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九劍 第五十一章 勝敗
第五十一章 勝敗
眼前彷彿又是那個倔強卻善良的天才師弟,梁喜發溫和一笑,兩手虛託,說道:“請。”
眾人屏息觀戰,太陽西落東昇,光影斑駁變化,時光如水而逝。
轉眼到得第二日未時兩刻附近時,梁喜發與韓長空終於指掌一觸而分,雙雙倒躍出坑。梁喜發落在上官家人身前,韓長空則回到了五個護法前面。
韓長空此時已完全沒了一天之前的魔神風範,整個人如同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一般,一頭紅髮已不再飄動,卻是根根直立,一身銅皮鐵骨卻到處是皮開肉綻的傷口,尤其是左肋下那通透的血洞,再偏一分就是心臟所在。
韓長空看著梁喜發,本來好似僵硬的臉上忽然冒出了一絲笑容,隨即這笑容不斷擴大,最終成了大笑狂吼:“師兄,三十年,我終於贏了!”
俗話說樂極生悲,這才笑了兩聲,韓長空便重重嘔出一大口鮮血,身子狠狠地打了個擺子。幸好猴子手快,踏上一步扶住了韓長空,只是這位護法觀戰一個晝夜,為了抵抗那無窮無盡的威壓與迸如天裂的真氣,此刻也被掏得沒多少力氣,若非邊上那隨韓長空而來的侍女上前幫忙,只怕就得被堂堂天陰教主帶得一起摔在地上。
梁喜發的面色由紫至青,再由青至白,然後又自白而紅,如此周復變化不斷,渾身汗水更是蒸騰如霧,不斷飄起。他張了張嘴,身子卻僅是一晃,竟然一跤就要坐倒,上官楠燕與上官鴻二人離得最近,急忙雙雙伸手攙扶才總算沒讓梁喜發倒在地上。
上官靈看著梁喜發那一日之間便已有些搖搖欲墜的背影,眼睛一紅,鼻子已然酸了,連他懷中小小的張雲似乎也感覺到爺爺身子有恙,從未哭過的小傢伙忽然小嘴兒一張,咿咿呀呀地哭了起來。南宮芳芳聽到張雲的哭聲,也自忍不住抹起了眼淚,連帶著剛剛醒來的小弟也跟著悲泣不已。
梁喜發聽到張雲的哭聲,身子猛地一抖,硬是推開上官家二人的攙扶,自行轉回身來,走到上官靈身前,溫和地笑道:“丫頭莫哭,爺爺縱橫天下,只知面對敵人之時,只流血汗,不流淚水。而小云兒,爺爺就交給你了。”
梁喜發說著從背在上官靈身後的包袱中取出一個長條的包裹,又向著南宮芳芳溫聲道:“芳芳,南疆深山老林中,有你遍尋不見的恩師。等你將來本事大了,便去找她老人家,將機巧之術學到極致,才好以公輸神技替天行道。”
梁喜發向兩個後輩交待完,轉回身來,緩緩穿過上官家三人,既未回身,亦不轉頭,只是朗聲道:“大恩不言謝,梁士峰來生結草銜環,定當力求一報。後面天陰教已不會再為難各位,但難保其不食言,更要防著會有其他貪婪之人尋蹤而至。我梁士峰便厚著這一張老臉拜託上官世家,張家後人,有勞各位了。”
梁喜發說罷也不等眾人反應,便大步走出,到得韓長空身前兩丈開外駐步,一抖那長條包裹,抬手間手中已多了一張龍紋金弦,鑲了重重機括的長弓,另有赤、青、紫三色長箭各一支。
這柄長弓無處不見機巧,單是弓弦便得一十二根,機括肉眼可見就有三十六個,只需想想,便能知道這等神奇的弓在張弦放箭時,會有怎樣的奇異威力。
韓長空此時已在羌笛等人幫助下調勻呼吸,但一見梁喜發手中長弓,卻不由得又一次呼吸急促起來。這位始終謹記著血神大法要訣,心中無情的天陰教主雙眼已然瞪得如銅鈴一般,他驟然踏上兩步,竟然伸手便要去拿那長弓。
梁喜發卻只是向後一晃,以虛弱的身子使出踏空步,閃開了韓長空那一抓,進而張金弓搭青箭,扣七絃而撥六括,箭尖直直瞄準了韓長空。
天陰教五個護法,除了朱千鈞動彈不得,其餘四個均自衝上,想要擋在韓長空身前,卻聽得梁喜發朗聲道:“站住!”
韓長空一擺手,阻住了四個護法,倒不是他覺得已經虛弱到雙腿發抖的梁喜發能做出什麼。他怕的,只是那張流光溢彩的神奇長弓,和那個搭弦滿弓的紫羽鵾牙箭。
韓長空怕,怕如果這弓和箭都是真的,那麼當這紫色箭羽射出,那“紫鵾翔羽,天地盡蝕”的傳言是否就會成為真的。他更怕,怕如此劇鬥,師兄幾到油盡燈枯才拿出此物,如果梁喜發只是虛張聲勢的假貨,豈非讓自己白白歡喜一場。
韓長空竭力試圖穩住自己的聲音,還是抑制不住其中的顫抖,只得慢慢說道:“這,就是那‘神箭’麼?”
梁喜發淡然道:“信與不信,在你,不在我。我既已敗陣,你須得遵守誓言,讓上官家和南宮家的人離開,張雲也要隨他們帶走。如此我梁士峰便跟你走,將你一直妄想的東西給你。”
韓長空盯著梁喜發的雙眼,但他卻明白,當梁喜發做回梁士峰的時候,他便又是那個妙絕天下的雲天劍客,任俠江湖,天地無懼。此時想要從梁喜發身上看出破綻,那隻能是痴人說夢。
賭,拿自己的命來賭麼!?
韓長空很多年沒有被迫著去做這種決定,不由得有些興奮。他原本就是個倔強之人,從不受人威脅,而且逢賭必搏,而且從來都是以命作注。
此時境地,不正是韓長空想要的嗎?苦修二十餘載,幾乎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今日終於一雪前仇,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韓長空幾乎要忍不住踏出步去,去挑戰那傳說中的神兵利器。一隻手卻從後面輕輕拉住了他,一隻柔若無骨,細嫩白析,極美卻又讓人會望而生畏的女子之手,拉住了當今邪道第一教的天陰教主,沒用技巧,沒用內力,甚至只是捏住了韓長空那破爛的衣裳,僅僅是一個小指甲大小的部分。
韓長空的心尖一顫,因為他實在沒想到,這手會接觸自己,哪怕只是衣角。
在這一拉之下,似乎一瞬間連那不世神器也變得不那麼重要,韓長空的心情以旁人難以想像的速度平靜下來。
這種平靜只有此時拉住他的人可以給他,就如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從未變過。韓長空沒有回首,卻已收回了腳步,嘴角掛起了溫柔至極的笑意,向著梁喜發說道:“我答應你,現在放他們走。手下敗將,得士峰足矣,夫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