乎。
他們的行為明顯引起了那三十來歲男子的注意,但他僅僅是看了那邊一眼,便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梁喜發身上。
“幾位客官是打尖還是……”這夥計總算是見識不少,雖然也是看著那三女猛吞了幾口饞涎,卻是所有出了神的人中第一個回過神來的。只是他這一句開場才說了半截,便被那三十多歲男子塞過來的一疊不下十張的寶鈔給堵了回去。
“幾位先坐,我去給你們倒茶。”夥計腦筋倒是不慢,收了錢財自然是第一時間閃到了櫃檯裡面,與那掌櫃竊竊私語去了。
男子在梁喜發對面坐下,笑道:“老丈,天寒地凍,不如我們與你同桌,吃起東西也要熱鬧一些。”他話音未落,隨行的兩個妖冶女子便已擁著他坐到了梁喜發身邊。
梁喜發反應似乎慢了半拍,他抬頭看看對面的男子,又掃了一眼三個仍在四處拋媚眼的女子,然後憨憨地笑笑,繼續低頭吃他的饅頭和最後幾塊燒雞。
“不如我來幫您照看孩子吧,您一隻手吃飯多不方便。”一個坐在梁喜發身邊的女子嬌笑著,手卻閃電般伸向梁喜發懷中的張雲,這一伸手,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這女人身手竟然還算不錯。
只聽一聲尖叫伴著連串的碎裂聲響起,跟著便是遠處傳來的重物落地之聲。在場的所有人都怔在了當地,沒有人看清那方才與梁喜發說話的女人怎麼突然就飛出了客棧,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而且一摔之下,竟好像成了一灘爛泥,連呼吸起伏也都看不出來。
有好事的男客想借機去佔便宜,便忙起身想去扶那摔在門外的女人,卻哪知才跑了兩步,便覺腳下一麻,好像有什麼東西打在腳踝上。然後這倒黴的男人便平平拍在地上,摔了個七葷八素不說,兩顆門牙也是光榮折斷。
那男客好容易站起身,看到掉在腳邊的雞腿骨,正要發作叫喊,卻聽到坐在角落裡那兩個光頭男人中魁梧一些的那個笑道:“你這傻子,還是別出聲的好,人家救你一命,你不知道謝謝就算了,何必再出惡言。”
那男客見說話之人長的魁梧彪悍,心下雖惱,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只好捂緊了嘴巴灰溜溜地從大門邊上抹了出去,騰騰騰跑了個沒影。
梁喜發此時心中卻多少有了一些驚訝。因為,剛才他使重手法將來搶張雲的女人摔出門去,坐在他對面的男人臉色已然有了不小的變化,而那男客卻在此時還想著去佔點便宜。坐在梁喜發對面這男人左肩微微一動,梁喜發便知他要把剛才手下被生生摔死的氣撒在那傻乎乎的好色男客身上,當下便用手中雞骨救了那男客一命。
指彈雞骨這一下雖然不似剛才拋人那般快,但梁喜發也沒想到那坐在遠角的光頭男人竟然能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