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惑世
——龍曆九三零年.春——
午後。
玄武城南方一百五十里,碧黎軍營,碧旗獵獵。
主帳內。
策馬臨權端坐,面色蒼白。
田昭成入帳,單膝而伏:
「啟稟風王將,側風將風隨行……至今未回。」
帳內驟靜,只餘風聲。
策馬臨權指尖輕扣兵符,眼神漸冷:
「刺向燕宇凡那一劍,確實……並非我之命令。
雖然局勢因之推進,但意圖過於明顯。
尤其咒世這樣的老狐,第一時間必然生疑。」
手中兵符符光微顫,低聲:
「若真失手,清輝戰線尚有風雲嘯……但我不信,他會失手。」
帳內燭影搖曳,氣氛沉如深井。
田昭成垂首,不敢多言。
——
玄武城東南方。
暗林深處。
林霧未散,枝影低垂。
風隨行緊追咒世身影,穿梭於濕冷樹影,低聲冷語:
「他傷得很重,走不遠。」
咒世疾掠於林間,殘軀搖晃,血跡沿途滴落。
沙。沙。
枝影忽散。
咒世踏出林間——前方已是斷崖。
左側山壁貼近而立,右側仍是林影未盡。
咒世踉蹌至懸崖,回首之際,再無退路。
「……呃啊……」
低啞痛哼,自喉間溢位,鮮血自斷臂奔湧。
猛然凝掌,重重砸向心窩!
——砰。
斷臂血流驟緩,魔力逆行,鎖死血脈。
視野忽然模糊。
再次睜眼,血不再紅,焰不再亮,眼前所見,只餘黑白。
王者喘息未定,低聲冷笑:
「沒想到……我會有自咒的一天。」
聲音沙裂,卻帶著幾分平靜。
「看來此地……」
語未盡,咒世緩緩抬頭,惑世戟隨之舉起——
全身肌理綻張,極限的擲槍架式,如弦將裂。
殘軀張弓絕路立,王者末途之吼。
山風驟起,衣袍翻獵;血氣翻湧,崖際如獄門開。
唰——
風隨行撥林而出。
只見王者魔力沸騰,氣息如火灼天,便知此戰,將以決死落幕。
劍鋒垂下,氣息內斂,殺意蓄勢破體而出。
兩強相峙,氣氛緊張。
面對清輝王者的不屈氣勢,沉穩如鐵的暗殺者,也不免滲出陣陣冷汗。
腦海中記憶驟閃——
年少時,他曾與一名蒼弦女子,在鄉村共習字、共成長。
雖是異族之身,最終卻結為連理。
風隨行低語:「她已不在……我一定要回去。」
血風.長歌!
劍者放開雙手,暗風劍凌空自轉,劍鳴低沉。
風隨行周身腥紅魔力翻湧而起,如血潮倒灌,層層湧入劍身。
劍鋒染赤,風聲驟亂。
這一刻,劍不再聽命,而是承載著劍者最堅定的決意。
再次握劍,便是血灑長歌之時!
咒世抬首,唇角染笑:
「一位卓絕的武者,或許能逆轉一場戰局;
但唯有真正的王者,才能開創整個時代。」
風隨行劍鋒微震,意在決殺:「來吧!」
花有情,風隨行;劍下亡魂,誰為歸人?
殊料——咒世猛然轉身,將惑世轟然擲出!
非向敵人,反倒直射懸崖蒼穹,戟鋒破空,捲起一道長虹。
突發的變數,意外的舉動。
劍勢既起,便無回頭之路,王者回身未及,暗風已至!
劍光化影,直刺心窩——
噗!
林風震盪,血霧炸散,狼面裂痕崩碎。
咒世喉間悶吼,低沉而痛裂:「呃——啊……!」
風隨行低喝,劍勁再催:「——喝!」
暗風劍破血而進,誓將王者絕命此地。
咒世嘴角忽勾冷笑,殘軀怒震,低沉咆哮:
「焚元——蝕陽掌!」
掌勁如烈陽崩裂,斷臂之軀強撐而出,掌勁直貫風隨行胸口。
——轟!
轟擊之下,氣浪翻裂,樹海震盪。
二人同聲悶哼,各自退落;血線在空中交錯。
「呃……嘔。」
風隨行胸口劇震,單膝重跪,鮮血自唇狂湧,滴落枯葉成深紅。
咒世踉蹌後退,仰天大笑,嘶啞帶血:「哈……呃……哈哈哈!!」
狂烈的笑聲,迴盪在林煙與懸崖之間。
破碎的狼形面具,是被詛咒侵蝕已久的滲人面容;
鮮血奔湧,染盡頸襟,似也染盡王者一生。
風隨行氣息急促,低聲:
「……做到這樣,你也該瞑目了。」
蹦。
咒世搖晃後退,撞上山壁,終於力竭坐下;
血意漫流如垂死之獸,卻仍強撐最後一息。
朦朧間,往昔如夢似幻閃過眼底——
榮耀、背叛、權勢、復仇……一切皆如煙火般交錯,轉瞬即逝。
王者低聲呢喃,聲線釋然:
「權勢,霸業……愛恨悲歡,生離死別……至此,總算結束了。」
視線渙散,彷彿有人在前方招手。
「幽霏……王子……哈哈。」
忽而一滯,迴光返照;眼底掠過清明:「賭局……尚未結束……」
聲息漸弱,指尖無力垂落,重重敲在血地之上。
血盡身殞,傲志猶在。
一代王者,至此殞落。
但狼之餘響,仍在風中回蕩。
——
餘響未散,遠方林間另起波瀾。
咒世殞落瞬間,遠在清輝國境內的林間小道。
碰!
刀無鋒踉蹌倒地;胸口烈焰翻湧。
「呃啊……這是……!」
神智混亂間,忽感眼前血霧驟散。
隨之映入眼簾的,是地上橫陳的兩具屍體。
刀無鋒怔怔地望著,腦海一片空白。
記憶斷裂,唯有片刻前的殺戮殘影閃過。
「……是我殺的?」
林間寂靜,唯有風聲拂過枝葉,帶起淡淡血腥。
刀無鋒氣息發顫:「……咒世,是你嗎?」
腦海深處,仿若幻聽般響起咒世的聲音:
「你以信念挑戰我。」
「那就以信念作籌碼——這場交易,從此刻開始。」
刀無鋒渾身顫抖,胸腔翻湧,血自喉間嘔出,染紅落葉。
視角掠過前方兩具屍身;血泊蔓延,餘溫尚存。
依稀記得:只是兩名攔路的盜匪。
一持殺豬刀,一攥鏽耙,眼神虛浮。
「嘿~小哥,看你氣質翩翩,身上應該有點盤纏吧。」
「是啊是啊,借些來花,不算過分吧?」
刀無鋒冷眼低聲:「這是第幾次了?」
「啊?不關你的事,你到底有沒——」
高的盜匪皺眉,話音未完——
和光直落。
刀光破霧,血雨四散;慘叫尚未出口,高個當場斷裂。
另一人腿軟仆地,耙橫胸前,哭嚎:「不要過來啊!!」
——噗。
血花再次綻開;寒風卷過,紅霧罩徑。
兩具屍體側倒血泊,眼球緩緩翻轉,像仍睜眼凝視。
俠者之刀,為誰而斬?又為何而斬?
林間靜默,血霧凝成,寒風帶走慘叫,卻帶不走那兩雙不瞑的眼。
片刻後,刀無鋒在林側挖兩處淺坑,將劫匪埋葬。
凝望新起的土堆,沉默良久。
風聲掠過,枯葉微顫。
殺豬刀,鏽耙,農作工具,算不上兵器。
或許他們不是惡徒,只是窮途末路。
父語再響:「刀者,心之延伸。
以刀行義,方稱俠道;為殺而殺,與屠夫無別。」
刀無鋒喃喃:「我到來之前,他們肯定也劫過旁人。
今日不斬,明日必還有人受劫。」
語罷,胸口陣陣發冷。
他取出一張積灰的地圖——前日附近駐點的律巡長所授。
視線掠過那些紅點標記,指尖短暫停滯,終究還是轉身,踏向下一處紅點。
這些日子,他未返莫雷村,未見小莫。
他告訴自己:
正因世間積累太多不義,清輝方至於此,咒世才會以極端之法鎮壓。
若能在不義發酵前先行斬斷,明朝或許有所不同。
念至此處,那團自圓其說的信念。
在寒風裡微微發顫——像有另一個聲音,在心底低低冷笑。
這位俠者,便如此沒入林徑,趨向下個目標……
——
夜色沉寂,林霧低垂。
風隨行踏回程途,步伐踉蹌。
血自指縫滲落;每次呼吸,肺腔如遭烈刃劃開。
察覺身軀陌生地改變:血灼、脈亂,細紅紋在皮下游走。
魔力倒流,與咒世臨終掌印交纏,燒出難驅的灼痕。
風隨行指腹掠過劍柄,暗風劍比往常更沉。
恍間,林間浮出高大背影:白髮狼面殘影,咒世仍在注視。
賭局……尚未結束。
——
暗夜。
碧黎軍營。
營火搖曳,軍旗低垂。
幾名守衛閒語:
「聽說……燕宇凡真被殺了!」
「是啊!軍神太厲害!」
沙。沙。
腳步聲自遠而近。
「那是……?」守衛握緊長槍。
林霧裡,人影顫顫浮現。
「風隨行大人!」
「快稟軍神!」
風隨行滿頭冷汗,髮絲貼頰,身上血痕未乾,步履欲墜。
守兵齊禮,右手並攏於胸前:「恭迎側風將回營!」
「嗯……咳……」
風隨行抬眼,卻止不住嘴角血線。
眾人倉皇。
「大人!」
「傷得太重了!」
策馬臨權急步趕至,聲色放柔:
「你終於回來了。這傷勢……」
風隨行直視,聲音帶著血痰:
「咒世已死,咳……」
策馬眸光微變,旋即沉聲:
「你果真不負我。軍醫馬上就來,撐著點。」
話音方落,卻爆出驚天異變——
啪。
風隨行右臂竟自肩骨處「整段」滑落。
斷臂墜地,鮮血濺起,映紅眾人眼底。
「——?!」策馬臨權瞳孔劇縮。
溫熱血霧濺上衣袍與鞋履,氣息中滿是鐵銹與焦膩。
策馬臨權低頭,只見那斷臂仍在痙攣,骨白外露,血線自肩口噴湧。
衛兵驚駭欲絕,不知所措。
「整隻手臂……」
「掉下來了……」
風隨行身軀顫抖,終於支撐不住,仆倒於血泥。
「軍醫!」
「隨行……」
聲浪遠去,意識沉黑。
殘軀焚血寄荒影,
狼面刻咒夢猶聲。
真王不問天命數,
笑看黃衡惑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