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鋒刃
落迦之炎——
黑炎非凡火,萬物終結之號角。
不止焚盡生息,亦使萬物歸墟。
傳說生命消逝之後,靈魂必行至落迦迴廊。
黑炎之前,無垠為庭,審判為終。
對於生靈而言,那是難以理解的存在。
——《某位古老祭司的手抄本》
——龍曆九二七年.夏——
莫雷村。
破碎的黑龍遺跡前。
沙。沙。
草叢深處,傳來低沉騷動。
小黑神色驟斂,目光瞬間銳利,掃過林緣。
「這裡不安全了。」
他把果籃交給小莫,語氣不容反駁:
「妳先走,我隨後跟上。」
小莫察覺到不對勁:
「……發生什麼事了嗎?」
視線越過小黑肩頭——
唰。
草叢分開。
一頭野狼踏出草叢,體型遠勝尋常獵犬。
肩背高聳,步伐壓得極,利齒半露,在陰影裡閃著冷光。
——
小黑沒有回頭,目光仍鎖著前方。
「不只一隻,還有幾隻沒現身。」
他輕推小莫的肩:
「我來吸引牠們,妳快走。」
小莫臉色發白:
「可是……你沒有武器,太危險了。」
狼影逐漸逼近,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
小黑沉身屈膝,語氣異常平靜:
「我要是倒下了,就麻煩妳再撿我一次。快走!」
「我去找人!」
話落,小莫立刻轉身,往道場方向奔去。
小黑隨即踏前,橫身擋住野狼的視線。
黑龍悠悠調侃:
「你這小子,還真會耍帥。」
小黑嘴角微勾,帶著邪氣:
「你不是說了嗎?被龍神祝福意味著什麼。讓我見識見識吧。」
黑龍低聲笑了:
「嘿。放手去幹吧,小子。」
「吼。」野狼伏低身形,後腿驟然發力。
泥沙飛濺,利口大張,直撲而來。
——唰。
狼勢兇猛,卻仍慢了半拍。
小黑側身滑出,險險讓過。
然而,手無寸鐵。
每次閃避都貼著牙尖擦過。
林間黑影竄動。
兩側狼影交錯逼近,步步封路。
小黑掃視四周,尋找空隙。
肩頭的黑龍忽然振翅:
「動手吧。」
小黑扯了扯嘴角:
「真的?我可不想把拳頭塞進野狼嘴裡。」
「別廢話。」
黑龍催促:「動手,相信我。」
小黑咬牙衝出。
正前方野狼猛然撲來。
身形側閃,貼著利齒滑過。
腥風擦頰而過——小黑順勢扭身,右拳提起。
正要砸下——林間黑影驟然收緊。
兩側野狼已貼近身側。
嚓!
牙尖入肉。
右側狠狠咬住手臂,左側撕開肩口,前方那頭反咬而上,利齒嵌入大腿。
肩、手、腿三股力道同時收緊。
劇痛炸開。
血花濺起。
「糟了——」
霎時——黑炎自傷口竄起。
轟。
焰色幽冷,無聲燃燒。
層層堆疊,像濃墨在空中鋪開。
黑龍的聲音,如審判落下:
「神祇立於萬物之上。」
「受龍神祝福之人,將承載我們的意志與力量。」
「這便是——龍之傳人。」
黑炎沿著狼口蔓延。
狼齒被濃墨般的黑影吞沒,邊緣暈開,形體迅速消失。
狼瞳驟然放大。
恐懼壓過飢餓,本能開始潰散。
狼群鬆口翻退,低吼變調,尾脊下壓伏地。
非是退卻,是面對更高位存在時,刻進血裡的臣服。
……
低吼遠去。
狼影逐漸潰散,沒入林間。
小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
黑炎仍在燃燒,卻沒有溫度。
「黑色的……火焰?」
肩上小黑龍忽然鼓起腮幫子——
「噗。」
細小黑炎自祂口中噴出,在空中晃了晃,又緩緩散去。
「怎麼樣?厲害吧。」
「這東西,什麼都能燒。」
小黑伸出手指,輕觸傷口上的黑炎。
黑焰貼著皮膚流動,順著指尖微微翻捲。
他怔怔望著那縷升起的黑煙。
失憶以來首次——清楚感覺到,魔力在體內流動。
小黑轉頭看向肩上的黑龍,語氣困惑:
「我原本應該跟這個世界說再見的。」
黑龍舔了舔翅膀,輕哼:
「真不像話。有本大爺的祝福,這點程度,也就馬馬虎虎。」
小黑眉頭微皺,不自覺握緊拳頭:
「不夠厲害?剛才已經很驚人了吧!」
黑龍冷笑:
「那是因為你的魔力弱得可憐。」
「像刀無鋒這種強者,隨便就能把野狼燒成灰燼。」
祂望向狼影離去的樹叢,語氣隨之沉下:
「事實上,只要稍微散發我的氣息,野獸根本不敢靠近。」
小黑臉色微變,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原來……差距這麼大嗎?」
黑龍瞇起眼,語氣帶著淡淡評判:
「無論體技再怎麼接近,只要魔力差距過大。
在他眼裡,你跟那些野獸沒有差別。」
祂頓了頓,鮮紅豎瞳微張。
「只要抓到些許破綻,就能連人帶刀劈成兩半。」
——嘶。
黑炎在傷口上緩緩收斂,皮肉沒有焦痕,痛楚亦未散去。
短暫沉默。
小黑站起身。
深吸一口氣:「走吧,回去了。」
——
夕陽斜下。
林間小路的盡頭,兩道人影浮現。
刀無鋒目光在小黑身上停了停。
小莫快步奔來,金髮散亂,神色焦急。
小莫氣喘吁吁,在小黑身上來回檢視:「哪裡受傷?給我看一下——」
小黑抓頭,語氣心虛:「痾……勉強算是沒事。」
刀無鋒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你一個人,趕走了那些野狼?」
小黑嘴角微勾:
「畢竟我以前是獵人嘛,對付野獸,還算在行。」
刀無鋒笑了笑,語氣肯定:
「挺能幹的。就知道你不簡單。」
小黑淡淡頂了句:
「對你來說,應該會更輕鬆吧?」
刀無鋒只是笑,沒有接話。
「——呼。」
小莫長長吐了口氣:「沒事就好,快回去吧。」
夜色漸沉。
晚風穿過樹梢。
小黑回望遺跡。
視線停了片刻,才移開。
有些東西,就這樣被留在原地。
——龍曆九二八年.春——
莫雷村。
無極道場。
木質地板平整,刀架沿牆而列。
空氣乾淨,隱約帶著舊木與鐵的氣味。
弟子分坐於兩側,屏息以待。
刀無鋒立於眾目之中。
雙臂交疊於胸,氣息凝定,如刃入鞘。
靜謐之下,隱約有什麼在積壓。
刀無鋒閉目,沉思。
記憶裡——眾徒正襟危坐,恭聽父親講解道義。
刀無刃聲音低沉有力:
「刀,乃行兇之器;俠,乃行義之人。
無極刀法的真諦,便是將兩者合而為一。」
揮臂如風,繼續道:
「持刀者,掌握生死權柄。
心有義者,方能以行兇之器,行俠義之事。」
父親教誨猶在耳畔——
心有義者,方能以刀立身,否則不過屠夫。
然此刻,胸中野火隱隱燃起,燒灼著那層溫文儒雅的外衣。
——呼。
竹影沉沉,風聲低吟。
刀無鋒緩緩睜眼。
那個人,來了。
——
道場彼端。
小黑緩步而至,眉宇深鎖,不見平日慵懶。
手持特製木刀,長度已超尋常,顯然是為了壓制自身而來。
刀無鋒雖立於強者之位,卻驚覺——
兩者之間的距離,正在急速縮短。
生平首次,感到有人迎頭追趕。
武者的尊嚴,不允許他僅憑魔力取勝。
真正的刀者之道,不該如此廉價。
兩人對視,戰意逼人。
氣氛凝固,靜待交鋒。
此刻,
既是至交,卻也是彼此眼中——唯一的鋒刃。
唰!
刀光未現,鋒意已至。
小黑率先出手,特製木刀筆直刺出。
刀無鋒錯步抬刀,迎面封截。
刀影交錯,衣袍翻飛。
人影轉瞬,已過三招。
小黑心念電轉:左撇子……基本功紮實,破綻難尋。
刀無鋒亦暗忖:刀身已超二尺六,但只要逼近,終究難變。
雙方刀勢驟然加快,如暴雨傾瀉。
刀鋒落下,小黑俯身閃過斬線,橫擊迎上。
蹦!
勁力炸開。
刀無鋒身形微震,連退數步。
——居然能逼退我。
那微妙的變招,為何總在某個瞬間出現?
刀無鋒凝視小黑。
氣息紊亂,步伐未穩。
可過招時的氣勢,卻像是早已習慣站在刀鋒之下。
——你的過去,到底是?
未及回神,小黑已逼至身側。
刀光疾掃。
不及多想,刀無鋒魔力灌注左臂,反斬而出。
臨危的本能,毫無保留的一斬。
喀!
木刃應聲而斷。
冷光貼面掠過。
碎片飛散,塵埃驟起。
小黑臉側,一道紅痕浮出。
比試,就此中止。
低低的驚嘆聲,在道場兩側此起彼落。
「哇喔——」
「好精準……」
「剛剛差點就——」
刀無鋒神色微垂,低聲道:「這……抱歉。」
小黑望著斷裂的刀身,「嘖」了聲。
卻也清楚——方才那瞬,若在真正的戰場上,已分生死。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意念仍在——魔力卻沒有回應。
黑炎纏繞的畫面,在腦中閃過,卻抓不住。
為何?
——
夜晚。
兩人立於道場後院。
小黑皺著眉頭抱怨:「說好了喔,我的臉到現在還在痛。」
刀無鋒無奈回道:「知道啦,下午是我不好。」
說著,刀無鋒抬起左手。
魔力在掌中凝聚。
唰。
光影驟閃,一把樸素的刀在掌中顯現。
刀柄樸素,沉穩如石;
刀身寒光內斂,靜中藏鋒。
側面刻著「和光」二字,字跡凜然,
宛如經亂世磨蝕,仍自持著不容褻瀆的威嚴。
小黑眼睛驟亮,忍不住讚嘆:「哇……」
黑龍伏在他肩頭,低聲點評:
「這小子的能力,已經不遜於他的父親了,甚至更勝一籌。」
刀無鋒將和光轉了轉,不耐地說:
「看夠了嗎?我要收起來了。」
小黑仍戀戀不捨,睜大雙眼:
「急什麼?這可是不得了的東西……這刀是——和光?」
刀無鋒收刀入鞘,淡淡回道:
「有必要時才拿出來,這不是炫耀的。」
話鋒一轉,便開始訓話:「倒是你,下午那個是什麼?
長刀用得不錯,但也太自我了#^%……」
話匣子一開,叨叨絮絮,沒完沒了。
小黑聽得愁眉苦臉,悄聲對黑龍抱怨:
「嗚啊,果然又開始了。」
黑龍頷首,壓低聲音:
「這傢伙不光天賦過人,說教的功力也不輸他阿爸。」
呼。
微風吹過庭院。
小黑見刀無鋒仍低語沉思。
腳步,悄悄往後挪。
剛踏出半步——
背後低喝驟起:
「回來!還沒完呢!」
那場比試,刀已相當。
差的,只是一線。
——那一線,足以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