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兔死.犬危

龍之契約·Mircale·2,767·2026/3/29

王者之劍—— 劍身泛著黯淡金光, 卻留有幾抹永不褪去的暗紅—— 據說,那是先皇玉昭胤, 親手斬殺最後惡魔時,濺落其上的血痕。 歲月無法磨去的痕跡, 如同詛咒般滲入鋼鐵。 傳說, 得此劍者,方可君臨天下; 唯有承載王氣之人, 方得見「王劍」真正的真身。 其時,劍身將綻放至高無上的金色光輝,萬軍鼓舞,群心同赴。 是榮耀,是枷鎖; 是天下,是墳冢。 如今, 它靜立於先皇陵墓之前,作為鎮墓之劍。 村民遠來朝拜, 將其視作玉昭胤的化身—— 朝拜此劍, 等同於朝拜已逝的「人皇」。 ——龍曆九三四年.夏—— ——青原府—— 三人的談話,正在繼續。 不破神風仰首冷笑: 「哼,軍神自己——也藏了許多秘密吧?」 策馬臨權帶著輕佻與深意: 「哈……多得很。等戰事結束,我再告訴你。」 不破神風放聲大笑, 揮拳一擊酒罈: 「好!我等你的八卦!」 赤霄盯著棋盤, 緩聲開口: 「近來戰線推進停滯,主君——你可有對策?」 策馬臨權收起笑意: 「若要硬闖蒼胤城首都, 憑我軍之實力,也非不可能。 只是——我不喜替人打下手。」 不破神風撇嘴: 「這一年來,雙方確實未曾有大動作。」 赤霄點頭,語氣帶著實務: 「不強求推進,反倒能把力氣留於固守漫長的補給線。」 策馬臨權條理分明: 「原本預計三年內,打下整個朮國。 但對方進退有度,拖長戰局——我自當改變戰略目標。」 赤霄反問,手中棋子輕輕落下: 「內治?」 策馬臨權望向窗外烽煙: 「沒錯。比起傾兵硬攻,建立秩序,方是良策。」 視線回落棋盤: 「只要操作得當,那些仍在駐守的朮國子民,終會成為我的麾下。」 不破神風沉聲道: 「軍神此言何意?」 策馬臨權語氣低緩而篤定: 「你們最近,也應收了不少,來自朮國的交涉密信。」 兩人心領神會,微微點頭。 策馬臨權指尖輕觸棋盤: 「據我所知,他們之所以能堅守至此,靠的是—— 燕宇凡未死,這個假訊息。」 他捻起一枚棋子,在指間輕轉。 「但戰事已持續多年,訊息早已不攻自破; 加上內部難民成潮,恐慌已生。現在要做的—— 便是讓這份恐慌,繼續發酵。」 說罷, 關鍵一子落下。 棋聲清脆,在靜室中迴盪。 「韜玄無——你如何出招?」 赤霄凝視棋局, 見大勢已去,搖頭嘆道: 「戰事延綿,終將使生靈塗炭…… 而軍神此舉,卻能以最小的損失,換得最大的利益。」 不破神風咧嘴帶笑: 「哈!想要全吃就對了!」 話落。 策馬臨權視線微偏, 越過棋盤,望向門外。 只見田昭成靜立廊下, 雙手捧著密報,動作熟練,一語未發。 策馬臨權眼底泛冷, 似是看盡世間大道: 「局既開弈,本就該吃盡。 兔死狗烹——談何勝負?」 ——萬息之林—— 延綿不絕的戰火中, 碧黎攻勢終於漸緩。 雷獅騎士團得以短暫休養, 眾人聚於玄牝神木之下, 為燕宇凡舉行了場簡單,卻莊嚴的小葬禮。 這支長年沐浴在玄牝粒子、 追隨戰神的隊伍, 在無數血戰之中僅折損五人。 縱使疲憊,卻依舊挺拔。 呂靖嵐伸了個懶腰, 仰頭看著神木枝葉間落下的點點光粒: 「啊~好舒服啊~」 牧臻野盤膝而坐,掌心微攤, 任粒子自指縫流過: 「每次待在這裡……都能得到啟發。」 羅辰洲靜立樹下, 凝視那片如詩的光雨: 「我不寫詩。因為玄牝,本就是詩。」 律鳳韻語氣柔和: 「新的人員,到來了嗎?」 周留影微微點頭: 「是的。都是經過魏雨衡前輩肯定的人選…… 下次,便可投入戰場。」 律鳳韻走近玄牝神木。 微風拂動髮絲,粒子自肩頭滑落。 她神情漸柔,緩緩閉眼: 「玄牝……蘊著無以名狀的力量。 我們,也是因此被選中的人。」 短暫靜默。 她再度睜開眼眸: 「下一次,我肯定會……」 傳說中, 雷獅騎士團的成員, 皆曾受過玄牝的考核。 然而此事從未有人能證實, 就連燕宇凡本人,也未曾明說。 ——朮國境內—— 街道狹長, 灰塵翻湧。 皇家禁衛軍踏步而行。 白金鎧甲在殘光中映照,宛如不容玷染的聖像。 象徵王權的雙手劍懸於肩上, 隨步伐微微震動。 似在為亡國的黎明鳴喪。 路邊,滿是蜷縮的身影。 破布裹體,血汙與泥塵交錯; 孩童在母親懷中哭喊後沉睡,老人僵坐不語。 鎧甲仍閃著金光, 照不亮那些失去名字的面孔。 秩序行走於廢墟。 榮耀與苦難並肩。 眾生仰望王權之輝, 眼中——卻不見崇拜。 ——皇家術師學院—— 沙場風聲獵獵。 術師團列陣演練, 火光冰息交錯,轟鳴聲不斷。 朱靖侯負手而立: 「他收到了嗎?」 朱珺卿壓抑著語氣回道: 「是的。哭得很慘。」 數日前的夜晚—— 韜玄無接到軍令, 故作鎮定,對朱珺卿輕聲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由於我的關係,朮國失去了大片國土。 沒被斬首,已是萬幸。 這是……沒辦法的事……」 軍令內容—— 朮國次麟將——韜玄無, 因指揮方針失當,致戰局失利,國土蒙損。 即日起降編為蒼牙士, 編入前線行伍。 其責任,俟戰後軍事法庭裁決。 冷硬的字句, 像枷鎖般,扣在韜玄無肩上。 …… 朱珺卿轉身離去時, 後方卻傳來壓抑不住的哭聲。 「嗚……嗚…… 我這麼全心全意的付出……是為了什麼……」 轟! 沙場的火光與號令, 打散了回憶。 時間不會因一個失敗者而停下腳步。 朱靖侯低聲對身旁的女兒道: 「他的情況,我已經替他說過不少好話。 其餘三司也多少心裡有數。」 指節在甲欄上輕敲。 「那幾道防線裡,唯有他負責的防線, 收縮得最慢,退得最穩。 可惜,耐不住軍中流言。」 朱靖侯搖了搖頭, 望向遠處翻滾的火光。 「那些守不住陣地的將領, 或承受損失的地方仕族,紛紛把責任推到他身上。」 話落,袖口微動。 「若不給個交代,恐怕人人自危。」 朱珺卿沉默。 凝視沙場。 下方年輕術師們振聲吟誦, 火光與冰霧交錯升起,映在她眼底。 朱珺卿凝眉問: 「父親,有什麼對策?」 朱靖侯眼角微挑,似笑非笑: 「妳想站在哪一邊?」 朱珺卿神情驟滯: 「父親……什麼意思?」 「哈哈,開玩笑的。現在還不是時候。」 朱靖侯擺擺手,語氣不容忽視: 「但情況再惡化下去,就要考慮了。」 朱珺卿追問: 「上面的情況如何?」 朱靖侯眼睛微瞇道: 「已經很多人在考慮, 甚至有人——早就開始交涉了。」 朱珺卿冷笑: 「表面叛逃者論處,實際上, 許多人已經在行動……真是可笑。」 朱靖侯負手而立: 「戰爭結束,不代表人生結束。對吧?」 朱珺卿沉默—— 她明白, 父親說的並非笑談, 而是另一場更深的棋局。 不知為何,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 韜玄無埋首軍報、眉宇緊鎖的模樣。 低聲道: 「如果可以,我還是會想要……再堅持一下。」 朱靖侯聞言,淡淡輕笑: 「那是當然的。在那邊的社會, 我們頂多也只是待遇稍好的階下囚。」 他抬手,輕輕撫平袖口的摺痕。 「但若局勢真的不對, 我會替朱家做出最後的決斷。」 說著, 他轉過身, 望向遠處術師團燃起的火焰上: 「繼續監視韜玄無。 他,是個重要的籌碼。別讓其他氏族有機可乘。」 朱珺卿垂眸: 「……是的,父親。」 榮光既墜,便需有人背負墳碑; 劍鋒既鈍,便需有人成為祭旗。 在這場敗亡的博弈中—— 將士是先鋒,亦是籌碼; 在「天佑蒼弦」的口號下, 越是忠誠的靈魂, 越具有交易價值。 待一切塵埃落定。 交出談判籌碼, 換取優渥的戰後待遇。 將最忠誠的將士, 送往敵方的斷頭臺。 對軍神而言, 這便是最盛大的獻祭, 足以昭告天下—— 誰是唯一的勝者。 在這個時代——乃人之常情。 萬軍既定猶為弈, 兔死犬危世間道。

王者之劍——

劍身泛著黯淡金光,

卻留有幾抹永不褪去的暗紅——

據說,那是先皇玉昭胤,

親手斬殺最後惡魔時,濺落其上的血痕。

歲月無法磨去的痕跡,

如同詛咒般滲入鋼鐵。

傳說,

得此劍者,方可君臨天下;

唯有承載王氣之人,

方得見「王劍」真正的真身。

其時,劍身將綻放至高無上的金色光輝,萬軍鼓舞,群心同赴。

是榮耀,是枷鎖;

是天下,是墳冢。

如今,

它靜立於先皇陵墓之前,作為鎮墓之劍。

村民遠來朝拜,

將其視作玉昭胤的化身——

朝拜此劍,

等同於朝拜已逝的「人皇」。

——龍曆九三四年.夏——

——青原府——

三人的談話,正在繼續。

不破神風仰首冷笑:

「哼,軍神自己——也藏了許多秘密吧?」

策馬臨權帶著輕佻與深意:

「哈……多得很。等戰事結束,我再告訴你。」

不破神風放聲大笑,

揮拳一擊酒罈:

「好!我等你的八卦!」

赤霄盯著棋盤,

緩聲開口:

「近來戰線推進停滯,主君——你可有對策?」

策馬臨權收起笑意:

「若要硬闖蒼胤城首都,

憑我軍之實力,也非不可能。

只是——我不喜替人打下手。」

不破神風撇嘴:

「這一年來,雙方確實未曾有大動作。」

赤霄點頭,語氣帶著實務:

「不強求推進,反倒能把力氣留於固守漫長的補給線。」

策馬臨權條理分明:

「原本預計三年內,打下整個朮國。

但對方進退有度,拖長戰局——我自當改變戰略目標。」

赤霄反問,手中棋子輕輕落下:

「內治?」

策馬臨權望向窗外烽煙:

「沒錯。比起傾兵硬攻,建立秩序,方是良策。」

視線回落棋盤:

「只要操作得當,那些仍在駐守的朮國子民,終會成為我的麾下。」

不破神風沉聲道:

「軍神此言何意?」

策馬臨權語氣低緩而篤定:

「你們最近,也應收了不少,來自朮國的交涉密信。」

兩人心領神會,微微點頭。

策馬臨權指尖輕觸棋盤:

「據我所知,他們之所以能堅守至此,靠的是——

燕宇凡未死,這個假訊息。」

他捻起一枚棋子,在指間輕轉。

「但戰事已持續多年,訊息早已不攻自破;

加上內部難民成潮,恐慌已生。現在要做的——

便是讓這份恐慌,繼續發酵。」

說罷,

關鍵一子落下。

棋聲清脆,在靜室中迴盪。

「韜玄無——你如何出招?」

赤霄凝視棋局,

見大勢已去,搖頭嘆道:

「戰事延綿,終將使生靈塗炭……

而軍神此舉,卻能以最小的損失,換得最大的利益。」

不破神風咧嘴帶笑:

「哈!想要全吃就對了!」

話落。

策馬臨權視線微偏,

越過棋盤,望向門外。

只見田昭成靜立廊下,

雙手捧著密報,動作熟練,一語未發。

策馬臨權眼底泛冷,

似是看盡世間大道:

「局既開弈,本就該吃盡。

兔死狗烹——談何勝負?」

——萬息之林——

延綿不絕的戰火中,

碧黎攻勢終於漸緩。

雷獅騎士團得以短暫休養,

眾人聚於玄牝神木之下,

為燕宇凡舉行了場簡單,卻莊嚴的小葬禮。

這支長年沐浴在玄牝粒子、

追隨戰神的隊伍,

在無數血戰之中僅折損五人。

縱使疲憊,卻依舊挺拔。

呂靖嵐伸了個懶腰,

仰頭看著神木枝葉間落下的點點光粒:

「啊~好舒服啊~」

牧臻野盤膝而坐,掌心微攤,

任粒子自指縫流過:

「每次待在這裡……都能得到啟發。」

羅辰洲靜立樹下,

凝視那片如詩的光雨:

「我不寫詩。因為玄牝,本就是詩。」

律鳳韻語氣柔和:

「新的人員,到來了嗎?」

周留影微微點頭:

「是的。都是經過魏雨衡前輩肯定的人選……

下次,便可投入戰場。」

律鳳韻走近玄牝神木。

微風拂動髮絲,粒子自肩頭滑落。

她神情漸柔,緩緩閉眼:

「玄牝……蘊著無以名狀的力量。

我們,也是因此被選中的人。」

短暫靜默。

她再度睜開眼眸:

「下一次,我肯定會……」

傳說中,

雷獅騎士團的成員,

皆曾受過玄牝的考核。

然而此事從未有人能證實,

就連燕宇凡本人,也未曾明說。

——朮國境內——

街道狹長,

灰塵翻湧。

皇家禁衛軍踏步而行。

白金鎧甲在殘光中映照,宛如不容玷染的聖像。

象徵王權的雙手劍懸於肩上,

隨步伐微微震動。

似在為亡國的黎明鳴喪。

路邊,滿是蜷縮的身影。

破布裹體,血汙與泥塵交錯;

孩童在母親懷中哭喊後沉睡,老人僵坐不語。

鎧甲仍閃著金光,

照不亮那些失去名字的面孔。

秩序行走於廢墟。

榮耀與苦難並肩。

眾生仰望王權之輝,

眼中——卻不見崇拜。

——皇家術師學院——

沙場風聲獵獵。

術師團列陣演練,

火光冰息交錯,轟鳴聲不斷。

朱靖侯負手而立:

「他收到了嗎?」

朱珺卿壓抑著語氣回道:

「是的。哭得很慘。」

數日前的夜晚——

韜玄無接到軍令,

故作鎮定,對朱珺卿輕聲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由於我的關係,朮國失去了大片國土。

沒被斬首,已是萬幸。

這是……沒辦法的事……」

軍令內容——

朮國次麟將——韜玄無,

因指揮方針失當,致戰局失利,國土蒙損。

即日起降編為蒼牙士,

編入前線行伍。

其責任,俟戰後軍事法庭裁決。

冷硬的字句,

像枷鎖般,扣在韜玄無肩上。

……

朱珺卿轉身離去時,

後方卻傳來壓抑不住的哭聲。

「嗚……嗚……

我這麼全心全意的付出……是為了什麼……」

轟!

沙場的火光與號令,

打散了回憶。

時間不會因一個失敗者而停下腳步。

朱靖侯低聲對身旁的女兒道:

「他的情況,我已經替他說過不少好話。

其餘三司也多少心裡有數。」

指節在甲欄上輕敲。

「那幾道防線裡,唯有他負責的防線,

收縮得最慢,退得最穩。

可惜,耐不住軍中流言。」

朱靖侯搖了搖頭,

望向遠處翻滾的火光。

「那些守不住陣地的將領,

或承受損失的地方仕族,紛紛把責任推到他身上。」

話落,袖口微動。

「若不給個交代,恐怕人人自危。」

朱珺卿沉默。

凝視沙場。

下方年輕術師們振聲吟誦,

火光與冰霧交錯升起,映在她眼底。

朱珺卿凝眉問:

「父親,有什麼對策?」

朱靖侯眼角微挑,似笑非笑:

「妳想站在哪一邊?」

朱珺卿神情驟滯:

「父親……什麼意思?」

「哈哈,開玩笑的。現在還不是時候。」

朱靖侯擺擺手,語氣不容忽視:

「但情況再惡化下去,就要考慮了。」

朱珺卿追問:

「上面的情況如何?」

朱靖侯眼睛微瞇道:

「已經很多人在考慮,

甚至有人——早就開始交涉了。」

朱珺卿冷笑:

「表面叛逃者論處,實際上,

許多人已經在行動……真是可笑。」

朱靖侯負手而立:

「戰爭結束,不代表人生結束。對吧?」

朱珺卿沉默——

她明白,

父親說的並非笑談,

而是另一場更深的棋局。

不知為何,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

韜玄無埋首軍報、眉宇緊鎖的模樣。

低聲道:

「如果可以,我還是會想要……再堅持一下。」

朱靖侯聞言,淡淡輕笑:

「那是當然的。在那邊的社會,

我們頂多也只是待遇稍好的階下囚。」

他抬手,輕輕撫平袖口的摺痕。

「但若局勢真的不對,

我會替朱家做出最後的決斷。」

說著,

他轉過身,

望向遠處術師團燃起的火焰上:

「繼續監視韜玄無。

他,是個重要的籌碼。別讓其他氏族有機可乘。」

朱珺卿垂眸:

「……是的,父親。」

榮光既墜,便需有人背負墳碑;

劍鋒既鈍,便需有人成為祭旗。

在這場敗亡的博弈中——

將士是先鋒,亦是籌碼;

在「天佑蒼弦」的口號下,

越是忠誠的靈魂,

越具有交易價值。

待一切塵埃落定。

交出談判籌碼,

換取優渥的戰後待遇。

將最忠誠的將士,

送往敵方的斷頭臺。

對軍神而言,

這便是最盛大的獻祭,

足以昭告天下——

誰是唯一的勝者。

在這個時代——乃人之常情。

萬軍既定猶為弈,

兔死犬危世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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