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灰濛濛的天空,看不到日月星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死寂、沉暮的氣息。
在這蒼茫無垠、荒蕪枯寂的大地上,一老一中一小三道身影正踽踽而行,如同跋涉在一幅巨大而蒼茫的灰色畫卷中。
正是王三豐、王陽明及徐仲佑三人。
藏西幽冥山谷之事已暫告一段落,鐵木真選擇了留在那片被他視為“故土”的山谷,藉助那裡殘存的濃鬱陰氣和奪得的泰山王肉身,磨合廬舍,恢復他那霸道絕倫的無上魔功。
而康熙大帝及其麾下城隍,此行可謂收穫頗豐,不僅得到了夢寐以求、強大契合的肉身廬舍,更意外獲得了“煉精化氣”這一傳說法門要訣,早已迫不及待地先行一步,帶著那七十二具“戰利品”肉身,返回陰司深處,急於研究驗證,以期真正重臨世間。
諸事已了,王三豐和王陽明便領著剛剛甦醒過來的徐鍾佑,踏上了返回錫安的歸途。
遭遇此番被魔佛擄走、險些成為容器的驚天劫難,年幼的徐鍾佑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眉宇間褪去了孩童的純稚,多了幾分不符合年齡的堅毅與沉默。
他雖然年幼體弱,長途跋涉極為辛苦,卻硬是咬著牙關,不哭不鬧,不喊一聲累,只是默默地跟著兩位救命恩人翻山越嶺,穿越危險的荒野。
王陽明悠然自得,步履間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與寧靜,彷彿周遭的荒蕪死寂都無法侵蝕他內心的光華。
他看著前面那個小小的身影,眸中閃過一絲讚許與欣慰,輕聲對並肩而行的王三豐道:
“天道公允,玄妙難測。有時關上一扇門,必會在別處為你開啟一扇窗。”
“鍾佑這孩子,經此非常之磨難,雖受驚嚇,卻也於絕境中磨礪出了遠超常人的堅毅心性。這份歷經劫難而不屈的意志,猶如百鍊精鋼,已然為他今後的武學乃至心性修行之路,奠定了深厚無比的根基。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此言當真不虛。”
王三豐聞言,亦是點頭,看著前方那道瘦小卻倔強的背影,心中亦是感慨:
“是啊,末世雖艱,但總有新芽破土而出。有他們這一輩堅韌不拔的新生代,加上煉氣法門的推廣,假以時日,我人族在廢土之上的處境,必然會越來越好。”
他望向遠方錫安的方向,語氣堅定:“恢復這朗朗乾坤,再造人族盛世!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王陽明頷首,溫潤的眼眸中也映出一絲希望的光:“不錯,得見如此心性的後輩,又見新路曙光,如今看來,人族之前景,似乎也不再如往日那般黑暗絕望了。”
他話鋒一轉,看向王三豐。
“這也多虧了你,關鍵時刻,毫不猶豫拿出那至關重要的‘化氣’之法,方才換來了鐵木真那至關重要的‘煉精’功法,為人族點燃了一條新路。”
說到這,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目光變得深邃,語氣篤定地問道:“對了,三豐,你那‘化氣’之法,觀其理路,古樸精深,絕非當代所有……想必,又是你穿行歷史長河所得的機緣吧?你這次又真的穿行回元朝了?”
對於這位亦師亦友、智慧通達且對自己多有照拂的尊長,王三豐發自內心的信任與敬重。
王陽明也是世上唯一知曉他能夠穿行歷史這一最大秘密之人。
此刻聽聞老人問起,王三豐沒有絲毫隱瞞,立即將此行經歷原原本本道來:
“先生所料不差。此次確是險死還生……”
他從如何追蹤線索、發現奇異山谷開始講起,到如何沉淪於八思巴編織的精神幻境?如何遇見那寶相莊嚴與魔相猙獰一體的恐怖魔佛?如何在危機時刻領悟中陰識神,抓住那一線生機,穿行到了元朝……
王三豐頓了頓,繼續娓娓描述後面那段光怪陸離、險象環生的經歷:
降臨元朝後,如何被那橫亙歷史中的“恐怖存在”察覺、驚鴻一瞥間幾乎魂飛魄散,父親王超跨界來援?如何因時空震盪被困於光陰夾縫?又如何被那尊“恐怖存在”找到,將他打落困在那段血與火的時代,利用整個魔元時代的劫氣與戾氣汙染於他,導致他成了失去理智的魔猿……
講到最關鍵處,他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後怕與慶幸:
“……幸得一位神秘道人指點迷津,傳授煉化胸中五氣、調和龍虎之法門,方才勉強壓制魔性,穩住心神……”
隨後便是支援釣魚城,為扭轉戰局孤身入蒙營,於戰火中斬落蒙哥大汗,最終得以迴歸現世……
王三豐毫無保留,將此行經歷完完整整地告知了王陽明,包括其中的恐懼、掙扎、領悟與收穫。
“原來如此……竟是這般曲折……”王陽明聽完,面色凝重,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顯然在消化這資訊量巨大且匪夷所思的經歷。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將一隻枯瘦卻溫暖的手掌輕輕撫上王三豐的胸膛,正中心口的位置,神色無比鄭重道:“三豐,你放開身心,莫要抵抗,讓我仔細探查一下那‘魔猿’之種現今狀態如何!”
王三豐對老人完全信任,聞言立刻屏息凝神,徹底敞開心扉與識海,撤去所有精神防禦,讓老人那浩然而溫和的心念之力緩緩探入。
時間一點點過去,王陽明的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緩,彷彿看到了極其複雜難解的景象。
良久,他才徐徐睜開雙眼,收回手掌,輕聲長嘆:“好深沉的魔念,好頑固的劫氣……那魔猿乃你心種畸形孕育,已然與你深深糾纏,近乎一體同生了。”
“尊聖,是學生心性修持太差,定力不足,把持不住心猿意馬,以至於其魔化成形,釀成隱患,學生……”
王三豐臉上露出羞愧之色,低頭道:“學生……枉費了先生平日傳授的心學奧義,實在有負先生期望。”
“這不全怪你……”王陽明搖了搖頭,溫聲安慰:“你口中那尊於元朝時空驚鴻一瞥的‘恐怖存在’……老夫當年隨你意識遠遊元末明初之際,亦曾……極其短暫地感應到過一絲祂的痕跡!”
王三豐聞言,渾身猛地一震,眼中爆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先生,您難道說的是……那個時候?!”
他猛然想起,當初書中初遇王陽明,老人曾以心念隨他穿行元末明初。當時王陽明感應天地,欲探靈氣之秘,卻無故遭遇重創,心神幾乎潰散。
王三豐至今一直未能明悟其中緣由,直到此刻老人主動提及!
王陽明極其凝重地點頭,眼中還殘留著一絲對那未知存在的深深忌憚:“是祂……雖只是億萬分之一的剎那感應,但其古老、磅礴、漠然、以及那種視萬物為芻狗的恐怖本質……絕對是祂無疑!”
他看向王三豐,語氣沉重:
“那尊存在,其位格之高,恐怕遠超你我想象……以祂之能,若有意為之,利用神州陸沉、整個魔元時代的劫氣與眾生怨念來汙染你之心神……你能在那等情況下保持靈智不滅,最終做到將其暫時壓制,甚至因禍得福煉化五氣,已是僥天之倖!切莫再妄自菲薄!”
老人話鋒一轉,眼中睿智之光閃爍:
“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但依老朽看,你這心田中孕育的‘魔猿’,雖是心種受劫氣汙染而畸形孕育,魔根深種,暴戾兇頑……但它終究也是自你‘心’中所生,從你‘意’中所化……從某種意義上說,它亦是你心性本相的一部分,是你潛藏力量與意志的一種極端顯化。”
他指了指前方仍在埋頭苦行的幼小身影徐鍾佑,意味深長地道:“你當知,世間萬物,陰陽相生,福禍相依。有時候,劫數,又何嘗不是一種打磨璞玉、淬鍊真金的機緣?一味鎮壓、磨滅,或許並非上策,反而可能斷送了某種更大的可能性。”
王三豐聽得愣了愣,若有所思,似乎捕捉到了什麼,卻又模糊不清,他連忙抱拳躬身行禮:“學生愚鈍,請先生明示指點迷津。”
王陽明卻搖了搖頭:“這個,老朽無法直接幫你,路需你自己走,心需你自己度。我只能為你點明方向。”
他凝視著王三豐的雙眼,字句清晰,如同晨鐘暮鼓:“你需謹記,魔念亦是念,妄念亦是心!心猿非敵,乃汝之本相!降伏其心,便是降服你自己!”
“降伏其心,便是降服我自己?”王三豐不由愣住,反覆咀嚼著這句話,似懂非懂,只覺得其中蘊含著無窮妙理,卻又難以立刻把握。
王陽明鋝著額下花白的鬚髮,話語變得意味深長:
“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很多人都弄錯了,以為心學便是隨心所欲,便是順從自己的一切念頭。那是放縱,不是修行!”
“良知,是天理在你心中的映照,它讓你能分辨善惡,這是修行的開始。而修行,歸根結底,是學做人,是找回並依循那份與生俱來的良知。”
王三豐皺眉思索,依舊不解:“可那魔猿之念,暴虐,毀滅,並非良知……”
“所以才要‘格物’!才要‘致良知’!”王陽明看著王三豐,目光銳利:“你不能隨心而動,而是要給自己立下度量和準則!你必須清楚地知道,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
“這個準則,不是別人給你的,不是天地給你的,而是你自己透過‘格物’,透過窮究事理,為自己量身打造的戒律!”
“你的心猿,代表著最原始的力量與慾望。你不能磨滅它,那等於自毀根基。你也不能放縱它,那會讓你淪為魔物。”
“你要做的,是為它套上‘緊箍咒’。而這‘緊箍咒’,就是你自己定下的準則!”
“用你的‘良知’去審視它,用你的‘準則’去約束它,用你的‘意志’去駕馭它。”
“降服它,利用它,讓它的力量為你所用,而不是被它的慾望所吞噬……”
“這,才是你的知行合一,才是你的道!”
王三豐身體劇震,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了。
不是消滅,不是鎮壓,而是……駕馭。
為這頭代表著毀滅與力量的魔猿,立下規矩。
我的規矩!
......
大豐二十三年,深秋十月。
歷經跋涉,王三豐、王陽明帶著徐鍾佑,終於平安返回錫安,回到了熟悉的武閣。
將徐鍾佑安頓好,並簡要將“煉精化氣”法門編撰留在武閣後,王三豐便宣佈閉關,
這一次閉關,非同以往,他不僅要徹底消化此次穿梭元朝、煉化五氣、乃至與魔佛交鋒的龐大收穫,更重要的,是要依據王陽明先生的點撥,重梳心學精義!
他要為自己心中的那頭魔猿,鑄造一副獨一無二的‘緊箍咒’。
此外,歷經種種奇遇與戰鬥,尤其是《大黃庭》功法的精進與五臟五氣的初步煉成,他如今的體魄強度、氣血雄渾程度,已然遠超普通的武學範疇,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他覺得,自身與大地磁場的感應也變得更加清晰和深刻,也是時候,繼續那未盡的偉業了——
應化地磁,改造山川。
為族人,再度開拓一片更加廣闊的生存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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