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明鏡高懸,三豐出關
武閣深處,閉關靜室的大門緊緊關閉,厚重如銅牆鐵壁,將外界的一切喧囂、紛擾乃至時光的流逝都徹底隔絕在外。
室內無塵,唯有永恆的寂靜瀰漫。
王三豐盤膝坐在靜室中央的蒲團之上,身形挺拔如松,紋絲不動。眼觀鼻,鼻觀心,心神早已徹底沉入那片唯有自身方能感知的、浩瀚而複雜的心海世界。
十年光陰,於外界已是滄海桑田,於此地,卻彷彿只是他心湖中一次深長的呼吸。
他的意識深處,王陽明先生那平和卻字字珠璣的心學精義,如同涓涓細流,又似煌煌大日,洗滌並照亮在他的心田。
王陽明的心學,看似樸實無華,未曾提及半分具體的修煉法門、真氣運轉之技巧。但字字句句,無一不是直指修行本源的無上心法,關乎心性,關乎意志,關乎人與天地、與自身關係的終極奧義。
寥寥千言,卻已將修行路上那深層的終極道理,闡述得淋漓盡致。
“良知乃天理昭然於人心,是非曲直,自有準則。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王三豐的心念無聲地咀嚼著這些微言大義:“修行之路,千條萬緒,奇功秘技無數,歸根結底,都是在學做人,是向內尋求,找回並堅定不移地依循那份與生俱來的良知,以此為準繩,度量萬事萬物,抉擇行止……”
“致良知,心即理,知行合一……此乃人之為人,立於世間的根本度量準則……”
他如飢似渴地埋首於這博大精深的智慧海洋中,細細品味,反覆揣摩,將過往的經歷、掙扎、困惑與領悟,盡數拿來與這心學精義相互印證。
十年枯坐,並非死寂,而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內在革命。
漸漸地,他的心靈深處,彷彿有微光悄然萌發,那是由內而生的智慧之光,驅散了長久以來積攢的疑惑塵埃與紛雜妄念。
心靈逐漸變得澄澈、透亮,宛如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無瑕水晶琉璃,不僅能清晰映照出外界的絲縷變幻,更能毫釐不爽地映照出自身內心的每一個纖毫波動,每一種情緒起落。
“人非聖賢,孰能無念?七情六慾,本是天性……”
他明悟著:“……然,念起非罪,關鍵在於不可隨心而動,肆意妄為……當以良知為尺,時時度量心念,知何可為,何不可為……”
“可為者,縱千難萬險,亦當勇往直前,百死不悔;不可為者,縱誘惑萬千,權勢壓頂,亦需心如止水,不動不搖……”
“如此,方是真修行!方是真正的‘降伏其心’!”
..........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瞬,又似數年。
“呼——!”
王三豐胸腔微微起伏,一口綿長悠遠、帶著體內雜質與最後一絲滯礙的濁氣,被緩緩吐出。這口氣息如箭,竟在寂靜的密室中帶起一陣輕微的旋風。
也正在這一刻,他的心神與外界產生了玄妙的共鳴。儘管身處完全封閉的靜室,他的“心”卻彷彿穿透了重重阻隔,“看”到了外界的天象變化——
正逢天邊大日初升,第一縷純陽之氣躍出地平線,普照蒼茫大地。
他的心情也如那初升的朝陽一般,活潑,蓬勃,光芒四射,充滿無限生機與希望。
無盡的心光瞬間照破了所有殘存的、細微的陰霾角落,心海靈臺,變得一片通透,澄澈如琉璃寶鏡,再無半分瑕疵。
心海無形,明鏡有質!
在這圓滿澈淨的心境中,一面無形卻有質的“明鏡”高懸於心海中央。隱隱間,可見‘明鏡’之上有諸多畫面、文字、感悟一閃而過,皆是他這十年中體悟的諸多道理、準則。
也是,他為自己立下的戒律。
隨著他心念微動,諸多具體畫面黯淡消失,融匯貫通,繼而那面心鏡驟然大放光明。
光芒普照之下,諸般殘留的細微負面情緒、潛藏的猶豫彷徨,徹底煙消雲散。
他的身體狀態、四肢百骸內奔騰的浩瀚氣血與初步煉成的五臟五氣、與周圍環境微妙的能量互動、乃至自己一舉一動可能造成的種種影響……一切的一切,皆在這心鏡映照之下,纖毫畢現。
心如明鏡高懸,映照萬物,洞察秋毫!
這便是王三豐十年閉關,對王陽明心學最高層次的理解與自身修行結合的成果——心鏡!
心為宇宙之體,萬物之主,以心為鏡,可知得失,明禍福,察吉凶。
大日初升,心自蓬勃,順應天時;夜幕降臨,心情沉靜,合於地道。能強求而不強求,隨心所欲而不逾矩。
平時淡定從容,無故加之而不怒,卒然臨之而不驚;然一旦觸及底線,心念決斷,怒時便可宛如雷霆霹靂,不發則已,一發便是石破天驚,其勢其威,不以任何外物或他人的意志而轉移。
誠於心,明於性,方是至誠之道!
王三豐心念徹底歸於平靜,一切雜念皆寂,唯心海之中那一輪明鏡如日中天,光華萬丈。
那些因往日疑惑、因執著之念、因種種心結而積鬱的沉悶滯礙之感,如同冰雪遇驕陽,頃刻間消融殆盡,化為烏有。
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暢快、自在之感,自心靈最深處如泉湧般瀰漫開來,瞬間流遍四肢百骸,深入每一寸筋骨、每一絲血肉骨髓之中。
彷彿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又好似卸下了揹負已久的千斤重擔,掙脫了束縛心靈的無形鐐銬,整個身心都變得無比輕盈、協調、圓融無礙。
一顆道心,不為紅塵所埋,不為俗念所遮,通透如鏡,不僅能照亮自我本真,亦能映照天地玄機,把握那冥冥之中常人無法感知的微妙變化。
這次長達十年的閉關,重梳心學,奠定心鏡之基,對他此後修行之路的影響之大,根基之固,簡直難以估量。
王三豐輕輕閉上雙眼,又緩緩睜開。心鏡映照之下,外界時光的流逝感瞬間清晰起來。
“十年啊……”
一聲輕嘆,包含著無盡的感慨,卻無半分後悔與焦急。
對他而言,這十年,值!
他並未立即起身,而是將心神藉助初成的“心鏡”,與他這十年潛移默化融為一體的大地磁場再次連線。
意念如同無形的波紋,以錫安武閣為核心,向著四面八方極速擴散:
向西,他的意念穿透千山萬水,清晰地“看”到了那片盤踞於那片奇異山谷的磅礴氣血與沖天魔意。
“鐵木真……竟已成如此氣候?還好,暫時與錫安尚相安無事!”
向北,他的感知已經觸控到了草原的邊緣。
向東,他的意念跨越山河,深入了中原腹地,那裡的輻射塵依舊濃重,死寂之中隱藏著更多、更恐怖的變異生物。
向南,他模糊地“看”到了南海之濱那片巨大的聚居地,以及更遠處海天相接之處。然而,心鏡之中卻映照出那片區域能量場的劇烈波動,血腥與殺戮之氣雖相隔遙遠,依舊透過磁場隱隱傳來。
“嗯?”
王三豐睜開眼睛,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怎麼?南方的海獸潮……持續了十年還未清理完畢嗎?”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微張,繼而輕輕一握。
“咔嚓!”周遭的空間彷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細微**,一股無匹的力量感在他拳心凝聚,氣血微微鼓盪,靜室內便憑空生出一股暖風。
五臟之中的五氣自然流轉,圓融一體,與磅礴氣血相輔相成,帶來一種近乎無窮無盡的精力之感。
“我精神和體魄,皆已到了一個全新的極限……暫時又無法繼續應合地磁了。”
他感受著體內奔騰的力量與清明圓滿的心境,一種掌控自身、照見天地的自信油然而生。
“那麼,便先出關看看吧。十年歲月,錫安如何?人族如何?這天下……又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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