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龍影．裁決
——龍曆九三零年．春——
莫雷村。
黃沙漫野。
風線拖行，塵浪低伏而行。
遠地輪廓若隱若現，天地一片昏黃。
空氣凝重得近乎窒息。
決戰，正待揭幕。
唰！
小黑如離弦之矢躍出，霜憶劃出致命弧線，直取魔王要害。
咒世神色泰然，惑世戟斜劈迎上。
——轟！
相接之瞬——黑炎自交點爆裂，將空氣染成不祥的漆黑。
燃燒、吞噬、侵蝕。
惑世戟抗拒被啃噬的命運，嗡鳴不止。
小黑化作灰影，直刺咽喉。
魔王早有預判，橫掃強逼。
不間斷的攻防，金鐵聲起伏，震蕩整個場地。
——
旁觀的黑龍，已然看穿實情——
小黑動用的自然之力，未滿三成；而咒世，早將淬血之力磨至極致。
非是神賜的捷徑，而是以無數磨礪換來的冷酷實力。
這場決鬥，起手便向敗勢傾斜。
戰至中盤。
小黑身法漸鈍，刀勢漸輕，斬落之際已失鋒芒。
魔王察覺，節奏驟變，惑世戟走詭弧，直墜而下。
——鏘！
小黑抬刀格擋，巨力透過霜憶全線貫體。
雙足拖地，拉出兩道深痕。
強弱差距，於此刻無所遁形。
「你——讓我失望。」
魔王踏步前壓，不疾不徐。
「嘖。」小黑咬聲，強行提刀，硬撐向前。
接觸瞬間——
魔王忽然鬆開戟柄，右掌微揚，暗紅魔力於掌心急速旋聚。
「可知我為何名『咒世』？」
話落——掌勁砸下！
砰。
掌力貼身轟入胸口——
暗紅魔力強行灌入，黑炎暴衝反噬。
兩股力量交纏，自胸口與掌間不斷炸裂、噴湧！
小黑身軀猛震，喉間血氣翻湧，氣息潰散。
「呃啊！！」
黑龍終於看清其真正意圖——
「糟了！他的目標是我！」
小黑強忍錐心之痛，聲音破碎：
「笨蛋……快走……」
魔王無視反噬，黑炎沿掌緣竄動，
強行再催魔力，欲抽走小黑體內的黑龍之力。
倏然——一道身影闖入。
咒世神情轉肅，放開小黑。
右手虛引，惑世戟凌空回手。
鏗！
斬勢猛烈，併發出清脆巨響。
惑世戟橫擋在前，刀尖僅差狼面毫釐。
突至的一擊，劃破死局。
魔王連退兩步，眼中掠過訝色，
亦有讚賞，沉聲問：「你，名字。」
來者目光冷冽，聲若淬冰：
「刀無鋒。」
魔王豪笑，帶幾分戲謔，
戟尖直指忤逆王者之人：
「哈哈哈！無鋒之刃，傷得了誰？又護得了誰？」
和光直進，流星劃空；
惑世橫掃，戟影縱橫。
就在眾人以為，方才的一面倒將重演——
轟！
刀無鋒沉身斂勢。
硬吃驚人重擊，地面裂出數道長痕。
「有趣。」
魔王嘴角微揚，戟勢直刺其胸。
刀無鋒不退反進，和光貼著戟桿切入。
身形旋進，逼至近身。
看似平實，實藏殺機。
唰。
魔王收起玩心應對，惑世戟鋼勁趨狠。
戟刃與刀鋒相觸，火星四濺。
「嗯——」
魔王低哼，魔力奔湧入左掌。
鮮紅在掌心旋聚，化作不祥渦流；周遭空氣，盡數扭曲。
「去！」厲喝墜地，掌力奔雷。
掌勁臨身剎那——
刀無鋒沉腰紮馬，斜舉和光，精準斬下。
鏗！
澎派掌力，被斬成兩股，餘勁橫掃，石屑飛濺。
刀無鋒低聲斷喝：「一斬無極任風歌。」
刀勢若江海會流，樸素，至純。
魔王左掌翻轉：「逆陽破軍式·掃！」
赤紅力場，化作半月狂潮。
驟然相擊——
蹦！
塵浪捲地，氣浪橫掃，四野俱驚！
咒世對無鋒，惑世對和光——驚心動魄的攻防，迸出耀目光華。
——
「真的假的……」
「竟有人能與王對招。」
「真是奇才。」
眾人面色失鎮，低聲交議。
從未有人，在魔王手下撐過十招。
魔王戰意漸濃，久違的快意，漫上心頭。
暗讚：此人不若黑龍使者靈巧多變，
卻在魔力運用上更成熟、均衡、驚人。
——
小莫趁眾人目光盡落於場中，悄悄靠近重創的小黑。
她輕晃小黑，聲音發顫：「小黑，小黑！」
小黑艱難睜目，聲線發乾：「小莫……這裡危險……別靠近……」
「你傷得太重，我們得立刻離開。」
小莫俯身將小黑扶起，把手臂繞上自己肩頸。
重量壓下，小莫身形搖晃，險些跌倒。
傷口血液不斷湧出，濺上小莫髮絲與肩頭。
黑龍垂目不語。
看著重傷的小黑，再看向跌落塵中的霜憶——
此時此刻，這位旁觀的神祇心中，竟生出近乎人類的感性。
期待。
——
激戰正酣。
平分秋色的戰鬥，終於出現變化。
縱使刀無鋒驍勇，面對輝國當今最強，體力仍漸見吃緊。
刀無鋒掌按肋側，汗水沿頰滑落。
魔王凝視道：
「值得栽培——我讚賞你。」
話音未散，身形已轉，視線落在小黑與小莫身上。
「但在此之前……」
腳步緩慢而確定，
像是在宣讀王的裁決。
「等等！」刀無鋒起身欲攔。
「遊戲結束了。」魔王不回首，重踏地面，磅礡力浪掃出。
——碰！
刀無鋒猝不及防，被震飛數丈，重墜在地。
唰。唰。
王的步伐，逼近十步。
步步，都是裁決的倒數。
見咒世逼近，小莫輕輕放下小黑。
頭也不回，向前走去。
小黑氣息微弱：「小莫……離開……」
「我不會讓你傷害小黑！」
小莫神情堅定，張開雙臂，站在兩人之間。
面對倔強的小女孩，魔王罕見地露出敬重，淡淡道：
「女人於刀劍之道，或不及男人；然所受之苦，未嘗少過。」
話盡，伸手將小莫移開。
力道不容抗拒，卻出奇溫柔。
像對待易碎之物，與方才的凌厲判若兩人。
魔王復步向前，冷聲落判：
「此人是異象，戰事將近。若不可用，便不能活。」
推開小莫剎那，視線回落。
前方那本該倒下的身影，已然站起。
——
小黑踉蹌著直起身子。
傷痕累累，衣襟浸血。
「咳……嘔。」
沒有黑炎。
沒有龍威。
只有凡人的肉身，與勉力起身的意志。
褪回灰白的眼眸，與魔王面具下的目光短暫交會。
魔王微頓，語氣帶著審視：
「哦……有此意志。」
小黑猛然吸氣，
用盡殘存的力氣高喊：「黑龍！」
話落，將霜憶狠狠擲出——破空而去，直指王者眉心。
惑世戟橫掃，輕易將投射而來的霜憶彈開。
鏘！
刀身翻飛，向上旋起。
就在這瞬——
小黑縱身躍起，撕裂的傷口，血珠散落不斷。
空中的霜憶忽然偏斜，逆勢迴旋。
小黑伸手接住，黑炎湧現，將霜憶整口吞沒。
自空中俯衝而下——
這一斬，是黑龍傳人孤注的最後一擊。
斬擊劃出半月弧線，黑炎撕裂空間，肉眼清晰可見。
魔王抬戟硬接，黑炎斬擊正面撞上惑世戟，
戟刃震鳴失衡，咒世雙足陷土，地面炸裂。
轟！
魔王連退數步，單膝重重蹲下，戟身仍在不斷顫抖。
旁觀者無不驚愕，無不訝異。
刀無鋒亦失聲低喃：「……就連我，也做不到。」
面具下的神情首次不再從容。
腥紅魔力自體內失控湧出，如血潮翻捲。
「……這才是真正的『龍』。」
——
「你這該死的……！」
小黑嘶聲怒吼，血從口中噴灑而出。
強撐抬頭，試圖站起。
再度握緊霜憶，用盡最後力氣，向前丟擲——
鏘！
霜憶落地，僅停在身前數步之處。
小黑整個人向前倒下，額頭重重撞上冰冷地面，再也無力。
「小黑——！」
小莫終於失聲，淚水奪眶而出。
再也顧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撲上前去。
轟！
黑炎自小黑周身驟然噴湧，猶如火山甦醒，將小莫生生隔開。
黑炎層層翻覆，迅速擴充套件，旋即拔地而起，直衝天穹。
黑炎翻湧，在空中盤旋、扭結，勾勒出展翼與長尾輪廓。
恍若上古巨龍凌空翔掠——漆黑剪影，與蔚藍天幕形成刺目對比。
虛影停駐半空，天威覆下，使人本能地心生敬畏。
群眾伏地叩首，驚懼低語蔓延：
「黑色的……龍影？」
「龍——是黑龍……」
——
地面上。
咒世仰首而立，低聲自語，幾不可聞：
「傳聞自然之力源於理解。黑與白卻不在其中。」
「生命的起始與終點，從來無人在場，也無人回望……」
語聲落下，未得答案。
漆黑龍影盤踞天際，直視地面清輝之王。
陰影覆下，非敵意，非憐憫。
跨越千年的審視——自命運高處，俯瞰人間紛爭。
天威覆下，壓力臨身。
然白鬃王座的桂冠，不容王者露出半分懼色。
魔王仰首對望，四周只餘風聲與呼吸。
對峙中，地上霜憶忽與天際龍影相鳴。
升空而起，隨龍影律動，翻飛盤旋。
最終與其一同沒入雲端，無影無蹤。
眾人仰望空盪天際。
風靜，雲停，無人敢語。
龍影散去後——
魔王神情起了微妙變化。
蹲身沾起地上血跡，低聲失色：
「竟有此事……」
隨後竟溫和地覆掌於小黑胸口，緩緩灌注魔力。
波動溫和，與先前的殺意判若兩人。
「那個……」小莫攙扶著刀無鋒。
兩人視線在咒世與小黑之間遊移，顯然困惑。
咒世帶著少許懊悔，喃然自語：
「是我操之過甚了嗎……從未想過，會有這種情況。」
猛地抬頭，對侍衛厲聲道：
「立刻備快馬！」
……
魔王真意為何？
又何因黑龍而改？
龍影驚天地，霜憶破雲飛。
魄璃大陸——
承載神魔傳說的古老大地。
蒼弦、碧黎、清輝。
三大種族在此延續命運與榮光，血脈交織，歷史如風暴不息。
刀無鋒與小黑，兩人的道路，已在此刻——分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